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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惩顽自衞 奈不谅于闾阎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5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16

一把剑。

一匹瘦马。

一卷舖盖。

他走在夕阳下。

夕阳无限好?

不,他最怕看到了夕阳,因为夕阳很快就会西沉,黑夜很快又将降临,当夜之魔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时候,他又要备尝孤立与寂寞的痛苦。

以前,他不怕孤立,不怕寂寞,可是现在他怕了,因为他已经跑了好几年,已经太累了。

他决定回家去。

可是,现在距离家鄕还有两天的路程,还要忍受两天的孤立和寂寞……

抬目往前一看——

「唔,前面的路边有酒帘在飘动!对 了,那是二麻子的酒店,今夜就在他的酒店里住宿吧!」

二麻子的这爿酒店,规模并不大,而且很简陋,又坐落在荒郊上,可是生意挺不错,主要原因是他的酒店刚好坐落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因此凡是路过此地的人,大都会进入他的酒店打尖,喝几杯老酒。

现在,酒店中就有四个人在喝酒。

他们,个个生相粗犷骠悍,而且还佩

带着武器,分明是武林道上的豪雄。

二麻子正在忙着送酒端菜,眼角瞥见有个人在门口下马,就随口招呼道:「大爷,您请里边坐,小店有好酒好菜……」

等到他将酒菜摆上了桌子,转身向外迎出之际,突然浑身一震,惊得呆住了。

来人跨入了酒店,疲倦的面上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二麻子,生意好吧?」

二麻子简直儍了眼,失声道:「你……你是……舒爷?」

来人点了点头,在一个座头上坐了下来。

二麻子好像面对一条大虫,呆了半晌后,才移步慢慢挨过去,面上堆出讨好的笑容道:「舒爷,几年不见了,你……」

来人取下包袱放在桌上,透了口气道:「给我来些吃的,酒也来一些。」

二麻子诺诺连声,就急急转去张罗酒菜了。

当酒菜来了「舒爷」的桌子后,围坐在靠里边那一桌的四个武林人物把二麻子叫过去,其中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问道: 「那家伙是……」

二麻子以更低的声音回答道:「舒伯雄!」

年轻人眸子一亮道:「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

二麻子点点头,向他附耳道:「他杀了很多人,这几年一直在逃亡!」

年轻人很兴奋,站了起来。

同桌一个中年人连忙按住他肩头,要他坐下,表情严肃地说道:「小雷,你坐下!」

小雷笑道:「怎么呢?」

那中年人瞪了他一眼道:「坐下!」

小雷不肯坐下,咧嘴悍笑道:「我一直希望有这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可错过?」

那中年人又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不可以,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小雷推掉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摸摸腰上的悬剑,不理同桌四人的劝阻,举步向那舒伯雄走过去。

舒伯雄埋头吃喝,好像未发觉有人来到了自己的座头跟前。

小雷含笑道:「舒伯雄?」

舒伯雄继绩飮食,未予理会。

小雷声调一沉道:「你是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

舒伯雄点点头,没有开口。

小雷道:「听说你的剑快如闪电,对方的剑才拔出一半,你的剑就已刺中对方 了?」

舒伯雄淡淡答道:「没有那样快,以讹传讹罢了。」

小雷嘿嘿一笑道:「你不用谦虚,人人都知道这是事实,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找你挑战了!」

舒伯雄轻「唔」一声,一直吃个不停 ,似乎不希望有任何冲突发生。

小雷眉毛一扬道:「舒伯雄,我自觉拔剑速度也不慢,咱们切磋几招如何?」

舒伯雄摇摇头。

小雷冷笑道:「你怕了?」

舒伯雄点点头。

小雷突然纵声大笑,道:「你们看,名满天下的江湖第一快剑,原来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他的同伴听了大吃一惊,那中年人立刻开口斥责道:「小雷,你疯了,快些回来!」

小雷很狂妄而倔强,耸耸肩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今天难得在此碰上,正是我雷小龙出名的大好机会,你们要是害怕,就坐在那里别动, 我打一只老虎给你们瞧瞧!」

说到这里,身形微挫,马步一沉,握住剑柄,目注舒伯雄沉声道:「舒伯雄,你站起来呀!」

舒伯雄没有站起来,依然只顾吃食,只淡淡说道:「年轻人,你为甚么不回桌去喝你的老酒?」

小雷瞇着眼睛道:「我要领敎领敎你的闪电剑法!」

舒伯雄摇摇头道:「对不起,我已很久不再接受挑战了。」

小雷道:「为甚么?」

舒伯雄道:「累。」

小雷冷笑道:「不见得吧!我听说你每次与人动手都不超过三招就胜了,甚至 往往第一招就将对手劈了。」

舒伯雄缓缓道:「我每次与人动手或杀了人,都是出于自衞,非不得已,绝不杀人。」

小雷道:「这一点我相信。」

舒伯雄道:「那你又何必逼我动手,增加我的痛苦呢?」

小雷道:「因为你是江湖第一快剑,击败了你,可使我一举成名!」

舒伯雄轻轻一叹道:「年轻人,你错了,人怕出名猪怕肥,人一旦出了名,烦恼就会随之而生,使你后悔莫及。」

小雷嘴角荡起一片冷笑,野野地道: 「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人死留名,虎死留皮!」

舒伯雄喝了一口酒,又擧箸吃菜,一边吃一边道:「回桌去吧,你这么年轻,不能辜负了父母养育你的辛劳……」

小雷一哼道:「少废话,今天我一定 要见识见识你的闪电剑法!」

舒伯雄摇摇头道:「我不会跟你动手的。」

小雷目涌凶光,表情强悍地道:「你跟我不动手,我却有办法逼你动手!」

舒伯雄不再理眯。

小雷右手紧握剑柄,整个人好像拉得满满的弓弦,尖叫道:「舒伯雄,你是歪种么?」

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现紧张,二麻子和那三个武林人脸色一阵苍白,都以为这 下舒伯雄一定按捺不住了。

岂知舒伯雄却是一副充耳不闻之态,丝毫不被他所激怒。

这种情形,变成小雷按捺不住了,他反被舒伯雄的相应不理所激怒,突然厉吼道:「接招!」

蓦然间,从剑鞘里冲出一道耀眼的银虹!

「啊!」

那三个武林人紧张得站立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看见空中血光迸溅,接着看见一只手掌和一把长剑落到地上,再看见小雷叭达一声摔倒在地!

最后,他们看见舒伯雄在收剑入鞘——没有人看见他拔剑,现在只看见他在收剑!

小雷的右手,整个手掌没有了,鲜血如喷泉飞射,他赶紧用左手紧紧握住右腕,止住流血,却掩不住心中的恐慌,发出了一声颤傈的悲呼。

他的三个同伴急忙一齐上前,一个解下腰带紧紧绑住他的右腕,一个检起他的手掌和长剑,另一个将他挽扶起来。

「快走!」

他们三人都没有勇气替小雷报仇,扶着小雷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舒伯雄冷冷道:「站住!」

三人浑身一震,刹住了脚步,一脸恐惧之色。

舒伯雄道:「付过酒帐没有?」

其中一人连忙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 ,三人随即扶着小雷出门而去。

舒些雄叹了口气,喝下一杯酒,这才说道:「二麻子,眞是抱歉,把你的店弄 脏了。」

二麻子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忙道: 「不要紧,拭一拭就干净了。」

他入内拿出一块湿抹布,擦拭着溅在桌椅上和地面上的血迹,一面说道:「舒爷,您还是快走吧!」

舒伯雄道:「怎么呢?」

二麻子说道:「雷氏五虎,你听说过吧?」

舒伯雄点点头道:「听说过,据说他们『雷氏五虎』在鄂西名气根大,是令人谈虎色变的人物——那年轻人与『雷氏五 虎』是何关系?」

二麻子道:「那年轻人叫雷小龙,是五虎老大雷如鸣的独子。」

舒伯雄又叹气道:「这么说,我又惹上麻烦了。」

二麻子道:「雷如鸣对他这个儿子视如宝贝,现在你砍断了他的手掌,等于毁了他的一生,这比杀了雷如呜本人还要严重!」

舒伯雄道:「另外那三人呢?」

二麻子道:「他们是雷小龙的朋友,刚才舒爷来到了之前,小的从他们谈话中得知,他父亲雷如鸣和他四叔雷如钧五叔雷如霆也都到了蜀东!」

舒伯雄道:「他们来蜀东何为?」

二麻子道:「小的不知——舒爷,你还是快走吧!等下他父亲和两个叔叔要是赶到了,麻烦可就大啦!」

舒伯雄道:「好,我马上就走。」

他掏出银子放在桌上,将包袱挂到肩上,站起问道:「最近剑鎮有没有发生甚么大事?」

二麻子道:「小的没听说。」

舒伯雄带着感伤的口吻道:「离开那里已七八年了,对我来说,七八年好像七八十年……」

二麻子道:「舒爷要回鎮上去?」

舒伯雄道:「是的。」

二麻子问道:「岳老爷子肯让你回去吗?」

舒伯雄说道:「我有妻儿在鎮上,他如不让我在鎮上留下,总得让我将妻儿带走。」

话声一顿,又道:「我希望他能让我留下,我一直没做错任何事情……」

他移步走出酒店,跨上坐骑,向二麻子摆摆手,即策骑上路,绝尘而去。

二麻子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觉摇头叹息道:「这个人眞可怜,谁叫他要练成那样举世无敌的闪电剑法呢!」

夜之魔翼已笼罩整个大地。

舒伯雄在距酒店约十几里路的佛光寺借宿,在该寺一间客房歇了下来。

以前,寺庙或道观他的心目中不占重要地位,他觉得出家人的与世无争实在太可笑,人生在世岂可一辈子心如止水默默无闻,而应该有一段灿烂的日子才算不虚为人,可是最近几年的看法不同了,他反而开始羡慕出家人的生活,觉得他们才是懂得享受人生的乐趣,因此他开始喜欢在寺庙或道观借宿,图一个晚上的安宁。

但是今天晚上,他所借宿的这座佛光寺并未能给他以安宁,因为主持本寺的老和尙居然也认得他!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

舒伯雄呆了,说道:「老禅师认得在下?」

老和尙颔首微笑道:「是的,很久以前,贫僧曾在剑鎮做过法事,见过施主杀死一个去剑鎮向你挑战的人。」

舒伯雄「哦」了一声,苦笑道:「那种事情,经常在发生,直到现在也还在发生……」

老和尙含笑道:「舒施主,你似乎改变了不少。」

「变得怎样?」

「昔日的雄心丧失了,锐气也已没有了。」

「哦。」

「不过,施主现在看来比以前更成熟更沉着。」

「嗯,也许在下比以前懂得一些人生道理,只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舒伯雄永远是舒伯雄,想改也改不了,想逃也逃不掉!」

「施主此言怎解?」

「以前,在下渴望成名,常常找高手比划,后来在下成名了,赢得了『江湖第一快剑』的称号,但是从那以后,在下反成了被人挑战的对象,有时候不杀人都不 行,逼得我走投无路……」

「听说施主被逐出了剑鎮?」

「是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在下杀人太多,虽然那都不是在下的本意,但是岳老爷子认为在下锋芒太露,会为剑鎮带来麻烦,就迫令在下离开剑鎮,浪迹天涯。」

「这些年来,施主在江湖上吃了不少苦头?」

「这倒没有,在下只是觉得太累,希望回家歇歇,看看妻儿,最近几年,在下尽量在逃避挑战,自觉已渐渐为人淡忘,也许岳老爷子会准许在下回鎮居住。」

老和尙点了点头,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施主对人生的看法有了改变,此乃可喜可贺之事。」

舒伯雄叹道:「在下要不是有妻儿之累,眞想出家当和尙,像你老禅师一样,过清净无为的日子。」

老和尙哈哈一笑道:「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不一定能解脱苦恼,一个人之是否能解脱苦恼,全看他的本性及处世因应之道;贫僧以为,人只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平时多多行善,不作伤天害理的事,则虽遭拂逆,亦可释然于怀,所谓仰不愧俯不怍是也。」

「老禅师所言甚是。」

「刚才施主说杀人非出于本意,此点非常重要,像施主这样的人,整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难免会遇上一些桀惊不驯之徒,你不杀他,他要杀你,因此你虽杀人 ,仍可心安。」

舒伯雄失笑道:「老禅师这种看法,只怕不会为其他佛门中人所赞同吧?」

老和尙笑道:「是的,贫僧的看法较为大胆,但是却不迀腐。」

舒伯雄舒了一口气,说道:「道理是不错的,但老禅师太高估在下了!」

老和尙道:「怎么说?」

舒伯雄道:「实际情形是:在下根本不是侠士,因为在下从未行侠仗义过。」

「哦,你不是一位侠士?」

「是的,在下只是个武夫,只是个肤浅的人,在下唯一与人不同的就是练成了 一身剑术而已!」

「何不利用你的剑术去行侠仗义,锄强济弱,伸张正义?」

「没有机会。」

「怎说没有机会?」

「自从在下成了名后,先是一直忙着接受别人的挑战,然后是躱避别人的挑战 与寻仇,天天东躱西藏,根本没有机会做一桩自己想做的事!」

「为甚么要逃避别人的挑战?」

「太累了。」

「施主,你一再表示太累,可是贫僧倒看不出你有一点累的样子。」

「我心太累。」

「何以有此感觉?」

「刚才在下说过了,在下天天在接受别人的挑战,没有机会干一件自己想干的事,我的生活完全被人所左右,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人。」

「施主说得太严重了。」

「是眞的!」

「请恕贫僧出言无状,施主可能不是太累,而是……」

「甚么?」

「爱惜羽毛!」

「奇怪……」

「奇怪么?」

「是的,别人可以有这种想法,你老禅师怎么也会有这种想法呢?」

「贫僧这种想法并无错误,一般练武之人在成了名之后,大都爱惜羽毛,怕被人击败!」

舒伯雄默默的注视着他,渐渐发觉眼前这个老和尙并不是一个有「深度」而可 与「谈禅」者,当下不再反驳,只淡淡一笑道:「也许是吧。」

老和尙目中突现一丝锐芒,微笑道:「贫僧以为,身为,一个练武之人,是不能逃避别人的挑战的,武林本是一块竞争之地,优胜劣败,强存弱亡,乃是武林之定 律,你成了名后,如不接受别人的挑战,那你就不是眞正的强者了。」

舒伯雄笑笑不语,心中很希望他赶快告辞,好让自己松弛松弛,上床睡觉。

老和尙却很健谈,以咄咄相逼的口吻道:「施主以为然否?」

舒伯雄只得耐着性子答道:「是的,不过老禅师一定不知道在下自成名后接受了多少人的挑战……」

「多少?」

「眞正的武林高手有三百多位,自以为是高手的有上千之多。」

「因此你烦了?」

「是的,烦透了!」

「不对,施主还是要继绩接受挑战,直到……」

「被人击败或被人杀死为止?」

「不错!」

「老禅师,你的口气眞像一个武林人物。」

「贫僧本来就是。」

舒伯雄呆住,呆望对方半晌,忽然觉得很厌烦,道:「对不起,在下赶路疲倦,想歇息了。」

老和尙微微一笑道:「等与贫僧切磋几招之后,再歇息吧!」

舒伯雄眉头一皱道:「怎么回事,老禅师也要向我挑战?」

老和尙神色一正,点点头道:「是的!贫僧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七八年了!」

舒伯雄正色道:「老禅师,请勿忘记你是一位与世无争的出家人。」

老和尙道:「贫僧的确与世无争,但是贫僧酷爱练武,至今已有三十寒暑,一直很少与高手较量,如今难得遇上施主这样的高手,咱们难道不可在毫无恩怨和意 气之下切磋几招么?」

舒伯雄道:「切磋二字,只是一句好 听的话,一动上手,彼此都想取胜,因而难免伤了和气,甚至造成伤亡。」

老和尙说道:「不会,咱们以点到为止。」

舒伯雄摇头道:「有许多人在动手之前,也是这么说,但是动手之后,却招招狠辣,恨不得立刻将在下劈于剑下,在下为求保命,结果总是……唉,算了吧,老 禅师,我不想再与人动手了!」

老和尙却不肯罢休,站了起来,道: 「这样好了,施主若眞不肯与贫僧动手过招,那么咱们彼此各施展几项功夫,看看谁高明!」

他不容舒伯雄表示意见,便往外跨出,说道:「施主请到寺后来吧!」

舒伯雄一听是各自施展剑法,觉得可以接受,于是取剑跟了出去。

两人一起来到寺后一片竹林边上。

今夜,月光皎洁,明亮如画,而且凉风习习,眞是较技论剑的好时光!

老和尙手上握着一柄青钢剑,在南面的竹林边上站好,笑问道:「施主有意见没有?」

舒仍雄道:「没有,只要不过招,在下全听老禅师吩咐。」

言下之意是:你怎么施为,我跟着你怎么施为!

老和尙目光闪了闪,陡地横跨一步,手中长剑「呼!」的横扫出去。

他身右的一排竹子应声而倒,竹子断口平整,表皮没有一点破裂,砍得漂亮极了!

「呼!」

又一剑自竹子的根部反扫过去。

于是,七八截长约一尺的竹筒就滚在地上——这不是在施展功夫,而是他需要这些竹筒。

不过,虽然这两剑平平无奇,却已显示出他功力非凡,确有一身神奇的剑术!

舒伯雄笑道:「老禅师果然不凡。」

老和尙道:「施主莫误会,贫僧是要用这些竹筒来练剑。」

舒伯雄道:「我知道,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老禅师这两剑已足够令人折服矣!」

老和尙用剑将其中三截竹筒拨到舒伯雄脚下,道:「贫僧先献丑,请将这三截竹筒抛上空中好么?」

舒伯雄点点头,象起三节竹筒,用力向上一抛,竹筒就直飞上八九丈空中。

老和尙身形微挫,目注那三截竹筒落下距离地面约三丈高之际,突然纵身疾起 ,空中长剑连挥,似电光闪动了几下,随即势尽飘落下来。

竹筒亦同时落到地上,但已变成了六 截,而且毎一截都一样长短,断口也一样 平整!

空中发剑,而能在一瞬间斩断三截竹筒,而且使六截竹筒长烜一样,这份能耐,确实武林罕见,足以惊世骇俗了。

舒伯雄拍手喝彩道:「好剑法,老禅 师这三剑使得太髙明了!」

老和尙面有得色,口中嫌虚道:「施主过奖了,贫僧只是抛砖引玉罢了。」

舒伯雄道:「说实话,老禅师这份技艺,一般武林高手亦难望项背呢。」

老和尙笑笑道:「现在看施主的表演 了。」

舒伯雄道:「在下微末之技,只怕难及老禅师之万一,要是练不好,还望老禅师不要见笑才好。」

老和尙道:「施主太客气了,贫僧知道施主一身剑术神奇绝伦,必然超过贫僧多多。」

他俯身拿起三截竹筒,又道:「请准备,贫僧要抛上去了。」

舒伯雄道:「请。」

老和尙一看他已蓄式以待,于是用力将竹筒抛上空中,飞上七八丈髙。

舒伯雄不等竹筒向下掉,就使出「一鹤冲天」追了上去,爬高四丈有奇,手中长剑亦如电光石火连续挥动了几下,然后身如一片树叶,轻飘飘的落到地上。

竹简先他而落在地上!

老和尙一见之下,面色大变,惊呆住了。

原来,落到地上的竹筒竟不止六截,而有九截之多!

而且,九截一样长短,断口也一样平整!

这就是说:舒伯雄比老禅师多发了三剑,因此竹筒才变成九截,多发三剑,如是站在地上,可说没甚么了不起,但是在空中就大大的不相同了,在空中劈出三剑与劈出六剑,其身手之差别是不可以道里 计的!

此所以老和尙为之呆若木鸡,好像挨了一记耳光,满面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舒伯雄怕他难堪,不敢有一丝得意之色,他纳剑入鞘,向他拱手一揖,转身便拟入寺去。

老和尙这才开口道:「等一下。」

舒伯雄停步,说道:「老禅师,刚才你自己说的,这是切磋,毫无恩怨,没有任何意气!」

老和尙道:「贫僧知道,施主的剑法,贫僧望尘莫及,输得心服口服!」

舒伯雄道:「那么……」

老和尙道:「剑法,贫僧甘拜下风,但是贫僧不揣冒昧,还想在施主面前献丑一门功夫。」

舒伯雄说道:「希望这是最后一项较技。」

老和尙道:「好。」

舒伯雄道:「不论谁胜谁负,都不要放在心上。」

老和尚道:「当然。」

舒伯雄道:「请。」

老和尙把长剑放在地上,走到一颗岩石前,伸手摸摸岩石的表面,说道:「这颗岩石长满青苔,实在难看……」

话声中,岩石竟像一块朽木似的,在他手掌轻拂之下,一层一层的剥落,碎成粉末!

舒伯雄赞赏道:「老禅师好厉害的掌力!」

老和尙道:「施主莫要夸奖,雕虫小技,只怕又要贻笑方家了。」

舒伯雄走了过去,也在那岩石上摸了两下,然后蹲下身子,把嘴凑近岩石,向岩石吹起气来。

刹那间,怪事出现了。

那颗岩石在他吹气之下,石粉阵阵飞扬!

老和尙又呆了。

舒伯雄站起来,说道:「咱们回里面去吧!」

老和尙面上浮起一抹苦笑,长叹一声道:「贫僧实在没有想到,施主除了剑术之外,还有如此神奇的掌力,这下贫僧五体投地矣!」

舒伯雄道:「好了,在下可以回寺睡觉了吧?」

蓦地,从竹林里传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接口道:「今夜你不用想睡觉了!」

舒伯雄双眉一下紧紧锁在一起,心情烦透地道:「老禅师,你看,在下连睡觉都不成,这种日子怎不叫人难过呢!」

老和尙面色一变,循声望去,喝道:「甚么人?」

「我!」

随着话声,一个老人从竹林中走了出来!

不,不止一个,另有二人随后跟出,看他们的面貌和身材,分明是同胞兄弟。

老和尙很惊讶,问道:「三位施主贵姓大名,从何而来,有何指敎?」

为首的老人一面孔的冷峻之色,答道:「老禅师别慌,不是冲着你来的!」

舒伯雄叹道:「雷如鸣?」

老人道:「不错!」

舒伯雄一扫二人道:「雷如钧,雷如霆?」

另二人点点头。

舒伯雄情知无法善了,便向老和尚说道:「老禅师请站开一边,在下又要接受挑战了。」

雷氏五虎的老大雷如鸣冷笑一声道:「不是挑战,而是报仇!」

舒伯雄道:「都成,反正在下自知免不了,不过话可要说明白,今日在二麻子的酒店里,在下实在是被迫出手——」

雷如鸣厉声道:「住口!」

舒伯雄住口,等他说下去。

雷如鸣面上跳动着,神情愤怒到了极点,咬牙切齿道:「姓舒的,你一定瞎了眼,以致没有看出他只是个少年人!」

舒伯雄道:「在下看出来了,所以拒绝了他的挑战,甚至他骂在下是歪种,在下都不动怒。」

雷如鸣怒冲冲道:「可是你砍断了他一只手!」

舒伯雄道:「是他先拔剑的,在下发他的的剑相当快,要是不砍断他的手,他一定会杀了在下,所以只好出手了!」

雷如鸣目中几乎要射出火花来,道:「你知道么,他是老夫的独子,你毁了他的一生!」

舒伯雄道:「但却救了他的命。」

雷如鸣的眼珠子噔得更大,暴声道:「你说甚么?」

舒伯雄道:「令郎仗着你这位名气大的父亲,自以为是个天下无敌的高手,所以狂妄跋扈,全不知收歛谦虚,这样目空一切的年轻人,总有一天要出事,现在我砍去了他一只手,今后他不能练武了,也不会再去找人挑战了,你将安安稳稳的保有这个儿子,这不等于是我救了他一条命么?」

这话,对他这个「历尽沧桑」的人来说,是肺腑之言,可是在雷氏三兄弟听来,却是刺耳的讥笑。

老么雷如霆听了这一席话,一言不发,撒下背上的一对短戟,飘身欺上,振戟便刺!

舒伯雄闪身避开,大声道:「姓雷的 ,你们讲不讲理呀!」

雷如霆一招落空,肝火更旺,暴吼一声,身形倐然一旋,左手短戟「呼」的向他下盘猛扫,右手短戟同时向上冲起,攻击他心口,两招迸发,奇快而泼辣!

舒伯雄倒纵数尺,沉住气道:「雷如霆,你成名不易,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雷如霆紧蹑而上,双戟似狂风暴雨,连续攻向他的致命要害!

老和尙看见舒伯雄只躱避而不还手,不禁脱口道:「舒施主,你还手呀!」

舒伯雄还手了。

但见剑光一闪,雷如霆攻势顿时一挫,右手已一片殷红!

原来,他的大拇指断了。

断指落在地上,短戟也落在地上!

雷如鸣和雷如钧一见老么受伤,大吃一惊,两人互望一眼,随即纵身扑出,左右夹攻而上。

老大使的是一柄长剑,老四使的是一柄九环金刀,两人挟恨出手,一上来便展开凌厉无比的攻势,似乎恨不得立刻将舒伯雄刴成肉酱。

舒伯雄一味闪避着,身法极之灵活巧妙。

但雷氏兄弟并非庸手,绝招绵绵而出,而且默契甚佳,渐渐已逼得舒伯雄险象环生了。

老和尙又替他着急,大声道:「舒施主,你为甚么不还手呀?」

舒伯雄还是不还手,忽然身形一个扭闪,似虾子倒弹,倐地暴退寻丈,沉声道:「雷如鸣,你们一定要逼我动手才舒服么?」

雷如鸣发出一声雷吼道:「不错,你只管出手,老夫今天跟你拼上了!」

话声中,仗剑猛扑上前,又是绝招连施,疯狂的猛攻上去。

老四雷如钧又从另一边攻上,兄弟俩再度联手,攻势较前更为凶猛。

舒伯雄又被攻得险象环生,心中急了,突然长啸一声,剑光冲鞘而出,连续闪动了三下——

激战突告停止!

舒伯雄拖剑跃退。

雷如鸣和雷如钧以不同的姿式站在原地,神情一片严厉。

舒伯雄纳剑归鞘,耸了耸肩,说道: 「老禅师,你看我是爱惜羽毛或是太累了呢?」

雷如鸣和雷如钓忽然身形一幌,同时向前倒下,两个身体交叉叠在一起。

血,从他们的腰间流出,在地上蔓延开来。

雷如霆颤呼道:「大哥,四哥!」

他顾不得断指之痛,扑上两个哥哥的身上,悲愤欲绝的大呼大叫。

但是雷如鸣和雷如钧巳无一点知觉,他们永远没有知觉了。

老和尙合十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舒施主,你的苦恼,贫僧现在已能了解了。」

舒伯雄说道:「在下可以回房去歇息么?」

老和尙颔首道:「当然可以,施主的确应该好好歇歇了。」

次日黄昏,舒伯雄骑马入剑鎮。

剑鎮,地在大剑溪畔,有四百多户人家,人口两千多,街上有客栈和商店,与一般鎮甸没有两样。」

但是,这座剑鎮与一般鎮甸绝对不一样,住在鎮上的两千多居民是一家人。

是个大家族么?

也不是,鎮上居民并不同一姓,百家姓中就占了四十多个。

他们是「抱剑山庄」的后裔。

百多年前,这大剑溪畔住着一位以剑术称雄天下的「抱剑老人司徒晟」,他在此地建造「抱剑山庄」,广收门徒,起初门徒约有百余人,后来再传徒孙三百多个,由于大剑溪环境优美,就有许多门徒在此长住下来,终于繁衍而形成一个小小的鎮集。

抱剑老人司徒晟谢世之后,抱剑山庄 的声誉仍然维持不落,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大徒弟岳浩领导有方。

二是抱剑老人传下来的剑术,当世无匹。

三是择徒极严,根骨与品行并重,缺一不收。

如今,鎮上的居民并非人人都练武功,但是所有的居民都很守庄主岳浩定下的规矩,大家和睦相处,友善与淳朴更胜于其他地方。

进入剑鎮的外地人,根本看不见一点好勇斗狠的样子,甚至看不见一个带剑的人。

但是,人人都知道这座剑鎮是当今执武林牛耳的地方,是一块武林圣地!

舒伯雄是「抱剑山庄」的第四代弟子,但是他在剑术上的成就却是百多年来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不但凌驾同辈师兄弟,甚至凌驾师辈人物,而成为一个名满天下的剑客。

由于锋芒太露,有违剑鎮之风,岳老爷子不得不命令他离开,把「麻烦」逐出剑鎮之外。

一幌,七八年过去了。

回首前尘,他深感汗颜,因为七八年前临别剑鎮之时,岳老爷子鼓励他努力做一位侠士,他自己也有此抱负,岂知事与愿违,七八年后的今天,他仍然只是个剑客,而不是一位侠士。

侠士与剑客有差别么?

有,而且差别太大了。

侠士的武功不一定很高,却受人敬重 ,剑客的武功很高,却只能叫人害怕。

侠士有理想有抱负,胸怀磊落,气壮山河,而剑客只逞匹夫之勇,往往是心虚的!

现在,舒伯雄进入剑鎮,心就虚虚的,几乎不敢抬头见人。

他走到那里,那里就有人对他驻足而观,投之以惊诧的眼光。

鎮上居民大半都还认得他,都对他之突然返回剑鎮而大感意外。

有人望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议:「这个杀手怎么回到剑鎮上来了?」

舒伯雄来到鎮上唯一的客栈门口下马 ,将马拴好,走了进去。

这家客栈名叫「剑阁」,是供外地人到此住宿而开设的,掌柜的名叫笑弥勒。

他不是和尙,但有笑弥勒的身材,而且经常笑口常开,对人们永远是嘻嘻哈哈 的!

他正在柜后拨着算盘,听得有步声进入,立刻抬头笑道:「客官请进,打尖还 是——」

话到一半,就已目瞪口呆,好像见了鬼一般!

舒伯雄靠上柜台,笑道:「徐叔,您还是这么胖,一点没有变啊。」

笑弥勒两眼瞪得像死鱼眼,道:「伯雄,你甚么时候回来的?」

舒伯雄笑道:「现在。」

笑弥勒惊说道:「刚到?」

舒伯雄道:「是的。」

笑弥勒道:「回来干么?」

舒伯雄说道:「一定有事才可以回来吗?」

笑弥勒道:「这个……岳老爷子知不知道?」

舒伯雄道:「等下他就会知道。」

笑弥勒道:「未经他同意,你怎可回 来?」

舒伯雄道:「我家在这里,难道不能回来看看?」

笑弥勒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七八年了,你在江湖上的名气越来越响亮,前几天都有人到鎮上来打听你的行踪呢?」

舒伯雄道:「这是我的错么?」

笑弥勒又叹了口气,道:「你应该先去看看岳老爷子。」

舒伯雄问道:「他老人家很好吧。」

笑弥勒道:「很好,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舒伯雄道:「如果他老人家愿意见我,我当然该去看他,你替我问问如何?」

笑弥勒道:「你不敢去?」

舒伯雄道:「怕他生气。」

笑弥勒道:「他对你其实没有甚么,只是你经常闯祸,使他很头痛。」

舒伯雄道:「我没有闯祸,每次都是别人找上来的,他们逼得我无法不起而应战。」

笑弥勒道:「你剑术太高了。」

舒伯雄道:「这也不是我的错。」

笑弥勒沉默下来。

舒伯雄问道:「她怎么样?」

笑弥勒道:「谁?」

舒伯雄道:「我的妻子。」

笑弥勒摇头道:「不知道。」

舒伯雄面色一变,道:「她不在这里 了?」

笑弥勒支吾道:「我不知道……」

舒伯雄拉住他的手,神情激动起来,道:「怎么回事?」

笑弥勒又支吾道:「她……她不想见你……」

舒伯雄诧异道:「为甚么?」

笑弥勒说道:「因你带给她很大的困扰……」

舒伯雄目露精芒道:「怎么说?」

笑弥勒道:「有不少人笑她嫁了一个杀手。」

舒伯雄一拳重重的击上柜台,愤怒地道:「我不是杀手!」

笑弥勒忙道:「别动火,我知道你不是,他们那样说,主要原因是对你了解不清楚。」

舒伯雄道:「他们可以说我是个剑客,绝不能说我是杀手!」

笑弥勒点点头。

舒伯雄冷静下来,问道:「她也认为我是杀手?」

笑弥勒道:「人言是可畏的,你一定知道曾参杀人的故事。」

舒伯雄叹了口气道:「我最大的罪恶是我比人聪明,练剑的领悟力比人强,如此而已。」

笑弥勒点头道:「确是如此,有许多人妒嫉你的成就,想杀你而成名。」

舒伯雄道:「她在哪里?」

笑弥勒苦笑道:「你去问岳老爷子好么?」

舒伯雄道:「那么,你吿诉我,她好不好?」

笑弥勒道:「还好,只是……你当然想像得到,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快乐。」

舒伯雄暹:「我儿子呢?」

笑弥勒道:「他今年九岁了,样子很像你,很活泼可爱。」

舒伯雄道:「你见过他?」

笑弥勒道:「见过。」

舒伯雄色喜道:「这么说,他们母子还住在这鎮上了!」

笑弥勒道:「伯雄,就我所知,她好像不愿再见到你。」

舒伯雄道:「我是她的丈夫呀!」

笑弥勒道:「她心如止水,只想抚养儿子长大,希望儿子将来长大以后……」

舒伯雄道:「怎样?」

笑弥勒道:「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舒伯雄道:「这一点我赞成。」

笑弥勒道:「那么,你为甚么不做个 普普通通的人呢?」

舒伯雄道:「我想做,可是人家不让我做。」

笑弥勒默然有顷,问道:「你打算在此停留多久?」

舒伯雄道:「不知道,我想见见妻儿,要是岳老爷子不让我留下,我想……我想把他们母子带走。」

笑弥勒说道:「我给你一间客房,如何?」

舒伯雄道:「我以前的家没有了?」

笑弥勒道:「没有了,她把房子让给了别人,带着你儿子……」

舒伯雄心慌道:「她眞的已经不在鎮上?」

笑弥勒笑了笑道:「你还是去问岳老爷子吧,我不便说甚么——你要不要一间客房?」

舒伯雄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我去把舖盖拿进来。」

转身正拟出去,忽见一个青年走了进来,这个靑年腰悬一剑,神色有异。

舒伯雄一看就知道麻烦又来了。

经验吿诉他,这个青年是来找他挑战的,对方面上那种表情,他看得太多太多了。

不过,他不希望在这鎮上发生任何事情,当下假装不知,低着头走出去。

青年挡住了他的去路,悍笑道:「舒伯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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