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送葬的队伍正在大街上,哪里去找个停留的地方呢正在措手无策时,灵柩内喊声更急了。孝廉见此情景,当即上前问道:“是不是找不到歇肩的地方?人死而复生,这本是极大的好事情,如需停留,敝舍正是合适的地点。”侍郎昕后大喜,深深地感谢孝廉的情谊,于是便令人将女儿的灵柩抬进孝廉家中。孝廉家里的人一见外面抬进一口大棺材,都十分惊怪不安,但孝廉坚持说没有什么不方使大家七手八脚,连忙打开棺盖,那女孩也立即从棺中坐了起来。陈孝廉偷偷望去,见姑娘长得虽有些瘦弱,但面貌却十分秀美.而且模样跟温玉很相似,心里很是高兴。侍郎又请求孝廉把外屋暂借用一下,让女儿休息片刻。孝廉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当即打开书斋,让众人把姑娘扶进屋内。侍郎非常感激孝廉的恩德,他们一起分宾主坐下,互致问候。侍郎一听孝廉原是书香门弟,而且年纪轻轻便已名登榜上,当即产生了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念头。但是他又不清楚孝廉是不是已有了妻室,便找了机会向孝廉家里的仆人打听,得知孝廉的妻子刚去世不久,更加高兴。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孝廉。这件事当即就定了下来。刚才这群人还唱着送葬的哀乐,而今却吹奏起喜庆的乐章来孝廉遇到这件大喜事,忙令家人大摆筵席·款待所有客人,然后命人将那「棺材抬到城门外当众烧毁,以使全城人都知道这种奇事。烧时,围观者人山人海,这件事轰动了满城人201天黑时分,孝廉备下香车,送姑娘回家,然后依礼纳采,以续旧弦。等到迎亲的那天,刚打开盖在姑娘头上的红巾,姑娘便凝视着孝廉,如同旧相识的一般,只是不敢当众泄露真情。夜间,在洞房之中,女子才流着泪抽泣着说道:“我为了和郎君两夜的欢聚,竟然遭致极大危险以致于丢了生命,不知郎君是否可怜我?”孝廉说:“当然。情深意长,久铭心中,何时忘却?以你的灵慧,自然早就该知道的。温玉说:“如果让柔娘复生,恐怕你对待她的情意,深于对我十倍了孝廉说:“娘子还未能忘情于往事啊!”两人经历了这段苦难,更觉重逢的珍贵,情更深,意更长!第二天早晨,温玉一早便起来。她对孝廉说:“我今天才可以堂堂正正的去拜见婆婆了。而过去时,真象诗里所讲的,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啊!”温玉梳洗完毕,入内拜见老母亲。老母亲见她性情温柔可爱,也十分喜爱她。从此以后,她和孝廉共享夫妇之乐。孝廉问她:“如今你不怕我旧病复发了吗?”温玉说:“当初情况和今天不同。鬼狐都是异类,和人相处,五天一聚已经太过了。而今我以人身来侍候郎君,夫妇犹如阴阳相济,即使稍有些过头,也不致于伤身体了。”孝廉更加赞赏她的高论。天夜里,温玉忽然对孝廉说:“往昔的预言今天应验了202·我昨晚梦见柔娘前来向我告别,但她不好意思和郎君见面,嘱咐我代为转告。她已经投生到某家,约于十五年后,到广陵这个地力相见。”孝廉如今已得到温玉在身旁,并不敢再指望能得到柔娘,他只是问了一声:“上吊自杀的人也能投胎转世吗?”温玉回答说:“她有美德而无罪过,而且在阴间已沉沦多年了,按理可以投胎变成男子,只是因为思念郎君,所以自已要求仍投为女儿。”孝廉听后,十分感激柔娘的深情,但也并未当成一件大事记在心上后来,孝廉多次参加朝廷科试,但命运不佳,最后只是以明经的资格被授为地方官。初时被任为新蔡县(今河南省新蔡县)的县令,因治理有方,被提升为秦州太守,但在这个任上逗留了十年时间还得不到升迂。后来,他又以优异的政绩,被提升为安庆知府陈风梧带着家眷渡过淮河,到达邗沟时,正是柔娘投胎后的第十五年。温玉对孝廉说:“苧罗村便在这里③,郎君难道忘记了扬州之梦吗?”这时,温玉已先后产下两个男孩,孝廉也不想再纳妾了。只是温玉坚持要寻找柔娘的踪迹,不得已孝廉才听从她的建议,决定在这里停留十天时间。温玉派仆人到周围贫困人家寻找柔娘的投生处,可是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没有办法,他们准备起程赴安庆了。这时,突然有个穷人家的老婆婆领着一个小女孩,来到驿站里向驿卒求乞。温玉恰好随同婆婆到平山堂游玩,回来时见到这位姑娘,温玉不觉大喜,说道:203“这位就是了。”她立即进内告知孝廉,然后借口买女婢将小姑娘买进来。温玉领着小女孩进入内室,伤心地望着她说:“妹妹怎么贫寒到这种地步?”可是,那姑娘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温玉,凝视着许久许久。温玉亲自给她洗了澡·换上衣服,果然眉宇间焕发出光采来。一问她的年龄,正好十五岁。于是,温玉又把她名字改为“柔娘”,不使她的旧事被人遗忘。夜间定情时,孝廉想法试她的悲喜神态,果然又是个活生生的柔娘,他更加惊喜不已,也就相信温玉过去讲的话并不是杜撰出来的。孝廉后来又当了几任地方官。温玉这时虽然是正室夫人,但她却时时照顾柔娘,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她还时是让柔娘多一些时间跟孝廉在一起,每次她都说:“我这是补偿柔娘十五年来的欠缺啊!”年后,柔娘也生下一位公子。过不多久,孝廉便以母亲身体不佳,需照顾为理由,辞去官职,从此再也不出仕。他成天和温玉、柔娘一起遨游欢聚,以度余年。①本文据《萤窗异草》中的《温玉》篇改写而成,作者署为长白浩歌子,一般认为即满人尹文端的六公子尹庆兰。为清雍正、乾隆时人。孝廉,清代为贡举的一种,俗也称举人为孝廉②这句诗的意思是“我的身份还不明确,怎么去拜见公公和婆婆呢?”出自杜甫诗《新婚别》③广陵:即扬州,为古郡国名④明经:唐代为科举的科目之一,和进士科并列,主要考试经义204清代用作贡生的别称。此处指后者。⑤苧罗村:原为春秋时美女西施的故乡名,这里用以代指柔娘的托生地205施法术青眉惩恶棍①鞋匠竺十八,是个乡下人。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长得很漂亮,象个女子。他虽然住在市镇上,但附近的美少年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所以他得了个“俊竺”的称号。他的妻子名叫青眉,容貌特别秀美,见到她的人都以为她是图画中人。人们开始问俊竺他的妻子是哪里人,俊竺怎么也不说,后来才渐渐透露出来,原来他妻子是北山上的狐狸竺十八年幼时,在乡下给人当雇工,十六岁时,开始学做鞋匠。他的师傅好喝酒,常常出去整夜不回来,店里只有竺一个人。他缝鞋到半夜,然后才敢睡觉,他对此也很习惯了天晚上,师傅又出去了,竺十八刚开始干夜活,听到有人用手指弹门。他以为是邻居来取鞋,就隔着门问是谁,外面回答说:是我。”声音十分娇嫩、纤细。竺十八很害怕,怕是街上的无赖趁师傅不在来戏弄他。想到此,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他说:“我已经睡了,客人请明天再来吧。”外面人又说:“我不是强盗,是邻居家的女孩,请开门我有话要对你说。”竺十八不得已,从门缝中偷愉向外看,果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屋檐下。他打开门,一个女子笑着走进来。这女子长得容光焕发。竺十八虽然年纪小,但也不能不动心。他很腼腆地问女子从哪里来?女子说:我家离这里很近,因为夜里织布,烛火被风吹灭了,特地向你来借个火,没有别的事。”竺十八一向忠厚老实,他绐她取了火,不敢多说一句话。女子拿着火把走了。竺十八虽然没有和女子说话,但心中很喜欢她,希望她能够再来。可是师傅回来后,那女子就没再来了他白天晚上都在店里等着,可是一直没见那女子的踪迹。不久,师傅又出去未回,那女子又来借火,两人渐渐熟了。竺十八很高兴地请女子进屋,与她交谈,女子问竺十八的年纪,竺答:“十六岁了。”“我正好和你同岁。”女子微笑着说竺十八问女子的住址,女子微笑说: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两人交谈了一个时辰,女子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竺十八也贪恋她的美貌,恋恋不舍。两人四目相对,脉脉含情,不愿分开,女子忽然回头看看竺十八的床铺,说:“这是你的床吗?恐怕太窄睡不下两个人。
竺十八明白了她的意思,回答说:“你先睡睡试试,看能不能睡下女子笑着站起来说:“明天晚上来就一定试。”女子说完就走了。竺十八害羞,没挽留她,但他的心已被搅乱了。早上起来没心思干活,只是希望师傅不要回来,以便与女郎相会。而他的师傅果然又让酒绊住了,一直到天快黑还没回来,竺十八心中很高兴到天黑,竺十八一个坐在灯下发呆,也不再做鞋。到了二更,女子果然来了,她开门进来,穿着很鲜艳的衣服,打扮得很入时,与昨天朴素的装饰大不相同。竺十八问她怎么回事,女子笑着不回答,她径直上了床,脸朝墙壁躺着,竺十八知道她害羞,就自己先脱衣服,熄灭了灯,他在暗中摸索,手因激动而发抖。女子拒绝他说:“你这市井小儿,同床就行了,还想其他的事吗?”竺十八笑着说:“我想,同床还能没有别的事?”他们尽情地欢乐了-阵,后来又都进入了梦乡,等他们醒来,东方已发白了。竺十八还舍不得起来,而女子已穿衣服起来了。她说:“你我恩爱正浓,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啊。”说完就走了。竺十八起来后,师傅就回来了,女子就再没来过了几天,乘师傅出去,女子又来和竺十八欢会,两人更是缠绵不愿分离。女子对竺说:我自从见了你,就被情丝系住,不能克制自己,以致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现在你我相爱,生死不变心。如你不嫌弃,就赶快娶我为妻吧!”竺十八吞吞吐吐地说:“我怎会不愿意娶你呢?但我从小失去父母,靠哥嫂养大,现在跟从师傅学这人们看不起的手艺,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谁能有钱为我娶媳妇呢?况且我还年轻,更不敢开口说此事。”是的,”女子说,“以我的想法,你能离开师傅出游,我能帮助你立业,我们何必寄人篱下,使新婚而不能欢聚呢?”竺十八听了,心中忽然一动,他问女子:你说有家在,难道没有父母为你作主吗?“起初我是哄你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女子笑着说,“我叫青眉,住在北山,是狐狸,因爱你的容貌,所以假说是邻女和你来往,哪里真有父母约束我。竺十八年龄小,而且又喜欢青眉,因此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说:听说狐狸常害人,是真的吗?”也有那样的狐,不过我不是那样的。我如果不爱你,也不会到这种地步,爱你又杀你,天地能容吗?”于是青眉对天起誓,竺十八也相信她。临走,青眉给竺十八出了个主意,竺十八就照她说的去做。他对师傅说:“昨天听邻居说我的嫂嫂病重了,我从小靠嫂子抚育,我想请假回去看看她。”说完就流下眼泪。师傅也隐约听说竺十八嫂子有病,见他伤心,心里也很怜悯他,就自己管理店中事务,让竺十八回去了。竺十八离开店,走了不到一里路,青眉早等在道旁了,她209问:“你打箅去哪儿?”回家啊!”竺十八说。“你错了”,青眉大笑说,“你错了,如果去你家,有哥嫂在,他们怎能同意你不学手艺呢?“那怎么办?”竺十八说。青眉说:“我看你的手艺,虽谈不上高超,但也可以了。我有点积蓄,咱们到外地去,开个店,肯定比给别人当雇工好。你看呢?”竺十八本来就没有主意,他高兴地听从青眉的安排。青眉拿出一绽白银,找了船往南走。竺十八与青眉夫唱妇随,十分快乐,一点也不想家。船到了常熟,青眉还想再往前走,竺十八不愿意,他们就在城北门租了房子住下了。青眉又拿出半笏银子,买了开店的用具,他们就开了个店,店后就是他们的住室。因为竺十八太年轻,青眉不让他与人合伙经营。凡是竺十八不能做的活,青眉亲代他做。她做的鞋,式样新颖,因此渐渐地有了名声,城里做鞋的活都让他们揽来了。青眉亲自料理家务,有空就帮丈夫做鞋,任劳任怨。竺十八心中更是为有这样的妻子而高兴。第二年,竺十八已十七岁,家境也比较富裕了,开始有些放纵。他多次与城里的无赖一起去玩,青眉制止他,但他不听。正好这时有个富人家子弟轻薄而且爱好男色。他常来店里买鞋,看见竺十八长得俊美,便十分喜爱他。正好竺十八与一些无赖交往,这个花花公子便用钱买通无赖们。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这些无赖在城里慈觉寺摆酒,请竺十八来通宵欢饮。
竺十八编了个借口哄骗了妻子,就跟着无赖们到了慈觉寺。那个富家子弟也在座,他不停地给竺十八劝酒。竺十八本来酒量就小,没喝一半,就支持不住了。无赖们把他扶到另一间房间里,让他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设计玩弄他。竺十八翻来复去刚要睡觉,忽然听见有人小声说:“把妻子一人撤在家,你却在这里睡大觉?”竺十八睁眼一看,原来是青眉站在床前,他问青眉为什么到这里来,青眉说:“你现在象踩在老虎尾巴上那样危险,还用问吗?快跟我回去。”竺卜八觉得有些惭愧,只说是醉了。青眉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气,象一阵冷风,竺十八立即酒醒,勉强要跟着妻子回去。青眉说:“你不知道真实情况,回家肯定要埋怨我,请等一会儿有个笑话让你开心开心。”她随手拿了一条矮凳子,放在床头上,用手一指,凳子变成了人,衣服、长相都和竺十八一模一样。竺十八不知她的用意,只是站在那里看。过了一会儿,见那位富家子弟和无赖们嘻嘻哈哈地进入屋内,说:“醉了的鱼可以捉了!”就用手脱躺着的人的衣服、裤子,那种淫荡的情状难以描述。竺十八面红耳赤,不住流汗。他这时才明白这些人恶毒的计谋。青眉这时用纤细的手握住他,说:“去、去。”他便悄悄离去,象是在做梦一样,而身子已到了自己家中。回到家,青眉让竺十八坐着,自己跪在地下说:我带着你远离故乡,虽然不敢指望你有什么大的成就,可你应当自爱。现在你总是去游荡,堂堂男子汉,几乎要堕落到妾妇、妓女之列,如果那些人的计谋成功,不但我羞于·211·做那种人的妻子,你又有何面目再回故乡去见父老乡亲呢?”青眉说得十分悲伤,泪流成行。竺十八惭愧得无地自容,神情十分沮丧,说不出话来。青眉怕他过分羞愧,就站起来,温和地安慰说:以后不要这样了,知错就改,比什么都可贵。”于是两人又和好了,不再说起这件事。那个富家子弟寻欢作乐了一阵,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他一看,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趴在一条凳子上,根本就没竺十八的影子。他又惊又怕,怀疑竺十八是妖,于是与无赖们一起告到县衙。当时巴陵人进士苏荩臣任常熟知府,他早就知道富家子弟行为不端,不想追究这事。然而因为马朝柱一案朝廷严令逮捕那些会妖术的人,所以只好命令衙役拘捕了竺十八。苏进士见了竺十八,觉得他年纪小,事情又关系到一些暖昧之事,稍加审问,就笑着把他放了。竺十八回到店里,青眉忽然对他说:这地方不能再住了,再住就要有祸了。”于是他们卖了家具,收拾行李往北去。他们迁徙到瓜步山中,在山阳县城南住下了。青眉因竺十八年轻,经历的事少,以前生活好了,就放纵,所以她不想再开店,而是让丈夫每天挑担去街市,所挣的钱,仅够糊口而已。青眉自己每天在破草房中纺纱织布,卖了钱补贴生活,一点积余也没有竺十八渐渐地不能忍受,常偷偷地和市井无赖赌博,开始他也蠃些钱,他拿这些钱来买酒.洋洋得意。青眉知道这些事,但她故意不问。
天,青眉出门提水·突然遇到同巷的一个人。这人见了青眉,以为是见了仙女。这人一向好赌,因赌博得罪了个有钱又有势的人,他又忧又怕,见到青眉,立刻闪出个坏念头,他想把青眉献给那个豪门子弟,就一定能消除自己与豪门之间的怨恨。他找机会用话试探竺十八,说:“你干这做鞋的活想养活两口人,一定不容易,况且男子远离家乡,应当做大事业,才能够光宗耀祖。象你这样每天为了蝇头小利,和守株待兔一样,不要说回不了家,即使回去,又有何面目去见乡亲父老呢?”他的话正打中竺十八的要害,竺十八叹着气说:“你的话很对,可我无处筹借资本,怎能立业呢?”这个人又假装为他考虑,慢慢地说:这件事并不太难,同辈中有好几个人,都是以赌博起家,赢得了成千上万的银子,听说你手气很好,战无不胜。为什么你不用这无本有利的方法呢?白手起家可以一下子变得富有,比精打细算地做小生意强多了。竺十八本来就以善赌自负,听了这人的话便跃跃欲试,他急忙拉着那人的胳膊说:“你能借我十吊钱,我就试一试,花骨子岂能不如我的意!那人很爽快地答应了,晚上他又带了一个人来,说:“我正好缺钱,向这位老兄借的十吊钱,请你在借据上签名。”竺十八拿过借条,可是他不会写字。青眉虽会写字,但他不敢告诉她,只好请别人代签名,其实借主的名字就是那213个富豪,但竺十八并不知道。那人拿到借条,把钱借给了竺十八,急急忙忙地走了。竺十八没好好考虑,就带着钱去赌。开始他胜了几盘,可后来就输得很厉害,赌到天亮,钱已输得精光。赌客们一哄而散。竺十八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到家以后,他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青眉完全知道他干的事,却不问他过了一天,竺十八到那人家,想和他商量翻本的对策,去了几次都没找到人。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那人忽然带了几个人来了,穿得很华丽,上次借钱时来过的人也在内。那个同巷人对竺十八说:“你欠的钱一下子不能还清,利钱应该先还了。”竺十八早有准备,正积蓄了一吊钱,便说:“利息多少?”“五十吊。”那人回答。竺十八大吃一惊,说:“总共才借十吊,利却比本高出那么多。”同来的人都叫嚷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他们拿出借据,叫竺十八自己看,借据上写的是一千吊,竺十八红着脸和那些人争辩,那些人也不相让,他们又吵又打,并说:欠了债还这样不讲理。”便一哄而上打竺十八,把他打得半死才离去。邻居们可怜竺十八,把他扶进屋。青眉抚摩伤口,丝毫不埋怨丈夫。人们更觉得青眉贤惠。第二天早上,豪门的仆人又来要债,并暗示说:“如果用妻子来抵债,旧帐全部勾销,你还能得到一百214吊竺十八大骂,把仆人骂走了。不一会儿,这仆人又带了昨天那几个人来,在门口骂得很难听。邻居们听不下去,不得不把耳朵捂上。青眉背着竺十八出来,制止他们说:你们不要再这样。你们的意思在人不在钱,我已明白了但竺十八是我丈夫,他现在伤这么重,不能起床。我们总是夫妻,我不忍心就这样离去,丢开他不管。回去对你们主人说,如果真喜欢我,等竺十八好了就来迎娶我,我决不怜惜自己。”仆人们听了这话都很高兴,答应着回去了。邻居们听到这些话,都以为是青眉的缓兵之计,竺十八也想不到青眉真想去富豪家。十几天后,竺十八身体已康复了,只是担心富豪家来讨债。不久,果然讨债的又来了,青眉出来和他们定了约。竺十八并不知底细,晚上,青眉在家中摆了酒席,庆贺竺十八身体康复。喝了一阵,青眉酌满一杯酒说:“我做你的妻子已经三年了,不能对你有什么帮助。既使你远离家乡,骨肉不能团聚,又因我平庸的姿色,使你遭受狂徒的毒打,心里实在惭愧。眼下的债务无法偿还,进退两难,你将怎么办呢?”竺十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叹着气说“我确实不成器,辜负了你。豪富家的事,我情愿和他打官司,别的有什么可说的。”青眉流着泪说:“你怎么这么固执?你是个异乡人,要在这里与豪富较量,危险是明摆着的。如果赶快收拾行装回家215乡,上可祭祀祖先,下可酬谢哥哥嫂嫂的养育之恩,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竺十八已明白她的意思,就说:我回家,你怎么办?”“豪富贪图的是我的美貌。我就用美貌来服侍富豪,那样的话,他肯定不会去追你。”竺十八非常生气,他说:“这是什么话?我宁死也不能用妻子去抵债。”青眉不再说话。夜里二人睡到床上,青眉又反复分析了事情的利害,竺十八才同意。青眉替他收拾行装,催促他说:“不能再拖了,迟了就要有大祸了。”竺十八还恋恋不舍,青眉强把他送出门,用手一指,竺十八就不由自主地狂奔起来,一下子跑了一百多里路,他才恢复到正常的步子。晚上住在旅店中,算算离山阳县巳有两天的路程。竺十八一直怀念着青眉,不愿再向前走,就留下来打听消息过了五天,果然有人从淮上来,而且是熟人,见到竺十八就埋怨他说:“你真是个负心人,扔了妻子自己远走高飞,使她死在暴徒手中,你怎么那么忍心?”竺十八本来就挂念妻子安危,听了这消息,他大哭起来他向那熟人打听事情的详细经过,那人说:尊夫人到了富豪家,整天哭泣不吃东西,夜里就吊死在他家门上了,尸体重得抬不动,官府知道此事,就来验尸,从216·她怀里找到一张血写的状纸,详细地申诉了自己的冤屈。官府要逮捕你,可不知你去哪儿了,就先把富豪逑捕处死了,那些引诱你去赌博的人也都判了罪。邻居们都拍手称快。我来时,案子审完了。竺十八心中觉得有些安慰,他去买了纸钱,在郊外祭祀妻子·他失声痛哭,哭得口吐鲜血。竺十八病倒在旅店里,常常暗自哭泣,哭一阵昏迷一阵。恍恍惚惚之时,他忽然看见青眉飘然而至。她靠近床抚摸着竺十八,笑着说“我已活了,你为什么要死呢?”竺十八很惊奇,说:“听说您已殉节,现在来这儿,不是来学敫桂英来要王魁的命的吧?我实在是负心人,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青眉又笑了·她说:“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分不清豆子麦子,象小孩子一样只会哭。我本是狐仙,难道不能保全已?那个死的,是江里的一块大石头,难道我也象那些痴女人一样会真上吊吗?”竺十八原来就知道青眉有种种灵异,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只是病得很厉害。青眉给他吃了药,病就好了青眉说:“我不能在这里露面,使人怀疑,我还在前面路上等着你,你不要在此久留。”说完她就先走了。竺十八第二天也上路了,到晚上与青眉重逢在旅店。竺十八想到别的地方去,青眉不同意,说:以前因一时鲁莽,漂流异乡,现在才知道哪儿也不如故上安乐。请你立刻带我回去,我不再跟你四处漂泊了她拿出钱为竺十八买了衣服鞋子和自己的妆饰,夫妻起回家了。起初,竺十八的哥哥因弟弟忽然不见了,要去追究鞋匠师傅。但乡里有个人曾见竺十八远行,就劝阻了他哥哥。哥哥嫂嫂还是经常想念他。这天,突然见竺十八阿来了·十分高兴。竺十八只说是在外地娶了妻,别人也没有怀疑他的话。青眉拿出钱来,给了竺十八·让他仍在街上开店,并把哥哥嫂嫂和师傅都接来奉养·青眉说:“请帮助我管教狂郎弟媳虽然不笨,但终究难以管住丈夫。”从此,竺十八与青眉,辛勤劳动,勤俭持家,家中日益富裕。①本文原名《青》,选自清代浩歌子的《萤窗异草》初编卷《萤窗异草》是清代的传奇小说,作者生活的年代略晚于蒲松齡·书中模仿《睴新志异:之处比较多。作者描绘事物细微曲折·构思情节想象丰富,虽然全书思想和艺术上的成就都远在睇斋志异》之下,但其中有些篇章也有独特新颖之处。有些篇」在技巧上也有新的探索笏(hu):金银五+两铸为条板,形似笏.故名马朝柱…案:乾降十七年,淘北罗训县民马朝钍在英山县天马以符篆聚众起,后被镇压。1放桂英:即南宋以来戏曲中王魁负英的故事中的敫桂英。故事写敫桂英资助王魁读书.后来王魁中状元后,休弃了桂英,另娶妻子,柱英自杀后鬼魂活捉王魁狐妇戏弄不肖徒①太学生黄灏,是江浙一带的大富翁。黄灏在科举考试时,曾受到某县令的提拔,他一心想报恩,但没有机会,心中总觉得过意不去。这个县令很好色,已经有了好几房妾,但还是不满足。黄灏知道这事,就多方为县令搜求美女,借帮助找美女来报恩,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盛夏的一天,黄灏在田野里漫步,看见一个长得很美的妇人·穿着丝织的衣服,太阳当空,她的皮肤显得晶莹如玉,黄灏心中暗喜,突然问:“看您的穿着打扮,不象是普通的穷人家的女子,为什么一个人在田野里行走呢?难道不怕人家笑话你去和人幽会吗?”妇人听了这话,好象很不高兴,她用美丽的眼睛瞟了黄灏一眼.说“哪里来的轻薄儿·强行干别人的事?这不是你该问的”妇人说完,就穿过困沟走了,不再回头。黄灏被这抢了几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想把这妇人岸到手,献给县令,来报答他的恩情。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妇人是什么人,没法找到她,因此怅恨不已第二天,黄灏在田边又遇到那个妇人。妇人泪流满面,神色凄凉,不象昨天那样悠闲。黄灏情不自禁地向她行礼并询问。妇人开始庄重地说我的事要不是贵人是不能办到的,我看你的样子,可能和贵人有来往,我就厚着脸皮对你说一说。”黄灏急着问缘由妇人说“我家离这里有五里路·丈夫早已去世,只有公公在。我父母住在东乡,可怜我年轻,要让我回娘家改嫁,昨天从娘家回去,把这事告诉了公公,谁知公公坚决不肯。他还叫我回去告诉父母,‘如能把女儿嫁给县官,我不得已只好准许;如嫁别人,那无论如何都要打官司。我想,我父母都是平民百姓,怎么能认识县令大人。您如果有办法,希望为我说句公道话,我一定不忘您的恩情。”黄灏十分高兴,没想到这么巧,妇人的要求正合他的心意,他爽快地说:“县令大人是我的恩师,你这事我一定去办,量他这个老农夫,也不敢怎么样。但县令大人身份高,你虽然长得美,但恐怕不能做正房,怎么办呢?”妇人破涕为笑,她说:我这普通的姿色,能够做妾已经满足了,怎么敢奢望做正房呢?”黄灏更高兴了·他对那妇人说,事情一定能办成,妇人和他约定好后就走了黄灏当天就到县衙,拜见了县令,告诉他这件事。县令本来就是个对于女色贪得无厌的人,听到此事非常高兴,只是考虑自己作为县官娶了本县人的妻子,有损他的名声,不敢轻易答应。黄灏为他出谋划策说:“学生借老师的名义去镇伏乡民,老师也可以借学生的名义成全好事。对她父母可以说是我娶她,而对她公公说,是老师您娶她。即使事情败露了,有我来作证人.您不用担心。”县令很高兴地依从了黄灏。黄灏刚回到家·那如人就来打听消息。黄灏把县令的意思告诉她,她自然一一答应。第二大,妇人与她父母都来了,黄灏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签订了婚约,他们就走了。黄昏时,妇人自己来到黄灏家,带着一个小箱子,箱子是密封的。但黄灏一直没有见她公公露面。他依仗自已有钱有势,对她公公也并不害怕。他又花了几百吊钱为妇人添制衣服首饰,选了个好日子,把她送到县衙县令见这妇人果然美丽非凡,非常感谢黄灏。晚上入洞房,情意绵绵。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换了一个女人,容貌十分平常。县令十分惊讶,便问这妇人。妇人哭着说:“我本是黄灏的妾,昨天看新娘上轿被她抓住一起来了我们一起进入新房,她立刻就逃走了。您强要我与您同宿,我不好推辞。我想要辩解也不能够,只有哭泣而已!”县令更觉得惊奇·他犹豫了一会儿,就命令人把她抬走,送回黄家,并且推脱说:我昨天受寒生了病没有去洞房。今天早上发现人换了现在把人还给你,我不敢留她。”黄灏见自已的妾从外面回来大吃一惊,他急忙去看那女人。他见郿妇人早上起来,刚梳妆好,正对着镜子插簪花呢。濒十分生气,当面责问她:你用什么妖术把我的爱妾弄走?叫我几乎不能见人?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你就回去吧!”奴人听了这话,毫不在意,她慢慢地说:“我跟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呢?您的轿∮还仨那里·我现在就去。”说完.她就慢慢走出门.上轿去了黄灏怕她再施什么妖术,他把家眷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少人·又趁此把家中的门都锁上,自以为不会再出事。第犬早上·他刚起来,一个人呆坐着。突然,有一个人气呼呼地从外面进米.一头向黄灏撞去,瞪着眼睛大声叫道:害了我啊,我要和你拚命。”黄灏发现这人原来是他的叔叔。他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跪在地上,请叔叔把事情讲明臼。他叔叔情绪稍平静些,说:我年已半百,只有个女儿·想招个女婿养老,你用什么妖术把我的女儿送到县衙,使得女儿狼狈不堪,又被送了川柬,以后她还怎么嫁人,你这不是害我又是什么?”黃灏感到惊愕·他知道这又是那妇人干的,他只好忍着气(·请求叔叔讲讲详细经过。叔叔说:我年老体弱,早上起得迟。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忽然见到一顶轿子停在门口,打开轿帘一看,原来是我的女儿。女儿拉着我哭着说,她刚对着镜子插花,被你强拉到轿子中,会儿,她被抬到一个地方,那里富丽堂皇,不象一般百姓豕,家人给她吃很精美的食品,给她喝好酒·夜里有个官人来和她睡在一起,我问这个人的长相,听她说的样子,正是县太爷·又说早上官人见了她说:‘这又是昢咄怪事’。问了几句话后,又叫人把她送回去了。这不是你害的,又是谁害的黄灏向叔叔讲了那个妇人和她施的妖术,全家人都证明确实如此,叔叔这才开始沉默,坐在那儿不停地掉汨。黄灏劝慰叔叔,总算把叔叔劝走了。叔叔走后,那妇人立即来了,进屋后她笑着说黄官人,你的爱妾真的没被玷污吗?”黄灏顿时明白了县令在騙自己。他怒气满胸,要和妇人拼命。妇人不理睬她·笑着走进卧室,拿出他的小箱子交给黄灏说你拿着这箱子到县衙,事情就会全弄明白,我不愿多说了奴人说完,·甩袖子出了门。门1口早有顶轿子等着她她1.了轿,很快地就不见了。波灏非常奇怪·他访遍东乡各村,也没有打听到人的父母。第天,他带着箱子到了县城,准备和县令一起打开这只箱子。到了县衙,衙役们都说县令大人病了,不能办理公事,黄灏问明情况,更是又惊又怕。
原来县令几次遭到戏弄,他知道是遇上了妖怪,心里十分害怕,他叫人锁上那间新房的门。县令晚上偶然从新房边上走过,忽然见那个妇人打扮得十分妖艳站在那里,她向县令招手说刚刚受了你的恩宠,立刻就要把我遗弃,难道我就不能为你做秋风团扇之诗吗?”说完,她笑着,曲意奉承。县令这时已身不由已,便跟随着她进入新房,解衣交欢缠缃之情·远远超过前两夜。天快亮时,县令还在抱着妇人呼呼大睡·突然他觉得脂膊象冂割一样剧痛,他睁开眼看,不由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只狰狞可怕的大狗,瞪着眼,张着大嘴,正在他的怀抱中。县令急忙起来,想跑出门,可是门被反锁着,他跑不出去。狗跳起来扑向县令,县令只好光着身子在屋里逃来逃去·结果被狗咬得遍体麟伤。这时丫环奴仆们听到了叫声,破门相救,那狗先夺门而出。有人认识这只狗,说它原是典吏的猎狗。县令惊魂方定,觉得全身疼痛难忍,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黄灏请求进屋探望,他和县宰谈到已发生的这件事,都感到十分羞愧。黄灏拿起妇人的那只箱子,和县令一起把箱子打开,箱子甲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张纸,上面写道我本南山狐,偶来尘世内。蓦遭胁肩徒3强入参昴队。赚尔资百金,劳我心三昧。。一污画屏姬,再戏金闽妹。受者尚无伤,令与眠配224以色悦长官,应得风流秽。居位思邪行,当遭韩卢吠。劝君各洗心,良言莫予怼长歌归去来,不复语汝辈县令和黄灏读了这首诗,十分羞愧,不由地汗流湿衣。后来县令到别的地方去做官了,黄灏就把叔叔的女儿嫁给了县令,以了结那段姻缘。从此,黄灏再不进官府的门,竟然活到六七十岁。狐仙这一棒,敲得实在好啊①本文选自清代浩歌子的《萤窗异草》.原题为《黄灏》2秋风团扇:《昭明文选》载,班婕好《怨歌行》中写团扇伴人度夏,但“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来人们就用秋风团扇比喻妇人被弃③胁肩徒:胁肩,耸起的肩膀,形容迎逢拍马的丑态。胁肩徒指马屁鬼④参昴(mao)队:指妾妇的意思。《诗·召南·小星》:“遭彼小星,维参与昴。”后来即以“小星”代指妾妇。⑤劳我心三睐:让我费了不少心思。三昧是佛家用语,指事物的决窍和奥妙,这里指神机妙算⑥锅(wo):小狗韩卢:古代韩国良犬名。⑧莫予怼(dui):怨恨的意思。莫予怼意思是不要怨恨我。
浪荡子闫中生秽情A大津有个姓何的书生,他有座別墅建在河边,离自L室约们三里多路远。何生的妻f张氏·容貌艳丽,但妒心特别强何生阿来喜欢浮花问柳·淫荡轻佻。他怕自己的行为被妻子发觉。所以往往托故住在别墅,然后找来娗女歌妓.以满足自凵的私欲。张氏却对此·无所知这·天,正是清明节,天气晴朗,春色烂漫·花红柳绿惹人心醉。何生不寂寞,·早就到何边徘徊漫游。忽然·他见迎面赴米·位少女淡妆服,袅袅娜娜地独白前行。何尘目不转睛地注视许久·不觉心动。这位少女也发觉何生的神态·却并不阿避,两以眸」里时时传送秋波。何生更加动心,便径直向前挑,问道:·哪里来的美娇娘?独行无伴要去何方?”少女略作娇羞之状,回说:“想找过河的渡船。”何说:“这里不是淮河,娘子却桃叶之美容,今渡江而无舟,何不暂到敝处歇息。”4226少女说:“素无交往,怎敢登门相扰?”何生说:“只怕娘子不肯降临寒舍,小生愿尽地主之谊。”说着,两人相视而笑。何生立即兴高釆烈地在前面带路,少女尾随身后径直来到何生的别墅。两人进屋之后,也顾不得相互询问名姓,急急忙忙进入内室,寻欢作乐。这时,女子才告诉何生,她姓胡·名叫好好。最近丈夫去世,自已新成寡妇。因丈夫家族人单势弱·邻居几位淫荡子弟成天登门找事,自己怕受他们」凌,所以打算逃回娘家去。想不到走到这里却遇到大河阻绝通路·又被何生所诱惑,既蒙眷顾,自己也情愿终身侍候郎君,那怕当个侍妾也心甘情愿。说完,她等待何生的答话何生和胡氏邂逅相逢,原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欲而已,并未作长久打算。况且一想到家里那位妒火如焚的妻子不觉心里凉了半截,舌头也转动不灵了,吞吞吐吐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女子见何生这副模样,不由地大为失望。她不住地皱着屑头,垂泪说道:“我原是个薄命的女子,自己又不能自制,受人的诱惑、遭致屈脬,有什么可以抱怨别人的呢?遗憾的是我既然有幸遇见郎君这样的有心人,却想不到刚刚结识而立即分手,此去杨花柳絮,各分东西,不知漂泊何处?日后犹如弧舟独雁,何处才是我的刂宿?才满腹冤情,难以倾诉不如投身于大河之中,以留下洁白的身躯。”说完,沿如雨下,难以自制。何生见胡氏如此动情,不得不把自已的苦衷告诉了她。227胡好好听了何生的话后,说:“郎君如果愿意容纳我这位薄命的女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怕夫人见怪的事,这有什么难的。我的娘家就在河的西边,轻舟一叶,便可任意往返。今后只要是晴空丽日,夜间我就来和郎君欢会;如果是到阴雨天气·就和郎君暂时分离。这里离家又远,谁能知道?又何必担心夫人的责怪呢?”何生听后,很是高兴,便说:“这个办法很好,只是这里河相隔·让你频繁往返,多不方便?再说河宽水深,只怕有危险。”胡好好说:“这事郎君就不必忧虑了。我家就有渔舟,我又自幼懂得水性,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只是等我家里人睡下以后,就可以摇船渡江,和郎君欢会了。”自此别后,几个月间,两人时时欢会,从不失约。何生自从清明节出外郊游以后,回家对妻子说:“大好春光,正宜发愤苦读,我准备在别墅那里住一段时间,以图进取。”张氏听后,也没有反对。于是,何生每天都住在别墅里过夜,和胡好好极尽欢情。奇怪的是平时喜欢怀疑的张氏也不见怪,听任何生独来独往。连过了几个月,何生未免有些心虚。这一天,他臼天就回家了,准备陪妻子住上一夜,免得她发生怀疑。谁知当他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时,却发现有位长得颇为俊美的少年书生,竟然昂首阔步直入他的家中。何生心里十分奇怪,便悄悄地走到门外,伏在一个没人发现的角落里,听听有什么动静228只听妻子迎出门来对书生说:“胡郎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十分想念你哩!”接着.两人便随着一阵脚步声,径直进入卧室。边走还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调情话。何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跳起来,冲进中门,想找把剑却不能找到。他大声喊叫仆人和女婢,却竟然一个也没有出来。他又大声喊叫妻子的名字,问:“你在屋里藏着什么人?”这吋,张氏正在屋里和书生幽会,两人亲热非常,想不到何生会在这时出现,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她急忙推开书生想让他藏起来,谁知书生只管紧紧抱住她不放,照常和她亲热不已,神色自如。张氏十分尴尬,便大声喊叫起来:“有贼!有贼!”那书生毫不动气,也大声喊道:“我是你的丈夫,哪来的贼?”这时,何生早已冲进室内。那书生依然紧紧地搂抱着张氏·…面做出各种亲热的动作。何生怒不可遏,一把掀开被f·准备把那书生揪出来砍死。谁知仔细一看,不禁目瞪口杲,嘴里连连说道:“怪事!真是怪事!”原来,在床上抱着张氏睡觉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胡好好。胡好好见了何生,回眸微笑,仍紧抱张氏毫不放松。张氏恐惧的心情刚刚有所减弱,突然发现那位书生居然变成一位美女·不觉又大惊失色。何生站在床前呆呆地瞪着两只无神的眼睛,半天说不出一话来。刹那间,那胡好好又变成了书生的模样,故意当着何生的面,对张氏做出各种亲昵的举动来。张氏羞容满面,无地自容,只是不住声地哭泣起来何生心里明白.眼前分明是妖怪作祟。他急忙登床把抓住那书生,想用力把他起来。书生见何生上了床,也不答话,转过身子用双手把何生紧紧抱住,张氏却依然手脚都象被拊绑住似地丝毫动弹不得。何生正在疑惑之间,眼前又见抱住自己的是胡好好。她对何生说:“郎君怎么这么健忘,不记得天天和你·起在别墅作伴的佳人吗?-点都不念枕席间的恩情吗?”她边说着.边动手剥下何生身上的衣服,做出和他亲热的举动。何生起先还拼命挣扎,但怎么也用不上劲。竟然听任胡好好的摆布,难以自制。不久·他就力竭疲乏,侧身于两位女之间,如梦般迷迷胡胡,左抱胡氏.右抱张氏,逐渐觉得颇觉欢快,先前那恼怒与恐惧的情绪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了。胡好好于是笑着对何生说:“我和郎君同宿半年之久,和郎君的夫人也同宿半年之久。白天黑夜,奔忙两地之间,从无间歇.虽两地讨得欢喜,于我并无所得。我只想居中调停,使你们内外,之间和好,也兼得二位的宠信和欢爱.为我的同类增光。今天想不到却引起你们的憎恶,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我向来品行廉洁,也不愿向人献媚来求取什么东西。刚才从郎君那里得到的.如今还给你的妻子。这样,我的事情也就算完成了。”说完,胡好好又变成了书生模样.抱着张氏淫媾不已何、张夫妇人,竟毫无办法,一任狐狸为所欲为,脸上各有惭愧的神色过了许久·书生穿好了身上的衣服,从从容容地走下床来,看看僵卧在床上的·付男女·鼓掌大笑.然后,他高高举手作者揖,说道:“告别了!”ˇ即变成只野孤狸,腾跃出门」.从此再也不出现广原来,何生自从清明那£郊游仁.第∵天,就有位仪徉俊的书生倩故到何生家里拜访。张氏见后很是喜欢,便辩下屹饭。过后,书生乂长拜访了两冋.两人便眉来眼去勾搭了。这件事,何生的邻居郡知道得·清∵楚,并当成件丑闻到处传说·只是何不知道罢了。半年之后,这件事才因此而泄露了本篇据《食录》初编卷《胡好好》篇改写而成:《耳食录;作者为清人乐钧,原名宫谱·字元淑,号莲裳,江西临川人,盛庆六年举人·曾作官,以诗文著称,是清代名家翁行纲的得意弟子,死于嘉庆年,具活多岁、著有《青芝山馆诗文集和《耳食录编共十卷桃叶:晋代E献之的愛妾。次,献之送她渡秦淮河,并作了·首《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苫,我自米接汝”后人将桃叶渡江处名为姚叶渡,地点在今南京市秦谁河与青溪合流处·231巧安排柳生喜成双①浙江山阴有个姓柳的书生,他出生时,祖父母年纪已很大·一家人爱他如珍宝,所以取名家宝。家宝渐渐长大,长得十分英俊、潇洒,他性格温和,年纪很小就成了秀才。家宝才貌出众,使得城中有女儿的大家,都有意和他攀亲。家宝的父母挑儿媳妇挑得很苛刻,他们常说儿子是人中的凤凰,不能与鸡相配,所以尽管媒人不断上门,他们都没有允婚。这样,时光流逝,转眼柳家宝已快二十岁了,还没有订亲,他心中常因此而惆怅。天,他父亲让他到城外去看望姑姑,他和姑姑稍叙了家事以后,就与表弟在门口闲聊,过了一会儿,丫环来叫他表弟,家宝也和他起进屋。原来姑姑有事要到附近的村子去,叫儿子和他同行,而且叫家宝在家中等她,说回来还有话要对他讲。家宝不能回家,心中有些不快。姑姑的儿子今年刚十五岁,却已经和一女子订婚,这次出门也是为了婚事。家宝见姑姑带着儿子高高兴兴地走了,一时更觉无聊。他仍站在门口,遥望西南的山林,觉得山林中似乎有好景致;想前去浏览。他人孤零零地出了门,看门的人制止他。家宝“我受不了这山中的寂寞,稍微走走就回来,你们不用担说完,他就向前走,看门人拦不住他。家宝走着走着,大约离山林还有·半路程,出现一条小溪,他感到累了,就坐在溪岸休息。在这风景如画的溪流边,俯视潺潺清流,他心中很是舒畅。家宝突然听见小溪对岸传来了娇嫩的说话声:“这样的丰姿,怎么会不让人迷住?”家宝惊奇地循声望去·看到对岸有一位女郎,十五岁左右,长得花容月貌,十分妩媚。她把一块绛纱在溪中冲洗,灵巧的双手在水的衬映下·雪白晶莹,衣服也很淡雅。家宝不觉心醉·想要阿话,却因害羞吞吞吐吐不能开口。女郎见家宝木头般地站在那里,就笑着说:“偷看我干什么,苧萝村的女儿,恐怕还不如你呢?”家宝听了她的话,心中很高兴。女郎向他招手说:“快过河,我和你说话。”家宝表示他过不了河。女郎指着西面说西边有座红桥,痴郎怎么会过不了桥呢!”家宝向西边望,在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一座红色的木桥家宝很高兴地过了桥,到了对岸,女郎早已停止了洗纱在等着他呢。女郎见他来到面前,就高高兴兴地和他说话。女郎对家宝说“我在国中·以贞信自守,今天见了你,就不再那么坚定233了,这真是天意。”她拉着家宦坐在柳树底下。树下绿草茸茸,就象一片绿色的织锦,比席地而坐更觉美妙。女郎问起家宝的姓名、住址·家宝竟然一时口吃,说不出来。女郎害羞地红着脸说:大丈夫还这样,我们女子可怎么忍受呢,告别了,我不敢再与您见面了。”家宝拉住他的衣服,勉强说了姓名,但还是结结巴巴,不能说得很流畅。女郎忍不住扪着手:“艾艾·果有几艾.”她自我介绍说:“我家住在附近的村子里,父姓令狐,家中有个女儿名叫宜织,那就是我,您如不赚弃,就请到我家来。我家门口有棵垂杨,偏东有一条篱笆,所以不难认。”接着她把洗的纱衣赠给家宝,“这是可以当作信物了。两人情意缠绵,难舍难分。忽然上游传来笑声,女郎急忙站起来说:“我的女伴就要来了,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让人望穿双眼啊。”说完,女郎就沿着小溪缓缓地走开,边走边回头看家宝恋恋不舍。家宝看着女子远去,如有所失。他凝望了多时直到看不见女郎身影才往回走。家宝匆匆地过了桥,这时太阳已快下山了,等到了姑姑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这时姑姑早已回来,见家宝出去好久未归,很为他担心。姑姑派了僮仆到处打听侄儿。家宝回到姑姑家,姑姑生气地问他去哪儿了,他回答说在散步,姑姑叱责他说:·234·小孩子太没有规矩了,城门已关,你怎么回家,你父母在家靠在门边等你呢!幸亏你是到我家,还不至于担心·不然该急坏了!”家宝低头认错、姑父也帮他说话,姑姑才消了气,然后叫丫环端饭来招待他。这一夜,家宝就住在姑姑家。第二天他告别了姑姑·家回去了。回家后他说因事回来迟了,父母向疼爱池,所以也不很追究从此·柳家寵每次到姑姑冢,都去寻找宜织的踪迹。但是溪水并没泛濫·可水上却没有桥了。家宝心中暗暗惊奇,几次都过不了小溪·只好烦闷地回来。几十天后,听说父母已为他订亲,佳偶是本城的陆弁‘的女儿。陆女一向以美色闻名·家宝的父母因此聘了她,家宝心里稍安定一些,但他一直思念着宜织,心中放不下她:一天,他偶然路过陆家,正好陆女要出门·轿子就停在门外。陆家本来就较贫寒,住宅狭窄,轿子中的人上轿下轿,路上的人都看得见,家宝因此能够见到陆女。陆女虽然长得娇小,但并不很匀称.她涂脂抹粉,与溪边的浣纱女宜织比起来,大有美且之分。家宝心中觉得陆女不如他的,然而这是父母之命,他似乎没有办法抗拒。于是他愤然出城,来到了溪边,虽然溪上没有桥可走·但是幸好溪水很浅·水流清彻见底。家宅来不及考虑,就脱掉鞋袜,光着脚淌进溪中。家本来不习水性,溪水淙淙,冰凉刺骨。他走走停停地总算到了对岸。登上了岸,衣服裤∫都湿了·他自已笑着想:“‘褰裳涉溱,褰裳涉洧”,我今天真用上了。”他整整衣服向前走,走了一里多路,果然有·235·个村子。村中屋宇整齐,庄稼茂盛,似乎不止一二家人家。家宝慢慢地走进了村。村东有一条小巷,绿树垂荫,正象宜织所说的那样。小巷中的篱笆上开满鲜艳的花朵,蝴蝶纷飞。会儿,他就看见了大门。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个柱手杖的老人,没戴帽子,一个人随便地坐在篱笆的树下。老人已到古稀之年,但精神焕发,样子奇特.不象是种田老人。家宝疑心他就是女子的父亲,他赶快上前拜见老人,老人很傲慢,慢慢地还礼·问他从哪儿来。家宝这时才觉得自己太冒失,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已的姓名,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老人忽然惊愕地说:“你原来是我的妻侄啊,多年不见,你已长大成人了,你从哪儿来啊?”家宝暗喜,以为老人认错了人。他想借此可能可以进门就接着话说:“好久没有您的音信,父亲很想念您,所以派侄儿来看望您。”老人大笑说:“你父亲怎么会认识我,这是假话,即使这样,有劳你远道而来,又有亲戚关系,也不算突如其来,请进来吧!”老人请家宝进了门,家宝因失言,面色羞红,跟随老人进入厅堂。老人的家很幽雅,院中有假山活水,显示出山谷的特色,室内琴书潇洒,桌上没有一点灰尘,从他的住处可以看出他的风韵。家宝以晚辈的礼节拜见了老人,老人也不客气·就接受了,并开始和家宝坐下谈话:我妻子是您父亲的远房姐姐,已经去世很久了,她只留下一个女儿,我带着她住在乡间,没到城里,至今女儿不认识她外婆家的人。我知道她心里暗自遗憾,你既然来了,可让她来见一面,要知道母亲族中的人不同一般,小丫头大概可以不再遗憾了家宝答应着,正好这时丫环送茶来,老人让丫环去叫女儿出来。喝了茶,老人又说:“你小时,我到过你家,曾见过你的父亲,但没有交谈过刚才你所说的,我想是假话,现在你可以把真意告诉我。”家宝不得已,站起来说:“父亲确实没说过这事,我听人说·令孤老人是世间伟人,隐居在这儿,所以想见到他,以便向他请教,希望您不要怀疑。”老人便微笑着,就不再问了。不久屋内传出了环佩的声音·女郎打扮得很漂亮,来到堂前。家宝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衣服比上次美丽鲜艳,模样比在溪边更加动人。家宝回想起陆女,觉得两个女子真有天壤之别。宜织低斜着发髻,注视着父亲不说话。老人对女儿说:“你大哥从城里来,就是你堂舅的儿子,你是妹妹,应该以礼相见。”宜织向家宝行了礼,家宝也还礼,而当面对面时,她的脸色顿时变了,象是害羞.又象是恨,如怨如怒,好象对他来得太迟而生气。老人又笑着说:“宜织和她哥哥面貌居然这么象,假如不是生在两家,而是在一家,那就足可以为家里增光了。可惜呀,男孩不象姑,但女孩很象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