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赖儿恶有恶报①有个人名叫诸妹f,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他从小就是个泼皮无賴·尤其喜欢喝酒赌博。由于他常常这样狂饮滥赌·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了。可是,他不仅不吸取教训改邪归正反而变本加厉,引诱许多好人家的孩子一起胡闹,所以人人都非常讨厌他,见了他就吐唾沫。但他仍是又饮又赌,没钱的时候、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后来又学会到人家家里去扒墙洞偷东西。就这样,他已长到二十五岁了。这一年的夏天·诸妹子有天正戴着顶草笠子在野地里闲逛。突然,他看见远远庄稼地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响动着。他悄悄地走近旁边偷看时,发现原来不知从哪儿来的男一女正在地甲偷偷地搂抱着亲热呢!衣服都堆放在一旁诸妹子突然跑过去,抱起衣服跑了。这对男女急忙起身想跑但衣服不见了,没办法,只好哀求诸妹子还给他们。诸妹子正想以此来要挟他们,哪里肯给?两人无奈,只得跪在地上哀求诸妹子走上前仔细一看,那位女子长得颇有儿分姿色,他283不觉动了坏念头,便说:“要我还你们衣服可以,但这位姑娘也必须和我亲热一番才能归还。”那位女子坚决不同意这时,那位男子只好劝她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只好委屈一次,省得他把这事张扬出去,就麻烦了。”女子无奈,只得含羞听从诸某的摆布,那位男子坐等在一旁,十分难堪和不安。诸妹子发泄了兽欲之后,却仍不肯去取衣服来还,他又对那位男子说:“现在就把衣服还给你们,不是太便宜你们了吗?你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给我当赌博的本钱,我才还衣服给你们。”那位男子说:“我们两人到这偏僻的地方来约会,实在身边没有一文钱,怎么办?诸妹子不肯松口。那位男子想了一会,便说:“我眼前虽然拿不出钱来送给你,不过我可以指点你到一个地方去,定能发大财诸妹子不相信地问:“什么地方?别骗我。”那男子说:“你从这里往南走,树林里有座古庙,早就破废了,所以庙里也没有和尚住着。你进去以后,看见中殿的地上有几十颗石头堆成堆,你就从庙外也拾一块石头添放在那堆石头上,然后躲到佛龛后面躺下,等一小会就会有十多个男子进庙来瓜分钱财,你就出来数石头,就能分到一份钱。”诸妹子一听十分高兴,便答应说:“好。”于是,他把所偷藏的衣服取出扔给那对男女。两人接过后急忙穿好,飞快地逃窜。当他们绕过古墓道以后,就不见踪影了。·284诸妹子照那人的话来到树林里,果然见到有座古庙,庙里也没有一个和尚,而殿中正堆着一堆石块。他便按照那人说的办法做了,然后偷愉地躲到佛龛后面静候消息天黑的时候,先有两个男子走进庙来。他们一数石头,有十二块。两人很吃惊地说:“怎么会多了一块石头?难道有新来的不速之客吗?”立即又有几个男子随后走进庙内,一个个长得豹子头大眼睛,腰间都插着佩刀。先来的两人立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并且告诉他们刚发现石块多了一块的怪事。大家一听,便说:我们原有十一个人,如果再来一位朋友的话,就凑成十二人了,这倒也不错。只是不知他在哪儿?咱们是不是分头找找看?”诸妹子一听,立即从佛龛后面跑了出来,并和众人施礼见面。众人都说:“你既然来到这里,也是和我们有缘份的,何不和我们一起去打家劫舍,得到钱财十二人平分?”诸妹子一听,非常高兴,便说:“好极了,这正合我的心众人说:“愿意入伙的话,还必须和我们一起订立盟约,同生死共患难。”诸妹子满口答应。于是,他们便在神像的面前割开指头的血,共立盟誓。祷拜结束后,大家围着带来的酒肉和各种佳肴,高高兴兴地饱餐了一顿。众人便问诸妹子:“这种生活你见惯了吗?或者是初次学着干的呢?”诸妹子说:“不敢欺瞒各位大哥,如果说爬墙钻洞这类事285·情,那是兄弟早就习惯的,至于其他的事,确实还不知道哩!”众人说:“这样倒也不错。今晚出去时,你先去里面探听个虚实,然后打开门窗,再出来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防备有人从外面进来。”诸妹子答应说:“好!”他们直吃到村里响起三更的鼓点时,众人才说:“时候到了。”于是·各自拿着刀剑等武器,又拿来一把刀给诸妹了带上·然后蜂拥而出,个挨着一个上了路。他们走过几座小山包,来到一座大村子,这村子孤另另地座落在偏僻的地方,四周围群山环抱,绿水萦绕,没有相邻的村子,但高大的屋宇鳞次栉比,重重叠叠,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居住的地方。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也不见一丝灯火。众人便说:“新来的朋友,你先进去看看情况吧!”诸妹子便使出浑身招数来,他连爬几道高墙,一直进入内室。睁眼一看,各间屋子都黑乎乎地,只有四厢房的窗户上还有灯光时隐时现诸妹子便在地上学着蛇一样爬行过去。到西厢房窗下时,他悄悄地站了起来,用口水把窗纸弄湿,从弄破的小洞往屋里张望:只见屋里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高坐床上,摇着大扇子凉快:又有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穿着十分轻薄的衣裙,正对着镜子匀脸上的脂粉,卸下身上的装饰品;还有一位年纪只有十六七岁的姑娘,黑发垂肩,艳美无比。这三个人都显得十分娇弱,仿佛连衣服也能把她们压垮,风一吹就会吹化了似地。那位姑娘手里还抱着一个一尺多高的男孩子,那孩子长得洁白如雪,晶莹如玉,十分喜人,·286·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正在那儿哇哇地哭闹不停。姑娘边哄着孩子边抱怨地说:“这儿天阿官真不乖,深更半夜了还哇哇闹人不肯睡觉。”对着镜子卸装的少妇笑着说:“他还不是被姑姑娇惯了,你还抱怨谁呢?”坐在床上的那位接着说:“把阿官抱来给我。”那姑娘果然把小孩抱到床上去,三个人一起逗那孩子玩过了一会,那少妇突然颇为感伤地叹息说:“莲姑也不要埋怨阿官了,你的两个哥哥都不知怎么搞的到今天还没有回家,险些把你的两位嫂嫂孤独冷清坏了,幸亏还有阿官这小家伙能一起逗着玩耍开心开心。”那位坐在床上的妇人便说:“连姑,两位兄长不在家,可別贪玩忘了把门户关严实些。”小姑娘笑着说:“妹妹难道傻了不成?这里是深山野林,又是孤独的小村,妹妹常常担心有绿林中的人物偷偷前来窥视,所以太阳刚要下山,我就赶紧把门重重关紧了。”照镜子的少妇开玩笑说:“要是真有坏人来,我们妯娌俩也不过落得一死,倒也没啥,只怕苦了妹妹和阿官了。”少女急忙摇着手说:“别说,别说了!嫂嫂干么老是故意说这种吓人的话让人心里害怕,最多再过三两天,大哥就算有些延误,二哥还能不赶紧回来?你看那灯花都结成红豆子那么大了,这是大好的兆头啊!”床上的妇人说:“你个小丫头,只记得二哥,就不想念大哥了吗?今晚上咱们仍是三人同床睡觉,这样胆子也大些姑娘笑着说:“二嫂睡相真不好,一动就翘起那只小脚压在人家肩头上,连气都喘不过来。”这时,少妇已卸完晚妆,几个人说笑俏骂了一大会,这才关好小房门,放下帷帐,把灯火移入内室,上床一起睡觉了。稍过一会,便听到屋里传来大人打呼噜的声音,看来已睡得很熟了,小孩子的啼哭声也早就听不到了。诸妹子进来这些时间,把前前后后都看个清楚,又听了这许多话,了解了虚实,心中大喜,他急忙沿着大厅想出门去。他想打开几重大门,可是这些门上都安有暗锁机关,插得十分牢固,难以开启。没有办法,他只得仍沿着旧路爬墙而出。见到众人后,他将屋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众人也喜出望外·他们便嘱咐诸妹子留在屋外防备,其他人都爬上屋顶,沿着瓦缝轻轻地往里边走。他们经过几道曲折的院墙后,见有一处亮着灯光的地方,便纵身跳下,在诸妹子原来停留偷看的地方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果然,屋内传来妇女和孩子发出的甜查的酣睡声,满屋里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箱柜,都锁得很牢固。他们想,这屋里只有这么几个弱小的女子,有什么可怕的?便十分藐视地放开胆量,拔出刀当即把窗子劈开,飞身入内。这时,灯光突然照得室内非常明亮。他们一拥上前,掀开帐子一看,不禁都愣住了:床上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他们又拿起箱子砸开锁,箱柜里也是空无一物。再把屋子各处都搜查一遍,还是不见人影。众人这才觉得不妙·急忙退出屋门,准备从原路出村可是,当他们跳上屋顶,转过楼角的时候,走在最前头·288·的一个人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从屋顶上摔落在地,顿时一命鸣呼,跟在后面进去的两人也照样不知不觉地落地而死。其它人见楼角这里有刀光闪动,急忙转身朝北面逃奔,他们见北屋下面有个小菜园子,便准备从这里跳下逃跑。可是,还没等他们行动,屋后飞奔出来一个人,正是照镜子的少妇,她手起刀落,一连砍死了五个人。这时只剩下四个人了,他们不敢再往外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大声喊叫着跳下院子里·哪知那位年纪大些的妇人已从这些人的身后挥刀砍去,如同切菜瓜似地,一连砍去了这四颗脑袋再说诸妹子按照众人的嘱咐稳稳地在门外等候,可是左等右等,直到东方发亮了还不见众人出来,听听也听不见有什么声音。他心想他们大概都抢够了财物,这时候正抱着那几个漂亮的女人睡大觉哩!而自己却傻乎乎地外面死等,不由得满心嫉妒。他便爬上村外一株高高的树上往内窥视,不由地大吃一惊,原来他的同伙个个脑袋和身子都分了家,连一具完整的尸身也没有。他急忙跳下树来。可是,下一步怎么办呢?他想进又不敢进,想退又觉得这批同伙都遭了灭身之祸,自己难道就不为他们报仇雪恨吗?他暂且潜伏在村外的草垛里,静静地想寻找机会再作决定过了一小会,太阳出来了。这时,那位姑娘出来开门,两位妇人也都走出外面来四处张望了一会,边看边笑着说:“这几个恶贼无缘无故跑来送死,又害得老娘还得亲手去埋葬他们,真是太便宜了他们。”姑娘问:“埋到什么地方?”几个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289来,有的说埋到水边,有的说埋到树林子里,最后才议定埋到南面山岗上。于是,那位姑娘先进内杠了把锄头往南山去了,两位妇人在后面陆续将一具具死尸抬了出来,一具具鲜血淋漓,染红了地里的沟沟坎坎。诸妹子见后·不觉兔死狐悲,满心伤感不已。等到两位妇女把死尸全抬走了后·诸妹子心生一计,他想;这家人家娘子等都到野外去了,家里只剩下个小男孩,自己何不乘此机会进去把他杀掉,也算是为同伙报仇雪恨。他拿定主意以后,便跃上墙头,跳进院内,从地上拾起大刀拿在手上·直奔绣房而去。进入闺房后,果然见有个小孩仰面躺在床上,均匀地呼吸着,鼻子还一煽一煽地·他立即挥刀用力一砍,心想肯定分成两段了。谁知那刀砍下后却“扑”地声响,分明象砍在竹木上发出的回声,仔细一看,哪里有孩子·明明是个木头雕刻成的小孩。他大吃一惊,正想回身逃出。突然,见一位满头臼发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老态龙钟·用一根拐杖支住门.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胆敢闯入人家的闺房里,还行凶要杀害人家的孩子?”诸妹子见那老太太年纪极大,并不放在心上,正想抽刀砍去·那老太太却微微一笑·说道:“你欺负我年老体衰吗?我要是用木杖打你,就算不得好身手。”说完,她伸出两根指头并在一起,直插诸妹子的两肩。顿时,诸妹子觉得肩头象刀砍斧劈似地疼痛难忍·不觉躺倒在地大声慘叫起来,这时,又有位女婢抱着个小孩子走进屋来,原来她抱的才真正是昨晚亲眼见到的那个孩子小会时间,两位如人和姑娘从外面回来了,那老太太和女婢争先恐后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们。两位妇人看了看正在地上哀号的诸妹f·十分轻虔地说:“啊!这号东西也学着当贼,真是不怕羞耻。你刚才藏在草堆里两只贼眼咕碌碌转动,还以为我没有看见吗?暂且念在你是替同伙报仇还算有点义气,免得弄脏了我的刀剑,先关到小屋里,等我丈夫回来再发落你。”妇人说完,女婢便将手中的孩子递给姑娘·取来一条黑绳索套在诸妹子的头颈上,就象牵牛羊一般地把诸关到一间很狭小的小房里。她每天送来两顿饭,饭菜倒也甘美可口,诸妹子并不觉得受罪到了第三天,忽然听到姑娘在外面高兴地喊道:“大哥哥回来了。”接着,又昕见妇人也高兴地说:“郎君这次把妹夫也带来随即又听见男子在慰间妻子和妹妹,他说:“我们兄弟这次远游在外·你们在家里杀贼杀得好痛快啊!”说完,全家哈哈大笑起来。当晚,全家大摆宴席。席间还有歌舞音乐热闹异常,直欢饮到半夜时分才止歇第二天·才听说大哥坐在中堂上。他命女婢将诸妹子拉出屋来,跪在台阶下面,就象判决罪犯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诸妹子偷偷地望了下堂上坐着的三位男子,只见一个个长得美如冠玉,唯独那位大哥面孔上有些胡须。大郎看了看诸妹子,怒骂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市井中的无赖诸妹子啊!前些天作的事罪不在你,但你不该想要断绝人家的子孙后代,这根本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作的事情。难怪你成天不男不女的在市井中鬼混。况且我的朋友偷偷地跟他邻居的妇人在地里野合,这关你什么事情?你乘机威胁,迫奸那位妇人·还要诈取人家的钱财,象你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宇宙间实在容纳不下。”说完,他扔下一把刀来,命令诸妹子持刀自杀。诸妹子害怕得大声惨叫起来,那颗脑袋在地上磕得如同捣蒜一般。众人见此情景,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郎看后·说:“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说着,他叫来两边站立的壮汉,让他们割去诸妹子的外生殖器。众人都说:“妙极了。”于是,两个壮汉立即把诸绑在庭柱上,并取来一把快刀。那刀刃薄如纸,寒光闪闪。他们将诸妹子的裤子脱,当即把他宫了2。诸妹子马上痛得昏死了过去。过了一会醒来时,只见两个壮汉边笑边给他的伤口敷上了药,不一会功夫,伤口就不痛了。大郎笑着说:“这回你才名副其实成了妹子了。”他说后,便扔了几两银子给他,立即命人把他押送出村。诸妹子浑身已无力气,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用了两天时间这才回到庙边的田野上,正好他在这里又遇见那天逮住的一对男女,两人从远处望着他不住地发笑。诸妹子恼怒之极,他从地上拾起鹅卵石向两人扔过去。奇怪的是,两人立即化成两只白狐狸飞奔而去了又过了一年多时间里中有个大户人家被强盗抢劫一空,这家人家告到官府,请求缉盜。诸妹子便偷偷地告诉捕盗的292·差役们有关孤村中这户人家的情况。于是,诸妹子领路带了百多名兵卒一起来到孤村,他想靠官府的力量,人多势众,一举踏平这个村子。可是,当他们到达旧处时,哪里还有村舍的影子?四野里寂无人烟,只有枯草在寒风中抖动。后来,众人又从乱草堆里拾起了个木头雕刻成的小孩,诸妹子一看,那木头上还有他当日刀砍留下的刀痕哩!①本文据《夜雨秋灯录》中的《木孩童》篇改写的。《夜雨秋灯录》的作者为宣鼎,他生于1835年,约卒于1880年,字瘦梅,安徽天长县人。②宫:古代的一种刑罚,亦称“痛刑”,要割去男子的外生殖器破坏妇女的生育机能·293姚生羁旅得良友①b板浦就在东海之滨,是商人聚集的地方,这里店铺连成片,成为有名的巨镇,但商场中常发生各种怪异的现象,据说是有狐狸在作崇,多方驱除也难以除去。有个在某店铺当会计的青年,是京口人,姓姚。他性情洒脱、毫不拘束,喜欢作诗,而且能唱曲。他住房对面有个房间的门窗一直关着,他很奇怪,便向主人打听原因,主人对他说:“那里发现过孤狸,恐怕惊吓了人,所以关上,以避免它的惊扰。”姚生听完笑笑而已。他从窗缝往里看,里面什么也没有。然而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姚生每晚把新作的诗抄好后放在桌案上,第二天早晨起床时,便发现纸上已写满了各种颜色的字迹。写得好的词句,被画上了重重叠叠的圆圈;有些不妥之处,也被修改过,字迹清秀娟美,象是大家闺秀的手迹。姚生心里很高兴,把诗笺收藏起来,但不敢给同伴们看。一天晚上,他写了这么几句诗:杜鹃啼彻月痕弯红烛频烧泪未干·294·玉磐凄凉翠袖薄,那堪消受五更寒。”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翠袖”改成了“罗袂”,姚生非常高兴又十分佩服。他偷偷地拿着香在门外祝告说:“我才学浅陋,诗句又粗俗不堪,承蒙仙人教正,真是脱胎换骨,我愿诚心诚意地拜您为师,请您传给神笔,私下教诲,弟子片仰慕之情,不知您能否收下我这个弟子?”说完,门口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一天晚上,姚生唱起了曲,他唱的是汤显祖的《牡丹亭》“游园”一折,忽然听见对面房中有人替他打着节拍,一拍拍都和着他的唱腔节奏,声音清脆有力如果他有些地方唱错了,打拍也就断了,然后他就再重唱。从此姚生每晚一定唱,他一唱就必定有人替他拍板,就象屋槍下的滴水叮当作响,时断时续,毫无差错。姚生心中更是高兴,但他不敢将这事告诉别人。夜里,姚生用鲜花、茶、水果放在门外,祝告说:“村歌俚曲,实在叫人难为情,蒙仙人指出我的错误,真是我的良师益友,希望能睹芳姿,以慰鄙陋之辈。”可是他祝完之后,门前仍是没有一点声音天晚上,姚生到其他店中喝酒回来,由于酒气熏蒸,所以觉得口干舌燥,正好平时送茶的仆人出去了,于是他只好自己脱了衣服,又急着叫人点灯送茶。忽然,他看见一个青衣女子,长得美丽非凡,楚楚动人,穿着裙子飘然从门外进来。她打着明亮的银灯,接过姚生的衣服并挂了起来,又给他泡了茶,放好了蚊帐,股勤倍至。但她只是面带微笑看着姚生,并不开口说话,然后就很快地掀开门帘出去了,她身·295上的珠佩声还能听得见,好象没走远。姚生十分惊奇她的美丽娇艳,但他还以为是房东家的小丫环。当时他好象连话也不能说,手脚也象被绑住了似的不能动弹。等到仆人回来,姚生问他刚才来的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并说了她的样子,仆人说:“东家本来没有这样一个丫头,即使有也不能让她出门呀。”姚生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他也没把这事告诉别人这一年秋天,有一天夜深了,姚生刚要睡觉,忽然听见对面房里有很大的声响,好象有大石头从屋梁上掉下来。过了一会儿,姚生听见一个女子很轻的说话声,话声象好听的玉笛。她招呼姚生说:别怕、别怕,姚生、姚生。”姚生侧耳倾听。女子继续说:“我们将要分别,未免有些难舍难分。我姓张,名叫碧云,住在这里好几年了。那些市侩俗人,我一向不和他们通话,您是个风雅君子,与您为邻使我避免了无聊只是最近我收到文帝的敕令,将要前去应差,从此天涯海角水远分离了。以后再要朗读您美好的文章,聆听您动听的歌唱,恐怕不可能了。所以今天特地来和您话别。姚生又惊又喜,赶快回答说:“我在这里,仙人近在咫尺,云山万重,您将乘鹤远去我知道难以挽留您,但是我祝告很久了,请让我看看您的美好的姿态和烟霞般的容貌,以便请人画一张您的像,象水月观音一样供奉起来。”姚生说完,便又朝着对面那间屋的方向拜。这时,他听到轻轻的佩玉的声响。女子嗤嗤地笑着说:“我曾以真面目显露在您的面前,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您就忘了吗?”姚生说没见过,碧云说:有一天,您喝醉酒回来,是谁为您点灯接衣服的呢?就我姚生这才恍然大悟,他竟然把碧云当作房东家的小丫环,想到此,他顿着脚懊悔地掉下汨来。碧云说:我和您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强在一起就会招祸,请留下无穷的情意,作为以后的相思。我去了,请您珍重。”姚生再想问话时,碧云已经去远了,四周寂然无声。姚生只好独自回到房里,他看到书桌上有一小笺,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六个字:“碧云裣衽辞行③。”后来姚生把自己写的经碧云修改过的诗稿整理后,想编集子。他到处找名家题词,送给人珠玉,这才把自己和碧云认识、相处的经过告诉别人。不久,姚生告别了板浦走了,他与狐仙碧云的这段故事被人们传作佳话。姚生走后,他原住的房子又被主人租了出去,租给了从安徽来的一个人名叫邬三。邬三是个轻薄子弟,他偶然听到别人谈到姚生的事,非常羡慕他的艳遇。一天晚上他请人喝酒,他们猜拳行令,嘻笑喧哗,邬三说着脏话:“狐狸美人,如真那么漂亮,应当叫她来陪宿。只要让她多吃些春药,准能让她露出本相。”一起喝酒的人制止他说:“别胡说,仙人怎能任意触犯呢?”但邬三不听劝告,反而更疯狂放荡。大家都认为这样太危险。夜深人静,邬三一人带着醉意上床,众人还在别的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邬三高呼救俞,声音急促,凄惨。大家跑进他屋里·只见他臀部血流如喷泉,面色如灰,死过去后又醒了,不住地呻吟着。原来邬三刚闭眼,忽然有个穿红衣服的美女进来,把邬三摇醒,自已说是狐仙,愿意来陪伴他。邬三心动,把美人搂在怀里,并要脱她的衣服。美人忽然变成又高又大的黑面壮汉,短短密密的胡子,眼睛瞪得象铜铃·力大如虎。壮汉翻转邬三的身子,骑在他身上,邬三便觉得臀部疼痛难忍,大家仔细看,原来上面插着一根大铁锥。铁锥有七八寸长,非常尖利,大家给他拔出,拔时又是十分疼痛。他急忙请医生医治,花了百两银子医药费才治愈。①本文选自《夜雨秋灯录》正续下,原名《碧云》。②玉磐: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是用玉制成的,形状象曲尺③罗袂:袂(me)是袖子,罗袂指丝织衣服的袖子。与翠袖同义④裣衽( lian ren):旧时指妇女行礼·298·神一出郁云卿因祸得福①S郁炳南,字云卿,是江西吉安三顾山人。他幼年便失去了父母·和哥嫂起生活。后来哥哥也去世了,嫂子讨厌他游游荡荡,不会做生意,只是每天和一些无事可做的人一起玩。郁生最喜欢下棋,经常下得神魂颠倒,因此嫂子想把他赶出门.不给他一点好脸色天早上,郁生从嫂子那里吃了早饭后,步行到庐陵城里,找朋友没有找到,他穿着破衣服,戴着破帽子,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有一辆飘着香气的车子经过他身边,车中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头戴珠冠,身穿绣花衣服,仪态艳美而大方。她身上的粉香,阵阵扑鼻,樱桃小口嚼着紫色的槟榔。她把槟榔嚼碎,吐在手掌心·在阳光下,女子显得格外娇艳。郁生跟在车后走,他突然爬上车,吃了美人手中嚼过的槟榔。女子微笑着,好象并不认为郁生污辱了她。车很快就走远了。这天晚上郁生无处去,只好寄居在一个破寺中,寺中点着一盏小灯。他刚要躺在草上,默默地回忆起白天所见那位女子的娇美的神态,她不因自己的轻薄而生气,好象是对自已有情。正在想着,突然胸中难受,呕吐起来,吐出了早饭和槟榔渣。他吐了一地,把衣服袖子也弄脏了。但心头仍翻腾不停,于是又吐,吐出了带血的津液,吐后他头昏目眩。这时忽然传来了玉佩的叮咚声,香车和白天遇到的美人已翩然进入寺中,美女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也是美丽非凡。郁生想,误吞毒物可能是他白天无礼行动的报应,现在美人来了·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郁生急忙跪在地上向女子道歉,表示了自己羞愧的心情,希望女予不要杀他。美女笑着说“你不要害怕,我是仙人,你的嫂子真是残忍啊,她把白砒石研成粉,放在你吃的早饭中,我因妹妹迟早和你有缘,所以把槟榔嚼烂,和着唾液给你吃下,是为你治病,否则你现在早已上了鬼簿了,还想活着吗?如果不是这样,你在大街上对我那么无礼,我怎能饶恕你?你吐的东西赶快扫掉,用水冲干净,免得猫狗吃了,误伤性命。”郁生这才明白,仙人是在帮助自己。他又拜了仙人说:我这个不肖之躯,无立锥之地,也无处投靠,不知该去哪儿,还望仙人指点。”你应当去燕台,也许到那儿能有奇遇,而且能得到美满的婚姻,不过你要痛改前非,不然的话就不行了。”美女说。我空身一人,没有一点钱,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呢?”“我已为你准备好了。”美女指着院子中的假山石前说,“从这里挖下去一寸多,能挖到点东西,算我为你送行的礼物吧!300“如果我能有长进,不受嫂子的白眼,我一定烧香供奉仙人,请您告诉我您的姓名。”郁生很感激地说。“白云英。”说完,她一甩彩袖就不见了,郁生十分惊奇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去假山底下挖,果然挖到了一些白银,大约有五十两。郁生收起银子,来到庐陵街上,对朋友们说:我郁云卿也是个须眉男子,无奈不能自立,向妇人要饭吃,无地容身,天地太窄了。现在我要走了,不乘高车驷马誓不还乡。”有人问他去哪里,他说:浪迹萍踪,随风飘泊,没有固定的地方,无处不住,到哪儿算哪儿。”第二天,他徒步北上,默默遵照仙人的话去做。刚到京城,他没地方住,随身带的钱也用完了,他便在芦沟桥上替人测字算命,每天能挣百文钱,有时才挣几十文,以此过活。偶尔算得准了,人们都纷纷说他神明。于是他又进城内,还是以算命为业,每天带着纸墨,在一个裱卖字画的装璜铺门口摆摊。由于他刻苦俭省,生活费比较充足。这样一年多,他还积蓄了一百两银子,他把这些钱都存在装璜铺里,不要利息。有一天,店铺的主人出门了,店铺中一个伙计边看着店铺边和郁生闲谈。这时,来了一个旧世家子弟.他拿了一幅画来卖,打开画,只见裱糊的绢已破了,颜色暗淡。伙计笑301着说“这可以填字纸篓了,鉴赏家要了没什么用。”郁生在旁偷看了一眼,这画原来是水墨画的云龙,画的落款处有红印,上有“所翁”二字,龙的鳞、爪栩栩如生,他觉得这不是赝品,问这人要多少钱,卖画的人说:这是我家祖先的珍藏,急用钱才拿出来卖的,没有一百两银子不卖。”伙计拒绝收买这画,郁生与卖画人商量,最后说定用五十两银子买下这画。郁生把在店铺中存的钱取出一半付给了卖画人。伙计认为这画是假的,郁生并不与他争论,只是请店里代为装裱,然后寄卖。画挂在墙上,一个多月没人问价天又有个人来卖一幅写意山水画郇生见这幅画云烟浓厚,很有气势,一定是大画家的手笔,仔细看画的题跋,原来是房山高尚书的得意之作。但这画画纸比较破旧,郁生又用五十两银子将这张画也买了下来,和那幅云龙挂在一起卖又过了一个多月,店铺主人回来了,看到了墙上的画,十分吃惊,问这珍宝是从哪儿来的,用多少钱买的。伙计说两幅共一百两银子,郁先生一年多的血汗钱全用尽了。不知道郁先生还能精确鉴别书画。”主人惊喜地说于是主人请他吃饭,对他说:“我实在是肉眼凡胎,不识雅人,我想请你帮我代收旧书画,每年俸薪是百两银子,墙上那幅画我代你卖,给你二百两银子,你就不用管了。”郁生很高兴,于是就在店铺做事了。第二天,店主人带着那两幡画走了几户大户人家,卖了五百两银子,给了郁生百两,仍代他存上,从此郁生衣食丰足,不象从前那样奔波流离,吃不饱饭了。年多过去了,郁生和店主人,主宾之间关系融洽,彼此很知心。一天中午,郁生在店门口坐着稍稍休息,突然有辆官钅飞快地行来,几个英俊的小僮骑着马跟在后面,车中坐着个穿着貂皮衣服的男子,见店里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顾虎头绢本美人图3,画得很好。他喊车夫停车,要画来看。车中人问画的价钱,郁生说:千两银子罢了。”苏州一带的活美女也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已是高价钱了。”那人笑着说.“画中的美女,影子中的情人,反而这样贵吗?”“郑袖在房”,不过是昙花一现,崔徽入画,可以象金石样流传千年。”郁生说,“况且这画十分美妙,是顾恺之的真迹,是少有的珍品,二千两银子还是少的,这才区区一千两,您这贵人还嫌贵吗?”于是二人讨价还价,以八百两银子成交,这人便卷上画藏在袖里,说明天派人送钱来。郁生刚要问话,而车已走远了。店伙计本来就忌妒郁生处境突然好转,这时他便埋怨郁生说:“这贵人是谁,你认识吗?”不认识。”郁生说。“你既不认得他,怎么随便让他把画拿去?人海之中,车盖如云,你到哪儿去要他的钱?这银子恐怕成子虚乌有了。”
郁生也有些担心,他暗中向街上的人打听,有人告诉他买画那人姓王,他的府第在一条斜街的西头。郁生记住了,等了三天,果然没人来送钱,郁生便沿路打听找到了王家。王家门口坐着三四个壮汉,一个个长得雄壮如虎,郁生向他们问话·他们象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睬他。到了中午,门内开饭了,几个壮汉都陆续去吃饭,郁生便进了王家大门。他看见院内屋宇果然十分雄伟又华丽,走进几重院,便看到有雕梁的高大屋子,美丽如画。西面墙开了个花砖砌的耳门,朱门半开半闭。他走近耳门朝里看,见绿茵茵的细草铺满层层台阶,假山重重叠叠,弯弯曲曲的鹨卵石铺成的小路,修竹环绕,还有美丽的小楼阁。郁生知道这是花园,他沿着小路到了一个六角的枕山亭,有一个男子正在桌边与人下棋,这就是那个买画人。郁生悄悄走到他身边,王某正为一个棋子而踌躇不定,这着棋如果走错了,就会满盘皆输。郁生从小爱下棋,这时突然又触动了他的所好,他小声对王说您为什么不动那个子,动了就反败为胜,这就是棋谱上所说的王积薪夺帜法。”王十分惊奇,他问郁生:“这位客人从哪儿来啊?”我是来要顾恺之画的画钱的“啊呀,我几乎忘了。王叫了一个小僮,让他马上把八百两银子送到店里,而把郁生留下观看他们下棋。过了一会,收局了,王果然胜了。王很高兴,问郁生:304你很精通棋术吧。”“小时候在乡下,不过稍微学了点,其实谈不上精通。”“和我下一盘吧!”郇生推辞,但推辞不掉,只好下了一盘。王邀请郁生赴宴,问了他的姓名、籍贯,郁生很客气地一一回答了自己的情况。王叫郁生辞去店铺的活,住在他的府中。从此郁生与王朝夕相处·除了下棋之外·郁生还为王鉴别收藏的字画他们一起谈古论今,一起坐车出门。王偶尔去游名胜,也带着郁生一起去,一刻也不分离。天晚上,王入宫侍奉皇帝,到三更天还没回来。郁生人在屋中,他点着蜡烛,在看史书。忽然听见窗下有人用手弹窗户。他开窗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绣花鞋、华丽的衣服的中年妇人在窗下,这妇人问郁生“郁先生是江西人吗?”是“什么郡县?”妇人又问。“庐陵吉安。”这妇人急忙进屋,坐下小声对郁生说:王家有个妾叫翠芙娘子,也是吉安人,姓郁,从小买到府中,一向没有娘家亲人。翠芙娘子今年十七岁,虽然很得宠,但常常暗自哭泣,觉得自己太孤单。我是翠芙身边的心腹人,她听说先生您也姓郁,又是同乡,所以暗地叫我来看望您,想与您相约为兄妹,一定不会辜负您。先生可以对王说,这样就能见翠芙的面。”·305我怎么认得出她呢?怎么能让王相信我呢?”郁生问。“翠芙常喜欢挂一个白玉鸳鸯佩,四面缀着十多粒珠子下面悬着小米粒般的珠子做的穗,一一直盖到衣襟,你可以凭这点认出她来。”第二天,王回来,郁生在谈话中语无伦次,而且多次叹气,王问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心事,这么愁眉苦脸的。”“我原来有个妹妹,七岁时出去看灯,被强盗抢去。”郁生流着汨说·“后来听说在山东,又听说近来到了京都,传闻不一。妹妹如果活着,这时已十七岁了。不知兄妹能不能再见面?”说罢,很是激动。王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的家小中,有一个姓郁的,自己曾说是江西人,但你能自己认出她来,才能相信你们是兄妹,不然怕要认错。”郁生说:“兄妹虽然分开久了,但她的脸长得很象我母亲,见到她我就能认出。”于是王叫他的妻妾都出来,围了一圈,郁生见这些人中有个长得很美的,胸前带着鸳鸯佩,他急忙拉着她的袖子,哭着说:妹原来你在这儿啊!”翠芙也喊着哥哥大哭起来。王被他们感动了,他说:“过去你是我的宾客,现在你成了我的亲戚。”这样他命令府中上下称郁生为郁家舅。这样郁生在王家更得龙,也常常到翠芙房里,得到翠芙很多赏物。住了两年,郁生想要回家乡,翠芙请王给郁生谋一个地方上的职务,这样,便可以荣归故里了。第二天,王果然要了郁生的履历,当天就为他捐了个司马大夫的官职郁生离开的前一夜,翠芙与那个中年妇人一起来到郁生房中,翠芙与郁生话别说:“假骨肉能聊慰离别家乡的愁情而且从此,同辈们不至于瞧不起我,这都是您恩赐的。”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丫环抬了两只木箱来,木箱封得很严,翠芙说:一点小小的礼品,为你壮行。你带去,一生吃用不尽。”兄妹流着泪告别。第二天早晨,王为郁生饯行,他告诉郁生你已到了而立之年,还是单身,我愿送你一个丫环。”郁生拜谢后就上路了,在他身后果然跟来一辆车到了旅店,郁生掀开车上的帘子,一个美女从里面慢慢走出来,圆圆的脸,长得和过去在庐陵见的仙女白云英很相象。郁生问同来的老婆婆,老婆婆说:“这就是送给你的美人。”郁生十分高兴,拉着女子的手问她姓名女子说:“姓白,叫云贞,也是从小卖到王家的。翠芙娘子向怜惜我,所以能够跟随你出来。”郁生拿出钱,在途中租了房子,举行了婚礼。郁生私下将在故乡遇到仙人白云英的事告诉妻子。云贞说:是有这事。我父亲曾与一个狐狸相好,在一起有十年,生了个女儿,名叫云英,后来孤母走了,姐姐也不见了。你遇到的就是她。你都是靠她的帮助才有今天啊!”这时,郁生十分佩服狐仙能先知。于是夫妇俩烧香遥拜,感谢狐仙媒人回到吉安,郁生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他把珠宝卖了,成了富翁。云贞对丈夫十分体贴,夫妻感情很深,只是过了两年,云贞还没有生育。郁生有点忧虑。云贞斋戒沐浴,乘着香车去拜武功山的神,求神賜给他们儿子,以延续后代。回来的路上·她听到草中有婴儿的哭声,仔细看个绸被裹着一个婴儿,被中有一个碧玉笺,上面写着:“妹妹已出嫁,妹夫已得官·这都是姐姐心里所喜欢的。姐姐在深山中隐居,误入尘世,这月内生了个婴儿,名叫粉郎。山中苫无婴儿生长的地方,望妹妹抱去代我抚养,长大作为妹妹的后代,此儿多福,能使家业兴盛,你的舐犊之情,和我一样,请不要遗弃他,有负于媒人。望珍重。姐云英写。”厶贞喜出望外,把孩子抱回家,雇了奶妈来哺育孩子。这样夫妇俩就有了儿子。孩子的名字仍然叫粉郎。①本文原名《粉郎》·选自清代宣鼎的《夜雨秋灯录》正续下②顾恺之:东晋著名的画家,字虎头③郑袖:战国时楚怀王的皇后,被称为南后。郑袖能歌善舞,在怀王前很得宠崔徽:唐代歌妓.与裴敬中相恋。后来他们分别了,崔徽托画豕丘夏给他画了张肖象画寄给裴敬中,不久抱恨病死。
东方生穷途遇狐侠①西秦的书生东方曼,字倩孙,年轻时仪容俊美,也很善于打扮。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品行端正,生性爱结交朋友,爱喝酒,年轻人多喜欢和他交往。大家一起谈论时,他听人谈到经邦治国的谋略时,就非常高兴,眉飞色舞;如果有人谈起狐妖鬼怪时,他就不愿听。他说:“狐狸是带着骷髅拜月,能吸人精髓的妖物,想与狐狸做朋友,不是疯了吗?”如果有人谈到妓女,他就说:“那是人中的狐狸,何必把她们挂在嘴上。”后来,东方生的家产几乎用尽,他就轻装去江南漫游。他登鹤林、浮玉等山林胜景,游览钟山白门等名胜古迹,带着把宝剑、一袋书,四处漫游。后来,他来到了金陵,当了金陵胡太守的幕僚。他和太守相处得十分融洽,在太守府中办理公务的空余时间,他还是穿戴整齐,带着美酒和酒具,去游览秦淮河中的亭阁楼榭。每当他坐在楼台的窗子边时,总是十分感慨地说:“这里真使人觉得还留有六朝金粉的余香啊!”次,他偶而遇到一位朋友,在朋友那儿·他见到了秦淮名妓徐无双。徐无双蓬松的发髻,穿着很菁通的衣服,超凡脱俗,仪态娴雅,吹拉弹喟·无不精通。她在青楼中是数第·的。徐无双的年纪与东方生差不多,东方生心中很喜欢她。他作了两首词、三首诗,书写在扇子上送给徐无双。无双读了诗词,也被东方生的情意所感动。她拿出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鸳鸯枕来回报东方生。从此,东方生迷恋徐无双,常常冒雨去拜访她。有时他们在夕阳中坐着小船在水中荡漾,两人相对而坐,双桨齐飞。岸上看的人都以为是侯朝宗和李香君又复活了4。第二年,胡太守去世了·幕僚们也都散去。但是东方生因对徐无双恋恋不舍,不忍离去。不到一年,他就囊中空空如也。无双劝他快点收拾行李回家乡,东方生便呜鸣咽咽哭个不停。徐无双很同情他.她把自己积蓄的私房钱全部取出共得五百两银子,她把这些银子都给了东方生,说:“你拿这些去做盘缠,剩下的做日常费用,等你飞黄腾达的日子,不怕不能会合,如果你我图在这里相对哭泣,恐怕事情终究难成。”东方生哭着说:“我拿了你的钱就很不应该了,况且科场上的胜负很难预料,如果侥幸而能出人头地,也少了几年聚会的时间,万一不能得胜,我又有什么面目再来见你?还不如用这些钱来为你赎身,再在岸上租房子住下,我还能靠卖文来生活,家中有你这样美丽的妻子即使穷得家徒四壁,那又有什么关系310徐无双说:“你的主意好是好,只是怕养母贪心,五百银子不能满足她的要求,你如果能向一些知心朋友借一些钱就好办了,我们尽力而为,成不成,就让老天安排吧。”于是,东方生四处去找朋友借钱,但是十门九不开,他没借来钱,不得已只好拿着五百两银子请朋友去与鸨儿商量他的朋友讥讽他说这是人中的狐狸,你买下她干什么?”东方生再三表示谢罪,恳求他朋友帮忙,朋友只好勉强答应。不出徐无双所料,她养母果然不同意。东方生没有办法,常常关着门在家捧着钱哭泣。旅店的主人不断地来催要房钱,话越说越难听。东方生不得不用这些钱来交房钱,并用这些钱来买米,过了一个多月,这些钱已用了一半。东方生有一个同乡叫王七仲,他妒忌东方生的艳遇,总想断绝东方生与徐无双的关系。这时,山东有个有钱又有地位的孔公子来到金陵,这个人挥金如土,到处寻花问柳,王七仲就领着这孔公子到徐无双家,他对孔公子说:“这里有首屈一指的美人,要游青楼,不能不夺得这个花魁。”孔公子一见徐无双,果然大加赞赏,说:“徐无双真是世上无双啊,如不相见,空做人间情郎了。”从此,孔公子就住在徐无双家,徐无双每唱一曲,孔公子就送给她一段锦,一块金子。鸨儿万分感谢,阿弥陀佛念个不停。徐无双却感到十分羞愧。311天孔公子带着徐无双游雨花台,他们坐着船回来,船上有金尊檀板③;双桨吱呀的声音和着笛声。东方生这时正靠在树上远望,忽然看到那船划过来了,徐无双穿着翠绿色的衣服,卷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指,捧着两只柑桔递给客人。她抬头看见东方生,见他穿着破衣服,戴着破帽子,怅然地站在树影下,她禁不住一阵心酸,泪珠满面。东方生这时象是丧魂落魄,呜咽着说不出话来。船过去之后,东方生就放声大哭。忽然身后有人抚摸着他的肩膀说:你太痴情了,什么事使你这样忧愁,这样伤心?”东方生惊奇地回头看,原来是个英俊少年。少年器宇轩昂,穿着游侠的衣服,东方生向他表示感谢。来客笑着说:“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你既然爱她爱得那么深,为什么不把她抢来,与你朝夕相伴呢?”东方生说:“世上已很久没有古押衙这样的人了,能把这沙吒利怎样呢?”客人仰天大笑说:“和醯鸡不可说天》,和井底之蛙不能谈海,即使有古押衙这样的人,你又肉眼凡胎的话。认不出来,遇到良机也会错过。比如说我,有智慧,义可比许俊,腔热血藏在胸中,等待适当的人而后洒,怎么能象街头的菜一样随便卖给人呢?”东方生知道这个人不同寻常,一定能帮助自己,他便磕头问这少年客人的姓名,客人并不回答他,东方生又述说了自己的思望,求这位客人帮忙,客人仍然微笑着不说话,过312了许久,他才拍着手大叫说:我去了,大丈夫做事,应当刀砍斧斫,痛痛快快。某夜更时分,你可以悄悄到你心上人的屋檐下等候,不要忘了我的话少年说了这番话,就漫不经心地走了,东方生还想追上他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追不上,只是牢牢记住他的话。第。:天,外面有许多传言,有的说京都大银台向公最喜爱的女儿°·被强盗诱骗卖入妓院;有的说鸿胪寺卿的三公子在金陵游荡ˉ,被妓女陷在地洞中,近日要有星使来调查这件事。这些话传遍了江南江北,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天晚上徐无双正与孔公子一起坐在河中的楼榭中,楼中点着灯,摆开筵席。他们边喝酒,边低声吟唱。无双拨动琵琶,发出铮铮的声音。忽然有两个穿着短衣服戴着红帽子的人跑入,大声叫:“星使到!”满座人十分惊慌。孔公子也很害怕.他急忙趴在有着绣花帐子的床底下。尾使穿着红袍带着乌纱帽,长长的胡子,表情严肃。他岸然进入楼榭,靠近床,面向南坐下。台阶下站立的都是他带来的随从,有的手中拿着长蛇般的鞭子,有的拿着弓箭,还有的拿着木枷。护旦们排列成行·气势森严。星使厉声传呼:“快把鸨儿抓来。别让她跑掉”一会儿,鸨儿便被抓来了,星使拍着桌子说:你竟敢买良家女子做娼妓?打!”随从们按着鸨儿打了五十大板·把她打得皮开肉绽,星使又豺徐无双说:“判你充公让官媒卖了,卖的钱充军晌。”徐无双向星使磕头,自述与东方生早有婚约。星使说:“那就传东方生来。”这时东方生正313·缩在矮墙的暗处·进不得退不得,忽然被护卫握住手问:“你是东方秀才吗?星使叫你去。”东方生随护卫进入水榭,恐惧地跪在星使面前,星使审视他一下说道:“果然是很好的一对。你交徐无双的身价钱十五两银子。”星使大声叫鸨儿来领了钱,又叫东方生带着徐无双坐小船赶快离开这里。东方生与徐无双磕头谢了星使,他们实在不知道星使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而来。东方生带着无双回到住所·把剩下的钱还了房钱,连夜租船渡江。第二天中午,两人来到江北的真州,他们租了房子,草草地安置了床、灶等必需用品,算是安了家,夫妻十分恩爱。这天,忽然有贺喜的人来到,东方生认出这客人就是那天他在树下遇到的那年轻人。东方生邀客人到屋里坐,徐无双穿戴很整齐出门拜见客人·客人笑着对他们说:“昨天晚上没有受惊吧?只能这样,不这样,不能撮合你东方生问:“假扮星使的究竟是谁?”就是我啊。”客人回答。“您本是个很英俊的人,怎么顿时胡子飘得象龙虬,还有那么多护卫站在左右,而且都这么象呢?”东方生惊奇地说这是我的变幻术。”客人说。于是东方生夫妻俩重新叩拜客人,感谢他的成全之恩,接着徐无双就去料理酒菜,做饭招待客人。客人略喝了一点酒·就站起来拱手与他们告别,东方生夫妇热情挽留他,但客人坚持要走。他说:“你的愿望实现了,我本来多此一行,然而你们旅途的情况实在难堪,我还要为你谋生计。欲话说:‘救人救到底!’”少年客人从袖子中拿出两颗象豆子那么大的明珠,对东方夫妇说“这是两颗雌雄珠,你们夫妇二人分别吞下这两颗珠子。每当你做文章时,就要想到珠光,这样就会文思如泉涌,不很费思索就能写出好文章;夫人刺绣时想到珠光,绣针落下就能随意绣出各种各样的花式,样式新,绣工精妙。你们夫妻二人都怀着绝技,还会受穷吗?”东方生夫妇二人按照客人说的那样分别吞下了两颗子。客人说了声珍重!”然后这少年腾跃登上屋顶,随着一声叫,便不见了踪影从此以后,东方生夫妇果然心地通明。他们借了一些资金,开个店,他们在门前贴了榜文:“男卖文,女刺绣。文章快而且好,刺绣花样新奇秀美,文章不快,刺绣不奇,不收钱。”第二天,果然有文士来与东方生论诗词古文,东方生应对流利,给他题目,拿起笔来立刻就能把文章写成,篇篇文章都象是早就构思好似的。富人家的夫人小姐争着拿荷包扇袋等,请无双替她们做。她做的东西灵巧俊秀,那些专长于手工的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一时间,真州的士人和妇女,常拿着礼物来到东方生家中,不到两个月,两人各得的工钱已有千两银子。于是他们买了华丽的房子。买了仆人,雇了女佣,穿戴也很讲究,吃的也是山珍美味。但他们更加慎重,不315随随便便把劳动心血卖给别人。第二年冬天,一个下雪的夜晚,夫妇俩刚关上门.围着炉子边喝酒,边作咏梅花的联句忽然听见屋顶上的瓦响,他们有些害怕.赶紧去看,那个少年客人,穿着艳丽的皮衣服带着貂皮帽子·脚穿黑皮靴,掀开门帘进来了。他笑着说:“贤伉丽如此安乐,不记得媒人了?东方生下拜说:“您的行踪飘忽不定,几乎从天外飞来,请您告诉我们您的真姓名,我们夫妇也好烧香供奉,早晚礼拜,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实情告诉你们,我是通天狐,因为喝醉了酒踏碎了天上碧桃花·把九灵鼓得通通响,惊醒了二百五十名顽仙、被谪降到人世一纪·现在将要远别,我所恨的是尾巴没除,不能很快地列入仙籍,请您帮我砍断它,就算酬谢媒人吧!”东方生十分惊恐,不知怎么办好,他说:“我深深感谢你,但怎么能残伤您的身体?”少年说:“残我,正是为了成全我。”东方生不敢下手,徐无双说“我想过了,我们不能违背仙人的嘱托,你捂着脸砍·使恩人能早些脱去累赘以登天界。”“还是夫人爽快。”客人笑着说。少年把东方生领到另一间房内,给他一把刀,东方生看见果然有一条黄色的五寸多长的毛茸茸的尾巴。他把尾巴横在门槛上,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东方生流着泪挥刀斩去“唉”的一声,尾巴掉了,客人也不见了。东方生听到空中有·316·人说:“请你们不要丢弃我的尾巴,明年今日你有大难,举起这尾巴,可以抵御灾难。”东方生与妻子都泪流不断.大声哀哭,望着空中頂拜,他们用丝织的包裹包住尾巴,放在柜子里不久,新来的督抚上任了,这个人与孔公子家是世交。这时孔公子已打听知道了有关东方生和徐无双的事,他便怂恿鸨儿到督府告状。督府要用妖幻的罪名来惩治东方生。东方生知道这事后惊恐万分,他急急忙忙收拾了行装,把金银财宝都带上·带着妻子连夜回故乡去。他们的车马刚出了太行山l·就遇到了一群响马贼,那些强盗见徐无双长得美,想要把她抢走。东方生猛然想起,正是去年的今天,少年客人去他家拜访。于是他急忙拿出了那条尾巴,举起来一挥,立刻天地变色·狂风怒号,飞砂走石,强盗的人马自相践踏,死的死逃的逃了东方生和徐无双夫妇平安地回到了故乡西秦。1本文据《夜时秋灯录》正续下《狐侠》篇改写,作者为清人宣鼎乙侯朝宗和李香君:明末时,河南商丘人侯方域字朝宗,是当时有名的“四公子”之…他在清兵入关后曾退至南京,准备支持南明政权,在这里他结识了有名的妓女李香君,两人一见钟情。孔尚任曾据此写了有名的剧作《桃花扇》3檀板:檀木制成的绰板,亦称“拍板”,演奏音乐时用来打拍子。古押衙:唐传奇《无双传》中的异人,他曾用计谋帮助王仙客和刘无双夫妻团圆.而自己却为此而牺牲。沙吒利:唐传奇《柳氏传》中曾抢去韩翊妻子柳氏的蕃将后来义士许俊把柳氏敉出,使他们夫妇团圆。317⑤醯鸡:小虫名,即蠛蠓,形体极小⑥银台:官署名,宋有银台司,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因其官署设F银台门内,故名。明清时的通政司职责与末银台司相当,故也称为银台⑦鸿胪寺:官署名,掌管朝廷祭祀、礼仪的官员,主官为鸿胪寺卿星使:皇帝的使者的美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