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溪上游,距剑鎮仅有一里的地方,有一片梅花林,此地景色十分优美。
梅花林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山坡,山 坡上有一楝茅屋,看上去宛如名山隐士。
茅屋里住着一对母子。
女的三十来岁,姿色清丽,气质娴雅,她现在正在井边汲水。
儿子才九岁,眉目清秀,骨格高尙,他正以树枝当剑,在屋前的空地上舞抡,一招一式,进退有矩,蛮有那么回事的!
妇人汲得一桶水,转到屋前的花圃,正要泼水浇花,一眼瞥见儿子在练功夫,不禁脸色一沉道:「安儿,你在干么?」
那孩子吓了一跳,赶忙扔掉树枝,陪笑道:一娘,我在赶走蚊子嘛。」
妇人走出花圃,到了孩子跟前,寒着脸道:「蚊子在哪里?」
孩子一摆手道:「飞走了嘛!」
妇人一眼不瞬的看着儿子,问道:「是谁敎你的?」
孩子装佯道:「娘,您说甚么呀?」
妇人严厉地道:「你再不实说,娘就打你一顿!」
孩子慌了,说道:「娘,我说便了,没有人敎我,是我在鎮上看人练剑,偸偸学来的。」
妇人怒道:「娘以前跟你怎么说?」
孩子低下了头,委委屈屈地道:「娘,练剑有甚么不好呀?」
妇人道:「记得娘告诉你,你爹是怎么死的么?」
孩子抿抿嘴道:「我要替爹报仇!」
妇人骂道:「报你个鬼,下次你再这样说,看娘不打扁了你才怪!」
孩子顽强地道:「娘,爹被人杀死了,我是爹的儿子,应该替他报仇呀!」
妇人气得跺足,道:「胡说,你爹要是不练武功,也不会被人杀死,那是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
孩子反驳道:「鎮上有那么多人练武功,他们为甚么没被人杀死?」
妇人瞪着眼睛喝道:「你不听娘的话了?」
孩子道:「我听啊,我甚么都听娘的,就只替爹报仇这事,我一定要做到!」
妇人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孩子见娘哭了,有些不好意思,扯扯母,亲的衣角道:「娘,您别哭,我今年才九岁,还早得很嘛!」
妇人哭道:「你不听娘的话,娘就一直哭下去!」
孩子大声道:「罢了!罢了!我听娘的话便了,不要再哭啦!」
妇人这才停止哭泣,拭去眼泪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要算数。」
孩子道:「是啦!是啦!」
妇人破涕为笑道:「这才是娘的乖儿子,你今天写几个字了?」
孩子道:「写了一百个——咦,娘,您快看,有个人骑马到我们家来了!」
他看到的骑者即是剑鎮的岳老爷子,他骑着一匹枣红骏马,正向山坡上驰来。
妇人微惊道:「那是岳老爷子!奇怪,他来干甚么呢?」
孩子高兴道:「一定是来看我的,前些日子我在鎮上遇见他,他摸我的头,说好久没来我们家玩了,说要来我们家看看哩!」
俄顷,岳老爷子已到茅屋外面,下马笑道:「舒龙安,你好吧?」
孩子行了一礼道:「不好,我娘不准我练剑,看见我练剑就哭。」
岳老爷子哑然失笑,转对妇人道:「妳最近很少到鎮上去?」
妇人检袵一福道:「是的,没事,不想出门。」
岳老爷子看看花圃的花,道:「牡丹花又快要开了吧?」
妇人答道:「是的,下个月,花就会开了。」
岳老爷子道:「到了花开时节,老夫会派个人来帮妳的忙,就像往年那样。」
妇人道:「谢谢。」
岳老爷子道:「舒龙安,我要跟妳娘谈谈,你进屋里去好么?」
舒龙安道:「不要紧,你们说的话,我一定听得懂的!」
岳老爷子笑道:「我知道你听得懂,所以才要你进屋去。」
舒龙安道:「不要我听?」
岳老爷子点头道:「不错,有些话小孩子不能听。」
舒龙安对岳老爷子倒是乖顺得很,听了立即转身入屋去了。
妇人心知岳老爷子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而且「料定」他要说甚么,这时便先下手为强,道:「老爷子,不论您说甚么,妾身都不答应!」
岳老爷子一怔,说道:「妳已经知道了?」
妇人道:「是的!」
岳老爷子道:「不考虑考虑?」
妇人坚定地道:「不!」
岳老爷子道:「为甚么呢?」
妇人道:「妾身只要他让书,不要他练武,也许您老人家会说暹孩子根骨奇隹,是练武的好材料,但是妾身已下定决心,绝对不要他练武!」
岳老爷子不觉笑了起来。
妇人一怔道:「怎么呢?」
岳老爷子笑道:「妳误会了,老夫此 来,是另有一事要告诉你。」
妇人脸上一红道:「哦,甚么事?」
岳老爷子低声道:「他回来了!」
刹那间,妇人脸色由红转白,好像听到大祸临头似的,嘴唇抖动了起来,道:「眞……眞的?」
岳老爷子点点头。
妇人惶声道:「他不知道我住在道里吧?」
岳老爷子道:「不知道。」
妇人透了口气道:「这样,妾身就放心了,您看他会不会找到这地方来?」
岳老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妇人脸又发红,垂下了嫌首,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他怎样?」
「嗯?」
「他好么?」
「还好,只是苍老了些。」
「他回来干么?」
「看你们母子。」
「这……不必了,妾身不想再见到他了。」
「就老夫知道,在他离开剑鎮之前,你们夫妇的感情一直很不错。」
「是的。」
「那么……」
「老爷子,您是知道的,他是个杀手,他杀了很多人,妾身毎一想到他的行为,就感到无比的羞愧,为了不让我的儿子步其后尘——」
「妳错了,妳用『杀手』来批评他是不公平的,他充其量只是个剑客或武夫,绝不是杀手。」
「可是他杀了很多人。」
「在江湖上行走,杀人有时是免不了的,他的剑术名噪天下,找他挑战的武林高手太多,有人想搫败他,更有人想杀死他,在那种情况下,妳叫他怎么办呢?」
「他根本不该去阃江湖,不该去博取那虚名!」
「妳是说,他应该老死在剑鎮上?」
「不,妾身是说,他不该那样好勇斗狠。」
「老夫年轻的时候,一度也是如此,后来就不会了,正像他现在一样,他现在也变了。」
「他不会改变的。」
「不,虽然仍有人找他挑战,但他确实改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妾身这几年日子过得很好,心境也很平静,不希望再有烦恼……」
「他想带你们母子离开此地,去别处隐居。」
「不。」
「至少,妳该见见他吧?」
「还是不见的好。」
「浪子回头金不换,妳为甚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我们若见面重聚,其结果是我儿子长大了也将变成杀手,我绝不要我儿子变成杀手!」
「他不是杀手。」
「他是!」
「那么,让他见见儿子如何?」
「不成!」
「他见不到你们母子,只怕不肯离去呢。」
「您老人家可以命令他离去。」
「是的,不过老夫实在不忍心让他失望,他本来不是个坏人,为甚么要对他这样残酷呢?」
妇人道:「请您老人家代妾身转告他一句话:为了我们的孩子的将来,请他离开吧!」
岳老爷子见她意志坚定,长叹一声, 点点头道:「好,老夫回去了。」
他跨上坐骑,拨马欲行。
妇人道:「还有,不要吿诉他妾身住在这里,好么?」
岳老爷子点头道:「好,还有没有别的话?」
妇人想了想,幽幽一叹道:「请他珍重。」
岳老爷子一抖马索,向山坡下驰去…
舒伯雄在房中喝酒。
酒,眞是一样奇妙的东西,不论你是髙兴还是悲伤,是愤怒还是恐慌,它都能给人慰藉与满足。
舒伯雄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惶恐,陷于患得患失之中,因此他需要喝酒,他一杯一杯的灌下去,心中一直在焦灼的唸着:「他们母子应该快到了!老爷子已经去了这么久……眞该死,我怎么忘了买些礼物回来?我应该买些礼物回来送给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才对呀!」
终于,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紧张的站立起来,心怦怦狂跳,激动极了!
阔别了七八年的爱妻爱子,现在只等房门一开,就可见到了!
房门被推开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不是爱妻爱子,也不是岳老爷子,而是一个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的一张脸好像是木头雕刻的,没有一点人情味,一对眼睛所射出的精芒,又像两把刀子一般,叫人看了打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舒伯雄呆了呆,连忙拱手一揖道:「 原来是潘师兄,久违了。」
中年人冷冷一笑道:「舒伯雄,我眞没想到你欺负外人还不过瘾,今天一回来就欺负到我儿子的头上来!」
原来,此人就是潘树城,潘正达的父亲!
舒伯雄道:「潘师兄误会了,小弟没有欺负令郎。」
潘树城满面怒容,喝道:「那不是欺负?」
舒伯雄道:「不是,那是敎训。」
潘树城勃然震怒道:「你凭甚么敎训我儿子?」
舒伯雄道:「我是他的师叔,我看见他那样目无尊长,对长辈狂妄无礼,只好敎训他一下,这对他是有用的,希望师兄不要生气。」
潘树城指着他骂道:「舒伯雄,你是甚么东西,你也配敎训我儿子么?」
舒伯雄耐着性子道:「师兄不要动怒,是非曲直,徐叔可以告诉你。」
潘树城双目怒瞪道:「不必!像你这种人,到处逞强,到处闯祸,你是个甚么人物,我清楚得很!」
舒伯雄皱眉一叹,坐下继续喝酒。
他很烦!很烦!很烦!
潘树城却觉得他的态度太狂傲,怒火更旺,又戟指他喝道:「出来!你这个杀手,咱们到面去干一干看!」
舒伯雄目光一抬,沉声道:「潘师兄,小弟只不过揍了你儿子一拳罢了,你要是不服,可去吿诉老爷子,请他来评评理 ,犯不着在此大吼大叫!」
潘树城暴怒道:「不必劳动他老人家 ,咱们两个到外面去解决!」
舒伯雄摇头道:「不,兄弟阋墙,会被外人笑掉大牙。」
潘树城道:「你欺负晚辈,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舒伯雄道:「我说过了,那不是欺负,而是敎训。」
潘树城道:「放屁!」
舒伯雄道:「师兄,你听小弟一言,你那个儿子是可造之材,但如不好好管敎,将来有一天会像小弟一样,弄得痛苦不堪!」
潘树城根本不把他的话听入耳,突然拔剑出鞘,满面杀气道:「小子,你只敢欺负小的,不敢跟老的动手?」
舒伯雄叹道:「除了动手之外,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么?」
潘树城冷笑道:「不动手亦可,只须当众向我跪下赔罪!」
舒伯雄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道:「 好的,小弟遵命便了。」
潘树城纳剑归鞘,往外走去。
舒伯雄跟了出去。
走到「剑阁」外面,正在招待客人的笑弥勒一见舒伯雄跟着潘树城从里面走出,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伯雄 ,怎么回事呀?」
舒伯雄淡淡一笑道:「没甚么,潘师兄指责小弟欺负他的儿子,要小弟当众向他下跪赔罪,如此而已。」
笑弥勒听了丄立刻转对潘树城道:「树城,你弄错了,是你儿子一直逼着他动手,他不理眯,你儿子就拔剑攻击,他才被迫打了你儿子一拳,如今你竟要他当众 向你下跪赔罪,你这老子是怎么当的?」
潘树城不理,大步走了出去。
笑弥勒拉住了舒伯雄,说道:「伯雄,别理他,没有这个道理!」
舒伯雄苦笑道:「不要紧,他是我的师兄,我向他下跪暗罪也算不了甚么。」
笑弥勒道:「不,他儿子目无尊长,该是他向你赔罪,不是你向他胯罪!」
舒伯雄叹道:「徐叔,不要拦着我,我实在太累了,只要能在剑鎮留下,甚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
他挣脱了笑弥勒的手,擧步出栈,只见潘树城已站在街上等候;敢情潘树城进入客栈找他算帐的事已有不少人知道,故此刻街上已站着几十个人,等着要看热閙呢!
舒伯雄已经下定了决心,因此虽见有许多人在塲,并不在意,当即走到潘树城跟前,跪了下去。
对于任何一个武林人来说,这都是一种奇耻大辱,但是他却认为倘能因此使鎮上的居民对他改变看法,使岳爷子同意让自己留下来与妻子重聚,那么这个侮辱也 就算不了甚么了。
潘树城冷笑道:「舒伯雄,你知错了么?」
舒伯雄低着头道:「小弟知错了。」
「谁错了?」
笑弥勒突然排众而入,沉声道:「伯 雄,你起来,你一点都没错!」
潘树城面容一沉道:「徐叔,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笑弥勒指着他喝斥道:「潘树城,你太过份了!你纵容儿子以下犯上,不自行管教也就罢了,却还要逼伯雄向你下跪!刚才的冲突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儿子无 理取閙逼着伯雄比剑的,伯雄不理他,还把剑扔在地上,你儿子居然还拔剑向他攻击,他为了自衞才打了你儿子一拳,你说!这到底是谁错了呢?」
潘树城面色变得很难看,道:「徐叔 ,你为何不去照顾你的客栈,这里没有你的事!」
笑弥勒大笑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个叔叔,可是今天我拼着老命也要把是非曲直弄明白,你要是看不顺眼,只管出手!」
看见舒伯雄还跪在地上,便伸手去拉他,说道:「伯雄,你是怎么了?要退让也不是这个样子!」
舒伯雄不肯起立,道:「徐叔,这件事你不要管好么?我不该惹潘师兄生气,向他下跪赔罪是应该的。」
笑弥勒愤怒地道:「不,你没有错,我不管你在外面的行为怎样,今天你一点都没错,你犯不着这么委屈求全!」
说着,又要拉他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有人叫道:「岳老爷子来了!」
潘树城面色微变,道:「舒伯雄,你起来吧!」
笑弥勒本要拉舒伯雄起来,这时却反将他按住,说道:「好了,老爷子来了,你跪着别动,请老爷子来评评理!」
舒伯雄本来不想起来,这时却反而自动起来了,微微一笑道:「徐叔,这是一件小事,别在他老人家面前提起。」
笑弥勒叫道:「不行!我一定要说,这不是一件小事,本鎮要是是非不分,黑白不明,那里还能受天下武林所敬重!」
舒伯雄转对潘树城拱手道:「潘师兄肯原谅小弟的过失,小弟万分感激,现在请潘师兄先回家去,改日小弟当再登门谢罪。」
潘树城正怕被岳老爷子撞见,闻言冷哼一声,趁机下台,转头便拟离去。
笑弥勒大叫道:「潘树城,你不要走,我要请老爷子评判是非!」
潘树城自知理屈,原想溜掉,听了笑弥勒这句话,已无法老着脸皮走掉,只得回转身子冷笑道:「好,评理就评理,我儿子从来不曾与人动过手,而他则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杀手,老爷子不会不知道!」
说话之间,岳老爷子巳在人羣外下马 ,他见围着那么多人,知道出了事故,当即上前问道:「甚么事情?」
笑弥勒道:「老爷子,您来迟了一步,刚才舒伯雄向潘树城下跪赔罪呢!」
岳老爷子已知潘正达向舒伯雄寻衅之事,只是不知道详细的情形,闻言目光一凝,盯住潘树城问道:「树城,是怎么回事?」
潘树城拱手答道:「老爷子,事情是这样的,正达年纪轻不懂事,容或对他有些不礼貌,他也不该对正达下重手……」
岳老爷子道:「那孩子受伤了?」
潘树城道:「刚才肚子痛了一阵。」
岳老爷子转望舒伯雄,以「不可药救 」的表情看着他,道:「伯雄,看样子,你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舒伯雄低头道:「弟子一时鲁莽,已向潘师兄下跪赔罪了。」
笑弥勒嚷道:「老爷子,刚才的事情,我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伯雄没一点点的错!」
岳老爷子一哦道:「没错么?」
笑弥勒道:「是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当下,将发生冲突的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岳老爷子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平静 地道:「树城,去把你儿子带来。」
潘树城应了一声,就去了。
不久,他将儿子潘正达带到,喝令儿子在岳老爷子跟前跪下,岳老爷子冷冷的道:「起来,不必跪着,老夫掌理剑鎮四十多年,除非犯下弥天大罪,从不叫人跪着。」
潘树城满面通红。
岳老爷子道:「正达,你把经过情形说一遍给老夫听听。」
潘正达吞吞吐吐道:「是……是这样的,这个人声名狼藉,早已不是我们剑鎮之人,今天他突然回来,弟子怕他将本鎮风气带坏,所以……所以……」
岳老爷子道:「这件事应该由谁来决定?」
潘正达低头道:「当然该……该由老爷子您来决定。」
岳老爷子道:「既然该由老夫来决定,你为甚么要擅自作主?」
潘正达惶恐道:「弟子知罪了。」
岳老爷子转对潘树城问道:「树城,在你找舒伯雄兴师问罪之前,你是否不知道冲突是你儿子引发的?」
潘树城红着脸道:「这……弟子没……没问清楚……」
岳老爷子道:「你为甚么不先问清楚呢?」
潘树城无言以对。
岳老爷子道:「刚才笑弥勒巳将所见情形告诉你了,你为甚么还要迫他向你下跪赔罪?」
潘树城恨不得钻入地下去。
岳老爷子道:「笑弥勒虽然限于天赋,没有在剑术上续下苦功,可是他毕竟也是你的师叔辈,你为甚么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潘树城头垂得更低。
岳爷子道:「你知道老夫的为人,如果你对老夫的指责不服,可以提出辩护,说得有理,老夫绝对接受,而且可以向你赔不是。」
潘树城惶声道:「弟子知错了,请老爷子处罸便是。」
岳老爷子道:「笑弥勒!」
笑弥勒拱手道:「老爷子。」
岳老爷子道:「你曾熟读本鎮家法,对此该有何适当处罸?」
笑弥勒道:「以下犯上,重则逐出门墙,轻则画地为牢,囚禁三日!」
岳老爷子道:「这是重还是轻?」
笑弥勒道:「轻。」
岳老爷子道:「那么你画地为牢!」
笑弥勒应了 一声,就在潘树城父子所站立的脚下画了两个圆圈。
画地为牢,是上古的刑法之一,此种 刑法早已不实用,但在剑鎮仍可行得通, 凡是被罸入「地牢」之人,从无一人逃跑 过,因为一旦逃跑,就永远不是剑鎮的居民了。
潘家父子就在「地牢」上站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岳老爷子移步向客栈走去,道:「伯雄,你到里面来,老夫有话跟你说。」
舒伯雄忽然跪下道:「老爷子,请听弟子一言。」
岳老爷子住足道:「怎么呢?」
舒伯雄道:「请原谅潘师兄父子的小过错,罸轻一点好么?」
岳老爷子道:「有理由?」
舒伯雄道:「没有。」
岳老爷子道:「既无理由,如何可以从轻发落?」
舒伯雄道:「弟子不希望与任何人结怨。」
岳老爷子道:「此事与你无关。」
舒伯雄道:「有无关系,都请接受弟子的要求,好么?」
岳老爷子沉吟有顷,道:「笑弥勒,还能再轻一些么?」
笑弥勒道:「可以,三日改为三个时辰。」
岳老爷子道:「好吧,就改为三个时辰——伯雄,你进来!」
舒伯雄起身跟上去。
客房中,一灯如豆。
灯光很黯淡很黯淡!
舒伯雄垂头丧气的坐着,心情像灯光一样黯淡!
岳老爷子与他相对默坐良久,才叹了口气道:「她意志很坚定,老夫没有办法说服她……」
舒伯雄感到全身发冷,悲声道:「甚么原因使她对弟子如此深恶痛绝呢?」
岳老爷子道:「你错了,她对你并不深恶痛绝,甚至从其神色言语上可以看出她还很关心你。」
舒伯雄困惑道:「那为甚么不让我回家不跟我见面呢?」
岳老爷子道:「一句话,她对你有误会,她认为你是杀手。」
舒伯雄道:「她竟然连您老人家的话都不肯相信?」
岳老爷子说道:「众口铄金,老夫长年蛰居剑鎮,她当然不肯接受老夫的劝解了。」
舒伯雄道:「您看这怎么办?」
岳老爷子道:「她目前心如止水,一心只望把儿子养大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舒伯雄道:「她对弟子的看法是错误的,不能为这个错误而失去一生幸幅。」
岳老爷子太息。
舒伯雄恳求道:「老爷子请告诉弟子她的住处,让弟子去跟她谈谈好么?」
岳老爷子摇头道:「她要求老夫不要告诉你,老夫答应她了!」
舒伯雄道:「可是,您老明明知道弟子不是一个杀手,为甚么……」
岳老爷子苦笑道:「你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她需要的是平静无波的生活 ,以前你经常往外跑,再加上江湖上对你的谣传相当多,就如本鎮居民对你也有相 当的误解,在这种情况之下,要她一下对你完全改变过来是不可能的。」
舒伯雄道:「那弟子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赢取她对弟子改变看法?」
岳老爷子摇摇头道:「老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舒伯雄抿抿嘴唇道:「弟子一定要跟她见面,不见她一面,绝不离开。」
老爷子道:「如果是老夫命令你离开呢?」
舒伯雄一怔道:「老爷子,您……」
岳老爷子轻叹一声道:「伯雄,虽然老夫知道你不是一个为非作歹之人,但是 老夫也知道你不是一个侠客,不管你不能成为侠客的原因是甚么,你毕竟不是一个侠客,你只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一个武功高强的普通人!」
话声一顿,继道:「过去,你给小鎮带回不少麻烦,如今你的名气如日中天,如果你回鎮居住,仍然会带给本鎮无穷的麻烦,所以你还是委屈一点,离开这里的 好!」
舒伯雄默然半晌,道:「弟子原亦不敢奢望老爷子会让弟子回鎮居住,可是她冉爱兰是我的妻子,舒龙安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为甚么不能将他们母子带走呢?」
岳老爷子道:「你当然有权将他们母子带走,问题是她不愿意。」
舒伯雄道:「只要让弟子见到她,弟子会说服她的。」
岳老爷子站了起来,道:「老夫不能告诉你她住在何处,但你如能找到她而又能说服她的话,你只管把她带走。」
他移步出房,在门口丢下一句话:「明早辰牌时分,你必须离开本鎮!」
舒伯雄痛苦的抱着头,抓扯着头发,感到精神已崩溃,感到要发狂了。
他万料不到会有这种情形,他满怀希望的回到剑鎮,原以为自己的妻子一定愿意跟自己走,绝未料到自己的妻子对自己的误解竟比外人更深!
七八年浪迹江湖,现在他带着一颗受创的心回来,原以为妻子会给予自己慰藉,仑将自己受创的心缝补起来,现在希望完全幻灭了!
明天一早,自己又得浪迹天涯,投入那无情的炼炉之中。
为甚么?
只因为我的剑术高于别人,就要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
他越想越气,几乎要失声痛哭。
这时候,笑弥勒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进来,他将食物摆上桌子,说道:「她也不肯见你么?」
舒伯雄点点头。
笑弥勒说道:「她是个性情温柔的女 子,今天你突然回鎮,等于在她原已平静的心湖上投下一颗石头,使她一时不知所措……」
舒伯雄抬头道:「你的意思是?」
笑弥勒道:「过几天,她的想法也许会改变,或者当她确知你不是一个杀手的时候,她也许愿意与你重聚的。」
舒伯雄道:「可是老爷子命令我明早离开!」
笑弥勒道:「那你就离开好了,你只要走出剑鎮即可,不一定要远离此地。」
舒伯雄想不错,希望复燃,道:「好主意,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笑弥勒摇头道:「不能,老爷子早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可透露她的住处。」
舒伯雄道:「为甚么?」
笑弥勒道:「这是她的要求,她已经告诉你的儿子,说你已经死了。」
舒伯雄拉住他的手,恳切地道:「你偸偸告诉我,我绝不说出去,好么?」
笑弥勒又摇头道:「不可以,我们鎮上不能有说谎的人,你可以自己去找,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够找到她。」
舒伯雄道:「好,我自己去找!」
说毕,起身往外走去。
笑弥勒忙道:「别急,别急,吃过饭再去吧!」
舒伯雄走了。
天已大亮。
笑弥勒喂饱了舒伯雄的马,抬头看看天色,喃喃自语道:「快交辰牌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几十年来,岳老爷子的话没有人敢不服从,昨天入夜时分,岳老爷子要舒伯雄在今早辰牌时分离开本鎮,现在快交辰牌了,舒伯雄却还没回到客栈,因此他很担 心舒伯雄超过时限。
舒伯雄没有回来,却有客人上门——
两个布商骑马来到「剑阁」门口下马,他们的马背上各有一大包布匹,笑弥勒迎上去,打拱笑道:「二位是卖布的?」
这两个卖布的年纪都在四十左右,身子一高一矮,肌肉都很结实,他们看出笑弥勒是客栈里的人,那高个子的便点头笑道:「是的,你是掌柜?」
笑弥勒笑嘻嘻道:「是的,二位要不要先到里面歇一歇?」
高个子的道:「正要歇歇,我们天未亮就动身,赶了几十里路才到这里呢。」
他们取下那两包布匹,放在客栈门侧,即走入客栈,拣了个座头坐下来。
笑弥勒冲了一壶热茶端上去,笑问道:「要吃些甚么?」
高个子的道:「有牛肉,切一盘来,另外来一壶大曲。」
笑弥勒应声而去,未几一大盘牛肉和一壶大曲都上了桌,那矮个子的拉住他笑道:「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剑鎮的人个个都是剑术高手?」
笑弥勒道:「没有,只有一些人练过,也都是为了强身防身罢了。」
矮个子的道:「在武林中的地位,放眼当今天下,没有一门一派所能望其项背呢。」
笑弥勒笑道:「太夸张了,其实没这么回事。」
高个子的一边倒酒一边笑问道:「掌柜的,你是否也练过剑术?」
笑弥勒摇头道:「没有,像我这么个开客栈的,练剑术干甚么呀?」
高个子的道:「据我所知,剑鎮上的两千多居民,有一半以上都是剑术高手,只是他们平时都深藏不露,各安其业。」
笑弥勒笑笑未答。
高个子的又道:「在江湖上行走的著名剑客,也大都是出自剑鎮门下,其中最厉害的是『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
矮个子的接口道:「对了,我也听说有这么一个人——掌柜的,他此刻在不在鎮上。」
笑弥勒摇头道:「不在,我们岳老爷子早在七八年前就将他逐出剑鎮了。」
高个子的问道:「一直没回来过?」
笑弥勒道:「没有。」
矮个子的喝了一口酒,接着问道:「掌柜的,你知道『鬼剑厉寿伯』这个人没有?」
笑弥勒点头道:「听说过,据说他的剑术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北五省数他为第一。」
矮个子的道:「鬼剑厉寿伯如与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碰上,不知谁胜谁负?」
笑弥勒道:「不知道——二位还要些甚么?」
矮个子的道:「不要了,我们喝几杯,就到街上去卖布。」
笑弥勒拱手道:「那么,恕在下失陪了。」
他吿退进入里面,由客栈后门溜出,转到街上,拉住一个鎮上居民道:「快去禀告老爷子,说有两个布商打扮的中年人 到了鎮上,其中一人可能就是『鬼剑厉寿伯』!」
那人闻言吓了 一跳,瞪眼道:「甚么,『鬼剑厉寿伯』到了鎮上?在那里?」
笑弥勒道:「在我客栈喝酒。」
那人惊问道:「他来干甚么?」
笑弥勒道:「可能是来找舒伯雄挑战的,你快去禀告老爷子,请他派人留意舒伯雄的行踪,如见他回鎮,不要他到我客 栈来——快去……」
那人应了一声,拔步飞奔而去。
笑弥勒仍由后门回到客栈里面,正要走去柜台,那高个子的向他招手道:「掌柜的,请过来一下。」
笑弥勒走过去,陪着笑脸道:「客官何有吩咐?」
高个子的道:「麻烦你一件事。」
笑弥勒拱手道:「客官请说。」
高个子的道:「去告诉舒伯雄,就说『鬼剑厉寿伯』在此等他!」
笑弥勒不料他这样快就表明身份,不禁一呆道:「谁是『鬼剑厉寿伯』?」
高个子的冲他咧口一笑道:「我!」
笑弥勒怔怔的望着他,道:「你……你不是卖布的?」
高个子的皮笑肉不笑的答道:「本来我想卖布赚些小钱,可是由于你们剑鎮的人不诚实,我很不喜欢,所以只好单刀直入!」
笑弥勒道:「这话怎么说?」
鬼剑厉寿伯道:「刚才我去马廐看过,舒伯雄的马在那里!
笑弥勒道:「你弄错了,舒伯雄眞的不在鎮上。」
鬼剑厉寿伯冷冷一笑道:「我追踪他已有数月之久,昨天,我査出他曾在二麻子的酒店杀伤雷如鸣的儿子雷小龙,昨晚他借宿于佛光寺,又杀了追踪而至的雷如鸣和雷如钧,次日即往剑鎮而来,要是我计算不错,昨天黄昏,他到了此处!」
笑弥勒听他这么说,知道瞒不住了,便说道:「你找他干么?」
鬼剑厉寿伯喝下一杯酒,答道:「有许多人很好奇,想知道我和他究竟谁较高明,我也觉得有弄个明白的必要。」
笑弥勒道:「如果你想得『第一』的话,我相信他会给你。」
「怎么说?」
「他对虚名已看淡了。」
「那又怎样?」
「他会向你服输,但不会接受你的挑战。」
「笑话,我不要他认输,只要与他较量较量!」
「他眞的已不接受别人的挑战了。」
「为甚么?」
「因为他太累,他已接受过一千多人的挑战,烦透了!」
「我也接受过不少人的挑战,可是我一黠都不烦!」
「为了这件事,他失去了爱妻爱子的欢心,他现在只想化绚烂为平凡,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这是不可能的事,身为武林高手,就必须接受人的挑战。」
「厉爷,我求求你,不要找他挑战,好么?」
「不,我一定要向他挑战,没有一个结果,我绝不走——你去请他出来吧!」
「他已不在客栈,昨夜就走了。」
「别说谎,他的马还在马廐裹!」
「他去找他的妻儿。」
「那么,他一定还会回来,我就在此等他!」
「厉爷,他现在很痛苦,请不要增加他的痛苦——」
「少噜苏!」
笑弥勒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正要退下,一眼瞥见岳老爷子在两个儿子的陪同下进入客栈,连忙上前迎接道:「老爷子 ,您来了。」
岳老爷子看看鬼剑厉寿伯和那个矮个子的,神色平静的问道:「怎么样?」
笑弥勒一指厉寿伯道:「这位是名震北方武林的厉寿伯,要找舒伯雄挑战。」
鬼剑厉寿伯站起道:「岳老爷子?」
岳老爷子点点头。
鬼剑厉寿伯抱拳一礼道:「厉寿伯有幸拜谒,这厢有礼!」
岳老爷子拱手还礼道:「厉壮士免礼,还有那位大名如何称呼?」
矮个子起身施礼道:「在下魏贵!」
岳老爷子微笑道:「原来是名满关外的『无影人魏贵』魏大侠,幸会了。」
无影人魏贵笑了笑道:「不敢,岳老爷子乃武林圣者,在下有缘拜见,至感荣幸。」
岳老爷子走了过去,客气地道:「二位请坐,我们谈谈。」
三人坐下之后,岳老爷子含笑问道: 「二位大驾光临敝鎮,不悉有何指敎?」
鬼剑厉寿伯虽然狂妄跋扈,对这位剑鎮掌门人却不敢无礼,闻言欠身道:「不敢,晚辈闻说舒伯雄返回剑鎮,故特来一会。」
岳老爷子道:「找他比剑?」
厉寿伯答道:「是的,但老爷子请勿误会,在下与舒兄全无过节,只因慕其剑术,希望与他切磋几招敬领敎益而已。」
岳老爷子微笑道:「厉壮士在北方武林久享盛名,老夫早有风闻,以厉壮士之高超技艺,何必再找人挑战,作无意义之争逐?」
厉寿伯笑道:「老爷子太夸奖我了,晚辈在剑术一道上虽略有小成,怎及舒兄之万一,只因晚辈酷好剑术,为欲能更上一层楼,故想找舒兄请敎,这完全是对武术一种崇敬与追求,与争逐名利无关。」
岳老爷子道:「武艺一道,博大精深 ,浩瀚如海,一个人穷其一生精力,也只能在某一门功夫上有成就,以厉壮士目前之造诣,放眼天下已难有敌手,能练到这个程度已可告慰,若欲再求天下第一,那就太不切实际了,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你认为舒伯雄的剑术天下无敌,但其实天下尽多藏龙卧虎奇人异士,能胜过他的人未必没有呢!」
厉寿伯点头道:「老爷子所言甚是,但晚辈并无称雄天下的野心,只想向高手请益,希望能略有寸进罢了,区区心意,尙望老爷子成全。」
岳老爷子道:「厉壮士有没有想到,当你一且击败舒伯雄之后,你就成了人人希望打倒的对象,其苦恼是无法以言语来形容的,舒伯雄这些年来就备尝其苦而后悔莫及。」
厉寿伯道:「晚辈的看法不一样,晚辈视武艺为一门学问,对它怀着莫大的崇敬之心,不论是谁练成了超人技艺,就应摒弃门户及守成之念,毫无隐私的接受别 人的挑战,这是对武艺的一种尊敬!」
岳老爷子笑道:「厉壮士 一定要找舒伯雄一决高下么?」
厉寿伯道:「是的,只为武艺,毫无私愁!」
岳老爷子道:「也罢,此事老夫不再劝阻,但仍得舒伯雄人同意才行……」
说到这里,转对笑弥勒道:「你去叫他出来,辰牌将至,他也该走了。」
笑弥勒道:「回老爷子,舒伯雄昨晚离开客栈,现在还没回来呢。」
岳老爷子目光一注道:「噢,他去了何处?」
笑弥勒道:「去寻找他的妻子。」
岳老爷子道:「你告诉冉爱兰的住处了?」
笑弥勒忙答道:「没有,他曾要求弟子告诉他,弟子不允,他就决定自己去找 了。」
岳爷子面容一严道:「老夫命令他今早辰牌时分离开本鎮,他竟敢违抗?」
笑弥勒道:「他应该不敢违抗,大槪等一会就会回来了。」
舒伯雄在哪里呢?
他在大剑溪上游的山林间徘徊,距离其妻的茅屋只有半里之远!
可是,他却没有发现梅花林的茅屋。
昨夜,他在剑鎮的东面和南面寻找,踏遍两处地方都没有找到,到了天亮的时 候,他才转到剑鎮的北面,也就是他现在徘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