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雄停步,抬头看他,道:「你今年几岁了?」
青年道:「二十一。」
舒伯雄道:「跟谁练剑?」
靑年道:「牛二爷」
舒伯雄说道:「那么,我就是你的师叔。」
青年道:「不,你已被逐出剑鎮,早已不是剑鎮的人了。」
舒伯雄道:「叫甚么?」
青年道:「潘正达!」
舒伯雄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潘树城的儿子,我离开剑鎮时,你还只是个 咔二、三岁的孩子。」
青年道:「现在我长大了!」
舒伯雄道:「二十一岁是个危险的年龄,这个年纪最是暴躁,天下都不放在眼里,我以前也有这个毛病,如今才知道错了。」
青年眉毛一竖道:「你在敎训我?」
舒伯雄道:「不,我只是提供你一个宝贵的人生经验。」
青年冷笑道:「杀手的经验,敬谢不敏!」
舒伯雄心头冒火,但仍若无其事的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乱说……」
说着,擧步欲出。
潘正达双臂一张,嘿嘿笑道:「不要走!」
舒伯雄道:「我不走,我只是把舖盖拿进来。」
潘正达道:「等下再拿。」
舒伯雄道:「你要干甚么?」
潘正达道:「领敎你的剑术。」
笑弥勒慌了,连忙自柜后走出,说道:「正达,你吃错了药不成?不要胡閙,快回家去!」
潘正达耸耸肩道:「徐叔公,他已不是我们剑鎮的人了,我为甚么不能向他挑战。」
笑弥勒喝道:「胡说,快回家去!」
潘正达阴沉一笑道:「徐叔公,有一件事情,你也许没有想到……」
笑弥勒道:「甚么事?」
潘正达道:「江湖上有许多人都说我们剑鎮出了 一个杀手,又有不少人想除去这个杀手,既然如此,我们为甚么不自己动手,清理门下败类?」
笑弥勒愠声道:「你年纪轻轻懂个甚么,眞要清理门户也轮不到你!」
潘正达拍拍腰上的剑道:「我有这个能耐!上次岳老爷子看我练剑之后,说我成就甚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笑弥勒指着外面道:「你快出去,否 则我要吿诉老爷子去了!」
潘正达不再理他,目光回注到舒伯雄的面上,悍笑一声道:「舒伯雄,你准备着,我要出手了!」
舒伯雄解下悬剑,往地上一扔。
潘正达一怔道:「这是干甚么?」
舒伯雄道:「我不跟你动手。」
潘正达怒道:「你瞧不起我?」
舒伯雄道:「不,虽然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但是我不能做出对不起令尊的事,我与令尊是同辈师兄弟。」
潘正达面色一沉道:「舒伯雄,我要 说几次你才明白,你已经不是我们剑鎮的人!」
舒伯雄往一旁走去。
「看剑!」
潘正达大喝声中,剑已出鞘,一道剑光如电掠向舒伯雄的肩膀!
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出剑眞快!
但是,这一剑却走了空招,不仅此也,就在他一剑挥空之际,他的腹部已「砰 」的中了重重的一拳,身子一弓,倒飞出数尺,撞上桌子,撞断了一支桌脚,桌子 倒下,打中了他的头!
他敏捷的跳起,顿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目发赤,怒不可遏的就要再度扑上去。
舒伯雄戟指他厉声道:「你敢再胡閙 ,我就一掌劈了你!」
这一喝叱,神情严厉,气势磅礴,顿时将潘正达的「野性」压制下去了。
他恨恨的瞪了舒伯雄一眼,道:「你等着,咱们后会有期!」
说毕,大步走了出去。
舒伯雄黯然低头,叹道:「看情形,我连想回家都不行了,在我认为可以避难的家郷里,居然也有人向我挑战!」
笑弥勒道:「不要介意,他年轻不懂事。」
舒伯雄苦然一笑道:「我绝不怪他,我只是替他担心,他的确是个难得的练武之材,可是……我彷佛从他眼中看到了当 年的我,这太可怕了!」
笑弥勒道:「岳老爷子来了!」
岳老爷子,如今的「抱剑山庄」庄主,此刻跨入了「剑阁」客栈!
他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发须已成银白色,但步履仍甚稳健,毫无老态龙钟之相。
舒伯雄跪了下去,磕头道:「伯雄叩见老爷子。」
岳老爷子不威不怒,神色平静地道:「起来。」
舒伯雄站立起来。
岳老爷子打量他一遍,问道:「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好么?」
舒伯雄恭敬的答道:「弟子还好。」
岳老爷子道:「四十歳不到,怎么变得这样苍老了?」
舒伯雄道:「弟子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安能不老。」
岳老爷子似有感触,轻喟一声道:「 这次回来干甚么?」
舒伯雄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弟子已身心皆疲,希望您老人家体恤,让弟子回鎮居住。」
岳老爷子负手踱步,一会之后,才开口道:「伯雄,老夫知道你不是个为非作歹的人,可是你的名大了,以你目前在武林中的名望,只有当年祖师爷才能相 比……」
「祖师爷」者,即抱剑老人司徒晟。
岳老爷子接着道:「按说,你有此登 峯造极的成就,应该是剑鎮的光荣,可是 你开始就走错了一步,你杀的人多了一些 ,你在别人的心目中已不是一个侠士,而只是个剑手,武夫。」
舒伯雄低头不语。
岳老爷子又道:「老夫这样说,你心中也许不服,你也许会反驳说别人不给你做为侠士的机会……对的,你是有些委屈 ,可是这已毫无办法,老夫若留你下来, 不但剑鎮永无宁日,而且会带坏本鎮的青少年——譬如刚才那个潘正达,他如果不是见到你,也不会勾起好胜之心……」
舒伯雄仍低头默默无言。
岳老爷子长叹一声道:「所以,为了剑鎮,你还是必须离开!」
舒伯雄戚然道:「弟子已走投无路了 ,不论走到那里,只要被人认出,就有人向弟子挑战,就连佛光寺那位老和尙都见猎心喜!」
岳老爷子道:「但是你如回鎮居住,本鎮百年来的淳扑之风必将荡然无存!」
舒伯雄道:「弟子可否见见妻儿?」
岳老爷子答道:「见面,徒增感伤而已!」
舒伯雄道:「弟子打算带他们母子离开,找个穷鄕僻壤隐居下来。」
岳老爷子叹道:「她曾经明白的向老夫表示过,她不想再见到你,她与你的夫妻关系已名存而实亡。」
舒伯雄道:「她是不是改嫁了?」
岳老爷子摇头道:「没有。」
舒伯雄,道:「她对弟子只不过有些误解,听信别,人的谣言,以为弟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其实,这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岳老爷子想了想,道:「也罢,你暂时在此歇下,老夫去跟她说说看,如果她愿意见你,老夫绝无横加阻扰之理。」
舒伯雄躬身道:「谢老爷子。」
岳老爷子道:「不过,她要是不愿见你,你就得走,知道么?」
舒伯雄点点头。
岳老爷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