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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剑上扬名 终归丧身剑下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5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16

天尙未亮,剑门关上已经聚满了人,约有四、五百人之多。

这些人都是武林道中的英雄豪杰,虽然良莠不齐,但今天出现在这剑门关上,却都怀着同一目的:要看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和鬼剑厉寿伯的比剑。

此次的比剑,是近几十年来最轰动的武林的一件事,因为舒伯雄是「江湖第一快剑,十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然是个挺厉害的人物,而鬼剑厉寿伯虽然崛起较逦,却也击败过许多武林高手,自成名至今,尙未败过一塲,有人甚至说他的剑法比舒伯雄更快更诡奇,所以毫无疑问也是个可怕的人物。

这两人现在要一决高下了。

这正是武林人最感兴趣的事,所以凡是听到消息的,莫不赶来剑门关,要看一塲武林罕见的决斗。

天,快要亮了。

只要太阳从东方天边探出头,即是舒伯雄和厉寿伯关始比剑的时候了。

比剑的塲所,是在剑门关上的一片平原上。

四、五百个人围坐在地上,圚成一个很大的圆圈,足够决斗双方施展身手。

忽然,东方天边出现了一,似夜空上的星星,射出小小的光芒。

「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

日出之时,即是比剑之时。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走入人围之中,在塲上背向朝阳站住!

他,正是鬼剑厉寿伯!

他一手握剑,态度很坚定有力,虽然舒伯雄还不见人影,他整个人似已充满了强猛的锐气!

「舒伯雄呢?」

「舒伯雄怎么还没来?」

有人开始窃窃私议,引颈张望,希望趣快见到「江湖第一快剑」入塲。

但舒伯雄没有出现。

朝阳很快就由小小的一点变成令人剌目的万道光芒,然后由云中露了脸——

天终于亮了!

舒伯雄还是没有现身。

观战众人渐感不耐,议论纷纷,怀疑舒伯雄又像上次那样爽约了。

鬼剑厉寿伯一直静静的站在塲上,闭目等待着,他似乎很有把握,认定舒伯雄一定会到。

过了一会后,鬼剑厉寿伯显然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突然双目一睁,射出摄人心魄的精芒,扫视全塲一遍,开声道:「诸位,在下今天向诸位保证,绝不叫诸位像上次那样失望而返,今天舒伯雄若是不来,在下就要直赴剑鎮,诸位有兴趣的话,可随在下前往一观!」

众人鼓掌叫好。

这畤,一个原坐在人羣前的农夫,忽然站起来击步走入场上。

大家看得一呆。

这个庄稼汉子,他进入决斗塲干么?

想与厉寿伯较量一下?

哼,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是,正当大家在这样想的时候,那个农夫已揭下竹笠,向厉寿伯深深地一拱手。

厉寿伯为之目瞪口呆,脱口道:「舒伯雄,是你?」

舒伯雄点头道:「是的,让厉兄久候,十分抱歉。」

他没有带剑,手上只有那顶竹笠,态度很和气,就像一个平平庸庸的庄稼汉一样!

以这样的打扮来赴约,不仅使厉寿伯大感意外,围在塲边的四、五百个武林人也个个瞠目结舌,弄不淸楚舒伯雄在耍甚么把戏。

见过与不曾见过舒伯雄的人,都觉得非常奇怪,想不到他为何空手而至,而且是一身农夫的装束!

厉寿伯很诧异的打量他一遍,道:「舒伯雄,你为何这身打扮?」

舒伯雄道:「这身打扮有何不对?」

厉寿伯道:「你的打扮看起来像个农人。」

舒伯雄道:「是,我现在是个农人,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已经死掉了。」

厉寿伯一怔道:「这话甚么意思?」

舒伯雄道:「我想向大家说几句话,你不反对吧?」

厉寿伯疑惑的看了他片刻,才点头道:「好,你有话请说!」

舒伯雄便向四下的观众拱拱手,说道:「诸位,本人自出道迄今,大约接受了一千多次的挑战,其中有五十多次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杀死了对方,所谓不得已,就是说我当时不将对方杀死,便将死在对方的刀剑之下。可是,就因为我杀死了不少人,就因为我毎战必胜,所以有人说我嗜杀,说我是个杀手,这些抨击使我被逐出了剑鎮,使我的妻儿离我而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现在,我觉得烦透了,觉得在这种情况之下活着实在没意思,因此今天我正式向诸位宣布,从现在起,我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宁 死也不!」

扫视众人一眼,最后以无比坚定的语气道:「你们之中如有人想杀我成名只管上来动手,我绝不还手,也绝不怀恨!」

大家听了他这些话,面面相觑,大感意外。

舒伯雄回对厉寿伯,一个字一个字道:「包括你在内!」

厉寿伯呆了呆道:「你不接受我的挑战?」

舒伯雄点头道:「是!」

厉寿伯面上渐渐现出恼怒之色,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今日之会,是你同意的呢!」

舒伯雄道:「不错,是我同意的,不过我是同意来此与你见面,并未说过要与你比剑。」

厉寿伯冷笑道:「如果你不打算与我比剑,来此何为?」

舒伯雄道:「借此机会向武林宣布我的决定。」

厉寿伯很生气,道:「你这是在开我的玩笑,是在戏弄我!」

舒伯雄道:「不敢,如果你有此想法,任凭处置便了。」

厉寿伯瞪视着他,沉声道:「舒伯雄,你的雄风与豪气那里去了?」

舒伯雄淡淡答道:「消失了。」

厉寿伯一哼道:「你不怕人耻笑?」

舒伯雄道:「农人不与人比剑,怎么会被人耻笑呢!」

厉寿伯道:「算了吧,舒伯雄,你已是个名满天下的剑客,想退出武林是万万不可能了,还是接受我的挑战,好好的干一塲吧!」

舒伯雄摇头道:「我意已决,万人难移。」

厉寿伯道:「如果我逼你出手呢?」

舒伯雄道:「你逼逼看。」

厉寿伯「呛」然拔剑出鞘,一剑向他心口疾刺过去,唤道:「接招!」

舒伯雄不接,直立不动。

厉寿伯长剑一直递到他心口,见他毫无还手之意,只得把剑撤回,怒骂道:「舒伯雄,你是个没种的东西,你怕败在我剑下,所以才不敢与我动手。」

舒伯雄道:「死都不怕,何怕败?」

厉寿伯厉声道:「你不动手,我怎能杀死你?」

舒伯雄道:「可以的,我已声明在先,死而无怨。」

厉寿伯目光一闪,忽然嘿嘿冷笑道:「舒伯雄,眞的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再接受挑战么?」

舒伯雄点头道:「对。」

厉寿伯道:「你必是因为妻儿失踪,是以无心接受挑战,要是我吿诉你……」

舒伯雄道:「告诉我甚么?」

厉寿伯道:「我知道你妻儿在何处,我告诉你,你愿不愿意接受挑战?」

舒伯雄道:「你却持了我妻儿?」

厉寿伯道:「没有。」

舒伯雄道:「要不,你怎么知道我妻儿的下落?」

厉寿伯道:「我的朋友魏贵巳吿诉了你,我曾对你妻子施以援手,砍断了潘树城一只手,对不对?」

舒伯雄点点头道:「那件事,我很感激。」

厉寿伯道:「之后,我们发现你妻儿要出门远行,由于我知道你正在找他们母子,因此就暗中尾随,终于得知其落脚之处,要是你接受我的挑战,我就吿诉你他们母子的去处,如何?」

舒伯雄微微一笑,说道:「魏大侠何在?」

「我在这里!」

无影人魏贵应声从塲边走了过来。

舒伯雄转对他笑问道:「魏大侠,那天我问你知不知那位女士是何人的妻子,你如何回答我?」

魏贵面上一红,道:「我……」

舒伯雄道:「请回答。」

魏贵看了厉寿伯一眼,耸耸肩道:「那天我说了谎,我说不知道。」

舒伯雄道:「你为甚么要说谎?」

魏贵道:「因为……因为……!」

舒伯雄一躬身道:「好了,谢谢魏大侠的回答,你请下去吧。」

魏贵带着一脸尴尬退了下去。

舒伯雄回望厉寿伯说道:「厉大侠,请听我劝吿,不要做无意义的争逐,何况你已是名震天下的大剑客,一个人到了像你现在这种名望与地位,应该没有甚么遗憾,应该再无所追求了。」

厉寿伯嘿嘿一笑道:「可是,你是『江湖第一快剑』,我不是!」

舒伯雄道:「所谓『江湖第一快剑』,只不过是江湖朋友对我的恭维,其实谁能证明我眞是『第一快剑』呢?厉大侠行道江湖有年,应知强中自有强中手,江湖之上,不乏藏龙卧虎呀!」

厉寿伯道:「可是你从未败过,这证明你确是江湖第一快剑!」

舒伯雄道:「不,那只能说我运气好,或者是说眞正的高手不与我一般见识而已。」

厉寿伯道:「得了,这些话现在都不必再说,现在我郑重的告诉你,我确实知道你妻儿的去处!」

舒伯雄道:「就算你确实知道,我也不感兴趣了。」

厉寿伯道:「你不想与他们母子团聚了?」

舒伯雄道:「想,但她既不愿见我,我也无意勉强她,一切顺其自然可也。」

厉寿伯本以为自己可凭「这一招」逼他动手比划,现在听他这么一说,不禁为之气结,嚷然道:「舒伯雄,你睁开眼睛看看,今天有四、五百人到此观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你好意思退缩么?」

舒伯雄道:「农人不在乎这些。」

厉寿伯怒道:「你是剑鎮的人,要是你不敢与我比划,对剑鎮的荣誉,是个严重的打击,我想,岳老爷子也不会原谅你吧?」

舒伯雄说道:「他老人家不会责备一个决心洗心革面退出武林的人,绝对不会的。」

此语甫落,忽有一人从人丛里飞入塲上,大声道:「伯雄,我命令你接受他的挑战!」

来人是剑鎮的总管司马湘!敢情他未与舒伯雄同行,仍自行赶到剑门关来了。

厉寿伯未见过司马湘,不知他是谁,听他以长者的语气对舒伯雄说话,不禁一怔道:「这位是……」

舒伯雄道:「剑鎮总管。」

厉寿伯虽未见过,却听过司马湘的大名,闻言便向司马湘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司马总管,大名如雷贯耳,幸会了。」

司马湘点头还礼,道:「厉大侠别客气,司马湘只不过是个管家罢了!」

他接着转对舒伯雄,严峻地道:「伯雄,你必须接受他的挑战!」

舒伯雄道:「总管请勿逼我,我已宣布退出武林,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已经死 了!」

司马湘含怒道:「胡说,别人找你挑战,你都接受了,为甚么就坚拒厉大侠的挑战,你就算对此已深恶痛绝,就算决心不再与人动手,这最后一次也要免为其难的接受下来!」

舒伯雄摇头道:「不,没有最后一次了。」

司马湘逼视着他道:「为甚么?」

舒伯雄突然激动的大声道:「因为我怕死,怕被人击败!你们凭甚么要逼我送死?难道你们才是人,我就不是人么?」

司马湘不料他竟敢如此顶撞,一时气得脸色都变了,大怒道:「伯雄,你是剑鎮门下,你既然练了剑鎮的武功,就得听命于剑鎮!」

舒伯雄以更坚定的语气道:「我不听,你以门规处罸我好了!」

司马湘怒不可遏,戟指他喝道:「好,从今天起,我们剑鎮没你这个门下!」

语毕,大袖一拂,掉头而去。

舒伯雄神色很平静,心情也很平静,因为被师门逐出门墙,在他来说巳不是一件严重的事,甚至可说是精神上的一种解脱。

厉寿伯却完全不了解他的心境,看见司马湘拂袖而去,甚不以为然,即向他说道:「舒伯雄,你看,只因为你不肯接受 我的挑战,竟招致被逐出师门,其实就算你对接受挑战已兴趣缺缺,毕竟你已接受过一千多次的挑战,今天又何在乎这最后一次呢?」

「对呀!」

「打呀!」

「快动手啊!」

观众忽然鼓噪起来。

厉寿伯长剑一横,立开门户,悍笑道:「来吧,舒伯雄,如果你不打,今后你就别想再在江湖上混了!」

舒伯雄宛如庙里的菩萨,动都没动一下,淡淡道:「我话巳说淸了,从今天起,你也别想逼我动手——我要走了。」

说罢,戴上竹笠,转身欲行。

厉寿伯大喝道:「站住!」

舒伯雄停步,却不回头,以平静的声音道:「还有话要说么?」

厉寿伯道:「我说我知道你妻儿的去处,你不相信么?」

舒伯雄道:「姑妄听之,姑妄信之亦可,那么你吿诉我他们在那里好了。」

厉寿伯道:「我告诉你,你肯不肯接受我的挑战?」

舒伯雄道:「我的妻子就因恨我经常与人搏杀,所以才离开我的……」

一边说,一边移步走去。

厉寿伯又喝道:「慢着!」

舒伯雄再停步。

厉寿伯道:「如果你妻子答应你与我比划呢?」

舒伯雄摇摇头道:「不可能。」

擧步再行。

厉寿伯跟上去道:「如果可能呢?」

舒伯雄不再答话,一直向塲外走去。

「看剑!」

厉寿伯突然抢前一步,振剑向他背心疾剌过去!

舒伯雄好像是个聋子,毫无反应,继续走出,既未闪避,也无还手之意。

厉寿伯的长剑刺中了他的背心,但只是浅浅的剌入,也就是只用剑尖刺伤了他的皮肉。

血,流出来了!

但舒伯雄毫未动怒,只淡淡说道:「如果你不想杀死我,我可要走了。」

厉寿伯气得顿足,吼叫道:「舒伯雄,你是个歪种,是个懦夫!」

舒伯雄恍如未闻,一直走出人羣而离去。

观众大声呼叫,对舒伯雄讥笑,有的还学着厉寿伯骂他歪种,儒夫……

无影人魏贵靠近厉寿伯身边,低声道:「你为甚么不告诉他实情?」

厉寿伯道:「不成,我怎么能当着众人面前告诉他我刦持了他的妻儿?」

冉爱兰母子在哪里呢?

他们住在一间地窖中。

这间地窖颇为宽大,原为储存谷物之用,现在成了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地窖的门在一道石梯之上,比刻紧紧的关闭着。

舒龙安推了好几次,都没有推开,便向母亲抗议道:「娘,叫他们开门,我要出去!」

冉爱兰坐在一张木板床上,脸上透着忧虑,道:「安儿,出去干甚么呢?」

舒龙安道:「我要出去,我不要被人关在这里!」

冉爱兰安慰道:「别急,咱们在这里没有甚么不好,不怕你爹的仇家找到咱们母子,是不?」

舒龙安道:「不,娘,您难道还看不出来,那两个人是坏蛋,他们诱骗咱们母子到此,一定没安着好心肠!」

冉爱兰竭力表现鎮静,道:「怎么会呢?你不要瞎猜,他们是一番好意啊!」

舒龙安嚷着道:「不对,咱们到这里来已经两天了,他们一直把门锁着,分明把咱们当作囚犯看待,怎么还说是一番好意?」

冉爱兰道:「那天,潘树城找娘纠缠不休,他后来砍断潘树城一只手,由此看来,他应该是个好人……」

舒龙安道:「我看不是,他们和我们非亲非故,为甚么要这样关心我们母子,我看……说不定他们才是爹的仇人!」

冉爱兰低下了头,幽幽一叹道:「安儿,你不要多疑……」

舒龙安走到母亲身边坐下,道:「娘,您老实吿诉我好么?」

冉爱兰吃了一惊,问道:「告诉甚么?」

舒龙安道:「我爹其实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对不对?」

冉爱兰忙道:「不,他死了!」

舒龙安以困惑的眼光望着她,道:「娘,您为甚么要骗我?」

冉爱兰道:「娘没有骗你呀!」

舒龙安凝目而视,大声道:「娘!那天,我在溪边见到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我爹?」

冉爱兰有些心慌意乱,瞪了他一眼道:「你爹早就死了!」

舒龙安道:「没有,我爹没有死,是您不想和他见面,对不对?」

冉爱兰生气道:「安儿,你再胡说,娘可要生气了!」

舒龙安忽然掉下眼泪,道:「我本来有个父亲,您为甚不让我们父子见面?难道我爹做错了甚么不可原谅的事,使您这样伤心、生气?」

冉爱兰看见儿子流泪,不禁也哭了起来。

她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哽咽着道:「安儿,你不要再追问了,好么!娘是为了你好……」

舒龙安道:「娘若是不告诉我,我……我就不吃饭,直到饿死!」

刚说到吃饭,地窖门忽然开了,一个彪形大汉端着一盘食物走进来。

他把食物放上一张桌子之后,随即走上石梯,要出去了。

舒龙安一跳下床,叫道:「站住!」

那彪形大汉呆了呆,回头笑道:「小弟,你干么这么凶?」

舒龙安跑上石梯道:「我要出去!」

说着,夺门欲出。

冉爱兰惊叫道:「不成,安儿!」

那彪形大汉一把抓住舒龙安的小手臂,吃吃笑道:「是啊,小弟,你出去干么?快去吃饭吧,别叫你娘生气!」

一面说,一面将舒龙安推下去。

舒龙安拚命反抗,大叫道:「我不要,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我爹!」

但是,不论他怎带挣扎反抗,还是挣不脱那彪形大汉有力的手掌。

舒龙安被彪形大汉像提小鸡一样地提了起来,走下石梯,把他放在地上,笑道:「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听话,你有多少斤两呀!」

冉爱兰上前拉住儿子,不让他再胡閙

,道:「这位大哥,那位厉大侠呢?」

彪形大汉道:「他有事出去了。」

冉爱兰道:「何时回来?」

彪形大汉道:「不知道,说不定等下就可回来,也说不定永远不回来。」

冉爱兰脸色一变道:「为什么?」

彪形大汉道:「妳还不知道?」

冉爱兰道:「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呀!」

彪形大汉道:「那么,我告诉你好了,他去剑门关与妳丈夫比剑!」

冉爱兰呆住了。

舒龙安却高兴的叫起来,道:「好了,娘,您不能再骗我了吧?」

冉爱兰呆了好半晌,才问道:「我丈夫……知不知道我们母子在此?」

彪形大汉道:「不知道。」

冉爱兰脸色苍白,颤声地道:「这么说……」

彪形大汉咧嘴一笑道:「放心,厉大侠对你们母子绝无恶意,他只是怕妳丈夫不肯接受他的挑战,故此预布这一着棋罢 了!」

冉爱兰道:「甚么意思?」

彪形大汉道:「如果妳丈夫肯接受挑战,不论胜负,事后厉大侠都会放你们母子回去,但如果妳丈夫不接受挑战,那么厉大侠就要……」

说到此,嘿嘿一笑,走上石梯,跨出地窖门,将门关上,下锁,走了。

冉爱兰神情惶然,呆立如木鸡。

舒龙安兴奋的问道:「娘,爹一定会打赢,对不对?」

冉爱兰彷如未闻,仍在发呆发痴。

舒龙安扯了扯母亲的手,道:「娘, 您怎么啦?」

冉爱兰这才回过神来,转回床边坐下,低头直叹气,道:「为甚么,为甚么有 这么多人要找他挑战?」

舒龙安眉飞色舞道:「这自然是因为爹的武功高强,天下无敌之故嘛!」

冉爱兰骂道:「你闭嘴!」

舒龙安一怔道:「不是么?」

冉爱兰指着他骂道:「你跟你爹一样,都是一丘之貉,无药可救!」

舒龙安道:「娘,您别生气,我若见到爹,请他今后不再离开您就是了。」

冉爱兰掩脸轻泣,道:「他早就无药可救了,几乎每一天,毎一个月都在与人厮杀,他的心目中除了剑之外,早已没有 别的了。」

舒龙安道:「那里,爹心目中一定有娘,他只是……只是……唉,总之,爹回家时,我请他对娘做个合理解释就是了!」

冉爱兰噗咏一笑,骂道:「甚么合理的解释?他是一头蛮牛,他只会与人斗剑,不管我们母子的死活,我恨死他了!」

舒龙安见母亲破涕为笑,便爬上她腿上坐下,笑问道:「告诉我好么?」

「告诉你甚么?」

「爹离家的时候,我才三岁,甚么都不懂,他是怎么离家的?」

「唉……」

「不要叹气,您快说呀!」

「唉,事到如今,娘也只好吿诉你了,你爹剑术很厉害,他的剑就像闪电一样的快,天下无人能敌,有人称呼他为『江湖第一快剑』——」

「比老爷子还厉害么?」

「当然了,老爷子年纪太大了,那里是他的对手,他在十年前出了名后,至今没有败过一塲,凡是找他挑战的,都败在他的剑下。」

「好啊!」

「你闭嘴!」

「是,我闭嘴,您快说下去!」

「就因为他天下无敌,所以找他挑战的人也愈来愈多,而他也不知收歛,不但 把对手一个个击败,还常把对手杀死!」

「不,娘,爹不会故意杀人,必是对手——」

「闭嘴!」

「是。」

「七年前,他一度回到剑鎮,岂知挑战者接踵而至,老爷子很生气,就命他离开剑鎮,他离开之后,仍不肯稍歛锋芒,仍然不断的与人斗剑,死在他剑下的人也愈来愈多,简直成了一个武夫、杀手!」

「不,娘,爹是身不由——」

「住口,你再替他辩护的话,娘就不说了!」

「是,我不说,我不打岔。」

「安儿,你要知道,自从『抱剑老人 』创建剑鎮之后,全鎮一直保持着善良淳朴之风,从无一人如此耀武扬威,他们认为在江湖上耀武扬威是可耻的行为,杀人就更不可原谅了,因此当他们不断的听说你爹在外杀人的消息之后,不但对你爹大

起反感,就连娘也一起恨上了,他们常常讽刺娘,用轻蔑的眼光看娘,好像娘犯了滔天大罪似的……」

「这不是娘的错呀!」

「虽不是娘的错,却是你爹的错,鎮上也有不少人练得一身高强的剑术,可是他们都规规矩矩的呆在鎮上,只有你爹神气活现,爱出风头。」

「我知道了,就因鎮上的人看不起娘,娘才生爹的气,才搬出剑鎮,是不?」

「是呀!」

「娘,您认为行侠仗义不好?」

「他若是懂得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倒也罢了,可是自他成名之后,他从未干过一件可以歌颂的事,毎次与人厮杀,都只为争强斗胜!」

「也许……」

「你又替他说话了!」

「是,我不说,可是……像这次厉大侠找爹挑战,爹该怎么办?」

「不要接受呀!」

「但厉大侠一定要打呢?」

「逃避呀!」

「若是逃避不了呢?」

「胡说,要逃避就一定逃避得了!」

「当爹知道我们母子落在厉大侠的手中时,爹还是要逃避么?」

「嗯!」

「不,娘,别说爹是剑客,就算他是个普通人,当他知道他的妻儿被人——」

「住口,你就会强辩!」

「好,我不再替爹说话,现在我们母子被他关禁在这里,我们怎么办?」

「厉大侠会释放我们走的!」

「要是他不肯呢?」

「他一肯定!」

舒龙安往床上一倒,不再说话了。

冉爱兰推推他道:「起来吃饭!」

舒龙安摇头表示不吃。

冉爱兰再拉他一把道:「你快起来吃饭呀!」

舒龙安道:「不吃!」

冉爱兰道:「为甚么?」

舒龙安道:「不吃就是不吃嘛!」

冉爱兰生气道:「安儿,你要气死娘是不是?」

舒龙安道:「我吃不下,别人都有爹,唯独我没有,叫我怎么吃得下呢!」

冉爱兰听到这话,不觉掉下泪来。

舒龙安道:「娘,您又哭了。」

冉爱兰掩面悲切道:「娘命苦,嫁了个丈夫跟别人不一样,生了个儿子也跟别人不一样……」

舒龙安一骨碌翻起身子,道:「罢了,罢了,我吃便啦!」

母子俩在桌前相对坐下,正要吃饭的时候,地窖的门忽又开了,鬼剑厉寿伯走了进来。

舒龙安一见到他,面色大变,冲口道:「你……没有死?」

厉寿伯微笑道:「你已经知道了?」

舒龙安惊骇的叫道:「你和我爹比剑,你回来了,那么我爹……」

说到这里,面色一阵苍白!

冉爱兰也是脸色大变,颤栗道:「他 ……他死了么?」

厉寿伯笑道:「嘿,看来妳还很关心他啊!」

冉爱兰焦急地道:「快说,他怎么样了?」

厉寿伯故意卖关子,耸耸肩道:「我和妳丈夫在剑门关上比剑,如今我无恙而返,妳应该猜想得到其结果才对。」

冉爱兰面无血色,目凝虚空,发呆起来。

舒龙安悲愤欲绝,大吼道:「你杀死了我爹,是不是?」

厉寿伯含笑道:「是的话,你要报仇么?」

舒龙安拿起桌上的一个碗摔了过去,跟着发狂似的扑上去,拳打脚踢起来。

厉寿伯让他踢打了几下,才一掌将他拨开,喝道:「你还早得很,二十年之后再来吧!」

「我跟你拼了!」

舒龙安又扑上前,抓着他的手腕,张口便咬,凶得像一头小老虎!

厉寿伯被他咬痛了,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怒叱道:「小鬼,你再撒野,老子一剑把你宰了!」

冉爱兰慌忙上前抱住儿子,道:「安 儿,你不能……你不能乱来。」

舒龙安奋力挣扎,叫道:「娘,您放手,我要替爹报仇,我要替爹报仇!」

冉爱兰却死命紧抱着他不肯放,哀声道:「安儿,你年纪太小,不可乱来!」

厉寿伯哈哈笑道:「嫂夫人,妳丈夫以前每战必胜,妳却怪他这个那个,如今听说他死了,又伤心欲绝,现在妳总该明白自己的丈夫杀人总比被人杀死好吧?」

冉爱兰抱着儿子垂泪,没有开口。厉寿伯笑道:「不过,我实告诉妳,妳丈夫并没有被我杀死,他还活得好好的!」

冉爱兰一怔,抬目望他,问道:「眞的?」

厉寿伯点头道:「不错。」

舒龙安心中大喜,一怔一怔的望着他,道:「这么说,我爹只是打败了你,而没有将你杀伤?」

厉寿伯道:「不是。」

舒龙安微惊道:「要不然,你打败了我爹?」

厉寿伯摇头道:「也不是。」

舒龙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厉寿伯道:「实际情形是我们没有动手,你爹不肯与我比划。」

「为什么?」

「他说『江湖第一快剑舒伯雄』已死了,今后的舒伯雄是个澈头澈尾的农人,宁死也不与任何人比划。」

「宁死也不肯?」

舒龙安立刻转对母亲说道:「娘,妳听,爹已经改变了,妳不会再生他的气了吧?」

冉爱兰轻哼一声道:「别信他的鬼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故态复萌的!」

厉寿伯道:「这回他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因为剑鎮的司马总管曾命令他与我比划,他仍然不肯,司马总管一气之下,就当众宣布将他逐出门墙。而我,为了要逼他出手,曾发剑剌伤了他的背部,他还是不肯动手,所以——」

舒龙安跳了起来道:「甚么?你把我爹剌伤了?」

厉寿伯笑了笑道:「别慌,那只是皮毛之伤,就像被小刀刺了一下那样轻!」

舒龙安急问道:「后来呢?」

厉寿伯道:「不论我怎么骂他,他还是不肯接受挑战,就那样的走了。」

舒龙安道:「去了何处?」

厉寿伯道:「回家去了。」

舒龙安道:「回那个家?」

厉寿伯道:「当然是你们母子居住的那个家,你还不知道,你爹化了几天工夫将屋前屋后的两块荒地开垦完成,并播种了落花生,他说他的落花生明年初即可收成了呢。」

舒龙安大为高兴,又转对母亲道:「娘,妳听,爹眞的改变了!」

冉爱兰嗤之以鼻,道:「那一定是骗人的,我才不上他的当!」

舒龙安皱眉头道:「娘,妳怎么这样不相信爹,难道他是穷凶极恶之人么?」 冉爱兰默然。

舒龙安回对厉寿伯说道:「你快替我 们准备一辆马车,我们要回家与我爹团聚 了。」

厉寿伯笑道:「令堂肯么?」

舒龙安道:「当然肯了。」

厉寿伯道:「就算令堂肯回去,还有一个人不肯放人哩!」

舒龙安一怔道:「谁?」

厉寿伯微笑道:「我!」

舒龙安色变道:「甚么意思?」

厉寿伯道:「我要与你爹比划,等我和他比过了,我才会放你们母子回去。」

舒龙安怒道:「岂有此理,是我爹不肯与你比划的,干我们母子甚么事?」

厉寿伯笑道:「我控制着你们母子,他才肯与我比划!」

舒龙安道:「我爹现在通不知道你把我们母子关在这里?」

厉寿伯道:「是的,我不便当众告诉他我刦持了你们母子,只告诉她我知道你们母子的下落,如果他愿意接受挑战,我便告诉他你们母子在那里,但他不相信,一口拒绝了。」

舒龙安道:「如今你打算囚禁我们母子,直到我爹答应与你比划为止?」

厉寿伯点头道:「不错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白笺,往桌上一放,接着道:「为了使令尊相信你们母子在我手中,现在你立刻动笔写一封信,告诉令尊你们目前的处境,相侰令尊看了信后,一定愿意与我比划,这样你们才有机会离开这间地窖。」

舒龙安囬对母亲问道:「娘,可以写么?」

冉爱兰道:「不可以!」

舒龙安道:「为甚么?」

冉爱兰脸容一正道:「如果你爹眞的下定决心退出武林,不再与任何人较量, 那么我们母子就该支持他,不要再叫他与人动手!」

舒龙安道:「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母子就不能离此回家与爹团聚了呀!」

冉爱兰坚决地道:「不要紧,我们母子死不了的!」

舒龙安道:「可是——」

冉爱兰截口道:「安儿,别说了,娘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不能写信!」

舒龙安无可奈何的回对厉寿伯苦笑道:「听到没有?你的打算落空了!」

厉寿伯冷冷一笑道:「我厉寿伯为了与令尊比划,已准备了好几年,不管怎么样,我非要与令尊比划不可,你不写信,我还有别的办法。」

舒龙安道:「甚么办法?」

厉寿伯没有回答,而在地窖中来回踱步,作沉思之状。

舒龙安忽然笑道:「你与我爹没有仇恨,量你也不敢对我们母子怎样,我看你有甚么办法!」

厉寿伯踱来踱去,于接近冉爱兰身边之际,突然一探手,从她发上夺下了一支玉簪!

冉爱兰大惊道:「厉大侠,你这是干甚么?」

厉寿伯一跳上了石梯,哈哈大笑道:「有了这支玉簪,妳丈夫一定会相信你们母子在我手中!」

舒龙安大怒道:「恶贼,竟敢对我娘无礼!」

拔步追了上去。

厉寿伯行动如风,一闪便到门外,「砰」然关上地窖门。

舒龙安奔上石梯,用力猛撞,可惜力气有限,任凭他使尽吃奶之力,也撞不开门……

舒伯雄默默的坐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虽然一口一口在吃着,但谁都看得出他神不守舍,心事重重。

此刻,他心情有愉快的一面,也有忧愁的一面,他感到愉快的是:自己终于成功的拒绝了鬼剑厉寿伯的挑战,在那么多人面前推掉了一塲挑战,等于使所有打算找自己挑战的人死了心,今后大槪再不会有人找自己挑战了。

而忧愁的一面是:自己的妻儿究竟在那里?厉寿伯说知道他们母子的下落,如果其言屣实,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他已想了老半天,仍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因为他知道如不接受厉寿伯的挑战,他是不会说出他们母子的下落的……

厉寿伯是赫赫有名的剑客,他会说谎么?

应该不会。

那么,自己要不要去找他呢?

不能!自己好不容易拒绝了他的挑战,况且他已说得很明白,自己若不与他比划,他必不肯说出他们母子的去处……

算了,爱兰迟早会听到自己坚拒挑战之事,那时她可能回心转意,带着安儿返回大剑溪,我还是回家去等待的好!

打定了这主意之后,他喝下了最后一杯酒,便叫店小二过来算帐。

店小二道:「一共是两钱。」

舒伯雄伸手入怀掏钱之时,意外的却从身后伸过一只手,「拍」的一声,一支 玉簪放到桌上,同时听得身后一人说道:「我请客!」

舒伯雄一愕,看着那支玉簪,心弦震 动起来,道:「这是拙荆的东西!」

鬼剑厉寿伯转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含笑道:「你还认得啊!」

舒伯雄寒着脸道:「这是我以前买给她的。」

鬼剑厉寿伯道:「我把它拿来给你看,你大槪了解了吧?」

舒伯雄目光如刀的盯着他,道:「你把他们母子怎么样了?」

厉寿伯道:「你们母子很好,我没有伤害他们,也没亏待他们,只不过……」

他眉毛一扬,继道:「行动稍为不自由罢了!」

舒伯雄愤怒已极,道:「姓厉的,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卑鄙么?」

厉寿伯哈哈笑道:「不算太卑鄙,因为我还没有开始虐待他们!」

舒伯雄握拳透爪,大有忍不住而动武之势,但于噔视对方一会之后,忽又软化下来,长叹一声道:「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动手的!」

厉寿伯阴沉一笑道:「即使你妻儿受尽折磨,也不跟我动手?」

舒伯雄点头道:「不错。」

厉寿伯道:「这样的话,你妻儿会对你大失所望呢!」

舒伯雄说道:「不会,我妻最痛恨我与人争斗。」

厉寿伯说道:「这回你如与我动手,就不是单纯的争斗了,而是为了救你的妻儿!」

语声微顿,又道:「即使是一个文弱书生,当他听到妻儿被人刦持时,他也不会这样无动于衷吧?」

舒伯雄沉默不语。

厉寿伯道:「昨天,我发现你的妻子对你的看法已有改变;尤其是你儿子,他对你很崇敬,如果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儒夫,恐怕他会伤心死了。」

舒伯雄仍然沉默不语。

厉寿伯道:「你快做个决定吧!」

舒伯雄依然不说话,低头在沉思。

厉寿伯站了起来,道:「好吧,羝然你连妻儿都不要了,我对你就眞的莫可奈何啦!」

语毕,移步向外走去。

舒伯雄突然道:「厉寿伯!」

厉寿伯一刹脚步,慢慢转回身子道: 「怎样?」

舒伯雄道:「此去西行十余里处,有一条白沙河,你知道吧?」

厉寿伯点头道:「知道。」

舒伯雄道:「如果我同意与你比划,你能不能把他们母子带到现塲?」

厉寿伯道:「可以。」

舒伯雄道:「甚么时候?」

厉寿伯道:「明天日落之前。」

舒伯雄道:「好,明天日落之前,我在白沙河西岸等你!」

厉寿伯大喜道:「一言为定!」

第二天下午,舒伯雄乘骑来到白沙河西岸。

这地方荒无人烟,一天到晚难得见到一个人,倒是白沙河的水流气势雄浑,滚滚东去,令人一见之下,不禁忆起苏轼的「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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