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田园,青葱郊野。
帅瑄轻踏马蹄,在春意盎然的阳光下,与他的妻子柳子宜并辔而行。
这本该是一个郊游玩乐的好日子,但帅瑄与柳子宜却绝对没有这个心思。
七年,帅瑄与柳子宜二人在这七年来差不多寻遍了大江南北,但怎样也找不到他们要找的人——李温柔。
想起了温柔,帅瑄不禁想起了他的父亲——李慕天,一个曾经名震江南余杭府总捕头。
低下头,帅瑄不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又想起了李大哥?”一直静静的与他并辔而行的妻子柳子宜侧着头,望着帅瑄说道。
“自从李大哥遇害,她的女儿失踪都已有差不多七年的光景,可是我们二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是找不着余义那个杀千刀!”
说到余义,帅瑄一直轻沾缰绳的手不觉骤然一紧,青筋暴现。
“瑄瑄,不要动怒。”柳子宜一边亲切的叫着帅瑄的小字,一边伸手轻拍他的手背:“自从七年前杨大哥被余义杀害,更将他初生的女儿掳劫失踪后,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各方官府走动,由于对李大哥的敬重,江南各地的官府对这起案件一直没有任何松懈,而各处的关防就更是互通消息,日夜严防,我相信这个余义能踏出江南地域的机会微乎其微,而且近年来我们更将余义的画像发放到城乡地保的手上,我相信要逮着这人只是迟早的事情。”
“这个我明白,但一天找不着姓余的,我就总感到对不起死去的李大哥。”帅瑄转头望向柳子宜,他知道,世上除了自己的妻子,相信没有人更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瑄瑄,你不用担心,照刚才韦捕头所说,看来这户新搬进前面那个小村的老人家,很可能就是余义,我们现在往那里看看,可能会有所发现。”对于丈夫因内疚而造成的不安及烦燥,这数年来柳子宜已习惯了理解及劝慰。
说着走着,二人已策马来到一条小溪之旁。
“据韦捕头说,沿这条小溪逆流而上,就可以到逹那条小村的村口,看来韦捕头并没有记错,这里的路实在不宜骑马。”柳子宜指着小溪的上游,望着身伴的帅瑄说道。
“是的。”循着柳子宜手指的方向,帅瑄看见,小溪两岸尽是嶙峋碎石,既陡斜,又湿滑,看来的确不宜马匹行走。
“那么,我们将马匹拴在这里,再徒步入村吧!”帅瑄说着,便与柳子宜下马,将缰绳绑在路旁的树干上,然后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越过陡斜的地段,二人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溪面,而小溪的对岸,明显有一条由无数行人踏岀来的小路,向着杂草丛生的山坡上伸去。
“看来我们是找对了地方。”柳子宜双眼缓缓的审视四周,突然,她有一种预感,他们一直追寻的人可能就躲在这里。
“哦?子宜,你看看,那边有个小孩。”帅瑄并没有回答柳子宜的说话,因为他看见一个小孩,正在远处的小溪边,拿着一枝竹杆插着水面。
本来,一个小孩在溪边玩耍并没有甚么特别,但对于这种拿着竹杆插着的动作,帅瑄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柳子宜看着,亦不禁将眉心皱起:“瑄瑄,我们过去看看。”说着便往小孩的方向步去。
才步至女孩十丈开外,她已惊觉的转头望向二人,同时将一直握在左手的竹杆转交右手,再次转头望着溪水,无意识的拍打着。
柳子宜望着不觉再度将眉头皱起。
“小孩子,借问一声,这附近是否有一条小村,对岸的小路是不是通去那条小村的?”走到这个小孩的身边,柳子宜蹲下身,带着微笑望着这个女孩。
小孩侧着头,定眼的看着二人好一会,机灵的眼睛轻轻一转:“那不是往村里的路,这只是上山砍柴的叔叔走出来的一条小径,要到村里,还得往前走上一刻钟的路,望着对岸就会见到一条小径,再沿路就会找到小村的了。”
“是吗?看来那还是颇远的!”柳子宜轻拍着小孩的肩膊:“你是不是也住在那里?你叫甚么名字?家里还有些甚么人?”
“我?……我叫小柔,与……父母一起住,你问这些干甚么?”小孩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奇怪的望着柳子宜。
“没甚么,婶婶看着你感到很有眼缘,好奇问问吧了。”柳子宜轻拍着女孩的衣襟,带着微笑的说。
“子宜……”一直站在柳子宜背后的帅瑄轻轻的叫了妻子一声。
“瑄瑄,我知道了。”柳子宜转头应了帅瑄一句,再望向女孩说道:“你婶婶有着事要做,要先走了,我们有缘再见吧。”说着便与帅瑄二人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行不了半盏茶时间,帅瑄突地将脚步停下,转头望向柳子宜:“你不觉得刚才的那个小孩有点不妥吗?”
“我知,她在说谎。”柳子宜随着帅詹的脚步停下。
“说谎?”
“是的,我相信她不是跟父母一起生活。”望着帅瑄,柳子宜肯定的说。
“为甚么?”对于妻子如此肯定,帅瑄有点不解。
“因为她的头发及衣服。”柳子宜转身望向背后的来路:“做娘亲的即使如何忙,都不会忘记给女儿梳理头发,更不会粗心大意的让女儿的衣襟错扣位置。”所以,说到这里,柳子宜转头望向帅瑄:“如果我们现在折回溪,一定可以循着那小孩的足迹,找到我们要找的那条小村。”
小柔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踩过曲折的小路,踰过两间杂草丛生的破落户,走到一座石屋的门前,呼呼气喘的叫道:“爷爷,不好了,有陌生人来啦。”说着便已将木门推开,冲进房内。
“有些甚么事情如此慌张?”屋内一个正在台前摘着野菜的老人家抬起头,望着小柔说道。
“爷爷,我刚才在村口外小溪的对岸,看见两个陌生人,看来他们是要进入村来。”小柔扬起手中一直握着的竹枝,神情有点紧张。
“那你那时在做甚么?”望着小柔手中的竹枝,这位老人家现出担忧的神情。
“我正在练着你教我捉鱼的方法。”小柔舞弄着竹枝,比划着说。
“那来的二人是男是女,有没有拿着些甚么的?”轻捋着手中的野菜枝叶,老人家的面容渐变冷静。
“这两人一个是男,一个是女,女的手上提着一把剑,男人……好像背后挂着一把雨伞似的。”小柔轻抬下颔,双眼微微向上,努力的想从记忆中将刚才二人的容貌道出。
老人家听后竟自一呆,连一直把弄在手中的野菜亦不觉滑落台上。
“要来的始终要来。”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小柔说道:“小柔,你到房内的床下拿出我放在那里的一个包袱出来吧。”
小柔听着,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入房内,不一会,便捧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包袱,望着老人家说:“爷爷,我看见的那两个就是你一直提着要找你麻烦的人?”
说着将包袱递给老人家。
老人家并没有接过包袱,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小柔的头:“小柔,由现在开始,你就要为爷爷好好的保管着这个包袱,到十五岁的那一年再打开它,就当是我送给你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吧!”
揽着包袱,小柔仰头望着老人家,虽然她一时未能完全明白爷爷的说话,但凭着本能,她隐隐感到村口外的两人绝不简单。
“爷爷,那两个人已被我骗到小溪的上游,我相信一两个时辰是回不了来的,不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听到这里,老人家轻拍小柔的面庞,同时止住了她的说话:“小柔,上天注定要来的事情,任谁也阻挡逃避不了,这几年爷爷害你东躲西藏,实在对不起你,现在既已被他们发现,看来今天亦是时候了。”
“时侯?”小柔瞪着一对疑惑的眼,她完全听不懂爷爷话里的意思,唯一知道的,就是看来爷爷并不想走。
“小柔,还记得你颈上佩戴的那块玉吗?”对于小柔疑惑的眼神,老人家并不打算解释,轻抚对方的面颊,他很认真的问。
“记得。”小柔一边应着,一边用手隔着衣襟,轻轻抓着胸前的那块玉佩。
“那是爷爷留给你作记念的物品,你可要小心的保管着,不可轻易被人取去,这是爷爷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老人家说着,用手轻搭着小柔的双肩。
虽然小柔并不完全明白爷爷的说话,但每一句,每一个字,小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来,小柔,坐在我的身边。”老人家微微侧了侧身,让出椅上的少许位置,让小柔捧着包袱坐在身旁,右手轻抚着她颈后的长发,望着破烂的大门:“既然两位大驾已临,虽然小室简陋,未足款客,但你们两位还是进来一聚吧。”
随着木门被推开,一个手拿青钢剑的女人,与一个背着一把雨伞的男人先后步进屋内。
“爷爷,就是这两人。”小柔一见,立时认出二人就是在小溪泮想找入村小路的男女。
“我知。”老人家面上露出微笑,右手轻搭着小柔的肩膊,望着站在屋内的二人:“两位不愧为官门中的名捕,连躲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能找得着,我余侯君心悦诚服。”
“余侯君,既然你已被我二人逮着,你想束手就擒,还是……。”帅瑄一直怒目而视的双眼突地眯起,因为他发觉,余义一直搭在女孩肩上的右手缓缓转到她颈后的头发上。
“余义!你敢!”对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柳子宜的反应比帅瑄更强烈,只见她持剑的左手青筋暴胀,右手指着余义,发出低沉的呼喝。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我余家的青竹剑法曾经独步武林.……。”对于二人的反应,余义像完全没有看到似的,只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可惜,我侄儿被李慕天迫着自毁双目,连我的左手亦被他废了……。”说到这里,余义抚弄着小柔后脑头发的右手停了下来:“但我不甘心,我们余家的青竹剑就此绝迹江湖。”
“你想怎样?”帅瑄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喝问。
“我希望余家的青竹剑法能找到一个传人,尤其是我的青竹剑法。”
余义说到这里、将一直垂放台上的左手扬起,一阵微微的抖动,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左手可能曾经受创,所以显得软弱无力。
“你妄想!”蓦地,帅瑄脚步前跨,右手戟指余义,因为他突然记起,在村口外的小溪泮,这个名叫小柔的女孩就用左手持竹杆插打水面的动作。
“瑄瑄!”柳子宜用手轻按帅瑄的肩膊,同时双眼盯着余义那一直停在小柔颈后的右手:“小柔是否就是李慕天的女儿李温柔?”
余义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慕天是你们余家的大仇人,你将青竹剑法传给她的女儿,不觉得便宜了他吗?”柳子宜将持剑的左手背负身后,扬了扬眉,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态。
余家的大小青竹剑,一直是李慕天欲杀之而卷的大恶人,现在他的女儿要继承余家剑法,你不感到这个因果安排很有趣吗?”余义右手的手指在小柔的头上轻轻拍打,双眼直望着柳子宜。
“余义,虽然现在你握着我们的把柄,但是,你认为我们二人会放你与小柔走吗?”柳子宜瞳孔收缩,满不在乎的脸容竟渐渐冷漠。
“所谓君子不欺暗室,帅瑄贤伉俪一直以正道中人自居,只要你们二人金口一诺,我余义虽死亦无憾。”余义说着,右手的手指突然不动,同时以掌心轻压着小柔的后脑。
“余义,你的意思是……”帅瑄直盯着余义,眉心开始慢慢打结。
“我要两位作见证,小柔正式拜入我余义门下,成为青竹剑的传人,然后由你们二人将她带走,以后就凭着小柔手上包袱内的剑谱及心法,还有我留给她的小青竹剑好好练习,再加上你们二人从旁相助,相信我这个传人一定能将青竹剑法发扬光大。”余义说着,眼内露出一阵奇特的光彩,恍惚望到一片辉煌灿烂的未来。
“余义,你休想!”帅瑄听到要帮助余义传授武功,心中一阵难言的反感及抗拒,不觉冲口而出。
“小柔。”余义并没有理会帅瑄,他转过头,右手轻抚小柔后颈上的长发:“你是否仍想继续跟着爷爷?”
“唔……”小柔一边点着仰起的头,一边张着水灵灵的眼,脸上露出一片肯定的神情。“跟着爷爷……”余义轻动着右手,在小柔的后脑上缓缓打转。
“余义,我应承你。”对于余义的动作,柳子宜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总希望能尽快从对方的手上将小柔接过来。
“小柔,其实爷爷我也舍不得你,但若果能得到柳家剑法的真传,将来不难能成为人所共仰的女侠,如果加上帅瑄的铁伞神功,相信一定能够纵横天下。”余义说着,双眼缓缓的望向帅瑄,而右手就完全停止再动,轻轻的按着小柔的后脑。
“好!”帅瑄咬着牙,良久才吐出这个字。
“小柔,你起身跪下。”余义说着,两手执着小柔的双肩,就让她在自己的跟前跪下。
“现在由帅瑄及柳子宜二人见证,李温柔正式拜我余义为师。”余义一边说着,一边以右手轻按小柔的头,向着自己叩了三个头,然后提着她双臂,轻轻将她扶起.。“小柔,本门的青竹剑共有大小两把,我传给你的是小青竹剑,若有机会,你要觅回大青竹剑,重整余家的青竹剑法,知道吗?” “知道。”虽然小柔并不完全明白爷爷话里的意思,但她仍是记住了他的说话。
“我知道,小柔一向是个乖孩子,由现在开始,你就要跟着这两个人好好的学习武功,将来做一个名动江湖的女侠。知道吗?”余义轻抚着小柔的脸颊,眼内露出一片慈爱的眼神。
“不!我不要跟他们,我要跟爷爷。”虽然小柔对房内三人的关系并不十分理解,但一听到要离开爷爷,就立时反对。
“帅瑄、柳子宜,小柔现在就是你们的了。”余义说着,左手轻抚小柔的脸颊,右手突地直向自己的前额拍去。
“啪”地一声,随着一声带着头骨碎裂的声音,余义双手低垂,头向后靠,竟已即时气绝。
“爷爷、爷爷。”虽然对生死的意念并不认识,但望着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的爷爷,一阵死亡阴影的恐惧,令小柔直扑向余义的尸身上。
对于余义的猝然自尽,柳子宜一下子亦不禁呆了下来,直到小柔哭闹着扑向余义的身上,才惊觉的踏步向前,用手轻搭着小柔抽搐的肩膊,低声的劝慰:“小柔,不要哭了,我们……”
“霍!”
蓦地,一篷碧绿的光影自小柔的左手翻起,直向柳子宜的双目刺去。
劲风暴起,柳子宜本能仰腰后跃,翻起的绿光虽在眼前掠过,但那破风的寒气,仍令柳子宜心下一惊。
“小柔!”望着小柔左手掌中那枝毫无抖动感觉的竹杆,帅瑄开始感到青竹剑法的可怕。
轻吁了一口气,柳子宜抬手止住了帅瑄的说话,同时望着小柔,尽量将语调放轻:“小柔,你的爷爷已经去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将他好好安葬,然后再带你回家。”说到这里,柳子宜伸出右手,示意小柔将手中的竹竿交出。
听着爷爷去世,小柔不禁一阵凄酸,“啪”地一声,手中的竹竿颓然坠地,同时双手拥着那个细长的包袱,凄然落泪。
一座新墓,渺渺香火。望着小柔跪在墓前,低首拥着包袱,因不停啜泣而抽搐的肩膊,柳子宜不禁有点担忧。
“瑄瑄,看小柔那样伤心,我真怕很难要她接受余义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帅瑄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要她明白真相,我们可以慢慢解释,我害怕的是……”说到这里,帅瑄转头望着柳子宜。
“是戾气,刚才她转身刺岀那枝竹竿,令我震惊的不是它的突然及速度,而是她眼内剎那的怨恨和戾气,所以,我想先带她到风月大师那里,先住上一段日子,我们迟些再接她回家。”
“风月大师?对,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个近在咫尺的世外高人?”帅瑄说着,面上不禁露出一阵对妻子佩服的神情。
“无心寺离我们的家还不到五里路,小柔寄住在风月大师那里,我们有空也容易探望她。”
帅瑄听后点了点头:“现在日已西斜,我们也该早点准备,希望能在晚饭前回到镇内,与韦捕头交代一切。”
“好的。”
柳子宜说着,便缓步走到小柔的背后,轻轻的按着对方仍在抽搐的肩膊,她突然有一种预感,往后教养小柔的艰辛,可能比过往那七年奔波江南大地还要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