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问道:「冉女士母子有没有寻着?」
司马湘摇头道:「没有,派出的十多人寻遍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结果都没找到她。」
岳老爷子雏眉头道:「奇怪,她会到甚么地方去呢?」
司马湘道:「潘树城父子亦无下落,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岳老爷子沉思良久,才道:「冉女士母子乃文弱之身,他们不可能远走他鄕,可能躱在城里的甚么地方,她有个舅舅住在城里是不是?」
司马湘道:「是的,但她不在那裹,去找的人曾入宅搜过,确实没有。」
岳老爷子道:「她舅舅可能将她安置在别处亲友家中,这样就不容易找到了她了。」
司马湘道:「正是啊。」
岳老爷子道:「关于潘树城为何人所伤,也没有一点钱索?」
司马湘道:「没有。」
笑弥勒接口问道:「会不会是鬼剑厉寿伯?」
司马湘道:「他没有说,我们也不便问,这毕竟是不光彩之事……」
舒伯雄开口道:「司马总管,请你派个人去通知厉寿伯,就说本月十五日日出之时,在剑门关上见面。」
司马湘道:「这还有十天的时间,为甚么要订这样远的日期。」
舒伯雄道:「日期订远一些,许多想赶来观战的人才不会错过。」
岳老爷子道:「你这是何意?」
舒伯雄道:「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观战,如此而已。」
司马湘道:「这样也好,你可乘此四出找一找妻儿,等找到了他们母子,再与厉寿伯比划好些。」
舒伯雄摇头道:「不,我不想找他们 了。」
他站了起来,又道:「这几天之内,我会待在茅舍,如有事,可派人去茅舍通知我。」
说罢,向三人分别施礼告别。
回到茅舍,屋内一切情况如常,没有被移动过的样子,屋后的几只大鸡和一窝小鸡居然还活着,母鸡正带着小鸡在菜园里觅食……
舒伯澈底将房中的东西检视一遍,只找到当年自己所穿用的衣物,并无别的男人的东西,这使他心中稍稍宽慰,但是他仍然认定妻子是跟「那个男人」走了,每思及此,他不禁怒火中烧而忍不住想纵火把茅舍烧个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反而去厨房生火,淘米下锅,烧饭来吃。
吃过饭后,将剩饭拿去喂鸡。
看见菜园已长满杂草,他就去拔草,然后挑水徺菜,再后整理屋外,把屋里屋外整理得整齐而干净……
这些拉拉杂杂的事情,他以前从来也未做过,他认为这是属于女人的事,但现在他开始对这事清产生兴趣,他一边做家 务,一边轻吟着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做了决定,不管妻儿回不回来,这茅舍将是自己下半辈子的住处,屋前屋后的大片野地,将是自己要开垦的地方。
第二天,他脱下一身劲装,光着上半身,戴上一顶竹笠,荷起一把铁锄,便去屋前那一片野地上开垦起来。
晌午时分,一个骑士从大剑溪上游驰 过来。
这人,是无影人魏贵!
舒伯雄听见马蹄声驰近,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头去翻土。
无影人魏贵驰至他跟前停住,开口道:「喂,汉子,你住这里?」
舒伯雄头也不抬,继续挥锄翻土,只轻「嗯」一声,做为回答。
无影人魏贵道:「奇怪,此处原只住着一对母子——你是不是从剑鎮来的?」
舒伯雄道:「嗯。」
魏贵道:「那么,告诉我,你们岳老爷子回来了没有?」
舒伯雄道:「回来了。」
魏贵道:「舒伯雄呢?」
舒伯雄道:「他也回来了!」
魏贵道:「他在哪里?」
舒伯雄停止翻土,挺起腰干,抬起了头,微微一笑道:「他在这里!」
魏贵大大一怔,失声道:「你——怎么回事?」
舒伯雄摘下头上的竹笠,当扇子搨动着,道:「有何不对?」
魏贵惊诧道:「你在干甚么?」
舒伯雄道:「翻土啊。」
「翻土干么?」
「播种。」
「你……」
「这么大片土地让它荒芜,未免太可惜了,我把土翻松,打算种落花生,这片土地适合种落花生,你觉得如何?」
「你……你是舒伯雄没错吧?」
「没错呀!」
「那么,你这是跟谁开玩笑?」
「没有,我不跟任何人开玩笑,开垦荒地,播种农作物,这是正正当当的事,谁说是开玩笑呢!」
「可是,你是一代剑客呀!」
「剑客也是人,农人也是人,并无分别,都要吃五谷才能活下去,对不对?」
「你不是去五虎庄了?」
「是去了。」
「结果呢?」
「结果我回来了。」
「你打垮了雷氏五虎?」
「没有,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你输了?」
「也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呀?」
「雷氏五虎的老二很通情达理,他知道人活在世上绝非为了争斗……」
「那么,你去五虎庄干么?」
「我妻儿失踪,以为是五虎庄干的事,所以去问一问。」
「结果如何?」
「结果发现他们与我的妻儿失踪无关——对了,厉寿伯怎么没跟你一齐来?」
「他在剑阁等你,为了想了解你的情况,嘱我来此看看——你既已回来,为何不立刻赶去剑阁赴约?」
「别急,我们是昨天回来的,我已请老爷子派人去剑阁通知厉寿伯,铁定本月十五日日出之时,在剑门关与他相会。」
「为甚么还要延后这么多天?」
「这样,希望去观战的各地武林朋友才有机会在会期之前赶到那里,我希望观战的人愈多愈好!」
「已派人去通知他了?」
「是的。」
「唔,如此亦佳,你们这一战关系重大,将决定谁才是当今最了不起的剑客,故确实是应该让更多的武林朋友有机会观战。」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请问。」
「砍断沈树城一只手的人,是不是厉寿伯?」
「是。」
舒伯雄心中一热,急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魏贵道:「那天我们离开剑鎮,无意间经过此处,发现沈树域正在向一个妇人纠缠不休,厉寿伯看不顺眼,上来责问,两人就起了冲突,结果厉寿伯砍断了他一只手。」
舒伯雄又急问道:「后来呢?」
魏贵道:「潘树城负伤离去之后,我和厉寿伯也随后走了。」
舒伯雄道:「他们母子呢?」
魏贵道:「当时那女士手上拎着包袱,好像要出门他去,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母子后来走了没有。」
舒伯雄道:「你们知道那女人是谁的妻子么?」
魏贵道:「不知道,我们没问,她也没说。」
舒伯雄道:「她是我妻子!」
魏贵佯惊道:「哦,她是你妻子…」
舒伯雄凝视着他,以有力的声调道:「你们当眞不知她去了何处?」
魏贵道:「确实不知道,我们若知她是你的妻子,就会赶去剑鎮通知你,因为我们知道你正在找她。」
舒伯雄道:「你说的都是事实?」
魏贵说道:「当然,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舒伯雄道:「他们母子失踪之后,岳老爷子曾派出十多人四出寻找,结果都得不到一点消息,他们母子不可能这样远走高飞,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魏贵道:「我们与你没有过节,厉寿伯要向你挑战也无一点私人恩怨,我们没有理由刦持你的妻儿。」
舒伯雄道:「但頋如此,否则就太卑鄙了。」
魏贵道:「我们现在住宿在剑阁城中的福宾客栈,你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舒伯雄道:「不必了。」
魏贵道:「那么,我这就去通知厉寿伯,你有没有话要我转告?」
舒伯雄道:「没有。」
回答了这句话之后,他又挥锄掘起土来。
魏贵愈看愈觉得奇怪,不禁笑着道: 「舒伯雄,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剑客。」
舒伯雄漫声道:「是的,我现在是个农人,明年春季请到这里来吃花生吧。」
魏贵道:「十五日之约,你不会再爽约吧?」
舒伯雄一边掘土一边答道:「万一我在十五日之前死了,我才会爽约!」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一连七天的辛勤开垦,屋前屋后的两大片土地已完全开垦出来。
十三日下午,他从城里买回几包落花生的种子,立刻开始播种,一直忙到月亮上升,才播种完毕。
他觉得很高兴,就去屋后井边洗澡。
正在冲洗身子,忽听屋门口有人叫道:「伯雄!伯雄!」
舒伯雄听出是总管司马湘的声音,便大声答道:「我在这里!」
总管司马湘绕过茅舍,来到屋后井边,看见舒伯雄在洗澡,便在一旁下马,道:「你还没动身?」
舒伯雄回答道:「是的,今天才十三日。」
司马湘道:「由此动身,要走一天一夜的路才能到达剑门关,你应该提早动身才是。」
舒伯雄道:「不妨,来得及的。」
司马湘道:「你打算何时动身?」
舒伯雄道:「等下便走。」
司马湘道:「老爷子要我陪你去,等下咱们一起动身好了。」
舒伯雄一怔道:「为何要总管陪我去呢?」
司马湘道:「因为你与厉寿伯这一战关系重大,前往观战的人必然很多,老爷子要我照顾你。」
舒伯雄道:「我可以拒绝么?」
司马湘感到不解,道:「拒绝?」
舒伯雄道:「如果可以拒绝,总管便请回鎮。」
司马湘道:「这是为甚么?」
舒伯雄道:「因为这是我个人的事, 我不想拖累剑鎮。」
司马湘道:「这不算拖累,老爷子只要我从旁照顾你,给你精神上的支持。」
舒伯雄道:「请回复老爷子,说弟子很感激他老人家的好意,只是我与厉寿伯 之会,是我个人的事,胜败生死,都与剑鎮无关,不必了。」
司马湘没想他会如此坚拒,不禁愕然道:「伯雄,你毕竟还是剑鎮的人呀!」
舒伯雄道:「不错,我是剑鎮的人,但过去十年,我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都由我一人负责,老爷子从来没有支持过我,也从来没有干涉过我,这一次我也希望如此,我不要外人认为我是代表剑鎮出战厉寿伯!」
司马湘有些为难,道:「伯雄,你心里是不是怀着怨恨?」
舒伯雄道:「没有!绝对没有,老爷子没有亏待我,剑鎮也没有亏待我,我只是不想拖累剑鎮,因为……因为……」
司马湘道:「因为甚么?」
舒伯雄道:「因为我可能会落败,可能会死在厉寿伯的剑下!」
司马湘惊讶道:「你没有把握?」
舒伯雄答道:「是的,我没有一点把握。」
司马湘摇摇头,道:「不,你不致于输给他的,自你成名以来,你没有败过一塲,你击败的武林高手比他还多,依我推测,厉寿伯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有信 心才对!」
舒伯雄苦笑道:「自古以来有几个常胜将军?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 亡啊!」
司马湘道:「不,你一定能够撃败他,厉寿伯只是为人狂妄,目空一切,若论 剑术,还差你一大截呢!」
舒伯雄正容道:「总管请勿作如此想,我再声明一次,这次之战,胜败是我个人的事!」
司马湘道:「别忘了你出身剑鎮!」
舒伯雄道:「我没有忘记,但为甚么以前不关心我的胜败,这次才关心呢?」
司马湘说道:「因为对手是鬼剑厉寿: 伯!」
舒伯雄一笑道:「这样说来,剑鎮跟其他门派并无分别,仍然重视声誉啊。」
司马湘道:「当然!」
舒伯雄道:「既然如此,过去十年我在江湖上每战必胜,何以反受指责,甚至把我逐出剑鎮?视我如祸根?讥评我是杀手?」
司马湘道:「那是外人讲的。」
舒伯雄道:「可是剑鎮却相信了,否则怎么会把我逐出剑鎮呢?」
司马湘为之语塞,哑然半晌才含怒道一:「伯雄,你不承认是剑鎮的弟子了?」
舒伯雄道:「剑鎮对我的栽培,我永远不会忘记,只是我已改变了对人生的看法,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剑客或杀手,我要做个农人——你看!」
他指着屋后开垦的一大片土地,接下道:「我化了七天工夫开垦了这块土地, 今天已经播了种——我这个改变,想来没有错吧?」
司马湘看了看那片土地,面上不禁流露出惊佩之色,点点头道:「很好,可是你必须接受最后的一次挑战,并全力击败对方。」
舒伯雄耸耸肩道:「我说过了,这是我个人的事,千万勿为我之落败而使剑鎮的声黉一落千丈!」
司马湘道:「你……不会故意譲厉寿伯杀死你吧?」
舒伯雄摇头道:「不会,蝼蚁尙且贪生,人岂不怕死,总管怎会有此猜疑?」
司马湘道:「老爷子说,因你妻子避不见面,使你伤心已极,万念俱灰……」
舒伯雄笑道:「不错,她使我很伤心,可是我现在不再伤心了,我要继续活下去,否则我为甚么要开垦这两块荒地?」
司马湘觉得他说的不错,不禁欣慰地道:「好,你既然不要我去,我就不去,我预祝你力克强敌,胜利归来!」
舒伯雄笑了笑,将身子抹干净,穿上放在一边的一套衣裤,然后说道:「我这就动身,预计明天入夜抵达剑门关,在当地歇息一个晚上,次日便可赴约。」
司马湘见他穿的是一身农装,哑然笑道:「你就穿这身衣服去?」
舒伯雄道:「是呀!」
司马湘道:「这样打扮,不大像一个剑客。」
舒伯雄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笑道:「这套衣服,是七年前拙荆为我缝制的,前天我在箱底找到,今天就把它穿起来。」
司马湘道:「她希望你做个农人?」
舒伯雄道:「是的,那时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可笑,现在才觉得大有道理。」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望夜空,道:「希望下一塲雨,这样子才会很快发芽,我估计如风调雨顺,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初即可收成,大约可得一万斤的花生,可 卖得三百两银子的!」
说毕,戴上竹笠,走入屋内取了一些随身携带之物,然后去屋前凉棚下牵出了马,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