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完又看看家宝,好象很喜欢他。家宝当然不敢自已提亲,但又爱恋女郎不愿冋去。这时阴云突起,大雨骤然而下,家宝仓皇失措了。老人安慰他说“贤伡不要顾虑·咱们虽是初次见面,也箅是亲戚,就留宿在我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家宝喜出望外。他转脸看宜织,见她正用手拉着衣带,默默地坐在父亲身边,眉H间不再有怒色,家宝用话挑动老人妹妹今年多大了“十七岁了。”老人回答。“比我小两岁吗?”老人好象理解他的意思,不再回答。这时开饭了.酒菜摆满了桌子。家宝乂重新不安起来,但言词仍很爽朗。忽然他听见女郎低声笑着说:为什么对长辈就没有“艾’了,口舌也能因人而有利有钝吗?”家宝听后也偷偷地笑。吃了饭·雨还没有停。老人叫人在东堂上放了床作为客馆,并且向家宝告辞说:“我老了·不能久陪你说话了,侄儿自己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家。”说完,老人领菥女艽走了。家宝暗喜,他想:“东床坦腹我今天也俨然是王右军了。。”不久,丫环拿着蜡烛来,小声姑娘带话给你,等老人睡着,她就来这儿。”238豕很高兴,就拿了桌上的书翻阅,不敢睡觉。快到半夜,宜织果然来了。她已经卸了妆,样子很动人,进来见了家‘,就正色指责他说:我因为一时的業情,不顾让人笑话,偶尔相遇.就将我粘身的衣服送给了你,我的心意也就在这礼物里。然而你却丢弃了它象全忘了样,别:个月,不见人来。现在我愧饪交集,气(得要死。你那么英俊,不应这样不讲信用,今天我特地来見你请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不必再说其他的了织说完,汨水盈眶,潸然欲哭。家宝知道宜织深深地怨恨他,就拉她坐下,他向女郎解释了违约的原因.并叙述了自已过河时受的苫,宦织假装不相信,家宦拉自已的衣噤给她骨,奁襟上湿还在。宜织开始消了气,面露着笑容小声地埋怨不停,仍要讨还她的纱。家宝笑着从怀里拿出纱说“东西还是这东西,然已贴近我的肌肤恐怕你不能再用了宜织脸红了·不禁害起羞来,忙躲避出去了。过了会儿,家宝听见人声嘈杂,音来自堂后,象有人在怒骂,有人在哭泣,又有人在解动。家竄心中分疑惑·他侧耳倾听但听不清说些什么·过」好些时候才安静下米·家宝这才脱衣安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家准备见了老人表示感谢,然后古辞回家,同时流出求婚的意思。忽然宜织面容憔悴色淒楚,快步进来。宜织对家宝说:239“我因贴身衣服在你那里,事情难以挽回,不得已将事情告诉了父亲,希望听听他的意思,没想到父亲十分生气,他大发雷霆,要将我置于死地·幸亏丫环帮我婉言谢罪,这才得到父亲的宽容。他要你回家告诉父母,十H内你亲自来议定婚事。否则·到了约定之日就是我的丧命之期,请一刻也不要耽误。只有你怜惜我,答应我的要求才行,我自己是无法自主的。家宝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他这次见了宜织,早把陆家的婚约放在脑后了,好象根本就没有那回事。现在他又看见宜织这种情状,心中感到深深的哀痛。慌忙中,更来不及顾虑那么多,就痛快地答应了。宜织又要求他对着天上的太阳发誓,流连再三,宜织一直送他到门口,才流泪而别。家宝到了溪边,溪水已上涨了一尺多,不能再淌过去,他在河边徘徊了许久,忽然发现上次走过的那座桥又出现在水波之上,弯如彩虹。家宝很高兴,就指着桥笑着说:世上有条无定河,这桥不就是无定桥了吗?”他过了河,登上了岸,在回家的路上,家宝思考起来:“陆女已纳聘,而且是父母之命;这个女郎没有禀告高堂,怎么能与她成亲呢?前面的婚约不能取消,后面的约定就不能实行,王魁、李益的罪名,将落在我身上这该怎么办呢?”家宝想到这里,心中犹豫不定,但想来想去没有好办法。快到家时,家宝突然想出个妙计。“如果听从父母之命结了婚,就不能再娶宜织。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佳人,我还不如死了。我听父母说,将要选定日子为我办喜事,我应去买通算卦的先生,假说陆女的240生辰八字对我父母不利,我以孝为借口来向父母建议退婚,誓死不娶陆女。父母一“向疼爱我,定能取消陆家的婚约。然后我再前往令狐家说亲,这就好办了。”他考虑后就决定这么办。回家后,他说因下雨住在了姑姑家,父母也不怀疑。第天他就施行他的计策,城中的算命人,他都私下里给了钱。家宝的父母见儿子已长大,果然想找算命先生择吉日给子成亲。家宝知道后就和父母起去,走了几个算命摊,算命先生都皱着眉头说:谁让您定了这门亲事,这媳妇进门,你们老夫妇俩就完了。”家宝的父亲十分害怕。当初因为听说陆女很美,急急忙忙请人说媒,没顾得上占卜·现在已定婚难以反诲,只好勉强定了日子。到了晚上,家宝在母亲面前哭着说“父母生儿子并给儿子成家,是父母的大恩,儿子也可尽衤养之道。现在新媳妇有碍于父母,儿子知道了,还要把她娶进门就是不孝,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即使算命先生的话不灵验,大家的心已不安;如果他们说的灵验,我不就成了不讲礼教的罪人了吗?我请求一定不要让我和陆女成亲,我宁死不娶。”母亲听了家宝的话,大吃一惊,赶快告诉家宝的父亲,父亲不肯退婚,说相信这些荒诞不经的话,撕毁已定的婚约,人家该怎么说我。这事关系到名节,这是象开玩笑似的,陆家一定不甘心·要去打官司,这怎么行呢?咱们夫妻已经老了,能让儿241子有这么好的媳妇,就是我们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未必就死。”父亲坚持不退婚,家宦乂长跪在父亲面前,发誓宁死不娶陆女,而且说:“我去见陆翁要回聘礼·如有官司我来抵挡,一定不连累父母。”父亲终因溺爱儿子,虽然没直接说同意,却也点了点头,并安慰了儿子。第:天早上家宝到∫学校,找了几位知心朋友·起去陆家退婚。陆翁非常惊讶·家宝与他们朋友都侃侃而谈,以纲常为理由,坚持退婚。家宝说:“孝与义哪个重呢?即使您告到官府,我也不敢成此婚姻。”陆翁本来就是个粗俗的人,讲不出什么道理,不会辩论况且又与这么多书生辩论。他只是叫来原来的媒人,责备了她之后·竟然退还了柳家的聘礼,不敢与家宝争辩。家宝这样做,理由很正当,众人都以为他很孝顺父母,而不知道这是他的计策。家宝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已快到了,他扣心宜织有什么意外·就先去赴约以实践他的诺言,然后再阿来告诉父母劝父母派媒人大概比较妥善。他又单独来到溪边,幸好红桥还在,他毫不费力地过了溪,刚到村中,就在路上遇到令孤老人·老人很高兴地和他握手,颁他到家中。老人说:儿来正合我意。我有一件事求你。”家问他什么事,老人说212“我原来是燕地的官吏,退职到这儿已有多年了·昨天接到皇上的命令,说幽蓟一带供职的人,常私自出来祸害百姓,现选我去当那里的总管。我现在就要远行,但弱女无论如何不能跟我去,我正为此发愁,你正好来了。好在是远亲,我就把宜织托付给你。你娶她当然可以,如要把她嫁出去,也听从你的安排,我以后就不再管了。侄儿你快把她带去,请不要拒绝。”家宦听了老人的话又惊又喜,立刻答应了。老人立即入内室,催促女儿收拾行装,父女俩脸上露出离别的悲伤的神情。过了·会儿,老人带看女儿出来,女郎美丽的眼睛中含着泪,对家宝拜说:妹妹从今后只有依靠哥哥了。”宜织的神情很是凄惨。老人说:“宜织好好跟哥哥去,上给我的期限巳很近了,房子也已卖给了别人,不可再留在这儿了。”老人把几十只箱子送给了家宝,器具和古玩也都给了他,并让他们动身,不容再拖延。家宝和宜织哭着拜别了老人。他们出了门.早有儿顶轿子,一百多人在外面等着,这些事不知怎么办得那么快,宜织带着两个丫环,各乘一顶轿子,家宝也乘一顶,为他们领路。老人在门口目送他们。宜织失声痛哭·老人安慰她说:“你不要苦坏自·我虽然有官职束缚,但想嬰相见·即使远离万里也不难,况且只有几千里路。”家更不明白他说的话·行李车都已出发了,势难再停。他们行人走在路上,络绎不绝。村里人都翘首观望,有人叹气“令狐老人这么富,他就在这里住着,我们怎么没有听说家宝一行人来到溪边,过了小桥,家宝心中暗想:“突然带这么多人回家,父母准会害怕,自己也有不禀告父母之罪何不先到姑姑家暫时住下,让姑姑给我想个法子,姑姑不会不帮我的。”他们来到姑姑家·姑姑正与姑夫闲谈,谈到家宝退婚的事,夫妇便都称赞侄儿很孝顺。家宝忽然带了个美人来,女子打扮得如仙女一样,并带来许多贵重的东西,放在院中,姑姑十分惊奇。家宝就把详细经过告诉了姑姑。姑姑忽然惊讶地说:“这女子,是我姐姐生的啊,然而她父亲是狐狸姑夫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姑姑说:“我有个堂姐,没出嫁就死了。她的病实际上是与狐狸有关的,后来她病已很重了,才肯把事情说出来。她说,她十五岁时,就有个美男子来和她同床共寝,男子醉后,她才发现他是狐狸·后来她怀了孕,将要生产。她嘱咐我们她死后不要马上埋葬,恐怕狐狸会来要他的孩子,全家将不安宁。说完话她就死了。她父母就照她话办。这夜,刮起了大风,下了大雨,有胆大的家人去躲在旁边偷看,他见到狐狸来了,把尸体扶起来,样子象活人坐着生产一样,过了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婴儿的哭声,接着狐狸就把孩子带走了。这时雨过天晴。姐姐躺的床席已被鲜血染红,她依然僵卧着。家中这才把她收棺安葬。姐姐活了十七岁,现在又十七年过去了,以年岁算,这女子还不到十八。”姑姑说得很详细,屋中的人都觉得惊奇和害怕,只有宜织听到她亲生母亲的惨状,哭得很伤心。姑姑仔细端详了宜织,觉得她和自已姐姐的容貌很象,就拉着她的手坐下,说:“外甥不要悲伤,我就是你的姨母,你见了我,不就象见了你母亲一样吗?”姑夫也大笑起来。姑姑让宜织和自己住在一起,把她带来的细软放有内室,粗重的东西另外放置,并对家宝说:“我为你成全这件好事,不然,你的愿望不能实现,我也难逃罪责啊。”姑姑告诉家宝一个计策。家宝听后十分高兴,便一人回了家。到家后,他对父亲说“我去看姑姑,姑姑很想念母亲·你们能不能去一次?”父亲便叫家宝的母亲去看看妹妹。母亲到了姑家。姑姑叫宜织出来见家宝的母亲,并说:她是我邻居的女儿·寄养在我家。她父亲在外做官,路太远不能带她去,所以托付给我,聘嫁也都由我作主。”家宝的母亲仔细打量了宜织,觉得确实远远超过陆女。她找了个机会·向小姑请求,想要宜织给自己当儿媳。姑姑故意笑着说“你家小郎君,三心二意,我可不能让这姑娘抱委曲啊。”家宝的母亲再三请求,又问女子的年龄,姑姑笑着说:不劳嫂子操心,我已给他们合过八字了,决不会再有害你们夫妇了·245·就这榨,他们把婚事说定。家宝的母亲急忙回去,把事情告诉丈夫,夫妇俩都十分高兴。他们择了日子,到姑家行聘,不到半个月就迎娶到家了。家宝和宜织都深深感谢姑姑的恩德。他们结婚时,除了姑姑和宜织父亲赠送的尔西外,又补充了一些,无论是衣服、首饰,还是家具器皿,即使高贵的人家也比不过他们。家宝的父}也是笑在验上,喜在心里。新婚之夜,家宝把红纱还给宜织,让她穿上,宜织含羞解扦衣服穿上,穿着觉得有些宽大,她笑着说:“我为你清瘦了。家宝这才知道楚宫细腰不是古人瞎传的。他更觉得意.两人情意也更深。婚后第二天,他钔出来拜见亲戚,大家都认为新娘真是个天下无双的美人,不睾负当初择婚的苛刻。此,宜织在家尽媳妇的义务,公婆都喜欢她。只是宜织常常思念父亲,每当她想念父亲·夜里睡梦中就能见面,随心所欲。父亲常暗中送给她东西,宜织也就不觉得遗憾了。有时她对家宝说:“我几岁时,父亲才从山中带我到这里。销大一些,就教我纺线织布、刺绣,教我读书,教书时就象个严厉的教师,从没间断。父亲自从住在这里.不种田,不织布,但衣食仍很充裕。而且他闭门不和村人邻居交往,人们只知道他姓令狐而已。今年春天,他忽然叫我天天在溪边洗衣裳,并让丫环随我一起去,任她们在一边玩。我所说的女伴就是丫环,不是別人。每次出来,父亲就给我一根红筷子,嘱咐说:·有少年郎要过溪,你就用这个让他过。于是他教给我口诀,我因246此稍学会一些神术。今天在梦里见到父亲,他说:‘为你们夫奴奔波,实在不容易,然而我只须一天的功夫,不很劳苦’他嘱咐我好好对待公婆,帮助丈夫,你却一点也听不见吗?”家宝叹息老人的奇异·并明白为什么会有无定桥,这是孤狸的法术啊。陆家的人知道家宝又弓聘了妻子,他以为城中没有比他家的姑娘强的人了·家宝所娶的肯定不是美人。等到宜织到姨家走娘家·陆家的亲戚有人看到了她,他们没有不心服的,认为陆女确实不如宣织。后来家宝所贿赂的算命人,渐渐把家退婚的计策泄漏了出来,人们才知道家宝向陆家退婚的本意.孝不过是个借口。于是家宝的名声不如过去,后来一直是秀才身份,不能飞黄腾达,大家都说这是他退婚所导致的、不过靠着宜织的财产,加上柳家祖辈有些积蓄,所以家是乡中最富有的。事情过后,家宝的姑姑才把宜织的身世背诉了家宝的父母和池们亲戚族人。后来妯娌们和宜织开玩笑,都叫她“灵狐”1本文据自清代长臼浩歌f的萤窗异草》改写,原名为《宜罗村:相传春秋时越国的女四施居住的地方。苧萝村的女L将西,她常在村外的溪边流纱,这里是官织以西施自比。艾发,果有几艾”:据;世说新语·言语:“邓艾口吃,语称艾∵·晋文1戏:卿艾艾,定是艾?”后来人们用艾艾”形容口吃。讴里指柳生因紧张而说话吞吞吐吐弁(bian):旧时称武官为弁,后专指管杂务的武官247“褰(qing)裳涉溱(h彻n),褰裳涉洧(wd)”:《诗经·郑风·褰裟》:”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惠思我,褰袋涉洧。”意思是:“你要想念我,就提起衣裳过河见我。”溱、洧都是河名。⑨王右军:即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据《世说新语》记载,太尉郡鉴派人去王家挑女婿回来对太尉说:“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或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太尉说:这人就是我的佳婿。“东床坦腹”的就是王羲之5王魁:小说戏剧中的负情男予,相传他原与妓女敫桂英相好。桂英资助他读书并赴京会试,王中状元后弃桂英另娶,桂英自杀身亡魂化厉鬼活捉王魁以复仇,李益也是古代负情郎的名字唐传奇《霍小玉传》中写李益原与霍小玉相爱,但后又背弃盟约另娶卢氏,使霾小玉含恨身亡8纲常:封建道德三纲五常的合称。
道娘子事事公道①扬州西山有家富翁,姓叶,名叫叶槐,是个商人。他的弟弟叶葵是个书生。他们继承了先辈的产业。叶槐的妻子董氏·是个很精明的女人,很能治家,叶槐每次和伙计们一起算帐时,董氏就在后屋里算,她从不会算错,但是她绝不买田产,也不盖房,原因是她考虑到兄弟还未分家。叶葵学业很好,也有些名气,他爱好音乐、美女,爱交结朋友。有人遇到困难来找他,他便慷慨解囊,帮人解决困难,乡人邻里都叫他“二善人”。但是叶槐对弟弟的做法很不以为然,董氏更是讨厌小叔子这种行为这一年,叶葵要去赶考,哥哥勉强给他三十两银子做为出门的费用叶葵想再要点,但哥哥不肯再给,叶葵的妻子郝氏一向十分贤惠,她在屋里摆了酒为丈夫饯行,她安慰丈夫说:“你的坏运气还没退,这次去恐怕还不会走运,但无论如何,你都要早些回来,不要浪费钱财,不然苏秦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叶葵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早晨,叶葵便乘船出发了·因一路是顺风,他很快就到了燕子矾。燕子矾濒临·249·长汇,山石直立江上,十分壮观。叶葵被这儿的美景吸引住了。他漫步在江边,见背靠山面临江一带的村落,很有些诗情画意,青色的布帘在树梢上迎风飘动。他知道这是个酒店,想去买些酒喝。一进门,他看见酒店里的人刚抓到一只狐狸,这只狐酒气醺醺,眼睛闭着象是昏睡过去了。人们告诉他:“这东西很狡猾,它常来偷酒喝,刚才醉倒在酒坛边,我们就把它绑住了,要剥它的皮做皮衣,讨还它欠下的酒债。叶葵觉得不忍心,就从袋里摸出二两银子,买下这只狐狸。后来他把狐狸放了,狐狸松绑后就醒了,眼睛看着叶葵过了好久才窜到竹林的小路上去,一会儿就不见了。第二天,叶葵到达金陵,找了客店住下。他上街时,看到一个无赖假托欠了官家的税而要卖妻子,叶葵便把自己的钱又分了些给无赖。朋友们笑他太迂,叶葵说:“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那样就心安了,不管他是真的假的这样,还没有进考场,叶葵的银子就已花完了。考完发榜,叶葵名落孙山,只好向朋友借了钱回家。哥哥嫂子果然象妻子说的那样,象苏秦的嫂子一样用白眼来对待他。只有妻子安慰他。蘸氏对叶槐说:“小叔是个没才的人,我们夫妻日夜忙碌辛苦,怎能填满他那个无底洞呢?还是分家吧,分了家,随便他怎么干。”叶槐听了妻子的话,请亲戚来立了分家的文书,自己得了十分之九的财产,而只有十分之一归叶葵,还象恩赐他似250·的。亲戚们得了叶槐的贿赂,不肯说句公道话,乡邻们私下里都为叶葵感到不平。叶葵带着妻小另外居住,临走,他去向哥哥告别,叶槐说:从今以后,弟弟你好自为之,不管贫还是富,都不要到这里来告诉我。”叶葵面对父母留下的老宅,浑泪而去。叶葵虽然只得到十分之-财产,也仍有五千两银子,他修好了房子,买了些家具,天天与风雅学士四处游历,也还是经常周济那些有急难的人。后来家中经济渐渐不能支持了,叶葵又因常喝酒得了病,躺在床上,只有两只空拳了。叶葵有个儿子名中麟,聪明好学,相貌也很温和,但人们看他家穷,没有人来给他提亲。幸好郝氏贤惠,一家三人就靠她纺线织布过日子。家中里外·都靠她早晚经营,有空还要管教儿子读书。第二年,叶麟已考进县学为生员,他立志刻苦攻读,希望会试能榜上有名为父母争气。叶麟一人单独住在园内的小楼上,他的读书声常彻夜响着,邻居一个老头五更起床,还能看见楼上的灯光转眼,叶葵兄弟已有十来年不来往了。叶槐已两鬓斑白,他仍让妻子掌着权,得到了金银便藏在坛子里,把坛子放在密室中,他们将密室封住,作为私库。叶槐夫妇有一个女儿名叫萼仙,排行第八,比叶麟小一岁,还未许配人家。一天晚上,叶槐和妻子董氏一起喝了一点酒,他们喝得有些醉了便各躺在棕床和竹榻上睡了。他们刚闭上眼,就听见床下有索索的声音,朝下看,发现床下有光,有一个女子弯着腰,拿·251着纸灯笼在照蚊子,他们问她是谁,这女子便不见了。第天晚上,女子又来了,叶槐生气地呵叱她,女子便朝他们扔砖头瓦块,全家人惊恐万分。董氏是北方人,知道女子是狐狸,就告诉丈夫,对狐狸最好是敬祀她,不能打扰她。敬祀那天晚上·女子果然站在床前,靠着桌子徵笑着。她穿着白纱短衣、绿裤子。叶槐问她:你是仙人吗?”“是的。”女子回答说。“既然是仙人,为什么躲有床底下?”女子回答说:“我是生在豫地的,没有名字,前生与萼妹是手足,所以远道来拜访。”董氏叫專仙起来和女子见面,她俩果然一见如故,两人都十分高兴。于是董氏请女子在萼仙房中住。女子欣然同意她愿与萼仙结拜姐妹,做叶槐夫妻的义女。由于这女子比萼仙大一岁,所以大家叫她七姑娘。七姑娘天天都和萼仙在起,空闲时一起剌绣,她很少说话谈笑,举止很大方,俨然是个大家秀。时间久了,大家几乎忘了她是狐狸。她还特别精通生意经,家中生意上的事,照她说的做,准获利;丢了东西,按她说的去找,肯定能找到。她很怕见男子·即使是外的小男孩也很难得见她的面。丫环和女佣稍有功劳她便向两位老人要钱奖励她们,并说她自己没有一个钱,她的衣服是与萼仙互穿的,虽然是旧衣服,但她穿着就有一股芳香的气味。两位老人想给她做新衣,她说:“我来与萼妹了却缘分·她岀嫁我就走·怎么能长期劳累252·您呢?因此,叶槐夫妇更相信她,派人在叶葵面前夸耀。叶葵听了这事十分害怕,郝氏想去看看,叶葵没让她去叶麟虽在楼上读书,但也多少听说一点伯父家发生的事天晚上,他读书读得很疲倦,口干想喝茶,他听到织布机声已停·知道父母已睡了,街上的更夫已打了三更,他怕打扰父母,正在犹像不决,听到楼梯上有轻轻的脚步声,他问是谁,来人回答说:“太夫人派人送茶果来了。”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子,亭亭玉立。叶麟不认识这个女子,他又惊又怕,脸色都变了。女子开口说了话:“大郎不下楼,所以不认识我,我是管家李嫂的侄女,早上我来看婶姊·多蒙夫人留我住宿,婶婶昨天中午在菜园浇水,踩在青苔上滑倒了。现在她骨头仍酸痛,所以叫我来替她送茶。”叶麟想到家中是有个李嫂,所以也就不害怕了。他喝了姑娘送来的茶,只觉清香入心,魂摇神荡,不能自制。他挽着女子的脖子说:“能得到你这样的红袖添香人,才不辜负这半窗明月女子害羞地微笑着·收了盘子要走,叶麟不让她走,向她表明自己从未接触过女性,要与她交好。于是他们就一起入帐睡了。后来,叶麟又重新点起灯,抱着女子端详说:李嫂头发蓬蓬,脸上都是皱纹,怎么有福气有你这样的侄女,我虽然穷,但我愿倾家荡产娶你为妻,死也不憾!”女子推开枕头起来,笑着说·253·“你要问李嫂吗?”我暗地里问她。”叶麟说。不行,”女子说,”我跟你开了个玩笑。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你大伯的女儿七姑娘,如果真是仆人的侄女,你又在读书.太夫人怎么会派我来送茶,那岂不是送干柴近烈火吗?”叶麟又惊又怕,而且自己和七姑娘有叔伯兄妹的名份,他为此感到又羞愧又后悔。七姑娘笑着说“书杲子,何必这样,我和你有旧缘,之所以先到他家后到你家,也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们行动谨慎、保密,我们可以永久相好。”鸡叫了·女子飘然而去。从此,七姑娘每夜都到小楼上来,来后就陪伴叶麟读书,有时也另点一盏灯,帮叶麟抄文章;她的字迹象她的相貌一样娟秀。有时七姑娘带来酒菜,他俩猜谜喝酒作为娱乐。至于男女房事,只许一月三次。叶麟常发愁叹息,说自己太穷了,七姑娘说:“这有什么难的,须眉男子值得为钱财发愁吗?”第二天,七姑娘带了把锄头来,叫叶麟把地挖了一寸多便见有坛子,坛中露宥满满的银子。七姑娘走后,叶麟又叫父母来挖,挖了有儿干两。后来七姑娘指到哪里,哪里就能挖到银子。大家觉得十分奇怪,七姑娘对叶麟说“这是老天奖励你这个有孝心的人,我又不是蓝眼睛的外国商人,哪会有那么多钱。”从此,叶葵家就富裕起来了。有一天,叶葵的病重起来了,医生已经没有办法了254·麟下楼伺候父亲,七姑娘没有到小楼来。叶麟想到古代孝子有割身上的肉当药来救双亲的,他便在清晨焚香告天,解开衣服,正想割下手臂上的肉,七姑娘突然来了,她急忙夺下叶麟手中的刀扔在地下,说:“你是个读书人,也学这种愚孝吗?我心都要碎了,可惜我们两人的关系没有名分,我不能见公婆。”叶麟急忙去告诉母亲家中发财的原因。郝氏恍然大悟,说“能得到这样的媳妇我们怎能因她是异类而遗弃她呢?。况且七姑娘是仙人,一定能救你的父亲,我还想烧香来供她,为什么要让她躲起来呢?”郝氏的话音刚落,七姑娘已来到眼前。郝氏急忙抱住她说:“你是我家的福星啊!”七姑娘拜见了郝氏,郝氏也还了礼。然后就谈起叶葵的病情。七姑娘从袖子中拿出豆子那么大的红丹,交给叶麟,说:可以让病人吸红丹。”叶葵吸了红丹.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腹部震动,声如雷鸣,然后就想呕吐,吐出来的痰约有一碗。吐了之后,病就似乎好了。七姑娘拜见公公。大家都问这丹是什么药,怎么这么灵,七姑娘回答说:公公长期贫穷、忧郁,心气郁积,早已成病,现在突然富足,心花怒放,这样胸中的积块就动了起来,所以病就加重了。这丹是散郁的。·255这时女仆来了,七姑娘急忙走开,她在郝氏耳边说:“母亲千万要保密,如果泄露出去,我就只好走了。”从此·七姑娘和往常一样·常来小楼,两人情意甚笃.但是,只有叶麟能够看见她,别人都看不见。七姑娘自从遇到叶麟,天天往来,而萼仙却没有一天不与她同睡。第二年,正赶上三年一次乡试,叶麟与七姑娘告别,依依不舍。七姑娘赠送他很多东西,凡路上需要的都为他准备了叶麟这一去果然得中,家中得到了喜讯。七姑娘私下又给叶麟很多值钱的珠玉作为贺礼。叶葵发了财,儿子又中榜,他哥哥不知其中的原因,为自己从前的苛刻感到后悔,他想多给弟弟家送点钱作为贺礼,以挽回自己的过错。他打开银箱,才发现金银全没有了再仓库封库的封条还在,但坛子中的钱已少了许多,他十分惊怕,大略统计了一下.发现钱少了一半。叶槐问七姑娘,七姑娘说不知此事。叶槐怀疑是七姑娘干的,想用符来镇她,但丝毫没有用。后来他隐隐约约听说叶麟挖到钱的事,十分痛恨,他派仆人去江西求天师,天师请神将去行符,但因这事关系到恩怨不平,神将说这事难办,仆人苦若哀求神将,并献了很多钱,这才来了一个法师带了一张符来到扬州这时七姑娘已知道此事她笑着说:“要我走很容易,何必费那么多事,况且我的奶妈已来接我了。”这时果然有个白发婆婆,牵了十来头骡子来了。老婆婆进门来和七姑娘轻声说了会话,七姑娘打扮得十分娇艳,向叶槐夫妇告别。老夫妇俩面带怒色不说话,七姑娘只是含笑,·256转身握着萼仙的手说“妹妹真好,我真不忍心离开你。”她脱下手上的金钏送绐萼仙,并对她说:“以后有难.可叫声七姐姐,我就会来救你。七姑娘说完话,就匆匆出门,与老婆婆各骑一头骡子走其余的骡子都驮着重重的箱子,跟随七姑娘向西而去。叶葵夫妇听说儿媳妇走了·都十分惋惜,叶麟更是伤心遇到有人来给他提巔,他都推却,人们笑他说:“痴男子还为狐媳女守贞吗?”转眼会试的日期就要到了·叶麟与其他书生一起去京城考试,到黄河边将要渡河时,忽然觉得帽f很重,他感到奇怪,试探着说:“七妹吗?”“是的。”回答说。“你为什么不藏在我的袖子里?”叶麟问、他刚说完,就觉得袖子重了。渡河后七姑娘和叶麟同坐一辆车,而车夫并不能看见她。夜里,他们住在客店里,叶麟舞说“自从分别一直未能见到你,你真的来了?”七姑娘笑着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办完呢!”京城会试结束,叶麟竟然落第,他很伤心,刚要整装回去,忽然吏部来了报单,说他已捐授湖北某郡知府。叶麟问七姑娘是怎么回事,七姑娘说:“你命中只得一科榜,还是你的父亲长期积德换来的,你·257千里迢迢来京城,只是自寻烦恼,不如乘年轻做个太守,早得些供养啊!”叶麟说:“太守这个官非捐两万两银子不可,你怎么这样快就办到了?”七姑娘说:“我走时带走的骡子背的东西早就运到这儿了,昨天派人送上就是了。”叶麟更加佩服七姑娘,他去谢过皇恩之后,就回家乡接双亲前去湖北赴任了。从此,七姑娘也公开见人了。七姑娘对公婆十分孝顺,还协助丈夫料理政务,使叶麟很有政绩名声。一天早上,七姑娘到后花园看芍药,她正在花前赏花,一位老幕府谢公看见了她,谢公惊诧万分,因为姑娘的容貌与她女儿娟娘几乎一模一样。七姑娘故意慢慢谢公越看越象,他差点要叫出女儿的名字来。谢公将sq诉叶葵。晚上吃饭时,叶葵又告诉七姑娘。七姑娘抽泣着、跪在公公面前说实话告诉公公,我就是那年您在江边酒店救下的小孤见伯伯分家不公,我暗中使之公平,既报了您的大恩,又体现了天意,现在事情办完了,我从此告辞了。”家人都挽留她,但她立刻不见了。叶麟看到七姑娘留下的零碎东西,更是痛不欲生。叶葵夫妇只得极力劝慰儿子并且急忙聘了谢公的女儿娟娘为媳。不久娟娘就过门了。所幸对着新人如故人,叶麟的痛苦稍解除些七姑娘走后,萼仙也出嫁了,她嫁给了同巷的程孝廉。后来萼仙遇到难产,几乎要死了,她忽然想起了七姑娘的话,便脱下金钏敲着叫道:“七姐姐救我!”随着她的叫声,一丸丹药掉了下来,萼仙吃了药,孩子便呱呱落地了叶槐夫妇还不知女儿的情况,就在这天晚上,还在和妻子一起骂七姑娘,忽然听见房外有很响的声音,便走出去看,原来墙壁上写了一行字:“七姑娘告诉痴公婆,分你们的财产给你弟弟,一家人,何必如豆箕,我不过做公道人罢了,再骂就把你们都捉去,不要后悔!”叶槐见后非常害怕,等到听说萼仙难产的事,更感到惊奇,于是他把佛龛打扫干净,供奉七姑娘,题名:“公道娘子之位”。叶葵夫妇活到八十岁,死在儿子的任所。那时叶麟已有三个儿子,叶麟送父母灵柩回乡,后来就不再去做官。叶槐夫妇也相继去世,叶麟以长子的身份继承了父亲和伯父的产业,并厚葬了伯父伯母。叶麟的三个儿子后来都当了官,于是他们把两所宅院又合二而一,把叶麟过去读书的小楼取名为“仙云如昨之楼”·叶麟经常登楼,独自饮酒,娟娘偶尔过来聚谈,叶麟还会惊起迎接她,说着:“七妹来啦!”①本文原题名《公道娘子》,选自清代宣鼎的《夜雨秋灯录》,《夜雨秋灯录》是清光绪年间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②豆箕:曹丕迫害弟弟曹植,令他在七步之内写出一首诗,曹植便写下有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以喻兄弟相残。259种田叟晚年得娇妻沧州西郊,山色葱茏之处有一个很大的村落,是孙姓合族聚居的地方。这村子里辈份最高的人叫孙百药,字邈孙,是个以种田为生的读书人。他家中十分贫穷,但为人正直.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孙百药年轻时曾聘了一个女子,但还未娶时,那女子就死了,后来因为他穷,就再也没有人来给他说亲。他个人独自生活,象个野和尚,孤孤单单,转眼就五十多岁了。他的家在村子边,有三间草房,用篱笆做围墙,挂着草帘子当门。种田的空余时间,他便放声高歌.声音洪亮,有如金石之声转眼到了除夕,满天风,雪神在夜里跳起了舞。当地人用面粉、猪肉,和看野菜作馄饨,作为第二天招待客人的食品。孙百药也自已在炉子边用短木柴烧火。他煨了一壶浊酒,边包馄饨边饮自己酿的酒,倒也有一些闲趣。忽然听到院子外有东西被折断的声音.他以为是竹篱笆被雪压坏了,他听见有人踏雪而来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掀帘子进来,仔细看,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这女子花容月貌,真可260称得上是绝代佳人,她打扮得也不俗,绿衣、绿裙。进屋后,她脱掉了外面罩的紫披风,挂在墙上。女子说:“处士正忙着呢,不怕手裂吗?让我替你干点什么吧?”孙百药想:村中没有这个女人,深夜在这样的穷村子也不会有高贵人家的女子跑来,心中觉得可疑,但他仍笑着点了点头。女子靠在炉子边,烤了烤细长的手指,就靠着桌子包了几个馄饨,她包得十分精致。孙百药称赞说:“您包的馄饨,样子象个红菱简直能入画姑娘真巧啊!女子笑着不说话,眯着眼睛。孙百药倒了一杯酒给女子“自己家酿的浑酒,您看还值得一尝吗?”女子含着笑,端起酒,与孙百药对饮,一会儿她就醉了,倒在床上,样子十分娇美。她醉得很深,喊也喊不醒,孙百药抚摸着她的肩膀,发现她的衣服都是绸的,很薄,身上冻得起了许多小疙瘩。孙百药很心疼她,想拿她的披风给她盖上。但当他看到墙上挂的东西,不由地大惊失色,紫披风变成了毛茸茸的狐狸皮,上面还有口、鼻、尾、爪。他急忙用自己的旧披风给女子盖上,然后端着灯,走到墙边仔细照,才知道并非自己眼花,而确确实实是一张狐狸皮。他明白这个美丽的女子是狐狸。这时已到了做饭的时候,他便用狐皮引火,添上柴,火焰暴着金星,狐皮立刻烧成灰烬。等孙百药再入座时,女子已打了个呵欠起来了,嘴里哺喃地柔声说:“醉乡之游多么快乐啊!”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皮衣,慌忙四处寻找她的紫披风,但没有找到。她十分窘迫,对孙百药行了个礼说“你是长者,不要恶作剧,如果把东西还给我,我一定重谢。”孙百药开始推说不知道,后来见女子哭着哀求他,只好说了实话,女子听后哭着说:“真是冤孽啊,我实话对你说,我是天上的狐仙,修炼千年才能去掉狐皮。现在修炼的功力还没有到,不能扔掉皮。刚才贪喝酒,让你把皮烧了,这样赤条条的到哪儿去好呢?”孙百药不停地向她赔罪。女子又问:“这个旧皮衣是谁给我盖的?”“这里哪有别人,是我看你太冷了。”孙百药说“你给我温暖,是与我有缘,袍泽之亲②,也就是肌肤之爱,儒家认为这是仁道,而释家认为这是一种牵挂,处土你害我害得不浅啊。我嫁给你这一个老年男子,本来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只是苦苦修行了半世,一下子全白费了。”女子说完又哭了起来。孙百药对她说:“现在门外泥都盖住脚了,你怎么能走呢?如能原谅我的平庸、湖涂,愿和我结婚,我这小茅屋就是你的家了,你又回哪儿去呢?”女子叹息说:“这也是天地注定的婚姻,我也不敢强与命运对抗!”于是,女子告诉孙百药自己没有姓,有个名字叫花欢喜同伴们都称呼她花娘子,与孙百药一样,也是从小没有父母。过了一会儿,鸡叫了,大家放起了鞭炮送旧迎新。花娘子烧262·起了柏树枝,点起了桦树皮卷成的火烛,二人同拜天地。然后花娘子对孙百药说:我与你约定,明天不能行合卺礼,你们族内小辈也不能见我的面。请把我关在你的小屋中,一百天后,再公开我的名份。”孙百药问:“我是否能把这事告诉族人?花娘子说:“虽然我们没有媒约之言,但有神天鉴证,说了也不要紧。”说完话,他就进内室了,而且把窗门缝隙全遮住,只留一丝光,每当孙百药有话问她,她都在里面回答,好象真在屋里。早晨,阳光刚照到屋檐,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聚集在一起,孙百药与大家一起跳着笑着,向人们叙说昨晚的事,大家都很高兴,有人怀疑他是瞎编的,但屋内立刻传出了女子的咳嗽声,大家这才相信,他们说:“您既然得到了仙女,那她就是我们的祖母或曾祖母了我们怎能不拜见她的慈容呢?”孙百药说:“慢点,百日后再见,这是仙人的嘱咐。”众人半信半疑,然而他们瞥了一眼,看见桌上放着热气腾的汤面条,知道他家并无仆人端饭招待客人,就认为孙百药是故意推托。这时花娘子在内室说既然当了妻子,理应料理家务,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郎君只要大声说一下,东西就会自到。”众人这才相信了孙百药的话。从此远近都议论这件事,有的人急着想开开眼界,反而怪春天来得太晚。而这时孽魔也就出来了。原来邻村有马氏三孽怪,一个叫马时,他夜里常趴在人家屋脊上,动也不动就象死了一样,等屋内…没有声音,就变为猫,把人家中的钱物盜窃·空。有人发现了拿着棍棒吆喝着出来,马时便滚向外边:从外面骂他并扔石头瓦块时,马时便滚向里边。他来去轻捷,象鬼怪一样。第二个孽怪叫马安·是马时的弟弟他披着狗皮,学摇尾巴,样子十分象真狗。他夜里到人家家偷东西,发现他的人踢他,他就狂吠起来·声音象豹子的叫声·他身轻如猴,打他的时候他便站立起来对打·武艺很高,没有人能打得过他。第三个孽怪叫马菊花·是马时和马安的妹妹。她常常晚上出来抢男子来和她胡搞·饱吸男子的精子,直到把人弄死才算罢休;又常在黑夜伏在旷野,大声哀唤,黑暗中有人误应的,她就把这人的鬼抓住,装在一个木偶里,让木偶去演戏,骗取路人的钱;她还多次堕孕妇的胎,剪小男孩的生殖器,为她的两个哥哥炼药。三怪无恶不作·官府千方百计捉拿他们,但一个孽怪也没除掉。这三个孽怪平时都在远处作案,不敢骚扰附近村子的百姓。他们也听说了孙百药家的事,便想乘这个机会到孙家村盗窃·事后可以嫁祸给狐仙。因此孙百药与花娘子成亲前的百日内,村中常有惊扰,而孙百药却一点也不知道。满百日的前一天,孙百药给村中人送了请贴。第二天人们衣寇整齐地来到他家,见他茅屋外用锦制的屏障围起了约十亩的场院,地上铺上了红地毯,陈设的珍宝,都是人们没看到过的。仆人丫环站满屋前,鼓吹乐奏,声响如雷。孙百264药和花娘」一起出米,花娘子穿着华贵艳丽的衣服,众人都以为见到天上的仙人,不自觉地低头下跪。花娘子很谦虚,举止得体。堂上堂下开了儿十桌筵席,席上放满珍羞佳肴族人十分欢乐。然而在暍酒时有人窃窃私语,奇怪他家怎么会突然那么富,村里人不由得把村中夜里受惊扰的事与花娘∫联系起来。两行画烛送新娘衙郎入了洞房。第二天,客人再到他家(1口,仍然是门可碰头,篱笆院也仍和以前一样。孙百药出去时,偶然听到别人的议论,回来理怨妻子说:我家穷,家徒四壁·真是对不起你,然而古代泣牛衣者3·难道不是妤大妻吗:你如嫌穷,可以远走高飞,千万不能翻墙穿壁祸害人啊!”花娘子问冋他是什么意思,孙百药告诉她村里人的怀疑,花娘子说:“我偶然系上情丝,已难飞走了,如果再破杀戒,恐怕更加沉沦。但是现在我已骑虎难下,所以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弄清楚。”过了三天,花娘子把村中的老人召来,告诉他们说:荒村有贼,有人怀疑我。我正打算拿出嫁妆钱来买田地盖房子,如这事不弄明白·我就更要受玷污。今晚贼来,我要略施小计·把他抓住,不能轻易放过他。”大家都说:“这样好,这样既为新娘鸣冤,又为这-地方除害,很好。”到了半夜,两个孽怪果然又来了。马时刚登上人家屋顶突然尾巴上有只巨手来抓,他心一急,变成一只狸猫,这时空中撒下了猎网,把他网住了。马安想掀开狗皮逃走,但狗皮象被胶粘住一样,剥不下来,成了一只真狗,他听到马时在网中号叫,想咬破猎网救他哥哥,也被吸入网中。这时满天星星,村中巡夜人已疲倦,花娘子叫两个牧童打着一只大鼓,绕着村高叫打贼,大家起来看,却说:“猫狗罢了,何必大惊大怪。”牧童说:“花娘子说了,应当把这两个贼送去审问,有供词才能使人心服。”花娘子在茅屋的屋檐下,点着火把·坐着接受俘物,她指着他们骂:“弃人身,甘心要禽兽的身体,包藏兽心,灭人理。现在遇到仙人,兽应死。”猫狗这时都说了人话。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村里人昕出了他们的声音,都说:“痛快,这是马家的两个孽怪。”花娘子问大家该怎么办,大家求花娘子处置他们。花娘子说:“焚烧!”马时马安大叫说:“娘子也是异类,为什么要处死我们?”花娘子笑着说:“宁可物变人,不可人变兽,我没有商汤王的大德,不能为你们开三面网。快点火,不用多说了众人答应着,把干柴堆如山高,烈焰腾腾·两个孽怪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马菊花听说了这件事,大哭一场,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找狐狸报此大仇。”花娘子常说房屋低矮狭小,孙百药说他实在太穷了没法盖房。花娘子笑着说这有什么值得发愁的,江海中有好多无主的东西,只有仙人能取到。”她陆续从床底下运出白银二万两,买了很多田使他家的田地望不到边,他们还大兴土木,盖了很宽敞的房子。从此孙百药家人喧于室,马腾于槽,与旧房真有天地之别。第二年春天,花娘子怀了孕,即将分娩,她事先在门上挂了个瓮,将瓮口向外。别人问她这是干什么,她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这天晚上,她正临盆,马菊花披头散发,穿着麻做的丧服,拿着刀突然来了,她刚到门口,门上的瓮飕地声飞下,象山一样盖在马菊花的头上,掀也掀不动。人们这才跑过来看,同时听到屋里响起了婴儿的哭声,这婴儿就是刚出生的孙百药的长子村里人听见马菊花在瓮中象苍蝇一样的声音:“我为了给哥哥报仇,现在遭到了毒手。我已悔过认罪了希望你能宽恕我我自会去山林之中,不敢再来惊扰夫人了村中的男女老少见马菊花被捉住,都很高兴,但又怕她逃出对产女不利,他们在坛子边放了很多烧红的炭,这一孽怪就这样被烧死了。这一年,天气久旱不闹。除掉马菊花的第二天,就下起雨来,水流满了田沟,农夫们心安了。大家认为这是上天对花娘子除孽害的报答。过了一年多,花娘子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子叫伯庸,二儿子名叫叔和。两个孩子都很聪明,进入了乡里的学校上学,长大都娶了有名人家的女儿为妻。花娘子帮助丈夫,教育儿267子,管理织布种田等事务,十分辛劳,但是她的模样看上去还只有二十多岁。孙百药却是皮肤枯皱,头发全白了,渐渐地显得老态龙钟。他常问花娘子你既是仙人,难道没有防老的药吗?我如果先死了,你恐怕会很孤寂的。”花娘子说:“等我回娘家时,为你采凤麟草来。”你以前说你是孤儿,怎么又有家了?”孙百药问。“不过是路程太远罢了。”花娘子说,“我们姐妹都在,我离开她们很久了。”天中午,花娘子与孙百药进入山中不见了。第二天中午,夫妇俩又手拉手从外面回来,儿子媳妇争着问他们到哪儿去了,他们大笑,但决不说去哪里了。只是自从山里回来,孙百药的脸上开始有了光泽,走起路来,步履骄健,和以前大不相同。又过了五年,伯庸叔和同榜考中进士。报喜的人上门时,孙百药正和妻子喝酒,听到到喜讯后,孙百药哑然一笑,眼睛突然闭住,离开了人世。花娘子一点也没有哭,办完了丧事,她就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痛苦呻吟。儿子伯庸叔和急忙回家,哭得十分伤心。花娘子把他们叫到身边,告诉他们:“我本来不应当死,可是因以前除三个孽妖被阎王所恨。这是命数不可逃脱,你们赶快置办东西,把我与你父亲合葬。”说完,她坐了起来,含笑而死。出殡那天,来送殡的有上千人,抬棺的觉得她的棺材特别轻,他们就打开来看,棺内只有一只玉簪,一只古镜,尸268体不见了。一年多以后,大儿媳得了病。她在病中梦见来到一个地方,那里山水楼台·金碧辉煌,桃花万顷,有凤凰,有仙人。忽然听见有人叫、只见来了一辆金色的车,上有绿色的车篷,车中坐着一个美人,她仔细一看,认出那美人就是自己的婆婆。媳妇急忙下拜。花娘子告诉她:“我已奉玉帝的命令做了这山的主神,名为除孽真妃,你公公也成了鬼仙,没受一点苦。你们小夫妻做人要积善,不必惦念父母。”她拿出松花饼给儿媳如吃·媳妇吃了三口就醒了,醒后病很快就好了。后来伯庸当了侍郎,叔和当了地方官,子孙兴旺而且多贵人。④)本文选自清代宣鼎的《夜雨秋灯录》,原名《除三孽》。②袍泽:《诗经·秦风·无衣》中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泽:指贴身穿的衣服。“袍泽之亲是由此引申的③泣牛衣者:牛衣指牛的御寒之物,如穰衣等。据《汉书王章传》记载:王章在长安读书时,和妻子住在-起。他生了病,没有被子,盖着牛衣·哭着与妻子诀别,妻子制止了他。后来他当了京兆尹,有密事想上奏皇帝,她妻子劝他说:“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泣涕时耶?”“古泣牛衣者”就是指的王章269胡天玉恩怨分明①明朝末年、凡取得功名的往往靠资格,中举人进十之类的也必须是世家子弟,所以当时民间草野之处住有不少贤哲名上:只因为他们出身于贫贱。家,因而断绝了什进的机会实在令人感叹不当时,江东有个民名叫陆季真的,父亲名应要,种出身。他原当村里的差役后又充任催租的差事,因此,两吸上:留下∫累累的木棒敲打过的伤痕。陆季真从小喜爱读书·各种经典史书,他都精通。虽然由于他出身贫寒.没有资格参加县里的考试·但经常·边种地·边带着书看。要是到∫催租时父亲还完不成任务,就得挨打。陆季真一听到父義该受责打的时候.立即前往县衙内,趴在地上代替父亲受罚。被打完以后叫家,他依然诵读文章,毫无疼痛悲伤的神情。们·天,他又到县衙代父亲受责罚,县宰见他神气自如,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由地吃惊地问:“你是什么人?”他回答说:“里正原来就是个儒生啊!”说着他便委婉地陈述∫自匚到其衙来的原因。他说话时心怀坦荡,磊落从容270·丝毫没有乞求别人怜悯的意思。县宰想看看他文章写得怎么样,便交给他纸和笔。陆季真提笔一挥而就,行文通畅,语气动人。县宰当即高兴地安慰并勉励了他,同时免除了他父亲的这个痛苦的差事。接着,县宰又将陆季真的才学告诉了学使.学使探访后确实如此,便准备把陆季真补为博士弟f。谁知陆季真坚决推辞不就。他辞谢了学使的好意,流着泪说:“我怎么能借老父亲的棒伤为自己猎取功名,博得进取的资格呢?”陆季真的父亲得知这个情况后,也哭着说:“我这个当父亲的贫贱无能,还连累了我的儿了。”陆季真反而含笑着安慰父亲说:“孩儿本来就不愿仕进的,读书的目的不过是要懂得道理,使气质变化。如果将读书作敲门砖,就不是真正会读书的人。”父亲听了这番话以后,这才破涕为笑。陆季真从小就娶了妻子石氏,不仅貌美,人也十分贤惠。她善于侍候公婆·帮助陆季真做好家里的事情。因此陆季真能够放心地走南闯北学做生意,家里慢慢的也进入小康之列了。又过了好些时间,他终于积下一些钱·购置了一点田地并在当地开了间小店,这样他就不用到江湖上去奔波了。他的名气逐渐大了起来,当时一些名士,都喜欢和他结交并一起畅游。可是妻子石氏由于操劳家务过度,得了病,不能生育子女,所以,陆季真到了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一个孩子心里想起这件事来便闷闷不乐同乡有个姓单的孝廉,名叫蓉塘。他很喜爱建造园林亭271阁,建成后,天天宴请宾客一起在其中欢聚吟咏。他知道陆季真的草书和古篆字都写得非常精美,便常常送来请柬苦苦邀请陆季真前去赴宴。陆季真实在不喜欢同他多交往,但他的父亲却常劝他还是应当去应酬应酬.以便结交。可是单孝廉生性轻薄,动不动就在背后诽谤別人,所以人称他为“惊蝴蝶”。经常跟单孝廉交往的ˉ批人,又大多是阿谀奉承之徒。有时单孝廉不自检点他们不仅不加劝告,反而附和着一起诽谤他人·以此取乐。有回、陆季真到单家赴宴,不想喝得有些醉意了,当他见单孝廉和他身边的这帮人又在一起哄硐诽谤别人时·他禁不住很严爾地说:“我听占人说过:‘言语过俗,就成了市井之言;言语纤媚,便近于娼家之语;插科打诨,则近似于优伶之辈。鸟的羽毛虽美丽而嘴上长勾的其它的鸟都害怕和亡接近:鱼的嘴巴宽大而流口水的,别的鱼远远地躲开它;人有张利嘴善于来回辩说的,人们也都不喜欢同他在一起。有学识和有道德的人和人相处,难道能够不让人喜欢和他接近,反而让人见了害怕而避开吗?孝廉是个正人精子,我想不会认为我的这几句话是有意让你为难的吧众人听后,都十分吃惊。单孝廉虽然觉得颇为难堪,但他仍然起身致谢,以示雅量,不过,心中毕竟颇有些不满天色渐黑,主人点上了蜡烛,陆季真急忙起身告辞,他在月光下慢慢地往家里走去。途中,他突然见到有帮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打猎回家,猎物极多,飞禽走兽,大大小小挂满了马背和弓梢上,雄鹰猎犬,凶猛健壮。众人兴高采烈地笑谈不已。陆季真便停在路旁让他们先走,他见其中的一只兽笼里关了只狐狸·还活着。这狐狸见到陆季真正注视着它,便说道:“陆先生救我!”陆季真十分惊讶、便问那些少年从什么地方抓来的。猎人说:“这个家伙狡猾极了·它原就藏在南山的石人洞里,经常跑到河边照自已的影子还不时哀叹,每回去捕捉时都让它逃走了。今天它不知在什么地方喝醉酒了躺在鹰瞅涧的大石头上:酣睡呢!我们乘它不防备·出奇不意地把它捕获了。先生探问,是不是想买回家去补自已的裘衣呢?”陆季真说:“是的。”于是.他给了猎人十两银子,要来了狐狸。等猎人走后,他立即把孤狸放走了。狐狸被放,立即奔逃得无影无踪。可是,陆季真独自一人回家的路上,却时时感觉那衣带上突然重了起来。他进入室内后,刚点亮灯使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一看,原来是位长得十分英俊的男子,他身上穿着很华丽的服装,见陆季真时,立即拜倒在地,说道:“先生真是位长者,今天拯救了我的生命。从今以后,我当结草衔环,以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陆季真一点也不害怕,他请男子起来坐下,并细细地询问他的有关情况。这男子说:“我原陕西出生·姓胡,名天玉。隐居在这里已有一百多年时间了,大丹已经炼成。令天的危难原是个定数·过了这个劫难,就平安无事了。季真见他举止谈吐,文雅可亲,当即以朋友的礼节对待他,并领着他登堂拜见了老父亲。老父亲也十分欢喜儿子的这个朋友,他们欢若一家。从此,胡天玉便住在陆季真家中,·273·每天早晚,他们往往一起饮酒论诗,相互唱和。胡天玉劝陆季真学习吐纳这种长生之术,陆季真笑着说:“我的心愿并不在这里胡问:“那么兄长有何愿望?”陆答道:“功名和子嗣啊!”胡摇摇头说:“时候还未到哩、”这年秋天,陆季真父亲正是七十寿辰,陆季真便跟胡天玉商量,准备举行个家宴,不要告诉村人,以免打扰人家。胡天玉听后不赞同,他说:“不能这样办。俗话说,‘人过七卜古来稀’,你连年田里丰收,学业有名,夫妇和睦,又经营得法,财丰人安,正应当高高兴兴地多接几位贵客向老人家祝寿·为什么却要学普通百姓人家,草草了事呢?至于房间的摆设·美酒佳肴等所需物品,我早就代为筹办了。”陆季真只得听从了他的安排。到了陆父生辰前一天,胡天玉预为安排,布置得井井有条,屋里屋外,焕然一新。他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秋菊名花一千多品种,陈列在庭院内外。群芳斗艳,万紫千红,幽香阵阵,沁入心脾,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他又在中堂用菊花排列成菊山,两厢排列了菊屏,空旷的庭院排列为菊海,并用铁丝弯绕成长龙形的菊灯.以甘美的泉水酿出菊花美酒,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第二天,附近的豪家名流,纷纷前来向陆父祝寿。当然,更多的是听说陆家菊花繁茂·人所罕见,所以借此机会前来赏菊并大吃一番罢了。陆季真十分谦逊有礼地拜谢众人,殷·274勤地招待他们。众人举杯敬酒·即席献诗,十分热闹。轮到单孝廉时,他却别出心裁,要来了笔墨纸砚,举笔一挥,题了一酬对联。横额是“天保正逢”四个大字,两联是:“鼻祖定荼神,无怪殊荣邀杖国;头衔书菊隐,正拈好句怕催租。”众人见后,连声称赞单孝廉的一笔好字和对联左右对偶,十分工整妥貼,并未深究其内涵。独有陆季真见后,面色飞红,默默无言。原来他看出单孝亷因嫉妒而有意写下这副对联挖苫他,横额上分明嵌着“保正”两个字,首联嵌着“杖”字,次联更明明白白地用了“催租“两个字,以讥刺陆家曾任保正为官府催租,多次受杖责的往事。客人们走了以后,胡天玉又把所有菊花都送回原处。当他回来以后,陆季真对着他感伤地流着泪说:“我自问生平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对不起乡亲们的事情,为什么这种文人聚会的时候,却有人故意揭我家的短处?今天办的这件事情,原是想使家庭荣耀热闹一番,谁知道反而遭受一场侮蓐呢?”胡天玉笑着说:“您说的是单孝廉题对联的事吧?”陆季真点点头说:“是的。”胡天玉说:“现今世风,刻薄待人还以此炫耀自己的本领,动不动就挖苦讽刺他人·制造流言蜚语,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况且您的父亲自幼出身贫贱,同乡四邻,人尽皆知,哪怕天天对着单孝廉三叩九拜,也不能保证就不受他的欺负。但你却竟然在他家饮宴时说了那么些逆耳的忠言,想劝他改悔,这岂不是更加快了他的报复的心理吗?不过,他竟敢这样无礼·我也得来个恶作剧,好好戏耍他一番,让这个喜欢侮辱人的人也体会体会被侮辱的滋味,你说行吗?”这时,单孝廉正在背山临水的地方建造了一处小园林,山石巍峨,泉水清沏,环境又十分幽静,单孝廉十分得意。建成后,他请来众人一起在园林中饮宴庆贺,陆季真也在被请之列。他请很要好的某客人给他画了一幅园林景色图,又请另一位客人写了篇记叙园林的文章。文章写成以后,他要陆季真代为缮写,但却又不让陆季真署名,因为他喜爱陆的文字却瞧不起他出身贫贱的缘故。这些事情都办妥之后,众人正在观赏品评的时候,突然发生一件怪事。旁边那空白洁净的墙壁上,不知怎么出现了一·幅墨画,画中只见一处园林中亭台楼阁,甚为精美·景色清幽,廊庑曲折。一座别致的小亭子内,有位美女正裸体仰卧,另有一位俊美的男子蹲在她身上淫媾。众人细细辨认,那位女子便是孝廉的女儿,那位男予却是孝廉的侍童。个个不由地吃惊不已。正在惊讶而莫名其妙的时候,又一件怪事出现了,对面的墙壁上又无缘无故地浮现出另一幅墨画:在间大屋里,灯光半明半暗,床上一个男了睡得正甜。这时,有个女人偷偷起来挑亮了灯,便有个年纪不太大的男孩过来隔着帐子和她交媾,两人都颇为得意的神态。仔细看后就更加吃惊了,原来那女子是孝廉的侍·男孩是孝廉的儿子,躺在床上熟睡的正是单孝廉本人。斬中人物栩栩如生,面目清晰過真,目了然。众人见后·惊怪不已。而单孝廉却早已面如死灰了。原来画中的这些都是真实的事情,不过外面人从不知道。他怀疑园林中近来出现了狐狸,这时故意出他的丑,便对着空中大声叫骂起来,骂·276·得十分粗野,不堪入耳。这时,只听屋梁上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并有人在说话“单蓉塘,你也知道自己家的丑事被宣扬出来觉得难堪吗?既然这样,怎么还不知改悔,对着空中狂吠什么呢?你如果觉得还没有满足,我就把这些图画画到大路口去,让来往的行人大饱眼福传至四方去!而且你家里这种乱伦的丑事何止这两件呢?你曾经和你的嫂嫂私通,你的妹妹曾经和人私自约会,你的妻子曾经跟人私奔过。这些,别人不知道,难道瞒得过我吗?再敢口出狂言恶骂不止的话,我就将这些丑事一一画出来才算完事。”众人听了这一番话,确信是孤狸在跟单孝廉过不去,便纷纷替他求情,可是,狐狸不肯放松。单孝廉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得自己哀求狐狸宽恕自己的罪过,狐狸仍不答应。不得已,单孝廉只得自己长跪在地上请罪,狐狸这才许诺饶过他。众人再看东西墙上,两幅画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到了这时,客人们也游兴大减,单孝廉更是垂头丧气了。过了一会,单孝廉独自进入内室。众人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端着酒杯等他出来。可是等了一会仍不见出现。屋梁间又传来狐狸低低的说话声:“你们怎么还不赶快离开这里?单蓉塘已经进入内室上吊自杀,气息奄奄,你们再停留在这里,若有个三长两短,都要受到官府的传讯了。”话音刚停,便听屋里有人大声叫嚷说:“单孝廉恼羞成怒,拿着刀子想杀死妻妾,因为一时找不到,就想上吊,多亏被家人救了下来才没有断气。”众人听后,立即奔入内室,好言好语劝慰了一番,然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座园林。陆季真回家以后.他觉得胡天玉的这番举动,固然多少替他出了气,泄了恨,然而,他又感到这种做法毕竟太过于尖刻、便准备等他回来的时候好好劝导一番;今后不要再搞这种恶作剧了。可是奇怪的是,胡天玉竟然从此杳无音讯,不知往哪儿去了。过了半年时间,有一天,胡天玉突然一瘸一拐地来到陆家。陆季真见状大惊·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胡天玉见问,泪满面地说道:“我从此才知道恶作剧不仅没有丝毫益处反而会给自己招来大的灾祸。单家发生的事情,园里的土地神告诉了我的师父,师父立即派道童前来用飞素把我绑去,当时便被鞭打了八百鞭,又将我已炼成的金丹追回,并被关进一个小小的洞穴里,差点不能来和朋友见面了。刚才我得了个机会偷偷跑出来,主要是有点小事情请求你代办。”陆季真问他有什么事?胡天玉说:“再炼丹必须花费许多时间,而且稍不注意一有过错就有被追去的危险,你如果代替我广积阴德,虔诚地代我忏悔,那末还有归还金丹的一线希望呢!”说完,他就领着陆季真来到围墙的西迦,指着一个地方让他挖开,只挖了一尺多深,便露出一个窖子,里边藏有干两白银胡天玉对陆季真说:“明年这一带地方将出现大瘟疫,你替我购买些药品制成后送给病人服用,这是功德无量的善事。不过,你要在药品上注明是陆季真代胡天玉敬送’的字样这才行。”278进屋以后,胡天玉又开了一张药方,压在砚台下面,再三珍重地嘱咐后才离去。果然第二年,瘟疫大作。陆季真如法泡制.这药方也十分灵验,靠吃这种药救活的不下万人。乡里人都十分感激陆季真,并纷纷向他打听“胡天玉”是什么人·陆季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又见那千两银子在买药以后还有剩余,便自已典来了一些水田耕种,收获颇为丰厚。他将收得的粮食设立了育婴堂和栖妪所,养育无人照料的孩子和老而无依的妇人。几年以后,他的家财却更加富有。只是仍然没有儿子,难以安慰年迈的老父亲。有一天,突然狂风暴雨大作,浓云如墨,把大白天变得象黑夜一般,惊雷闪电,震撼了陆季真的住屋。陆季真当时正在堂上陪伴老父亲闲坐,被巨响的雷声吓得差点趺倒在地。突然有一只浑身长毛的动物钻进床底下,发出啾啾的叫声,并不停地哀号着,而雷电的火光也几番进出环绕。过了一会儿,雷声才逐渐沉寂了。陆季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想有机会的时候问问胡天玉,可是胡天玉一直没有出现有一次,陆季真请了一位要好的朋友,让他扶乩召请仙人指明此事,只见乩上写道:“我是胡天玉,近年来积下的功德已为上帝所知,上帝已准我投胎陆家,百日后即为诞生之期。前些日之雷爾,乃天上雷火烧我的尾巴,因此痛极狂叫,不必惊怪。出生时自有人来为我赐名字,可留下吃汤饼。”陆季真还想问点别的事情,那乩却停住不动了。这时,陆季真的妻子石氏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日之后,果然生下一个男孩,长得顶圆额方,一看就是个聪279明俊美的模样。可是他出生后不住声地啼哭着,也不知是什原因。忽然来了…位老道士,他穿着方袍红鞋·飘飘然直进门来,也不等门人通报,昂首挺身直入宅内。见了陆季真后,他略略举起手示意,便让陆把公子抱出来看一看。陆季真把儿f抱了出来,道土亲手抚摸着他的头顶,然后从衣袖中取出-颗象豆子那么大的红丸,塞进了孩子的嘴里,并念念有词地说道:“胡天玉,为我徒,索我金丹啼呱呱:名叫仙转·为丹壶。富贵寿考体如此,忠厚之报有是夫。”祝完以后,那孩予突然就停止了哭泣这时,那道士突然将孩子抱在怀中,急急忙忙往外走出,他边走边说:“居士要这个孩子有什么用处*?不如仍给我当徒弟多好。”陆季真见此情景,不由地大吃一惊,他急忙随后大步追赶。只见那老道士行走如飞,顷刻之间已出了村门,直奔大道而去。陆季真止不住大声喊叫起来:“老妖道,怎么敢抢去我的儿子?”那道土也回答说:“居上也不邀请我吃汤饼,我能够这样白白替你们当巫医吗?况且这孩子长大以后也会有他自己的主见,难以给你们家继承家业,留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益处。”他边说边走,而且越走越快。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黑一眨眼功夫,老道士的影子也见不到了陆季真大哭起来,独自悲伤地走回家中,家里的男男女女都奔跑出来找他,还以为他发了疯了。陆季真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家人,大家听后都觉得大为可笑,便告诉他说:公子好端端的在家里熟睡了·什么时候被道士抢走了?”陆季真不信,他走进内屋一看,孩子果然在妻子身边,这吋正好好地吃着奶呢!陆季真高兴极了,他便逗孩子嘻笑,那孩子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陆季真,似乎要跟他说什么话。陆季真开玩笑地对他说:“你就是胡天玉吗?你的老师送金丹还给你,并且给你取名为仙转,你知道了吗?”那孩子便呱呱呀呀地咧着嘴,似乎在笑着。陆季真知道他确有来历,聪明灵慧,所以爱得象掌上明珠一般。老祖父晚年得了这个宝贝孙子,更是成天从早到晚把孙子抱在怀里,喜笑颜开。该子长大以后,十分聪明灵秀,读书时一目十行。后来遇到明末的战乱·全家人只好逃到深山中避祸,在这种情况下,仙转仍然天天从早到晚都拿着书本苦读不歇当时,单孝廉也领着全家进深山避乱.陆季真见了他以后,从心底里觉得十厌恶,可是,也拿他无可奈何。有一天,突然听到山里传言乱兵大队人马进山来了。陆季真登上楼台远望,果然见无数兵马有如狂风暴雨袭来,刹那间便布满山野。不一回,他们便抓到了单孝廉全家,并把他押上马去。陆季真心里十分害怕,他担心兵卒闯入门来。正在惶惶不安,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见从空中降下一位老道士,他一抬起宽大的衣袖,顿时就把陆家的门给遮住了,只见到烟雾在四处飘荡。兵卒们抬头望去,云雾之中竟然昂首站立着一尊巨大的天王佩宝剑的金像。他们便纷纷拜倒在地,不敢走近房门,只是带着单孝廉全家往西而去。乱兵一走,陆季真回头再找老道士,却早已不知去向了。他知道来的正是仙转的师父,他急忙吩咐焚香叩首祷告,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到清朝后,仙转已有十四岁了,不久,他就进了学井中举.十·岁时名登龙榜·被朝廷委派为镇守浙江省的一方长官。这时,他的祖父已经九十多岁,父亲也五十多岁,身体都还十分健壮,并得到朝廷的封赠。每当他们遇到单家的食客中漏网幸存的人,他们便殷勤地招待并时时给予照顾。酒足饭饱以后·便捋着胡须叙述自己当年充当里正为官府催租的往事①本文据《夜雨秋灯录》中的《陆季真》篇改写而成。《夜雨秋灯录》的作者为清人宣鼎·他字瘦梅,安徽天长县人。生于1835年,约卒于1880年2学使:在地方上掌管学务方面的官员3博士弟子:原指汉代博士所教授的学生,明清时用作生员的别称结草衔环;都是古代冥中报恩的故事。据《左传》载,魏颗不听从父亲的遗嘱,未将父的宠妾殉葬而是将她嫁给了人,后来他跟秦国将车杜回作战时,见有位老人在战场上结草缠住杜回的马脚,使杜回摔下马来而被擒。夜里,魏颗梦见老人告诉他自己是那位宠妾的父亲,他为了感谢他而结草报答。衔环:《续齐谐记》载,杨宝九岁时在华阴山北救了一只黄雀,养了百余日后·黄雀康复·临飞去时,以白环四枚赠杨宝,说:“你以后子孙洁白,如同白玉环,官极品。”后果如昕说。⑥吐纳:即吐故纳新,为道家的养生之术,以呼出浊气,吸入清气来去除疾病。居七:也即处上·占代用以称呼有道德但却隐居不出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