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走了乌云,月辉重新洒满大地。
已经脱离破空利爪的寒烟,重新站在河谷地带潮湿松软的地面上,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这让她忽然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鼓起勇气,悄悄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破空,却只看到了一个巨大圆形的黑色背影,压在寒烟的头顶上。为了能够看清破空的样子,寒烟慢慢地向后退行。
“我不会逃跑的,你放心破空阿姨。我只是想看清楚一点,大家都只是听说,却从来没有见过你。大家都说你跟河谷地带一样神秘。我想看清你到底长什么样子的,就算死掉了,也死而无憾了。”往后退行着的寒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样子很像逃跑,就急忙解释道。
也许寒烟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已经不仅是解释,更像是肉麻的奉承。
寒烟从没想到过,自己还会这样地说话。如果这一次自己真能够死里逃生,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此时的这副嘴脸而羞愧。管不了那么多了,能不能逃命还不知道呢。
寒烟心里一团糟,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念头,忽而呼啦啦地涌现,忽而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破空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寒烟的话,反正没有再用她那利爪抓住寒烟。但是也没有说什么,这让寒烟心里感觉没有底。
等到寒烟终于和破空拉开了距离,借着依稀的月光,寒烟就看到了一张圆形的大脸,这让寒烟不禁就想到了三脚猫,他们的脸可真像。
跟三脚猫的脸不一样,破空的脸上长满了羽毛,两只眼睛很奇怪,周围的羽毛像一只喇叭一样,从中间向周围展开。嘴巴如同一个黑色的小钩子,藏在两只眼睛下面。
传说中的破空,太古大陆上最神秘的角色,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寒烟瞪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心里乱乱地想着,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忽然,寒烟看到,在月光下,有两颗亮晶晶的东西,从破空无神的眼睛里滚落了下来。
她好像在哭,为什么会哭?难道是在可怜我吗?应该不可能,她不会那么好心肠,每吃一只老鼠都要哭一场,这也太有仪式感了吧。
可那是为什么呢?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就黯然落泪吧,她又不是诗者,哪有这么多愁善感。
寒烟在生死未卜的边缘,心乱如麻。
“都怪你,这些年,我本来已经让自己忘记了,你偏偏又要说那些混账话,勾起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往。”破空开口说道。
声音竟然好像是哽咽的。
破空的声音依然苍老而又沙哑,却已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阴森,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沧桑和无奈。这让心乱如麻的寒烟,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她还惊魂未定。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神秘而又残暴的破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但是这一幕就发生在她的面前,由不得她不相信。
寒烟怀疑自己被吓蒙了,产生幻觉了。也许这是破空一贯的伎俩,每次要吃掉一只老鼠的时候,都要流下两颗有魔力的泪珠,让即将被她吃掉的老鼠产生一种幻觉,一种被她无奈的声音所感动的幻觉。
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减轻她内心的负罪感。如此看来,她还是有一点良心的,知道杀生而且吃掉是不好的。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躲到河谷地带来吗?”破空又说话了。还是个疑问句。
不等寒烟回答,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寒烟回答,何况寒烟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破空就自问自答了,“你当然不会知道,你还是个孩子。孩子只知道开心的事情,从来不会关心那些伤心的事情。我曾经也是个孩子。”
这一次,不再是苍老而又无奈的声音了,换成那种伤感里掺杂着哀怨的声音。
这让寒烟更加确认,破空正在使用魔法给自己制造幻觉。寒烟也能感觉到,自己确实产生了幻觉,是那种很真切的幻觉。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道正在锅里被翻炒着的菜。
破空不停地说着,话音忽高忽低,却连绵不绝。还不停地变换着语气,以及藏在语气中的情绪。其实那些都不是情绪,而是不同的作料。那些不同的作料,正在自己被不停地翻炒的过程中,悄悄地渗入自己的体内。
已经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道正在锅里被不停翻炒着菜的寒烟,无法拒绝地听着破空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娓娓而来,如同崖壁上垂泻下来的一根水线,在阳光中纤细明亮,在清风里轻柔摇摆,却又准确无误地灌进了寒烟的耳朵里。一滴也不会滴错,一丝也没有旁落。
破空慢悠悠地讲起了她的故事。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破空在来河谷地带之前,是住在矮山上的。就是现在猫府所在地。
当时,年轻的破空把家就安在那个一柱擎天巨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那棵大树真的很高,不过也真的很老,以至于有几根树枝都已经干枯了,突兀地伸出去,指向蓝天,指向白云。
当时,年幼无知的破空,就喜欢站在那根最高的枯枝上面,看日落,看月升。
日子过得平静而且悠闲。
破空从小性格孤僻,不喜欢社交。所以,她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但是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反而很享受这种独来独往亦独处的安静时光。
不远处就是猫府,她也看到了野猫们每天忙忙碌碌的样子,开始她还很奇怪,弄不清楚那些野猫们,为什么每天都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做。而她却多数时间都站在那棵枯枝上,眯着眼睛打盹发呆。
虽然破空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地面上猫府的一切动静。但是猫府的野猫们,却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面上,从来也没发现他们的头顶上,竟然还住着一只猫头鹰。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连破空自己也以为,她的一生将会在这种平静中度过。这样就好,她喜欢这样。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在矮山,就在一柱擎天巨石上。
猫府年轻气盛的首领乌烈,也就是后来的三脚猫,和不速之客流浪狗不吠,在一柱擎天上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决斗。
在这场决斗中,不吠失去了一只眼睛,离开矮山去了鼠城。因缘际会,鼠城当时的首领鬼拿,用一块祖传的宝石治好了他的伤眼。
而矮山猫府首领乌烈,不幸失去一条前腿,从此变成了“三脚猫”。
本来,这场决斗跟破空并没有什么关系。狗跟猫打斗,关她一只猫头鹰什么事?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不合逻辑,还就偏偏跟破空发生了关系,不仅发生了关系,还直接导致破空的生命轨迹陡然拐了一个大弯。这是破空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当有朝一日破空蓦然回首时,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无可更改。
当时,不吠和乌烈在一柱擎天上打斗正酣,下面是一众野猫和其他看热闹的万兽们。打到猛烈时,看到激动处,山呼海啸,掌声雷动。
这就惊动了正站在不远处枯枝上闭目养神的破空。她慢慢地扭过头,透过茂密枝叶间的缝隙,就看到了一柱擎天顶端的整个打斗场面。猫府首领乌烈她是熟悉的,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怎能不熟悉?但是,流浪狗不吠她却从来没有见过。
猫头鹰破空,站在高高的一根枯枝上,扭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了流浪狗不吠那流线型的修长体廓,身上充满张力的凸起肌肉条块,杂乱毛发所散发出来生无可恋的颓废,以及冷漠而又忧郁的眼神……
所有这一切,都让年轻的破空眼前一亮,心里一慌。呼吸急促,脸红耳热。
再看,面对乌烈咄咄进攻,不吠稳健从容,了无表情。气定神闲,举重若轻。长期流浪练就的强大心理素质,稳如老狗的江湖侠气,毕现无遗。
破空在这一刹那间,意乱情迷,无法淡定。
这种感觉很奇妙,这种感觉没道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破空沦陷了。
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沦陷,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她的大脑忽然被格式化了一般。破空的目光被不吠的身体牢牢地吸引着,无法移开一星半点。
忽然,乌烈不讲武德,孤注一掷地用他刚劲有力的爪子,抓到了不吠的一只眼睛。这让破空大惊失色,几乎就要俯冲下去解救不吠。
却又看到不吠用闪电般的速度,一下就咬住了乌烈的一条前腿,头猛地一甩,就把乌烈从一柱擎天巨石上扔了下去。
观众一片惊呼,决斗到此结束。
但破空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从此,破空的心里就被种下了草,相思草。破空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对自己这种感情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
自己是一只猫头鹰,有翅膀的,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怎么能被一条只会在地上乱跑的流浪狗给弄得神魂颠倒呢?
爱情就是这么奇妙,说来就来,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