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璧便把自已的身份和回家的原因告诉了她。女郎又问:“已找好佳偶了吗?还是回去挑选以后成亲?”于成璧说:“现在还没有聘人家,打算回去以后再商量聘定女郎又笑着说:“郎君冋家以后就算找个好媒人,也不过给你说个头发蓬松,面孔黧黑的丑女人,怎么能称郎君的心呢?如果你能给我千两银子,我就能替你找到一个漂亮的女子,不知郎君身边口袋里还有这些钱吗?”于成璧听了,十分高兴,忙问美女是谁?女郎回答说:“就是中午时和我一起走的那位女伴,他不幸刚死了丈夫,子然一身,孤独无依。村里的一批无赖的年青人总是想去欺负她,如果让她成为你的妻子,不仅她找到吃饭穿衣的地方,我也就放下一桩心事了。”于成璧一听是那位衣着简朴的美丽少妇,早已高兴得六神无主了,哪里还计较什么钱多钱少呢?他只是考虑身边带的钱所剩已经不够,但是卖掉一些随身的衣物行装,也不难凑成这个数目,便当即点头应许了。他又禁不住奇怪地问道:“我和您刚刚认识,两情融洽,而您不替自己打算,却推荐别人,莫非以此来欺骗我吗?”女郎说:“不是的。我的性情淫荡,不能成天困守在闱房里,常常会有外遇,这样,也就不能成为郎君的家室,那么,我对于郎君还有什么用处呢?她就不一样了,如果我说服她愿意跟随你,我也可以经常以亲戚的身份时常往来,这样你我仍然可以时时相会。只是希望郎君那时不要因为有了新人,·166·就把故人弃置一旁,那就是我的最大幸事了。”说完,女郎便催促于成璧起身,并说:“赶快走,只怕有人旁观并且十分恼怒呢!郎君暂且回客店去,在这里留宿两天,这样好事一定能够办成。”于成璧起身整好衣裳,举目四眼,哪里有高楼大屋,连枕席铺盖,顿时一无所有。自已站立的地方,不过是庄稼地的垄沟之间,他大为惊讶,再找那女郎,早已不知去向了。于成璧心里知道是件怪异的事情,只是因年青,又贪恋那女子的美色,所以并不觉得害怕,也不担心会有什么不测之祸当他往回走时,天色已黑。猛然,他看见前面有些人手里或拿弓箭或执棍棒,在追逐什么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在追赶一只母狐狸。那狐狸毛色深黑发亮,已奔跑得疲乏不堪,直往丛林灌木中乱窜,后面则有成群的猎犬狂吠着追逐而来,情况十分危急。于成璧见此情形,顿时对狐狸产生了怜悯之心。他从地上拾起石头,朝群狗扔去,狗群稍稍退了下,狐狸这才得以乘机逃脱了。但于成璧并不知道他所救下的狐狸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位衣着简朴的女子打猎的人追到跟前-看,孤狸不见了。于成璧这时已走远,只听传来这些猎人的说话声:“怎么回事?这些猎犬平时训练有素,从不落空,今天竟让那狐狸逃脱了?”于成璧听了,心里暗笑,也不当一回事。他回到客店后,很快就进入甜蜜的梦乡了。第二天,于成璧又托言有病,暂缓动身。吃过饭后,他又去老地方等候,只见那位衣着华丽的女郎已等候在那里了。
她見∮成壁后,非常高兴地说:“郎君真是一位守信用的人,如此多情,而又坦率,毫不生疑,我妹妹真是造定了一位好郎君。”她便问于成璧银子准台好了没有·并一下就减去-百两的数目。于成璧更加高兴了,他约定第二天交钱,女郎爽快地答应了会面后·于成璧又提出和女郾交欢。推辞着说靕你奷好养精擠锐·等候新人到来吧!别让人家骂我狂荡不羁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于成璧回到客店·倾其所有,只剩下五六百两银子。原来他这一路上:已经用去十分之三四了。不得已,只好把随携带的货物用低价卖出,河是还凑不鸲,又卖掉衣服行装。所幸这里正是客人频繁往来的大路口,所以买者倒也不少。于成折騰了夜,总算勉强凑够八百两银子这个数目,但他此外已一无所有了。那个车夫原在廂请来的时候,已经得过雇工钱·所以,也不管于成璧的情况如何第二天,于成璧觉得钱数太多,难以随身携带,便空前去。他在原地稍等候一些时间.便见两位女郎相随而来了看那位穷女郎、依然身穿粗衣,头饰钗。她见了于成璧以后·面色微红,似有些内疚。于成璧却以为她不好意思,因此也不以为怪。这时.衣着华丽的女郎便让两人相互交拜,并开玩笑地说道:“好儿子好媳妇.回家以后、好好照顾父母我已年老了·不愿听人家说闲话和骂街。”说完,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衣着华丽的女子也不再讲别的话,边笑边走开于成整想蚀阿来,让她扫银子取走,身边的女子却说:郎君嫵道心跟子不会长翅膀飞走吗?郎君回去看看.床头的东早就空空如也了于成壁还不大相信,扶着女郎走回客店。这叶,大色末黑,可是,其他人都看不见于成璧带来的女郎,于成径直打开房门·走进内屋一看·自已装银子的1袋还放在头,袋子上仍贴着封条,但用手一摸.里面经空无·物了。他这才相信女郎说的话.不过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成壁便摆跟女郎一起欢饮,两人共饮着合欢酒,十分快活。这女郎很善于说笑,每说一句,于成璧就笑得前仰后俯,客店里的人听到于成璧的笑声,还以为他有疯顛病。当夜,两人相携上床,成夫好之乐第“天…早,两人起了床。女郾对于成璧说:“郎君身边恐怕没有什么钱了吧!从这里回到家,路途还有千里之远,怎么、能够长途跋涉呢?我又身子单溥、哪里受得了沿路的颠簸劳累,我不如自行前往,郎君也可免去拖累.不知您是否允许?于成壁以为她在开玩笑,便假装同意她的说法。女郎便拉开门帘很快走出,刹那间就不见踪影了。于成璧不觉惊惶失措。他只得又到庄稼地里去等候,可是,这次连那位衣着华丽的女郎也不见影子。他十分后悔,闷闷不乐地回到客店。车夫已在客店里耽搁了几天时间,再也不愿意等候下去了,于成璧无可奈何,只得上车回乡。这次他已一无所有,困顿不堪,当然也就不可能象以往那样随意挥霍了。他让车夫日夜兼程,赶回老家。到家以后,母亲告诉他,家里事先已替他聘下某家的姑娘。原来,他哥哥提前寄信回来,告知弟弟将回来成家,所以家里预先作了准备。据母亲所说,给于成璧聘下的那位姑娘家本是关中人,新近才来到沈阳,她长得容貌秀丽多姿,嫁奁也十分丰厚。替她主婚的是姑娘的大姐,如今这门亲事已经说定了。于成璧听后,心里很是高兴可是,由于成璧一路上挥霍浪费,用掉许多金钱,母亲和嫂嫂都很不高兴,所以他的亲事也一拖再拖,有意不让他早日成亲。这件事情一直拖了年底,他哥哥又寄信回来,并且带回一百多两银子,家里人才给他办喜事。新婚夫妇交拜完毕,进入洞房后,揭开头巾,于成璧不觉愣住了。他觉得新娘象是过去的旧相识,长得极象自己在旅店时遇到的女郎,他非常吃惊。一问,新娘才把经过情况告诉他说:“我们姐妹两人都是狐狸。她居住在燕南,我原住在陇石,我偶尔到她那里游玩,不想遇见郎君。承蒙郎君相爱怜。令我为之动心,又耻于自荐之羞,便请姐姐为媒。而今得以侍奉郎君,希望您不因我是异类而拒之门外于成璧听后,吃惊不已。他这才醒悟到过去的种种诡异行为,确实是狐狸才做得出来的。只是自己落入圈套里却竟然没有发觉。他便问道:“你我既已在客店中结成夫妇了,怎么你又中途逃脱呢?”女郎说:“我担心自己出现得不明不白,到家以后引起郎君家里人的惊怪不安,所以不敢和你同车回乡。今日是正正经经的男婚女嫁,没有人会产生怀疑,这样,我们不就可以水远相好了吗?”于成璧又问:“为什么娘子往日那样简朴,而今天却这样华丽呢?”新娘答道:“凡是狐狸所使用的东西,都是用法术从人们那里取来的,所以,用得华丽或是简朴,也是因地制宜。往昔我在终南山一带修道,居住在偏僻荒凉的地方,所以荆钗布裙和郎君相见。如今借着郎君的福份和财物,才能穿戴新。剩下的钱财,全都在我的箱子里,姐姐是一文不取的。”于成璧听后,并不完全相信。新娘立即起身.自己打开了箱子,只见白灿灿的银子装满箱内。于成璧仔细检査,确信是自己当日身边的东西里高兴极了。新娘便对于成璧说:“就因为这几百两银子,耽误了你我半年的欢聚。我刚见到郎君时,就知道你是个重色轻财的人,如果听任你沿途挥霍浪费,回家以后一定要被家里人所厌恶,将来又拿什么东西来维持生计呢?于是我就和姐姐合谋,暂时把你的钱财取出,存放在我的箱笼内,这些钱财,今天才可能仍归你所有。”说完,她把这箱子的钥匙的交给了于成璧,并对他说:“今天是完璧归赵了,希望你要善于经营谋划,怎么能够终生依赖哥哥和嫂嫂呢?”于成璧听了这番话,感激不尽,才知道自己过去的行为不端正。他便将自已失去钱财后一路上艰苦困难的情况告诉新娘,体会到了人生的艰辛,说时不由地辛酸不已。久别重逢,倍觉珍贵,当夜,两人欢快异常。第二天早晨,新娘出来拜见家人亲戚,人人都十分惊讶新娘的美如天仙的容貌。
女郎善于操持家务.而于成璧也从此后十分勤奋谨慎,他把女郎交给他的几百两银子用来经营商品,获得丰厚的利润。不久、他的财产几乎可以和哥哥相比了。穿着华丽的女郎也时常到于成璧家里看望妹妹,并和于成璧同叙别情。后来,于成璧的妻子连续生下两位儿子,于成璧很是高兴。有天,妻子忽然问于成璧告辞,说她要回陇中去。于成璧苦苦挽留,但妻子坚决要走,她对于成璧说:“我们狐狸和人类相处,原是要采得人的精气以自利,这样就能够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我跟郎君初相遇时,姐姐开始时本意也是让我作为诱饵,窃取你的英华,并得到你的财物,并不是真心想当夫妻的。不料我遇到危难,被狂犬所困。多亏郎君驱逐群犬,使我脱险·所以我内心铭记着您的恩情.并由此而真正成为夫如情深意笃。儿年之间,我生下两个儿子,这虽然能多少报答一下您的恩情,但我修行的成果却前功尽弃了。现在我必须马上回山修炼,实在难以继续留在这里,希望您千万不要再惦记我了。”说完,正好女郎的姐姐来了,两人一起向于成璧告别后离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于成璧这才省悟到自己当日救护的狐狸,原来就是自己的妻子。从此,他也不再娶亲,也不轻易杀生,一直活到占稀之年才寿终正寝。①本文据《萤窗异草》中的《于成璧》篇改写而成。《董窗异草》的作者署为长臼浩歌子,据今人考证,作者真名为尹庆兰、字似村,满族人,为清朝雍正、乾隆时人,②燕南,即燕山以南,今北京市、天津市一带。陇右:陇山之西地区为陇右.古代以西为右。陇山指六盘山的南段③终南山:在陕西省西安市南、即狭义的秦岭。为秦岭主峰,是传说中道教镇道北五夜中吕洞宾,刘海蟾修道之地王立猷闰中拜严师①固安(今河北省固安县)有个人名叫王立猷,他自以为才能出众,可是几次乡试,仅被取为副榜贡生。年纪巳过三十岁了还未能成名,为此,他常常郁郁不乐。庚午年间,他又进入科场,考完以后,因为自已的母亲有病在身,便急忙回家侍候,来不及等待发榜的喜讯。回家后,正好母亲的病状已有所减轻。王立猷亲自给母亲熬煎汤药,然而,科试的消息,他也十分惦念。有天晚上,母亲已经休息了,妻子也因为感到疲倦而睡觉了,只有王立猷仍独坐于书案前想着考场的事。他忍不住朗诵起自己在考场中所写的文章,沾沾自喜,并感慨地说:“这样的妙文,掷于地上也可发出金石的声响,难道考官们还看不上眼吗?”话还未说完,突然听见墙角处有“嗤”的声音,就象是有人在偷笑。王大惊,以为是有小偷进屋来了。可是那笑声听起来娇嫩细弱,不象男人发出的。他急忙起身望去,只见有位妙龄女郎,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长得眉目都象画中人174样,身穿绿色衣服红色的下裙,手中拿着一枝菊花,飘飘然离开了,一下子什么影子也见不到。王立猷十分吃惊,以为见到妖怪了,不敢再诵读文章,立好上床就寝。又过了两天,临近考试发榜的日期,王立猷又兴奋起来,情不自禁地点上红灯,打开了卷了,独自在空房中朗诵吟读,好生得意。这时,那位女子又突然来到,她暗笑着走入室中,径自上前,用手把王立猷手中的卷了合上,说:“以您的这等文字,只配让人家拿去盖瓶瓶罐罐用,还好意思在这里絮絮叨叨,扰人好梦吗?”王立猷大吃一惊,他在灯光卜看那女子,长得容光如月鬓发似云,确为天姿国色。他向来以名士自居,没想到今天竟然为一位女子所嘲笑,心里当然很不高兴。他站起后,向女郎作了个揖,说道:“您也知道文章的优劣吗?我怕那些盖坛子的书籍没有赶得上我的文章的吧!”女子却微微一笑,说道:“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两样。”王更加不服气了,他上前扯住女子的衣袂,让她坐下,并说:“请您来批阅我的文章,象这样的妙文,不肯送给桂枝,嫦娥真是瞎了眼了。”女子坦然地坐在椅子上,仍然笑着说:“嫦娥的眼睛并不瞎,只是您自己的心眼瞎了。”于是,她从桌上取出红笔批阅起来。只见她眼睛不眨,手腕不停,勾勾画画,不到一小会时间,三种试卷全部批改了一遍。最后,她在卷上批了八个大字:“桂林半枝,掇取为幸。”王立猷看了这个批语,顿时脸上神色大变。他取过批阅·175·的卷子从头到尾仔细看去,只见所有批语、都切中要害.讲得合情合理,这才心悦诚服了。他急忙打听女子的姓名,女郎笑着说:“你应当赶快拿着礼物来拜见老师才是,何必这样焦急地打听别人的姓名呢?”E立猷执意询问,女郎这才说:“我姓成,小字弱翠。家住在这里附近。”是,她和七立猷·起谈论起占今的传世文学佳作来,边谈·迦批评,·指出其成功与不足之处。王立猷越昕越觉得钦佩。他又请弱翠作首诗,就用手中的菊花为題。弱翠取笔疾书,只见写的是:首七律采菊东篱学隐沦,指尖犹带露华新奇擎掌上鹅黄淡,笑欻风前凤嘴匀摘去秋光塞罩袖·分来佳色艳罗中。不因把玩季象手,错认全钗欲赠人王立猷取过,连读数遍,爱不释手,称赞道:“诗句清新秀艳,《香奁集》中也找不到这样的好诗。”弱却笑着说:“这诗也不过和您的文章不相上下,没想到却都得到您的夸奖。”王立猷一听,不觉着羞愧验红。王立猷请求她留下同宿、弱翠辞谢说:“我和您作为文学之交是可以的,如果说到别的事情,郎君家的床头早已有了人,谁能担保喜爱吃醋的娘子不皱眉头呢?”说罢,她径自走」,一小会就不见踪影王立猷从内心十分喜爱和敬慕弱翠,于是,他自此之后夜夜独居·指墾她还能到来.可是却形迹杳然。几天以后,只!听满城人都在喧闹,传闻说,某州某人中举,某县某人榜上有名,而固安却仍只中一名副榜贡生。一问,正是自己。他更加信服弱翠的品鉴水平的确高明当晚·他私自备下美酒和果品,背着其他人到书斋独居,然后祝告说:“米娘f不知可愿光临;”话刚说完,就听背后有人发出“吃吃”的笑声,回头一看,弱翠已经来到室内。于是,王立猷请弱翠坐下,向她致谢,并说:“法眼明察秋毫,娘子真是可当我的老师啊!”弱翠说:“我也是偶尔说中了,哪里真有先见之明呢?”于是,弱翠和王立猷并肩而坐,欢叙畅饮,渐渐地弱翠也就不加拘束了。夜已深,而弱翠还未提出回去。王便再三恳求她·冋同欢会。开始时弱翠尚回避,后来也就听从了。枕席之上,王立猷发现弱翠原来仍是位处女弱翠感慨地对王生说:“我原想和郎君交个朋友,而今却变成了夫妇.看来笔墨交情中也有魔障啊!俗话说,女子不应多管闲事,看来确实如此!”天亮后,弱翠才起身告辞。从此以后,弱翠天天前来,但她的形踪十分隐蔽。王立猷从不往外透露,家里人也毫无觉察。有一天,弱翠对王生说:“我家离这里只有短短的几步路郎君却竟然不去拜见一下老岳丈,不觉得是一件失礼的事王立酞说:“确实这样。”说着,他拉着弱翠,立即就要动身。弱翠说:“郎君明天假说要出去拜访朋友,然后走出村东头,我就前来领路,这样才能一起去。”王生就听从了。
第二天,王生穿戴整齐,走出了村东头,果然见到弱翠早在田野外等候。她…一见王,就笑着说:“来了?”王生说:“来了!”使大步向她奔去。弱翠从袖内取出一块红巾,蒙在王生的脸上,然后笑着说:“请郎君移步!”王生举足而行,但觉得象踩在棉絮上似地,柔软得连鞋都踩不住。他心里有些害怕,但也只得跟随前行。行走了一些时间,听见弱翠说:“到了。”便将他脸上的红巾揭下。王生一看,眼前有竹篱笆围住的几座茅屋,颇觉古朴清静。有位老人扶着拐杖在屋外等候。他见到王生以后,便说:“远来路辛苦了!”弱翠便对王生说:“这便是我的父亲。”王生一看,老人浓眉深眼,身穿古人的服饰,却显得很有精神。他便上前以女婿的礼节拜见。老人很客气地请王生入内。只见这几间草屋收拾得十分整洁,好象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两人寒喧之后,立即有披着长发的女童子捧着香荼前来。王生喝时,觉得茶味芳香可口。喝完茶,老人便向王生致谢说:“小女子从小失去母亲弧单无所依靠,而今连累了你了,我心里确实感到惭愧”王生不停地谦谢弱翠进入内屋,亲自准备饭菜。只一小会时间,菜肴瓜果罗列满桌。王生站起,举酒杯向老人祝寿。老人也连忙应酬。交饮完毕,老人便喊来女童,对她说:“请你姐姐来,王郎也不是外人。”一会,弱翠果然含笑而来,促膝而坐,一起欢饮。席间,老人便问起王生考试的文章。王生担心又被弱翠讥笑,犹犹豫豫不敢开口。弱翠就笑着说:“父亲不必多问就算好透了也是名落孙山!”老人一听,眼中含着怒色,说道:“这哪里是对待自己丈夫的礼节呢?”弱翠这才闭口不言。酒喝了一小会,老人便指着院里生长的芭蕉,请王生吟诗。王生酒后兴起,顿时忘记喜欢挑毛病的弱翠在座,便开口吟道:“清阴如柳碧如苔。”弱翠皱着眉头说:“真有些不伦不类,妙在意想中能有股俗气。”王生不加理睬,又接着吟道:“伴尽纱窗翠色裁弱翠立即掩嘴说道:“头一句象是水沟里塞满烂泥,这句真象在水面上抛石头了。”这句话分明是讥讽他的诗句半通不通的。王生听后,面有愧色,就闭口不再往下作了。老人却强要他继续作完。王生想了好些时候,才接着吟道:“剪剪春衣秋雨里。”结句一时想不到怎么才合适。弱翠马上接着说:我早已替郎君想好了。”于是,她朗诵道:“绿毛狮子到阶来!”吟完,哈哈大笑。老人听了她的恶作剧,也不觉笑出声来。王生实在忍受不了弱翠的嘲弄,脸露怒色,站起来说道“妻子不把我当成丈夫对待,我怎么能留在这里呢?”老人急忙向他表示歉意,但王生不听,拂袖而出。可是,出门一看,四面青山环绕,原野茫茫,连一条人走的道路都见不到,自已原来又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来的。正在彷徨不定的时候,只见一个小牧童骑在一头牛犊背上横笛而吹。王生急忙迎上去向他问路,牧黨说:“您不是我们家的新姑爷吗?怎么这样急急忙忙就要回去呢?”E生很生气地把情况告诉了他。小牧童说:“想要回去也不难·以要骑在我的牛背·很快就可以到家了”王生只好听从了他牧童让王生闭上双眼,于是,他觉得自已象在云雾中穿行·不一会时间,就回到家乡了。E生睁开眼睛,这才知道自已已来到村外,便从牛背上跳了下来。牧童要告辞回家。王生挽留他住下·牧童不肯。他冋去的路程,牧童说:“您刚才到达的地方·是四川的峨嵋山啊!”于是,他取出一包四川产的黄连送给王生,一眨眼夫,牧童和牛犊都不见影子了E生吃惊得目瞪口呆。回家后他也不将这件事告诉别人自己恨自已不争气,说:“丈夫比不上别人,般的民妇也要觉得羞耻·何况象弱翠这样的女中之仙呢?”从此以后,他更加深自反省,自我激励,闭门苦读,务求上进。年以后,玉生的学业大有长进。他自己拿来从前在试场中所作的文章,细细品味了许多时间.不觉好笑地说:“如今看到这些东西,确实感到不值一提了。”他更加发愤攻书立志成名。但王生的心中,时时想念着弱翠,可是她却音讯全无,从未露面。王申这一年,E生考取了乡试的第一名,癸酉年,又进京赴考并一举高中。于是,王生住在京城旅馆中等候选用。当180他正觉得百尢聊赖的时候,有一犬,弱翠突然掀开门帘走进屋里。E生一见,又惊又喜,赶忙上前迎接。弱翠整好衣衫,面色庄重地对他道歉说:“我自恃郾君的深爱.偶尔在戏耍之中怒了您,又让郎君在山谷中迷失道路,差点回不了家。由于我负罪于您,因此不敢再回来相免,今天得知郎君连战皆捷·金榜提名,喜不自胜,因此不得不厚着脸皮来向郎君祝贺。见此而后·我就准备隐居于故乡,再没有面目和郎君门头偕老了。”说完,她就准备离去于生急忙上:前一把拉住,笑着说:“娘子别再装模作样的了。我天天朝思暮想.望眼欲穿,谁还记住你的什么不是呢?”弱翠便笑着说:“思念的事想是有的,不生我的气又怎么能高中榜首呢?”王生听了这话十分奇怪,便问她是什么意思。弱翠说:“我原本天天就在郎君身旁.只是你并未察觉罢了。”于是.她便和王生双双坐下,详述了自己有关情况:原来,遍从那天f生觉得受了侮辱而回家之后,老父亲十分生气,便怒骂她的无礼,并把她赶到野外。于是,弱翠便变化成牧童,把身上的红巾变化成一头牛犊,送王生回到故乡。又因为自己没有别的住处,便借居在王生的书斋里,只是不敢露出真形让E生见到.其实何尝有一天离开王生的身旁呢?弱翠讲完这段经过以后,王生并未深信。弱翠便举出王生某口读某篇文章,某日写某篇文字,说得分毫不差.而且都是两人分别以后的事情。王生这才深信不疑,于是,他十分感激地对弱翠说:“如果当日不是娘子嘲讽我,我也不会那样下决心苦读成181名。今天的飞黄腾达,也有娘子激将的功劳啊!看来乐羊子的妻予也不能一人独占美名呢!弱翠连忙起身谦逊地谢过王生的夸奖。当夜,久别如新婚,两人更加欢乐无限。弱翠口吟了首诗向王生祝贺:一声胪唱展蛾眉悉,忘却临岐双泪垂今日与君重举案,御香好向樊边吹。第二天,弱翠跟王生商量,搬到其他地方住宿,假称自已是王生新娶的妾。于是,弱翠白天也天天露面,人们也不觉得奇怪。王生后来和期在京城当了朝官,因此就在京城定居下来。不久,王生原来的妻子去世了,他便将弱翠作为继夫人。弱翠先后生下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她向王生说明了自己原是狐仙变化而成,并回峨嵋山去探视了老父亲。其后不知所终①本文据《萤窗异草》中的《弱翠》篇改写而成。作者署名为长白浩歌子②桂枝:旧时以折挂枝比喻科试及第。又因古代神话传说月宫中有桂树,所以又有蟾宫折桂之称③香奁集:唐代诗人韩惺的诗集名,其中的诗歌多绮罗脂粉之语后成为一种有代表性的诗风④魔障:原为佛家用语.指恶魔所设的障碍。⑤乐羊子妻:春秋时魏人乐羊子的妻子。她教育丈夫不得非份之财,不应中途荒废学业,使乐羊子成为魏国的名将⑥胪唱:科举时,殿试后皇帝传旨召见新考中的进士,依次唱名专呼,叫“胪唱”,也叫“胪传”,“传胪”⑦举案:后汉梁鸿的妻子孟光给丈夫送饭时,总是把端饭的盘子举上眉头,所以后人形容夫妻相敬为举案齐眉寻佳人李生遂心愿①人S江苏高邮县有个姓李的书生,他风流高雅,常人难以相比。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还没有意中人。他私下发誓,遇不到绝代佳人,就决不苟且从事。知道他这种想法的朋友都劝他说:“绝代佳人未必真有,你何必耽误自己的青春去空等王嫱西施?只怕聘礼未送而两鬓斑白,大好春光,不是虚度过去了吗?”李生听后,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话,觉得凤凰难以和鸡鸭同飞。又过了几年,他依然坚持这种想法,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伴倡这一天正是清明节,李生出外扫墓,回来路上遇到去世的仆人李忠。当李生还是个该子时,李忠就死了。但他还记得李的模样,恍惚中竟忘了李忠已死。李生急忙叫住李忠说:“你是奉夫人之命来接我的吗?家中又没什么事,为何这么匆忙?”李生家只有老母在堂,父亲早已去世,所以这样问。李忠说“老主人想见公子,不是夫人让我来的。”李生非常吃惊,但因是父命,就一直跟着李忠走。他们起来到一所大宅院,高门大户,房屋连成片。李生刚要进门,李忠制止他说:主人很生你的气,要责备你,这里没人能解劝。如果能让新姨母为你说情,可能免使主人发雷霆之怒,让我先去恳求她,公子再进去拜见父亲。李生茫然不知所措,只是问:新姨母是什么人?”主人新纳的妾。”李忠进了门,过了好久才出来,告诉李生说:“新姨答应了,她会为公子解围的。”李忠领着李生进门。李生知道父亲生气,心中忐忑不安。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行走。院内房屋美好,象是公侯大家。有一厅堂,牌匾上写着“鹤粞”二字,堂内寂静无人。而厅堂高大华美,比其他房舍更加壮丽。过了一会儿,李生的父亲出来了,有两三个小丫环跟从着他,父亲的衣服装束与生前没什么不同,他叫李生进来说“你过来!你当晚辈的,不想着传宗接代,只一心追求佳丽,是什么心思?”老人说完坐下,十分生气地看着李生。李生伏在地下,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看父亲。父亲命令李忠杖打李生。李生磕头说:“是我不好,确实辜负了父亲的恩德。但我想成家是人生·185·的一件大事,如果与不是自己理想的人委曲凑合,实际上就象在骨上长疮一样。望父亲大人饶恕我,让我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李生说完,头角已磕出血,但父亲更加生气,更大声叫人打他。忽然屏风后走出一个美人,妆饰十分华丽,她含笑对父亲说:“刚才听到公子的话,他说的也确实是青年人的常情,您不要过分苛刻地责备他。如果还没有好的伴侣,我的侄女中很有几个漂亮的,我请求替他作媒,你们父子不都能如愿了李生的父亲气还没全消,李忠又在旁边劝说。老人说:“随你们的便吧,我总是不喜欢有这样的儿子。”说完,就甩袖子进屋去了。李忠领李生拜见美人,李生按照对庶母的礼节行了礼。美人命李生坐下,又对丫环说快去叫妮子们来,请公子自己挑选。如果能挑中,我就成全他们。”丫环去了。不到一个时辰,突然阵阵香风,从院子边飘来,有十几个漂亮的姑娘,有的穿着轻薄的衣裳,有的披着绿色的披风,个个是色彩鲜丽,略施脂粉,她们步履轻盈地来到了台阶前,年纪都是十六七岁左右,一个个容貌出众,举止端庄。她们向丽人行了礼。美人把姑娘一一介绍给李生,请他挑选。李生这时早已看得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了。他走到一个头梳双髻,年纪最轻的,穿着轻纱制成的衣服的姑娘前,那姑娘容光焕发,映照左右,新姨母看到后,对李生说:她是绿绮,是我的侄女,公子认为还可以吗?”李生仔细看绿绮,绿绮含羞地拉起衣襟,神态更加动人。李生连连说可以。美人看了看李忠,大笑说:“公子的眼力确实不差。”新姨母让其他姑娘退下,只留住绿绮,让她陪李生坐,并“你现在是我家新媳妇了。你要好好料理家务,不要给父母丢脸啊!”绿绮害羞地红着脸,好象无以自容。她多次偷看李生,看样子是挺满意这门亲事新姨立即起来,去告诉李生的父亲,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说:“痴老头气还没消呢!”新姨命令李忠收拾房子,并拿出一箱新衣服,让李生和绿绮都换下旧衣服。她把婚事安排得仔细周到,就象亲生母亲,李生心中暗暗感激她。到了晚上堂中点起了大红烛。李生的父亲才出来受礼他对儿子说“这都是女人的事,我对此最不耐烦。”新婚夫妻拜了天地后,被送入院后一间华丽的屋子。屋中各种用品都很精美,这都是新姨送的。李生催促绿绮就寝并替她解衣。夜间,小夫妻亲亲热热地交谈,李生便问绿绮家在何处,绿绮说:·187“我和姑姑都姓胡,父母远在鲥南赴仼·我们姐妹都靠姑姑生活,所以婚事均由姑姑安排,不必与父母商量。”第二天早晨,小丫环很早就来窗下叫新郎新娘。李生和绿绮盥洗后,绿绮将头发梳成妇人的发髻,去拜见公婆。李也去看望父亲,见父亲和新姨一起坐着。父亲说:“你已有了媳妇,最好快些回家,恐怕你母亲已在门口望断肠了李生不忍心离开父亲,跪在父亲面前哭泣,不愿回家。父亲笑着说:“傻儿子,这是你长久呆的地方吗?”李生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父亲拿出两笏银子给了李生,说“拿去侍奉母亲养活妻子,多给你只怕你难以消受。”新姨也嘱咐绿绮好好侍奉婆婆,不要象在娘家时那样又娇又傻,并送给他一小箱首饰,几十套衣服,急忙送他们上路。李生和绿绮都流着泪,哭不出声来。父亲和新姨也面色悲惨。这时李忠只得劝说:车和马都已备好,少主人夫妇可以上路了。”父亲变了脸色,叱责李生说:“小畜生留恋父亲,竟然不想你母亲了吗?”李生不得已,哭着拜别了父亲。新姨亲自送他们出门,门口果然已有仆人和马等着他们呢。绿绮坐着华丽的小车,李生骑着匹小黑马,夫妇俩走了约半里路,回头还能看见父亲的宅院,新姨和李忠在门口遥望挥泪目送他们,再向前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回到家里,母亲果然正苦苦地思念他。李生领着绿绮进了家门,上堂拜见母亲,母亲十分惊奇,问李生到哪儿去了?李生把自己所遇到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恍然大悟说:啊,新媳妇的姑姑,大概是狐狸。你父亲中年时在外室读书,夜里有个美女来与他作伴。你父亲问她的姓名,她低头不回答,而与她谈论古今诗文,她回答得十分流利。他们两人情意渐深,有了男女之情,后来美女辞别说:‘使君自有妇,我不忍心自已成双而让别人孤孤单单的!如果想要欢聚,请等一纪之后。’美女走了没有再来。等到你父亲将要离开人世时,忽然对我说:“如果有人来迎接我,那我就死得其所了。’我问什么人,他回答说:‘十年前书房灯下一起说话的人。’说完就去世了。那时你年纪还小,所以没有告诉你。现在从这话来看,新姨一定是这个美人了。”李生对母亲说,新姨对他很好,母亲说:她把我的儿子当成儿子我也要把她的侄女当自己的侄女,这样才算是相互报答。”于是李生的母亲对绿绮如亲生女儿。绿绮也很温柔.很能招婆婆喜欢李生的同人们听说李生娶了妻子,都暗暗地笑他说:李生果然饥不择食了。”李生听到后,只是微徵一笑。他摆下宴席,请遍了他的朋友,让妻子打扮好出来拜见他们。满座的人都被绿绮的美貌惊呆了,都说新娘的容颜人世间少有。从此,再没人笑话·189·他了。第二年,绿绮生了一个儿子。这孩子生下后,气质就很不寻常。一天李生在郊外行走,在路上又遇到李忠,李忠拜见了他说:“主人听说公子添了儿子,感到十分欣慰,新姨也命我带话给你们,说这个小孩异常聪明,长大一定能光耀门庭,要好好抚养他。”李忠说完话就不见了,李生惊叹了很久,现在李生的儿子只有八岁,就能通晓《毛诗》《左传》,出来和客人应酬,没有失礼的地方。人们因此都认为他长大后一定是个不寻常的人物。①本文据《萤窗异草》中的《绿绮》篇改写而成。《萤窗异草》的作者为清人尹庆兰(署名长白浩歌子)。②毛嫱、西施:都是传说中古代的美女.③笏:原指“朝笏”(h),这里指成板块的白银。④“使君自有妇”:见于汉乐府《陌上桑》,诗中的太守见采桑女秦罗敷长得十分漂亮,便试图占为已有。罗敷回答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⑤一纪:纪年的单位,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陈孝廉喜逢双美陈凤梧是个孝廉,他长得风流倜傥,文质彬彬。祖籍本是浙江绍兴,现寄籍于京都宛平(在今北京市丰台区内)。他从年纪很轻时就高中科第,所以人们都把他看成神童。他家住在京城甘水桥,屋后有栋三间屋宽的小楼,原是当过侍御的父亲休息的地方。父亲在世时,陈孝廉还不时登楼远跳或吟诗作赋,父亲去世后,他不忍心再见到当时的情景,便将这栋小楼封闭起来,至今已有几年时间了。有天晚上,月朗星稀。陈孝廉外出访友,回来得很晚。家里人都早已睡熟了,只留下小僮子在门口等着给他开门。孝廉回家以后见月色皎好,便想赏月片刻。于是,他自己到后院去拾些松枝,并让小书僮洗刷茶具,准备烧水沏茶喝。会功夫,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悦耳的笛声,那笛声袅袅不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陈孝廉细心地辨别笛声的方向最后确定是从屋后的小楼里传出的。他很害怕,浑身汗毛直竖,心里“砰砰”乱跳,不敢再停留了,赶紧回屋里安歇。第二天天亮,他起床以后立即前往小楼,准备察看究竟·191家里人都一致反对。但他不听劝阻,决意打开楼门。到楼下看,只见蜘蛛网结满窗户,尘土在轩槛上已积了厚厚的层。刚开门,便有-只庞然大物冲门而出。陈风梧吓得两腿发抖,定神一看,这东西早已展开双翅,凌空而上,原来是只大雕。想是孝廉的父亲死去后五年间,楼上没有住人,所以就被禽兽占据,并在里面筑巢。可是门窗都关闭得很紧,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这确实让人惊奇。李廉稍稍地定了定神,这才走进楼内,楼里堆满各种书籍,并没有人动过,上下左右的空间也都检查过了,哪里有点怪异的痕迹呢?他望着父亲生前的住处,不觉心中又悲伤不已。于是,他照旧将楼门关好回房当天夜里,他耐心地等候着。到三更时分,笛声又响起来了。仔细倾听时,声音颇为曼美动听,悠扬悦耳,不象前天夜里听到的呜呜咽咽,悲怆凄凉的情调。第二天,陈孝廉整好衣冠,恭恭敬敬地来到楼前,祝告说:“不知楼上住的是神仙还是灵鬼?为什么这样骇人听闻?如果有妙音弹奏,请容许我当面领教,不要吝惜。”说完,他立即回房。突然,他发现案头上摆着一张请柬。打开来-看,字迹清秀婉丽,邀请人写着:温玉、柔娘。明明都是女人的名字。他大吃一惊忙问家里人是谁送来的?可是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这请柬是怎么送来的。发生了这件事后,全家人都又吃惊又疑惑,心里惴惴不安。当夜,陈孝廉打算应约前往。太夫人知道后,厉声呵责制止他前去。他便装出疲倦瞌睡的神态,等大家都睡熟之后·192才悄悄地独自前去。还没走到楼前,已经有一位小丫环在门前等候,模样长得颇为妖媚,她笑着说:“知音人果然胆子不小啊?两位娘子早就等候多时了。”于是,她就在前面领路两人一起走着。立刻便有椒兰的芳香从半天上飘扬而下。远望楼头,有两位美人正垂袖凭栏而立,样子似乎显得无聊而徘徊不定。月光之下,只见得香雾湿透云鬓,清辉照寒玉臂,实在令人产生怜惜之意。陈孝廉急忙沿梯而上,直走上前作揖,说道:“小生庸耳俗肠,未晓章律,竟然承蒙二位召见聚会、能不自觉惭愧吗?”其中的一位美人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自称不识音律怎么祝告要求听奏妙音,先生说的这话能让谁相信呢?”她说完话后·孝廉一看她们的模样,不由得惊杲了:其中一位长得体态丰满·嫣然一笑时,千娇百媚自然而生;另位更美得花愁柳怨,一笑可倾城倾国。他们身上都穿着轻柔的舞衣,腰束百宝裙,佩戴着金环玉佩,行走时发出有节奏的音响,实在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孝廉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惊讶自己的这番奇遇,便说:“先后两夜,所闻雅奏,从远处听来,如出于两人之口,而又各自达到妙处,希望能以此赐教,让我饱听一场,不知可否?”刚才没有说话的那位女子,也笑着说:“刚见面就这样匆忙,莫非挂念着房中里的美人,急于回去吗?”于是,她便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吹奏起来。这曲子正是陈风梧头一天听到的,那笛音,使人如听到孤鹤的悲鸣,离鸿的哀叫,凄切悲伤,催人泪下.曲子还未吹完,就被另一位女子打断了她举起衣袖挥动着说:“妹妹别吹这样令人断肠的哀乐,反让贵客心中不快。”于是,她让丫环送来一支笙管,靠着门槛吹奏起来。那声音,有如凤凰和鸣,鸾鸟合群,能让悲哀的人转为高兴,使愁怨的人心情舒畅。原来,这正是昨晚上听见的曲子,不过今天吹得更加悠扬缠绵了。两曲奏完,三人才一起互通姓名。原来那位吹笙的女子就是温玉,而柔娘就是吹奏悲伤曲调的女子。孝廉跟温玉说起话来,谈到古今有名的歌妓时,温玉有问即答,无所不知。可是柔娘却在一旁默不作声,用衣袖半掩着面孔,对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地望着,好象有无数的心事和忧愁。陈孝廉觉得很奇怪,便询问起来。温玉说:“这个傻丫头平时经常作出这种模样来,请您不要觉得奇怪。”夜已深了,丫头前来催促回去,温玉便望着孝廉说:“有客人而没有美酒,这样美好的夜晚减少了许多乐趣,如果您能够当当东道主,我们一定到您的书斋里拜访。”孝廉一听,满口答应,并约定在明天夜里。温玉和柔娘这才走下扶梯,轻轻走过楼东而去,也不知前往什么地方。孝廉也随后悄悄地回到房内,母亲和妻子都没有发觉。第二天早晨起来后,他什么话也不说,瞒着全家人。下午,他来到书斋,装出一副专心致志地写字的模样。天已黄昏了,他又假托自己准备会试的文章还没有写完,晚上就不回房去了。并让书童把被褥取来,架床铺被,同时偷偷地准备好了美酒菜肴,点上明烛等候客人的来临,只是担心两人是否如约到达。·194二更时分,两位美人双双来到。屋里顿时充满欢声笑语,仿佛象春天一般温暖。这两位女子已不象昨天晚上那样显得羞答答的。进屋坐下以后,孝廉准备起身给客人斟酒。温玉便向青衣使了个眼色,说:“怎么能让主人再劳累呢?”于是丫环便起来代替孝廉向每人的杯子里斟满酒。酒过三巡,众人略有些兴奋起来。孝廉站起来,请求两位美人继续吹奏昨晩的雅音。温玉连忙推辞,说道:“和家人耳目相近,把他们惊醒不好。”于是便不再奏乐。大家只是互相劝酒,猜拳、祝寿而已。不一会,便喝得醉醺醺的,眉目间不觉流露出娇媚的情态。温玉便离席·对柔娘说辶先留在这里,我暂时回去了。”柔娘流露出一副羞涩的神色,说:“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起睡,这种事情还是比不上姐姐。”温玉笑着说:“明明是你先吹笛子倾诉衷情,招惹是非,谁还敢抢在你的前面呢?”说着,便靠在丫环肩上,踉踉跄跄地回去了。陈孝廉这才和柔娘双双上床,枕席之间,极尽欢情。第二天早晨,柔娘先起床穿衣,并对孝廉说:“郎君还有新人来,我过一天后再来。”说着,便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孝廉便谎称身体不适,暂时不回内室睡觉。老母亲和孝廉的妻子听到消息·急忙到书斋看望。考廉便说自己心神不爽快,希望安静休息一些时间。母亲和妻子也都相信了,没有人怀疑有其他事情。195·天快黑时,陈孝廉仍旧藏下斗酒,等待温玉的到来。他翘首多时,直到半夜更深,温玉才到了。她这次仅独自一人,连丫环也不带。两人在灯下促膝交谈,举杯相庆。温玉比起柔娘来,更显得爽朗大方。酒未喝足,陈孝廉已情不可耐,催促温玉上床就寝,好不恩爱。天明时分,温玉先自起床。她对孝廉说:“两只斧子一齐砍一棵树,郎君知道其中的厉害吗?我走了妹妹来,妹妹走了我又来,而你只是一个人相迎,怎么会不败下阵来?我替郎君想个主意,你从今天起就回内室休息,大约五天以后再到书斋来和我们相会一次。这样,郎君的体力得到恢复而我们和您的感情,不是能够保持更久更牢固吗?”孝廉听了温玉的话后,十分感激她对自已的一片好意,便点头答应了。温玉去后,陈孝廉也起了床,准备回到内室。可是,他又恍惚象失掉什么似地。过了好些时候,这才想起柔娘约会的事,便下定了决心,说道:“柔娘约我今晚会面,我怎么能够辜负她让她空跑一趟呢?”于是.他又留在书斋不回了。不多时间,母亲和妻子都来看视孝廉。孝廉仍以自已抱病为理由,留宿书斋。由于他的心思专注于酒色,所以饮食也不如从前,家人更加相信他确实身体不适。母亲想去请医生为他治病,但陈孝廉坚决不同意,只说自己休息几天就会好的。当夜,柔娘果然很早就来到书斋,她已不象从前那样显得娇弱和胆怯,增添了许多柔情和妩媚。两人更觉如鱼得水,欢爱非常。第二天临别时,柔娘问道:“玉姐今晚来不来?”孝廉答道:“不来。”柔娘显出很高兴的样子,而露喜色。夜里,柔娘又如期来到书斋,她笑着说:“今天我是代替玉姐的。”孝廉于是把温玉说的话告诉了她。柔娘一听,很不高兴地说道:“那妖婢竟然假惺惺地向郎君献殷勤呢!我实话告诉你,她不象我是神仙伴侣,而是一只狐狸变化的。想来她肯定另有所爱,应约去了,所以讲这种话来诳骗你。不然,哪有刚刚相爱便忍心立即分手的呢?”说完,她又和孝廉十分亲热地相处。临离开时,她又嘱咐孝廉说:“郎君千万不可泄漏我说的话,不然,她就会认为我是嫉妒了。”当夜,温玉仍然没有前来。孝廉听了柔娘的话后,心里也有些怀疑起温玉来。从此以后,柔娘每夜必到,从不间歇,孝廉便一天不如一天,觉得精神疲惫,面容也十分憔悴。直到旬末,温玉才来相会。她一走进书斋,立即吃惊地说道:“郎君莫非没有撤去这里的床铺?不然,为什么面容、神色都疲惫不堪呢?”孝廉因为喜欢柔娘,不愿违背自己的诺言,所以也不肯把实情相告。可是,两人就寝后,温玉觉得孝廉已经体力大不如前,便非要他说明真情不可。孝廉不得已,这才说:“柔娘天天前来,并且告诉我说你是狐狸所变,嘱我不要泄漏她所说的话。”温玉听后,不觉十分气愤,她说:“我真后悔不该和死鬼结成同伙。差点让我承担了误害郎君的罪名。她原是某家人家的小女儿,早已死去多年了。明末之兵乱,她土吊身亡,时·197局混乱,家里人草草把她埋葬在郎君府后的那栋楼下面。您的父亲在日,因他福份很大而又德高望重,柔娘便深藏起来,不敢露面。现今人去楼空,她就据为己有。我因为也喜爱音乐,因此跟她有了交情,时常往来,所以后来同时见到郎君。”讲完后,她想了一会.又笑着说:“她这样做,也是沉缅于感情的深渊里罢了;并非有什么恶意。不过,郎君如今已干枯憔悴了。这样,等到明天她来时,我自当替您劝阻她。”鸡鸣以后,温玉离别了。孝廉这才知道,两位美女竟然一个是鬼.一个是孤,心里开始觉得恐惧不已。他想搬回内宅,但又觉得很惭愧,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天晚上,温玉果然和柔娘同时来到书斋。温玉责备柔娘说:“妹妹说我是狐狸,难道妹妹不是鬼吗?怎么可以用颜色侍候人家而不以品德对待自己所爱的人呢?柔娘遺到责备以后,面露愧色,无言以对。温玉越说越生气,又讲了好些话。柔娘则低眉俯首,愁容满面,令人见了十分同情和怜爱。原来柔娘自从见到孝廉以后,已消失了过去的哀怨和愁绪,今天遭受责备,自知理亏,又显露出来孝廉见了以后,也觉得怜悯,便劝解着说道:“她也确实因为爱我情深的缘故,您也不必过分责备她。”温玉一听,不觉生气地涨红了脸,说:“郎君如今还在袒护她,看来都是我的不是了。我也不愿替人分担罪名。”说完,她拂袖而出。柔娘虽然留了下来,但心情不很愉快,早早就离开了。又过了一天,陈孝廉果然大病暴发了。他精疲力竭,四肢乏力,目中无神,恍恍忽忽。他母亲这次无论如何也坚持要他搬进内宅休息,这样,和温玉柔娘也就断绝往来了。陈孝廉这次一病不起,直拖了许多时间,犹如临终的模样,全家人都十分担忧。有一天,陈孝廉正昏昏沉沉地睡着时,忽然梦见温玉前来,她边流着泪边对他说:“郎君不听我的话,以致于差点送了命。所幸你的食禄和寿命尚未当绝。我为了治疗你的疾病前往嵩山采摘灵药,没想到触怒了中岳神,被他用法术推下悬崖,命绝身亡,如今和柔娘妹一样都在阴间地府了,想起来,实在令人感慨!”她说话时的神色,十分悲伤凄切。陈孝廉也十分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过了一会,温玉又说:“京城里某位医生精于医术,赶快让家人去请他前来诊治,这样大概可以早些驱除疾病。”说完,孝廉就惊醒了陈孝廉急忙让家人按照温玉的指点,请来一位良医,果然,他病情很快便减轻了。后来,家里人就专让这位医生给他治疗,过了一些时间,陈孝廉就病愈了。陈孝廉恢复健康以后,时时感激温玉的恩德,又为她的不幸惨死而悲伤异常而且也不断地想念柔娘。他自己独处一室,心里还十分盼望温玉和柔娘的灵魂能够前来和他见面,可是,她们却杳无音又过了一年,孝廉的夫人因为难产而去世了。他鰥居的时候,更加觉得孤单和寂寞,也愈加思念温玉和柔娘。有天晚上,夜已深了,长夜凄凉,他久久难以入眠。突然,只见199温玉跟前的丫环飘然而入,对孝廉说:“温玉娘子让我传话给您,三天以后让你在门外等候,如见到有人埋葬女儿的,你就如此这般地说话,这样,你和温玉娘子就可以再续前缘了。孝廉喜出望外,又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丫环答道:“娘子死后,前去向岳帝告明自己的屈死经过,岳帝派人查明情况属实,很同情娘子的不幸,也赞许她的品德,因此答应让她死而复生。由于娘子和您的旧缘未断,所以准备让她借尸还魂,使您们破镜重圆。”孝廉又询问柔娘的近况,丫环说:“她自觉惭愧,羞于和郎君见面,而且阴司里也已发出文书,准备让她投生到其他地方了。”孝廉还想再问些其他事情,丫环急忙整衣出门去了。过了三天,孝廉如期在门外等候。果然,见有一队人抬着灵柩从门前经过,灵柩上盖着红毡子,送葬的人都穿着青色衣衫,没有穿白丧衣的,一看就知道是给姑娘送葬的队伍。孝廉迎上前去,说道:“人本来没有死,怎么就要抬出去埋葬呢?”众人一听,大吃一惊。而这时,那具棺材突然沉重得几个人都抬不动了。接着,又听见棺材里传出女子柔细的声音说:“我已活过来了·难道还想再闷死我吗?”这一下,众人都吓呆了。原来,这位姑娘的父亲原是某部的侍郎,他只有这么位女儿,没想到刚刚长成就突然因病夭折了。她父亲十分伤心,虽女儿已死了还不忍心收殓,期望着有一线复生的机会。这时一听棺木中发出了声音,喜出望外,一点也不觉得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