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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白金戈.2

作者:倪匡 当前章节:55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36

天南上人冷笑道:“贼矮子,你也有害怕的一天么?闯了什么祸?”

那矮子道:“贼矮子多年未曾出手,但前几天,忽然手痒,偷到了一样东西,寻普天下,难找到接赃的人,蛾嵋山那两个和尚,见了我便向我说佛,讨厌之极,我不会去找他们,另外虽有些人,却是路途遥远,想来想去,只怕这件贼赃,只好卖给你,到衡山一问,你却不在,我又想到了黑衣老婆,怎知来到一看,你们正在动手,打啊!打啊!别客气!”他一说就是一大套,天南上人却只是问道:“贼矮子,你偷到了什么?”

那矮子道:“先问你们两人,谁敢受我的贼赃,我再说不迟!”

天南上人道:“贼矮子,我们两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那矮子笑道:“说得是!”他一个“是”字才出口,天南上人和玄衣仙姑两人陡地觉得眼前一花,金光迸耀,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定了定神,才看清那矮子手上持着一柄长可三尺、阔约五指,看来两面锋口甚钝,但是所发金光,强烈已极,照得整个大厅光亮之极,连人面上,也全映上了金戈的金色!

天南上人一见金戈突然在矮子手上出现,也不禁吃了一惊,但随即笑道:“通天神偷,你的本领,竟越来越大了!”

^那矮子却面有忧戚之容,道:“本领大是不错,可是祸也闯得不少哇!”天南上人又从怀中,摸出那奇形的皮鞘来,向矮子抛去,道:“贼矮子,接住了!”

那矮子手一探,便将鞘接住,向金戈上面一套,便金光尽敛,再手一抖,将手中的火折子,向一支巨烛抛去,已将那支巨烛燃着。

刚才,大厅之中,金光照耀,极是明亮,但此际只是点着了一支巨烛,虽然不至于看不见物事,但是也益发昏暗摄人。

那矮子随即道:“孔老头,那戈鞘怎么会在你手中的?”

天南上人道:“我正要问你哩,那金戈怎能到了你手中的?”

玄衣仙姑则厉声道:“无论是戈是鞘,能到你们手中,一定是假的!”

那矮子转过头去,道:“老太婆,你也将我看得太小了,我通天神偷四字,难道也是假的么?”

玄衣仙姑“嘿嘿”笑道:“这柄金戈,是在那只畜牲的爪下,你怎能偷得到?”

通天神偷笑道:“老太婆,你做过贼吗?”

玄衣仙姑怒道:“胡说!”

通天神偷道:“这就是了,你可知道那畜牲本有一对,后来却死了一只雄的,只剩下一只雌的,像你一样,孤苦伶仃,好不可怜!”

玄衣仙姑勃然大怒,钢杖一摆,便要向通天神偷冲来,通天神偷忙道:“听我说,别动手!”

玄衣仙姑也知道这矮老头儿轻功之佳,举世无双,行为不羁,专好偷物事,昔年曾与青城派七大高手打赌,说他能将青城派掌门令牌偷去,并还限定时间,只许三天。当时,正是青城派十七年一次的开山盛会,武林中人,到的极多。而其时青城派掌门人勤一道长已然闭关,但是却还没有将青城掌门之位传给玄衣仙姑祁霞霞,那掌门令符,却是藏在青城重地,一座楼阁之中。通天神偷与青城七大高手打赌之际,与会群豪人人皆知,都说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而青城派中人,也知道通天神偷孟七手的手段实是髙强已极,所以日夜防守,但是到第三天,青城掌门令符却突然出现在通天神偷的手中!

这一件事,令得孟七手声名大噪,“通天神偸”之号,也是由此而来。但是,那次他究竟是如何下的手,却是除他一人以外,谁也不知!

当下玄衣仙姑祁霞霞知道自己这一杖即使挥出,也不易将对方打中,闻言便突然收杖,道:“若是你再口出不屑,今日便难放过你!”、孟七手吐了吐舌头,道:“好厉害的老太婆,我见那畜牲可怜,便花了多天时间,学它的叫唤之声,到时在附近一叫,那畜牲便以为有伴来了,哈哈,却给我一”才讲到此处,突然猛地喝叱道:“什么人?”

孟七手虽然呼喝了三个字,但是那个“人”字,已然是由屋顶上面传了下来。

原来他在喝出两个字的时候,已然足尖一点,以极快疾的身法,上了屋顶!

这时候,祁霞霞和天南上人两人也已然听得屋顶之上传来一阵爬搔之声,那声音之低,若不是他们身负绝顶内功,也根本听不出来,但是通天神偷一面正在讲话,一面却已然听到,两人对他耳目之灵,均是十分佩服。

一晃眼间,孟七手已然回到大厅之中,面上略现疑惑之色,但接着便一笑,道:“做贼心虚,当真一点也不错!”

天南上人道:“上面来了什么人?”

孟七手耸了耸肩,道:“我没有看清楚,不必理他了!”

玄衣仙姑和天南上人听说以孟七手功力之高,竟然未曾看清楚那在屋顶的是什么人,心中不由得骇然,俱感到心头沉重,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兆一样。

孟七手却依然嬉皮笑脸,道:“那畜牲一走,我便妙手空空,老卖不客气,取之大吉,但当时我便奇怪,为何那柄金戈竟然会没有了戈鞘?须知金戈虽是稀世奇珍,但是那戈鞘却也一样非同小可,直到今……才知道孔老头儿,也已然改行做了贼阿伯!”

孔璞给他说得啼笑皆非,道:“贼矮子别胡说,我得那戈鞘,更是奇得可以,所以才来找玄衣仙姑的。”

孟七手奇道:“那你们两亲家,为什么一见了面,竟然大打出手了?”

玄衣仙姑和天南上人尽皆“哼”的一声冷笑,异口同声,道:“贼矮子,你别管闲事!”

孟七手摊了摊双手,道:“不管就不管!”

天南上人向玄衣仙姑道:“我们之间的事,是等我说完了再了结,还是现在就动手?”

玄衣仙姑冷冷地道:“等你说完了再动手也不迟!”

天南上人道:“贼矮子,你可曾听说过有一个人,叫做沉水的?”

孟七手讶道:“那你应该见过那沉水了?”

天南上人愤然道:“奇就奇在这里,我在衡山隐居,早已轻易不在武林中走动,但几天之前,忽然有一个樵夫,送了一封信来给我,那信末署名沉水,嘱我速至洞庭湖边一枝柳树之上,去取那太白金戈的戈鞘,当时我还疑是几个老友和我开玩笑,但是到了指定的地方一看,那戈鞘果然系在柳枝之上,同时,柳树下一个中年汉子,死去已有数日,不知差人送信来的,是不是他!”

孟七手道:“那你就老实不客气将鞘取了,是也不是?不告而取为之贼,孔老头儿,你拜我做师父吧!”

天南上人知道孟七手是口没遮拦惯了的,总不成和他一般见识,只是瞪了他一眼,道:“我取了戈鞘,一看便知是真的乌金所铸,绝不会假,想起玄衣仙姑就在近旁,便连夜前来看望!须知戈鞘既在,其人必已静极思动,必须共谋对策!”

孟七手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商量来商量去,都感到心中害怕,因此都想杀了对方,提着脑袋,前去邀功,所以才打了起来,是也不是?依我看来,你们两人就算打上一年,要分胜负都难,不如自己将头割了下来,交给了我吧!”

通天神偷孟七手的话,固然是滑稽,但是两人却听出他话中含着劝说之意,不由得对望一眼,玄衣仙姑冷冷地道:“孟神偷,我知你的意思了,但是我与孔老头之间的结子,却是再也没有办法解得开的!”讲毕,三人均同声一叹。

玄衣仙姑、通天神偷和天南上人三人,都可以算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髙手。其中玄衣仙姑虽然行事刚愎,有时不免过甚,但却最是正派。通天神偷孟七手游戏人间,诙谐百出,行事滑稽,但心地却也颇是良善。天南上人孔璞,年轻之时,介乎正邪之间,有时行事确是邪得可以,但是却也绝不是邪派中人,而且是一个极重义气的人物。这三个人同声一叹,其实心中俱感到十分难过,可是玄衣仙姑和天南上人之间的那个结,却又确确实实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通天神偷孟七手叹毕之后,忽然又笑道:“祁老婆子,孔老头儿,贼矮子还有一句话要说,不知两位肯不肯听,肯听我就说!”

玄衣仙姑厉声道:“孟神偷,你先去那边看再说!”手向康凤和孔绣之的尸体一指。

孟七手原也和孔绣之夫妇见过几面,不由得一怔,又是一声长叹,道:“这个死结,真不容易解啊!”^

玄衣仙姑道:“孟神偷既知内情,劝架的话也不必说了。”

盂七手突然大笑,道:“笑话,祁老婆子,你当我想做和事佬吗?最好你们两人大打出手,打个死去活来,也好让我看看热闹!”

天南上人骂道:“老猾贼,然则你想讲什么话?”,孟七手道:“我是想,你们两人迟早要火拼,但不知可否迟上些时日?”玄衣仙姑厉声道:“为什么?”

孟七手面色一沉,居然滑稽之态尽敛,满面庄容,道:“你们可知道我那金戈,是在何处偷来的?”

天南上人道:“不知道啊!”孟七手道:“就在衡山脚下的一所破庙之中!”此言一出,天南上人不由得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来,他……他已然到衡山去了?”

孟七手道:“不错,他到了衡山,当然会去找你,但是却被你早走开一步,他在衡山找不到你,绝无疑问会来此处!”

玄衣仙姑一听至此,也不禁全身略略一震!

孟七手道:“所以我说,你们两人的火拼暂缓举行,因为如今打了起来,若是他赶到此处,我贼矮子和他打架好呢?还是看你们动手的好?”

孟七手的话虽然如此说法,但是玄衣仙姑和天南上人两人都可以听出他的意思,是叫自己三人,共同去应付即将来到的敌人!

需知如今在大厅中的三人俱是武林髙手,玄衣仙姑祁霞霞更是身掌三大剑派之外,又兼掌其余七派,乃是十派的总掌门。天南上人独来独往,向未遇到过敌手,孟七手神出鬼没,但是他们三人一提到那个即将来到的敌人,却都难掩饰一种恐惧的感觉。而且是在他们可以三人联手,和那柄太白金戈已然被通天神偷偷来的情形之下!

当下玄衣仙姑和天南上人两人不再言语,各自退到椅上坐下,通天神偷也拣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不时说些笑话,可是却没有人发笑,连他自己,也说得极是勉强!

难堪的气氛,维持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祁霞霞便吩咐家人,将大厅中的尸体尽皆搬过,又点亮了所有的巨烛,向家人问了问,知道康结铭、康连铭两人已然带了眷属细软,离开大宅。这一夜间,玄衣仙姑经历了如此的巨变,虽然她是武功绝顶的人,但是同时,却也是一个老妇人,心情之复杂,实是难以形容,缩在椅子,像是顿时老了十年!

又等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忽然听得一阵极是悠扬悦耳的乐声,渐渐地传了过来。

那阵音乐之音,极是低微,可是入耳,却又极是清晰,琴瑟箫管,一一可辨,而且调子之优美,就像是江南三月,蝴蝶绕花,薰风袭体,细柳拂面那样,平静之极,令人陶醉之极。

但是大厅中的三个髙手一听,却全欠了欠身子,面上现出了紧张之色。天南上人强笑一声,道:“这厮多年不出,竟然还是昔年的老排场!”

通天神偷孟七手道:“不是我自夸,即使偷桃的东方朔复生,只怕也没有这个手段,能偷得他的这柄太白金戈!”

玄衣仙姑则冷冷地道:“孟七手,我总疑心你偷到的金戈,不是真的!”孟七手一笑,道:“祁老婆子不免过虑了,我金戈到手之后,曾经试过,断铁如泥,划石如粉,而且刚才一取出来,便满室金光,你也是见过!”

玄衣仙姑道:“我便是见了那金光,和昔年所见,有些不同,所以才不信!”

孟七手一怔,道:“怎么不同?”

祁霞霞道:“昔年,我曾随家师,到东天目接天崖一行,曾经见过这太白金戈一次,那太白金戈,虽然是金光灿然,但是却纯而不杂,如今你那柄一出手,便满室光亮,闪耀不定,与昔年所见的大异!”

孟七手“哎哟”一声,“啪”的一声,打在自己的脑门之上,道:“这下子真的遇到贼阿爸了!想不到我一生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去!”

天南上人奇道:“贼矮子,你此话怎讲?可是说你偷到手时,还是真的,却在半途,又另被人偷了去么?什么人那么大胆,敢来你贼矮子身上打主意?”

孟七手道:“难说,难说!”一面说,一面伸手入怀,将那柄金戈连鞘取出,握住戈柄,向外一抽,一将金戈抽出,三人均是一呆。

通天神偷本来坐在椅上,足不及地,当时却平空跃越七八尺髙,又“砰”的一声,跌在椅中,将一张紫檀木椅子压得粉碎,也不爬起来,大叫道:“罢了!罢了!想不到贼矮子竟会接连两番,在阴沟里翻船!”原来,他第一次取出金戈之际,虽然真假难辨,但是却还金光耀目,看来总是一柄出奇的兵刃。当时,天南上人将戈鞘向他抛去,他便将金戈插入鞘中,一直藏在怀内,怎知此际取出一看,竟变成了一柄毫无光华、凡铁所铸的铁戈。

孟七手一生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神偷功夫,非但人家称之为“贼矮子”不以为忤,而且自己也称自己作“贼矮子。”但是眼前的情形,却摆得极是明显,他在自己最得意的功夫上,输给了人家!

天南上人怔了一怔,道:“贼矮子,你最初偷到手的,是真金戈,但半途却被人换上假的,那在什么情形之下发生的事,我不清楚,但你的假金戈被人换成了铁戈,却可以肯定,是你刚才蹿上屋顶之际!”

孟七手面色尴尬,道:“不错!不错!”

天南上人笑道:“这一次,你丢的脸却不大,因为那人即使神通广大,却也只是偷去了一柄假的金戈!”

孟七手道:“孔老头儿,你莫得意,若是金戈被他取了回去的话,更有得好戏瞧哩!”天南上人心情也极之沉重,大厅之中,重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得那细吹细打的丝竹之音,仍然不断地向耳鼓送来,可是却并未曾走近,像是仍在原地一'般。

天南上人道:“咱们与其在这里等他,何不寻声迎上前去,,先打他一个落花流水,也是好的!”一言甫毕,音乐之声,陡地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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