天元历2006年八月间,通往北方关外的各条道路上骤然间热闹起来,处处可见背刀佩剑的武林人士,虽然有的鲜衣怒马,有的落魄褴褛,但人人脸上喜气洋溢,仿佛撞上了天大的好运,引来无数路人的瞩目。
知道内情的人都微笑不语,心底里却泛出辛酸的感叹:“恨不身为武林人”。
一些脑子糊涂,反应迟滞的人开始时懵然愕然,但旋即便会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这个猪脑子,连九月十五日沈庄主的生日都给忘了”。
这些人确实无一例外,都是赶往关外沈家庄去给庄主沈家秀祝寿。
每年的九月十五日都是武林的一大盛会,武林中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齐聚沈家庄,远比佛诞日热闹得多,即便白道武林盟主召集武林大会,人也不会到的这样齐整。
关外沈家庄绝非什么武林盛地,庄主沈家秀其实不能算是武林人士,因为他根本不会任何武功,然而他又天性尚武,嗜武如命,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各门派的武林人士请到家中,听他们谈武论道,看他们比武较技。
武林中人大多都受过沈家秀的恩惠,因为沈家秀待人慷慨,有求必应。无论你提出怎样的请求,在沈家庄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甚至超出请求者的愿望。
武林中人常年行走江湖,不事产业,穷困潦倒或一时手头不便是难免的事,此时沈家庄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富贵乡和拿钱用的钱庄。
有的人被仇敌追杀,无路可逃时,也会逃到沈家庄避难,而他的对头一般也受过沈庄主的恩惠,绝不敢在恩人的庄园内放肆杀人,喋血庭堂,而许多生死纠缠的恩怨也经沈庄主出面斡旋,得以化解。
而沈家庄常年养着的武林宾客从不在千人以下,所以武林人士公称沈家秀为“活孟尝”。
当然也有不少人背后叫他“滥好人”,这是讥讽他对武林人士一视同仁,缺乏正邪善恶这种大是大非观念。
不管怎样,只要一提起“沈庄主”,武林人士无不心生感激之情,至于他的“名讳”,绝没有人敢直言不讳,否则就不知有多少刀、多少剑、多少暗器向他身上招呼了,有些人还为沈家秀惋惜;假如他信佛的话,他就不只是活孟尝了,而是“活菩萨”了。
关于沈家庄,历来流传着许多传说和猜测。最大的便是沈家庄的巨额财富的来源。
沈家庄富贵已近千年,似乎真有花不尽的金银珠宝。尽管沈家的店铺遍布天下,只要是标有“沈记”字样的店铺便都是沈家的本钱。
然而沈家历来场面豪阔,出手惊人,单单经商所得似乎不足以支撑这种门面。
何况“富不过三代”,然而沈家却富逾十余世,却从无衰败气像,所以许多人都说,是沈家的祖先选到了安家的好地方,沈庄的地下便是取之不尽的金穴,可以源源不断的挖掘出十足成金来。
“金穴”之说自然只是传闻,沈家财富的来源也就成了世上最大的不解之谜。
另一桩令世人不解的是,沈家庄历代庄主都嗜武如命,却无一人习武,似乎也是他们的家风,如果沈家人喜好习武,任凭怎样上乘的武功也不难学到手。
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将身负的绝技倾囊相授,更有不少人主动提出过,却都吃了微笑的闭门羹。
似乎沈家人对酷爱的武术只止于欣赏而绝不愿意尝试。
这种心态又成为武林不解之谜,只是关于这点,连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猜测都没有。
尽管传说纷纭,秘密无穷,但有一点却是明朗的:沈庄主便是万人爱戴的活孟尝,所以,每个接到生日请柬的人都毫不迟疑,立马束装就道,赶往武林人心目中的人间天堂—沈家庄。
这一天,剑仙门传人许飞扬也接到了沈家秀的请柬,不管武林人士怎样爱戴沈家秀,剑仙门却从来不买他的账,因为剑仙门从不欠他,更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所以也无须去捧这个场,除了剑仙门,武林五大世家、四大禁地也从不凑这个热闹,心底里还讥笑那些人是追铜逐臭的俗类。
沈家秀并不乏自知之明,所以对这十个武林重镇从不发出请柬,免得自讨没趣,所以许飞扬接到的是千年来沈家庄向剑仙门发出的第一份请柬。
许飞扬接到请柬后只是微微一笑,随手抛置一旁,暗笑:沈家秀这是想往脸上贴金啊,你家有金穴,打个金人都够了,何必多此一举,心里想都没想,便决定以不理理之。
好笑之余,却又觉得不对。沈家发出的生日请柬向以金箔制成,这倒不是存心摆阔,而是别有深意,是怕有的人盘缠不足,可以用来换取足够的银子,免得路途上有冻饿之虞,这种事当然不能明说,却也足见沈家秀为人之精细。
然而许飞扬接到的却是普通的纸柬,而绝非金柬,“是沈家秀学的勤俭了,抑或是金穴挖空了?”他这样想着,却不由得翻开了那份他本来不想翻开的请柬。
光洁的宣纸上赫然写着这样一句话:九月十五敬请务必莅临,老朽欲以性命相托。剑仙门素以济世救人为念,谅不会拒绝一个垂死老人的请求。
下面签着沈家秀潦草的签名。
许飞扬不知怎样,心头陡然沉落:这不是请柬,而是求救!
许飞扬的心里凝结成一个疑团:沈家庄历代从不介入任何武林纠纷中,十余世来普施恩惠,除了剑仙门,五大世家和四大禁地外,几乎没人没受过沈家的恩惠,即便这一代没有,上一代甚至上几代也都受过。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是每个行走江湖的人心中铁定的法则。
然而沈家从未有过任何麻烦,更不有求于人,也从没给任何人一个还报的机会。
举目滔滔,无不是沈家结下的善缘,却从无一个仇人,倒是有许多人暗中祈盼沈家平空生出几个仇人来,自己好暗中料理了,稍稍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惜查遍了沈家祖宗八代,也查不出这样一个臆想中的敌人
所以许飞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沈家秀会遇到什么麻烦,况且还是性命攸关的大麻烦。
即便遇到了,凭借沈家历代广积的善缘,足有排山倒海之力,何必向自己求援?
他苦思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头绪,只好不想,如同沈家庄对武林人士有求必应一样,“有难必救”更是剑仙门超越一切的法则,所以不管真情如何,许飞扬还是简单收拾一下行囊,跨马上路,汇入浩浩荡荡的前往沈家庄祝寿的人流中。
沈家庄位于北方要塞龙虎关外四百里,占地四十顷,主宅位于庄子中心,修建得美仑美奂,富丽如天宫。
主宅的左侧是迎宾楼,里边一应器具俱全,随时准备好接待四方来客,右侧是食客居,里面长年住着上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食客,即便在外面卑微无名,处处遭人白眼的人在这里也会受到贵宾般的款待,而且只要你愿意,尽可在此逍遥一生,绝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会接到逐客令。
四周散落着沈家的家人奴仆所居住的房屋,也都是广厦豪宅,尽显富贵气象,在几千名家人奴仆中,有不少都是前几代的食客自愿投身门下效力转化而成,最外围则是高高的围墙,负责守卫的即是一队不亚于皇家禁卫军的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既然金穴之说传遍天下,深入人心,不加意提防也是不行的。
甫进九月,赶到沈家庄祝寿的人便已络绎不绝,每个人路途远近不一,都抱着宁可提前,绝不迟到的信念。所以一些偏僻远处的人倒提前赶到了沈家庄。
沈家庄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不可思议的财力和能力,客人无论什么时候到庄里,迎入迎宾楼洗漱完毕后,马上便被约入席。
沈家的所有厨房炉火熊熊,昼夜不停,储备了海陆天空一切能采买到的奇珍异味,宾客一到,立刻成席,肉山酒海已不足以仿佛其万一。
客人们惊异的已不是沈家的财力了,而是沈家厨师班的能力。许多需要慢火熬制,精烹细调的汤肴也是须臾端上,细细品味滋味绝美,绝非急火赶制出来的,心底里只有惊叹。
还有许多有幸第一次被邀请来到沈庄的人望着满桌子叫不出名的陆海奇珍,直惊疑生日盛宴是不是提前了,心里都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就吃这个,生日那天吃什么哪?
沈家秀年过五旬,在他的家族中这不过是刚刚步入中年,因为他的祖先几乎个个寿逾百龄,而且几乎是个个无疾而终,人们都说这是沈家积德行善修来的福气。
沈家秀看上去确也像三十出头的人,个头虽不太高,却英俊挺秀,他的相貌大多遗传自他那位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母亲。
沈家秀虽出身豪门世家,却从不以富骄人,反而谦恭有礼,对每名来客都亲自迎接,把手寒暄,即便不过三言两语,也能令对方心里暖融融的,感到自己在沈庄是最受重视的贵宾,只是那些下人们感到惊疑:
他们的主子是在什么时候睡觉?抑或是根本不睡觉?因为络绎不绝的客人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睡觉。
然而沈家秀每次出现在客人面前,都是精神饱满,几乎可参与是神采奕奕,所以那些下人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也许在所有人的心里,沈家和沈家的主人都是不解之谜。
许飞扬紧赶慢赶,总算在九月十四日傍晚快马驶入沈家庄。
看着庄内繁忙而又有序的情景,听着迎宾楼内传出的轻歌曼舞声和武林豪客们吆五喝六的喧闹声,许飞扬紧提着的心放松下来,长吁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来晚。
前来迎接的沈家秀并没显出任何异常神情,只是热诚欢迎,对他的到来表示感谢,然后与他一起携手步入迎宾楼一楼宽阔的大厅里。
剑仙传人的到来立时引起群情耸动,喧闹的大厅立时静寂下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均把目光投射到许飞扬身上。沈家秀再次让所有人惊异了一把,而许飞扬也饱受“万众瞩目”之苦。
他四下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大厅里摆放了几百桌宴席,粗略一算,约有四千人上下,却只占了大厅的一半。据传闻这座大厅曾经有一次万人聚会,那还是百年前的盛况,一直被武林人津津乐道,而今亲眼目睹大厅的规模,传闻当非虚语。
剑仙传人在武林中地位虽然崇高,这类大场面委实未曾经过,一时间竟尔有些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心内恍然:
我是被骗了,哪里是求援,分明是变着法的把我骗来给他充当花瓶了。
心里虽如此想,却没有上当受骗的愤恨感,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认定了自己是来当“花瓶”的角色,倒也坦然了,他一边微笑着和熟识的人打招呼,一边被沈家秀引领到一张摆好酒菜的桌前入座。
沈家秀亲手斟了两杯酒,自己干掉一杯算是敬酒,然后说:“许少侠请慢用,如有招待不周,敬请海涵”。说完转身又去迎接新到的客人去了。
许飞扬蓦地觉得他临去的那一瞥饱含深意,似乎要暗示什么,却又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感到被一团疑云笼罩,端杯子的手长久停留在空中收不回来。
过了半晌,许飞扬心才稳定下来,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坐下来慢慢享用沈庄驰名天下的美味佳肴,既然什么都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他,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到最后沈家秀总要给自己一个合理、满意的答复。
虽作如是思唯,他心底深处还是隐隐觉得不妥,疑云笼罩之下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摇了摇头,把这种怪念头甩脱,四下瞻望,重新打量大厅里的人来。
细看之下,他也吃了一惊。
武林中白道、黑道、绿林道中的首脑人物几乎齐聚一堂,这些人倘若在别处相见,必然是分外眼红,拔出刀剑先杀个落花流水,不亦乐乎再说。
但他明白,只要踏出沈家庄百里之外,这些人依然还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而沈家庄方圆百里之内,绝对不允许有刀光血影出现。
这已是所有武林人士的共识,即便是凶残暴虐的黑道独脚大盗也不敢在沈家庄方圆百里之内作案,表面上是给沈庄主一个面子,实质上是怕成为武林公敌,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乱刃分尸之祸。
而更深一层的意思虽然无人明说,却也是武林人士达成这一共识的真正原因:
谁都怕自己有走投无路的一天,那时这片圣地就不单是最保险的避难所,更是安身立命的富贵乡,这也正暗含:
“给对手留余地,也正是给自己将来留余地”的古老哲理。
接待完最后一位来宾,已是亥时一刻了。沈家秀回到自己宽敞、奢华的书房内稍事休息。
每年一度的生日庆宴对他而言已无任何欣喜可言,反倒是不胜其烦,然而任何事只要一成为习惯,任何人都很难轻易去改变化,人往往是在不自觉中成为自己手造的习惯的奴隶,而当觉察出来时,也只能是无奈。
说了一天的话,沈家秀感到口干舌燥,他一口气喝干一盏刚刚为他沏好的茶,仰面靠在祖传下来的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慢慢合拢双眼,一丝倦意从心底里慢慢向外渗透,那是一种久违了的疲倦感,沈家秀如同常人陶醉于幸福感一样陶醉于这种惰散的倦怠中。
“老爷,”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沈家秀不用听声音也知道是他的总管家沈禄,只有沈禄可以自由进出这间书房而不受到阻拦,即便他的夫人、姬妾、所溺爱的女儿也没有这种特权。
“什么事?”
沈家秀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梦幻中发出的。
“老爷,”见老爷没有睡着,沈禄才敢舒展手脚,他往桌上的瓷杯中倒满水,“老爷,事情都按您吩咐的准备好了,可还是想再请示老爷一遍,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吩咐的还不够清楚吗?”
沈家秀蓦地挺直身躯,睁开眼睛,两道严厉的目光盯视着沈禄的脸。
“不是,老爷,”沈禄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虽然最得老爷宠信,可还是越来越感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主子,就如同凡人无法了解神一样,在他眼里,主子就是神。
“老爷,真的有这必要吗?”
“有没有必要由我来判断、我来决定的,你根本不需要知道。”
沈家秀声色俱厉的说道,他的语音并不高,却透出无限的威严,两眼更是精芒四射,令人不敢仰视。
“你只需要按我交代的去做,不要问为什么,沈禄,你跟了我快有四十年了,这点还要我来教你吗?”
“老爷,”沈禄慌乱的搓着双手,声音有些发颤,“规矩小的自然懂,可是此事实在非同寻常。”
“每件事都一样,你就当平常的事办吧。”沈家秀斩钉截铁地说。
“好的,小的马上去办。”
沈禄转身向外走去,刚到屋子中间又被沈家秀叫住了。沈禄转过身,见沈家秀端起茶杯,慢慢呷着,似在思索什么。
“沈禄,明天宴会结束后,你也可以走了。”
“老爷,”沈禄疾走几步,来到沈家秀面前,惶急地跪了下去。
“你不要说什么,照我的话去办。”沈家秀放缓了语气,拍了拍沈禄的肩膀,忽然有些动情,“阿禄,我没有兄弟姐妹,你我虽有主仆名分,我却一向视你如兄弟,如非万不得已,我又怎么值得让你离开我。”
“主子深恩大德沈禄一家子世代铭记,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无论主子吩咐什么,沈禄都会去做,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皱皱眉毛,可这事恳请主子收回成命,沈禄就是死也要死在主子脚下。”
“没必要的事又何必去做,”沈家秀怫然不悦,“阿禄,你一向听话,从没让我失望过,这个时候,你偏来怄我的气,让我发火吗?”
“小的不敢,遵命就是,”沈禄站起身来,心里却打定主意,拼受主子责罚,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从命了。
心里却不明白主子所说的“这个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禄向外走到沈家秀叫住他的地方,心里突然一激灵,转过身来说:“主子,您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可是您自己……”
“你去办你的事,我的事我自己来办。”沈家秀又严厉起来。
沈禄的心陡然间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坠落出体外,他似乎明白些了什么,可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又不敢问。
“阿禄,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有的也都有了,我也没什么可送给你的,不过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牢,算是临别赠言吧。”
沈禄垂手体侧,低头侧耳恭听。
“你出了沈家庄后,马上换个身份,携家小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隐居起来,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世。”
沈禄半懂不懂,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心里如同压上一座大山。
“隐姓埋名,隐居起来,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世。”
沈家秀自己说出的话,出口时并没觉得什么,可转瞬间脑中如电光一闪,自己吐出的一个个字如同一记记鞭子反抽在自己身上,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伸手去扶桌案,手中的茶杯跌落下来。
沈禄眼疾手快,身影倏闪,右臂前探,在茶杯将落地前平稳地接在手里,他长身站起,把茶杯放到桌上,关切地问道:“老爷?”
“我没事,”沈家秀抬起了头,那阵莫名的晕眩如海潮一般汹涌,却也如落潮一般迅速,“你去吧,不要再耽搁了。”
沈禄看到主子恢复了正常,放下心,转身走出书房。
“沈庄主不会武,那有什么啊?皇上也都不会打仗,是因为他根本不用打仗,沈庄主不学武,那是因为他老人家根本无用武之地。”
迎宾楼内,盛宴仍在继续。
大声说话的是雁荡七侠老三孙雷,他的嗓音也如雷鸣一般,在宽敞的大厅里依然有嗡嗡的回音。
“是啊,他老人家还用动什么手,有什么事的话,我们这些人是吃干饭的吗?”附近桌上的绿林魁首黑豹应声说道,“可惜啊,他老人家从来就什么事都没有。”言下不胜惋惜。
许飞扬虽然坐在十余桌开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已在桌旁坐了两个多时辰了,早已吃饱了,也早想离开了。
可他每次起身要离开,他身后站立的两名俊秀家僮便上前近乎哀求的告诉他,菜还没上完,请少侠继续品尝,许飞扬不明白,是不是沈家请客有这规矩:每个客人必须尝完所有的菜肴。
然而看着两名家僮惶急的样子,好像此事对他们有天大的干系,许飞扬只好重新坐下,完成一件苦差似的继续“品尝”。
然而沈家的珍馐美味却如长江大河般滚滚无休,菜已换过五道,估计没人能记住个数,可后续之势依然猛不可当。
开始许飞扬还对自己的胃忧心忡忡,不过硬吃了一会儿后他又奇异地发现:
沈家的美酒佳肴似乎有神奇的开胃功能,原已填满的胃囊随着美酒佳肴的源源进入竟又变得空了,不如是自己的胃具有无限的伸缩功能,还是这些酒菜匪夷所思的作用。
吃着吃着他竟有些吃上了瘾头,他自己的生活极为简单朴素,食不过果腹,衣只求适体,这种奢华的排场不但见所未见,直属闻所未闻,而各种不知名的美酒佳肴散发着各种诱人的香味,吃到肚里,连皮肤都觉得格外舒适,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但他真是吃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他不禁想起张小明来,在五大世家中,只有居首位的天师世家富可敌国,据说天师府中日常生活也极尽奢华,倘若张小明在此,当可一一为他解释每种酒,每盘菜肴的名称来头,不过张小明当然是不会来了,五大世家,四大禁地无一人到此。
心念及此,他又有一丝懊悔,还是自己年轻识浅,过于轻信,才被人骗至此处,换作比猴子还精的张小明,断手不肯上此恶当。
他现今心中已经断定:自己是受了骗了,不过也没多大痛苦感,甚至于隐隐觉得,这样的当多上几次也无妨,不过就怕没人愿意用这种大手笔骗人。
剑仙门向来领袖群伦,所以沈家庄对他的招待也属于超规格的,为他准备的食案放在一个略高一些的平台上,以尊崇剑仙门的地位。
这种特殊规格也令许飞扬显得如鹤立鸡群,好不自在了一会,一些认识他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愿意过来和他打招呼,遑言同桌喝酒了,以免落个讨好剑仙的嫌疑。
许飞扬出道不久,涉世尚浅,对于武林人物,也是耳闻的多,谋面的少。
耳听得这些人相互攀扯交情,纵谈武林趣事,也觉得有趣,更把一个个人名和具体人物对上号了,心里不禁暗叹一声惭愧,相比较而言自己真成了井底之蛙了。
雁荡七剑与许飞扬相距甚远,若非老三孙雷故意提气发音,许飞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不单他听到了,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但谁也料想不到,竟是绿林魁首黑豹率先应声附和,无人不知这两家乃是生死对头。
七年前黑豹拐走了雁荡七剑中老五莫云的未婚妻,对于雁荡七剑自然是莫大的耻辱,于是雁荡七剑满天下搜寻黑豹的下落。
然而黑豹躲在云雾山中发号施令,根本不出山一步,若让雁荡七剑进入云雾山中直捣绿林总舵,这七人虽然鲁莽,这点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
不知是沈家庄负责接待的管事不知道这层关系,还是对武林中人的恩恩怨怨根本不介意,竟把这两伙人安排到了一块。
莫云一见黑豹,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不必有人拦阻他,他根本就不会去动拔剑的念头,在这里相寻仇滋事,就绝不是凶险与否的问题了。
大家一听雁荡七剑在讨论沈庄主为何不练武功的问题,都来了兴致。
待见到一对生死怨家居然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俨若练就多年的搭档一般,又都忍俊不住,却也没人敢笑出声来,知道一笑出来便是同时开罪了两家,为自己平空树了两大强敌,只好强行忍住。
孙雷也甚是尴尬,但既然开了声也只好接续下去,心里只祈盼该死的黑豹可千万别再答碴,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又说道:
“所以我说沈庄主他老人家虽然不会武功,却是真正的武林之王,不,应该是武林皇帝”。
此言一出,当真是四座皆惊,窃议声大起。
沈家秀并不算武林中人,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孙雷却把他硬性提升为武林之王,甚至称他为武林皇帝,委实过于匪夷所思。
旋即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向白道武林盟主—长江帮帮主李如龙和许飞扬脸上,静待这二人的反应。
虽然白道、黑道、绿林道三足鼎立。但连黑道和绿林道也承认白道才是武林中的正统,白道盟主倒也略有武林之王的味道,而在所有门派中,剑仙门地位最高,虽历代只传一人,却有统领天下的威权,比之为武林皇帝也差不多,所以许多人觉得孙雷这番话大大冒犯了许飞扬和李如龙。
李如龙执杯在手,如同坐佛,对孙雷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许飞扬只是觉得这种比喻不伦不类之至,直是信口胡言,不由得笑了出来。
孙雷见到众人惊诧的神色,已自知失言,心里也是一惊,额上登见冷汗,但自恃这是在沈家庄,捧沈庄主的臭脚即便受人齿冷,也没人敢公然反驳,否则就是不给主人面子,所以也无太大的惧意。
待见李如龙装聋作哑,许飞扬笑得毫无恶意,愈发心雄胆壮,准备趁此良机再好好捧捧沈庄主,不图别的,只为了表达一下自己对恩人的感激之情。
殊不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历代开国英主可都是会武功的,熊包软皮蛋怎能马上取天下。”
孙雷腹中草拟好的一大堆颂词登时窒住。
循声望去,却找不到人,厅里的人也都循声瞻望,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此种场合发此不同意见,人头摇来晃去,却连声音发出处都搞乱了。
有些人心里也不禁打了个转儿:是啊,沈家祖先没有习武的吗?为何历代都酷嗜武术却无一人修习呢?
不过见识最广的人也不过掌握些沈家祖宗上推至七八代时的情况,虽然很少,但那时沈家主人好武而不习武就和今天一样。
众人念头尚未转完,那个阴森森的声音再度响起:“历代无不亡之国,千年无不散的筵席,诸位尽情吃,尽情喝吧,以后就没有了。”
真是一语激起千层浪,大厅里的几千号人正陶醉在美酒佳肴中,满怀对主人的感激之情,蓦闻此大逆不道的话,都拍案而起,起身后却不知冲谁发难,便摇头晃脑,四下里寻觅,几千颗人头摇晃在酒气的气氛中,如同中了什么邪术似的,场面也煞是可观。
“腹语术”!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
众人激愤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难怪找不到说话的人,一定是谁用了该死的腹语术。
而腹语术发出的声音是无法凭耳朵来测定方位的,众人的头刹那间停止晃动,还是中了邪的样子。
都在心里回想武林中有谁会这门功夫,可怎么也想不出,一时间有的面面相觑,有的面现迷惘,有的则陷入沉思状。
许飞扬从声音第一次发出已然知道其位置,他不是靠耳朵,而是靠意念感应,但他觉得那人说出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没有揭破,待这声音再度发出后,他忽然有种感觉,如同灵感忽然降临一样:
此人一定和沈庄主的求援有关,言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大喝一声:“人在窗外”。
他纵身跃起,平平飞出,如大鸟滑翔一般,临到半开的窗子前,并不换气,也不借力,身子蓦然一折,如游鱼般从狭小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心旷神怡,这正是所有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但又是无法修炼到的境界,只能存诸梦想,诉诸于想像。
蓦然间见到有人施出,真如同白日里见到天女下凡一般,说不出的心花怒放。
好半天,大厅里才响起震雷般的叫好声,击掌声、跺地声乱成一片。震得迎宾楼里缝隙间几百年积存下来的灰尘在空中飞扬,籁籁下落。
许飞扬一出窗外,立地站定,眼睛向上看去,但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如壁虎般贴在墙壁上,即便在快满月的夜晚也难以发现,此人显然是在窃听。
许飞扬平地拔起身形,在中途手指一搭墙壁,借力上升,直冲黑影冲去。
那黑影不动则已,一动也快得惊人。
一闪之间已然翻上楼顶,许飞扬随后追至,那黑影却如跳楼自杀一般,从几十丈高的楼上奋力向前冲去,犹如星丸弹掷,落到几十米开外的草坪上,然后化作一道黑线,滚滚向庄外飞驰,几个起落间便化成一个黑点,消逝在远方的无边夜色里。
许飞扬也惊异于来人的身手不凡,虽然自忖追得上,却没有去追,他站在楼顶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庄主真是遇到了大麻烦了。
他游目四顾,在楼后面的草树丛里又发现一道人影,他心下暗道:
来的人还不少,看你往哪里逃,身子向下一冲,平稳的飞下,没带起丝毫的风声。
这一式若让大厅里的武林人士见到,怕是连叫好声也发不出来了。
冲至地面,他脚尖点地,立定身形,又悄然无声地向那道黑影突袭。
他掀开浓密的树丛,正欲出手将那道黑影擒住,蓦地里如中雷击,愣怔当地。
但见清冷的夜光下,一位少女站在草丛里,正低头观赏一朵绽放的牡丹,恍然间许飞扬觉得空间倒错,一定是误入了仙子的花园。
那少女并没听到任何声响,心里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到了她身边,她侧过头,看到从树丛里探过头来的许飞扬,略观惊诧神色,旋即微微一笑。
这可不是拈花微笑式的顿悟,许飞扬刹那间感到脑子嗡的一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向四面迸射,整个身子也空虚飘荡,已无我身之存在。
那少女看了他一副痴痴迷迷、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微笑道:
“你是谁啊?”
“你是谁啊”?
许飞扬并不是想反问,而是晕晕登登中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是我在问你啊”,少女咯咯的笑出声来,“你是想问我的名字吗?那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你若想知道就去问家父好了”。
“家父是谁啊”?
许飞扬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如同一滴滴甘泉渗入心田,心荡神怡,脑子已无法正常思维了。
那少女一愣,蛾眉微蹙,感到又可气又好笑,纤足一跺道:“你这人看着蛮老实的,怎么这样坏呀,我说的是我的家父,可不是你的,偷着占人家的便宜”,说完,脸上微红,现出小女子的忸怩,低头拈带不语。
一阵夜风吹过,许飞扬总算清醒过来一些,不过还是有置身梦幻的感觉。
他觉得脸在发烫,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好似有个巨人在里面猛擂战鼓。
“你的名字也得问过你父亲才能说吗”?那少女等了一会儿,见许飞扬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一副讪讪的表情,只得主动开口,打破冷场,她自己也奇怪,今天怎么这样想和人说话,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位武林侠少。
“许飞扬”。
他感到口干舌燥,嘴里仿佛塞满了沙子,无比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你就是许飞扬啊?”少女大是诧异,意似不信,她上上下下打量许飞扬半天,冲口道:“你不会是假冒的吧”?
“许飞扬有什么了不起,我假冒他干什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像。”那少女又偷偷掩嘴笑了起来。
“我就是我自己,哪有什么像不像的问题”。许飞扬苦笑着说,这一会儿他倒是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但一看到那少女如花笑靥,心旌又摇荡起来。
“剑仙门的传人是剑神啊。”少女一边继续打量着他,一边微笑,显然对他的身份饶有趣味。
“剑神就应该是个老头,须髯垂胸,白发飘拂,红光满面,手执长剑做金刚怒目状。”少女一边想像着一边说。
“那是我的祖师爷的样子,姑娘怎会知道?”在剑仙门供奉的第三代祖师许正阳的画像倒确实就是这副样子。
“我就是知道,怎么知道的不告诉你。”那少女调皮的一笑。
许飞扬开口想说什么,张开口才发现什么话也没有。
少女的目光又转向那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上,忽然叹了口气,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不胜怜惜之意。
“怎么了?”许飞扬轻声问道,那声叹息如同一枚细针,使他的心痛了一下。
那少女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忽听后面远处传来一迭声的叫喊: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语声甚是惶急。
那少女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他们在找我,我得走了。”
“再见。”许飞扬的心陡然缩紧。
“不会有再见了,”那少女摇摇头,脸上现出一丝凄凉痛楚的神情,又叹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是诀别,不可能再见了。”
许飞扬的心瞬间碎了,既是因为她脸上那种表情,也是因为她那句话,但击碎他的心的却是那少女内心里更深一层的什么东西。
他虽然看不到,摸不到,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一种充塞身心的无望而又巨大的痛苦。
那少女伸出纤手,折下那朵牡丹,送到许飞扬手边,笑道:“送给你吧。”转身踏着细碎的莲步朝越来越惶急的喊声处走去。
许飞扬接住鲜花,望着渐去渐远的身影。
轻飘的长发……湖绿色的衣裙……轻盈如鹿的步履……纤腰扭摆的美妙韵律……手中的鲜花……一切的一切在瞬间凝结成一个永远不会磨蚀的意象深刻在脑海中,唤醒他内心与生俱来的情感,汹涌澎湃,迅疾地涌没全身。
“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
他仿佛溺水之人在覆顶之际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而他却已不清楚是这样想的,还是这样喊的了。
沈家秀站在书房中间,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屋里的每件器物。
十余代的豪富,十余代的收集,使得屋里每件器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奇珍。
有一些沈家秀还知道他们的来历,而更多的连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只知道这都是祖宗传留下来的宝物,可遇而不可求才是这些宝物的真正价值,仅仅值钱贵重还没有资格进入这间屋子。
厚重的橡木门悄然打开,沈禄猫一般无声地走进来,面色却极为凝重。
“老爷,有人潜入了庄里。”
“噢,”沈家秀眉毛一扬,似是惊讶,又似是早已料到,“来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庄里的守卫都没有发现,还是许少侠把他找了出来,不过还是让他溜走了。”沈禄把迎宾楼的事简略说了一下。
“来了,他们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沈家秀喟然一声长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了会神。
“老爷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也知道,也不知道。”
“这……”沈禄满头雾水。
“你不必猜了,”沈家秀平静的说,“这件事你是猜不出来的,不让你知道只是因为你没必要知道,你都不知道也就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我知道就已足够了。”
“老爷,小的不是多嘴多事,只是想替老爷分些忧。”沈禄满脸渴求的说。
“我知道,阿禄,这些年里什么事不都是你为我做吗?可是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做,你替我不了。”
“那我再出去多添些人手,加强警卫。”
“不必了,人手多也未必管用,反而闹得鸡犬不宁。”沈家秀摇了摇头。
“老爷,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不能……”沈禄没有说出“坐以待毙”这四字,他说时也是无心的,但当“坐以待毙”四字要说出来时,他恍然间如同佛家顿悟一般,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图。
“老爷,不能啊……”他一下子扑倒在沈家秀面前,扶着沈家秀的双膝,近乎哀求的叫着。
“起来吧,事情没你想的那样糟。”
“老爷,你是在骗我,你可从来没骗过阿禄啊。”沈禄看着沈家秀眼中闪烁的眼神,想到这些日子来交代自己做的许多事情,他彻底明白了,主子真是遇到大麻烦了,而且比能想到的还要糟,但究竟是什么麻烦他就不得而知了。
“混帐东西,敢说我骗人,我这一辈子骗过人吗?还没有人说过我沈家秀骗人哪。”沈家秀在沈禄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显得慌乱而又软弱,他知道要骗过与自己朝夕相处四十多年的沈禄,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用发火来掩饰了。
“老爷,您放宽心,不管有多大的麻烦,小的替您解决。”沈禄明白了以后,倒不怎么害怕了,他站起身来,已充满了信心。
“都是不着边际的废话,你如果办得了,我还着什么急,不早吩咐你办了吗?”沈家秀回到扶手椅前坐下,喝了口茶。
沈禄怔住了,他脑子里飞速思索,猜想任何一种可能性。
沈家的历代庄主虽然不习武,可庄内的八大总管和几百名侍卫却都是武林中的佼佼者,沈家庄的实力不输于武林中任何一家门派,何况沈家世代在武林中普施恩惠,广结善缘,足可左右武林大势,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更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明白了,一定是天师府,这倒是有些麻烦”,沈禄猜来想去,也只有五大世家之首的天师世家能对沈庄构成威胁。
“不是,我和张天师虽素无交情,却也谈不上恩怨。”
“不是五大世家,难道是四大禁地?”
四大禁地在武林中最为神秘,也不知具体从哪一年开始,忽然有四个地方被人划定范围,严禁任何人进入,四周均有醒目的告示牌,上面用朱笔大书:
踏入一步者死。
几百年来自然也有许多不信邪的人,自恃艺高胆大,决意踏入禁地探秘,结果一个个如石沉大海,彻底消失了踪迹,久而久之,也就无人敢以性命来作尝试了。
而四大禁地的人也从不在江湖走动,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也无人知晓。
“不是四大禁地。”
“那就没什么门派了,总不会是剑仙门吧。”
“我说过你猜不到的。”沈家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一块浓厚的乌云发呆。
那朵乌云在缓慢移动,已遮没了许多星辰,正在向月亮靠近,看来下半夜不会有月光了。
“看到那里没有?乌云笼罩,现在它还只是一块,当它的势力壮大,扩散到整个天空后,不单会星月无光,恐怕我们在白天也见不到太阳了。”
沈禄站在沈家秀身旁,从那朵乌云上他看不出什么,他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主子的话,蓦地头脑中灵光闪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是……”
“西方魔教。”
沈家秀很平静的替他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