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天南上人感激他刚才解围之德,见他忽然以匕首向自己颔下割去,不由得大惊道:“贼矮子你想做甚?”
可是天南上人话未说完,匕首冷光一闪,已然听得碧鸠神君一声怪叫,向后退了开去!
原来孟七手长髯分成两股,向碧鸠神君双目疾刺而出之际,碧鸠神君早已有准备,先自不动,等到长髯堪堪刺到,再思趋避,引孟七手求胜心切,向自己靠得近,再使“鬼鸠手”抓他胸口,将他生生抓死!怎知他这里计谋定得极是歹毒,孟七手却也知道遇到了强敌,竞敢豁出了自己以二十年功夫蓄留起来的那蓬长髯不要,以求胜敌!
他一摸出匕首,便向自己颔下割去,锋刃过处,长髯已然切肤割断!
而那蓬长髯之上,他已然贯以极是浑厚的内家真力,不然也不能以如此凌厉之势,刺向碧鸠神君的双目,一被割断,立时电射而出!
碧鸠神君本来头已向后仰去,可是一蓬数千百根长髯,根根如同极细、四尺来长的长箫,纷纷射到,片刻之间,碧鸠神君也难以预防,左眼已然被四五根长髯射中,身上也中了不少。他武功绝顶,身上所中的,本就不放在心上,但是左目所中的那四根,却令得他痛彻心肺,是以才一声大吼,向后退出!
可是他的后退,只是电光火石般,一眨眼间的事,吼声未毕,重又旋风也似,扑向前来,一退一进之间,孟七手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孟七手急忙一翻手腕,以手中的匕首,向前迎去!
这时候,孟七手若是以他本身造诣如此深湛的轻功向外逸出的话,或许还不致于吃亏,但是因为碧鸠神君的来势,实在太快,以致孟七手这样的人物,也不免慌乱,一时之间,竟未想及向外退去,反以匕首去迎击,但这一次,碧鸠神君已受重创,那一扑,乃是他毕身功力所聚,盂七手匕首才向前送了尺许,便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大力,凌空压倒,眼前一黑,胸前一阵剧痛,便已昏死过去,“啪”的一声,跌出了老远,又在柱子上撞了一下,才跌到了地上!
通天神偷孟七手向外跌出,和刚才碧鸠神君那一声怒吼,几乎是同时间^发出之时,一旁高手,如天南上人和玄衣仙姑,在急切之间,竟也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孟七手跌在地上,天南上人连忙赶了过去时,只见孟七手胁下,现出了老大的一个伤口,鲜血汩汩而流,面如纸金,伤势重到了极点。
天南上人知道孟七手是为碧鸠神君的“鬼鸠手”所伤,而他的受伤,却是为了自己,因此毫不犹豫,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青玉瓶,倾出两颗药丸,一颗塞向孟七手的口中,正待将另一颗捏碎,置于他的伤口上时,忽然听得碧鸠神君道:“孔兄,他伤势已重,你不必白费心机,糟蹋那两颗仙芝丸了!”
天南上人抬头一看,只见碧鸠神君左眼隐隐流下几丝血丝,凶光已敛,但是右眼却仍然绿光闪闪,望定了自己,一眨都不眨。
天南上人冷笑道:“是否糟蹋,不劳费心!”
碧鸠神君哈哈大笑,突然一扬手,左文文和左生生两人又吹起了斑竹箫,那十八罗汉也各自奏起乐器,仍按来时次序,向外走去。
碧鸠神君走在最后,来到门口,道:“孟兄,孔兄,明年此时,我定在滇南髙黎贡山,为你们两人设祭,你们千万要前来享用!”
他下手如此之狠毒,但是临走之际,虽然损了一只左目,可是言语之间,仍然是一点火气也没有,其为人之阴鸷,亦于此可见一斑!
天南上人听他将自己也说在内,心中不禁一怔,同时,立即觉出那股麻痒之感,刚才因为自己只顾来看视孟七手的伤势,一时心散,竟已来到了小臂弯上!
就在此际,孟七手睁开眼来,见孔璞手捏仙芝丹,苦笑一下,道:"孔老^
头,你不必白费心了,我伤势眼看难愈,你已然身中奇毒,那仙芝丹你留了自己用吧!唉!我……死不足惜,只是……有……一事遗憾!"
天南上人知道他是指巳然将碧鸠神君的那柄太白金戈偸到,但是却又失去而言,便道:“贼矮子不必伤心,阎王老子,未必看得中我们!”一面说,一面将那粒“仙芝丹”,用力一捏,只听得“噗”的一声,已然将丹捏碎,
成为无数粉末,纷纷落在伤口之上。
,同时,天南上人又点了戒胁下几个要穴,脱下衣衫,撕成幅幅,将盂七手抬起来,紧紧裹住了伤口。
;等他做完了这些,那麻痒之感已然将到肩头!
天南上人一探手,从孟七手手中,接过那柄锋利已极的匕首来,大笑一声,手起处,“啪”的一声,竟然将他自己一条右臂齐肩削落!
碧鸠神君在这大厅中出现,总共才不过一个来时辰,可是武林之中,两大异人却已然各自受了重伤。虽然他自己也不免赔上一只左目,但总是他占尽了上风,此人功力之髙,由此可见!
天南上人将自己右臂断落,也连忙匆匆扎好,坐倒在椅上。
却听得玄衣仙姑冷冷地道:“孔老头,碧鸠神君既说明年此日,便为你们设祭,只怕你们绝不能活过今晚子时,有什么话,趁早吩咐!”
^天南上人冷笑一声,道:“不劳费心,我们两人绝死不了!”
玄衣仙姑走了过去,将康结铭、康连铭两人的穴道解开,两人满面羞惭,玄衣仙姑向他们问了几句话,挥手令他们进屋内去,才转过身来,道:“你看看,通天神偷可还在人间?”
天南上人回头一看,心中一惊,原来孟七手虽然服了两颗“仙芝丹”,但此际却已然死去!
天南上人这一惊,着实是非同小可,因为他那仙芝丹炼成之际,只不过五颗,乃是以一本风芝,杂合了各种灵药炼成。
虽然不能够起死回生,但无论多么重的伤势,连服两颗,断无仍然不能挽回性命之理!
天南上人刚才那么自信,便也是因此之故,但是此时,孟七手却的确已经死去,而且面泛深碧,可知他不但是受了外伤,而且还中了奇毒!
显而易见,他所中的奇毒,是碧鸠神君夹在碧鸠手内所发出的,是以才来得如此快疾!
天南上人一怔之余,几乎讲不出话来,又听得玄衣仙姑道:“你看看自己的脸色,巳然隐现漆色,虽然忍痛断去了一臂,但毒气依然未去!”
;’大厅之中,虽然没有镜子,但是天南上人对于玄衣仙姑的话,却是毫不;怀疑。
;因为,他自己也已然觉出了情形不对。他自知以自己的功力修为而论,^断了一臂,固然受创极重,但是却也不至于坐倒在椅子上,不能动弹!
丨 可知自己一掌击在碧鸠神君的青铜头盔之上,毒气便立即深入,虽然运:气相逼,甚至于自断一臂,但仍然于事无补!
天南上人心中长叹一声,苦笑一下,突然抬起头来,道:“烈儿!烈儿!敌人已走,你可以现身了!”连叫了两遍,却并没有人回答。
玄衣仙姑眉头一皱,道:“孔老头,你莫非是昏了?那小子怎能在此间?”天南上人长叹一声,道:“玄衣仙姑,我若是活不到今晚,便有一事相托。”玄衣仙姑道:“你我之间,虽然有结未解,但你已不久人世,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天南上人道:“刚才,我与那两只畜牲动手之际,听得烈儿的声音,约我与他今天晚上在此宅后园相见,我如果活不到今晚,你便到后花园见他一见,就算你非毙他于杖下不可,也不要在今天晚上!”
玄衣仙姑一听,面上现出了极是讶异的神色,但随即恢复平静,冷冷地道:“孔老头,你念孙之情,我也知道,但你死前胡言,我却不能听从!”
天南上人用力一挣,在椅中坐直了身子,大声道:“玄衣仙姑,此乃实情!”
玄衣仙姑自己刚才也在那大厅之中,当然更不肯相信天南上人的话,道:“那小子莫非成了仙,会隐身法不成?如果他能对你讲话,却能不在大厅之上现身?”
天南上人叹道:“我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是我却绝未听错,如果不是烈儿的话突然传入我的耳中,我如何会被那畜牲连皮扯了一绺头发去?”卜刚才,天南上人、孟七手,和碧鸠神君相斗之际,一招一式,玄衣仙姑在一旁,原也看得十分清楚,想起天南上人和碧鬼鸠动手时的情形,当时天南上人确是像被什么事情震动了一下,所以才被碧鬼鸠扯去了一片头发的。
因此她心中将信将疑,道:“只盼你能活到晚上,也可以和这小子相见!”
天南上人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自己与他相见,可以问他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来,又可以明白何以碧鸠神君说世上已没有了孔烈这个人,只怕你虽然可以等到他,他也不见得会对你说,这一件事,便要永久成谜,再也无人知晓了!”
玄衣仙姑默然木语,自去料理事务,天南上人一直坐在椅子上,天色将近黄昏时分,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竟然昏昏思睡起来。
那种昏昏欲睡之感,在普通人而言,是毫不出奇之事,但是对于练功之人,却是极奇特的现象,因为功力深湛如同天南上人,数日夜不睡,也不会有这样疲倦的感觉的!丨~天南上人一感到了这种感觉,便渐渐地向下垂去,可是心中却还十分明白,知道自己的命已然不长了,数十年苦练,一生纵横武林,结果却不明不白,就这样死在这张椅上,甚至连挨到晚上,一见孙儿的面,都在所不能!
天南上人心中沉思,始终不明白何以自己一趁麻痒之感将至肩头之际,便将右臂断去,还兀自不能挽救自己的性命。
但是天南上人却不知道他一掌击在碧鸠神君的青铜盔上,固然立即染上了奇毒,可是世上却没有任何毒药,能够在中毒人将肢体切断之后,仍然继续其毒性的,天南上人固然体内仍中奇毒,但是所中的毒,并非来自掌心上!
而是他在一听到孔烈的语声,心中一怔,一不小心,被碧鸠神君抓去一绺头之际!
那碧鸠鬼的双爪,本是具有奇毒,天南上人也早已知道这一事实。
可是天南上人却不知道碧鸠神君另熬了一罐毒液,将碧鬼鸠的双爪,日曰浸在毒液之中,浸了百余日,毒药凝而成粉,附在碧鬼鸠的爪上。
当时那一抓,碧鬼鸠的锐爪,虽然未曾直接触及天南上人的头皮,但是爪上的毒药却已然跌了一点在头顶的伤口上。天南上人所以中毒,完全是在那时候中的,但是他却料想不到!
当下他自知命已不长,心中别无奢望,只盼能够挨过今晚,到明天再死。
这样,他便能再见孔烈一面,因为,他知道孔烈的奇怪的行动,里面一定包含着一个谜,而这个谜,可能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永不为人知晓!
这时,大厅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冷清清地坐着,西斜的日光,从窗中透了进来,非但没有给这大厅增加一些光明,反倒显得那样凄凉。
天南上人慢慢地合上了双眼,已然将要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心中明明知道自己这一睡,可能从此不醒,但是他却无法克服那种致命的疲倦。其实,这时候,毒性早已深入他奇经八脉,若不是天南上人功力深湛,只怕早已死在孟七手的前面,可是这时候,他也究竟支持不住了!身子向旁--侧,眼看要从椅子上跌倒地上,忽然觉出有人将自己的身子扶住。
天南上人还只当是玄衣仙姑恰好走了出来,将自己扶起,因此连眼也懒得睁开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得身边响起了一个极晕娇脆悦耳的女子声音,低声道:“都是你不好,如果不偷人家的那柄太白金戈,说不定他们两人还不会死哩!”
那女子才讲完,另外又是一个女子,语音稍老,道:“还说哩,如果不是你硬要戏弄那十八蠢汉,只怕我们干了正经事来,还可以及时赶到,不但他们两人不致丧生,我们或许还可以会一会那碧鸠神君!”
首先讲话的那女子,像是被她一番话驳倒,停了一停,道:“别说了,大家都有不是,这人尚未死去,可有法子将他救活?”
天南上人听到此处,心中奇怪已极,暗忖这两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用力睁开眼来,想看个究竟,可是眼晴虽睁开,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天南上人一觉出眼前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心中不禁一奇,暗忖怎么那么快,天便黑了?敢情自己居然挨到了晚上尚未死去,尚有希望见孔烈一面!可是片刻之间,他已然知道自己眼前之一片漆黑,乃是因为毒性发作,双眼已盲之故!
天南上人暗自长叹一声,勉力道:“两位……何人?”
那年轻声嫩的一个“啊”的一声,说道:“你居然还会开口?我问你,你的孙子孔烈,如今在什么地方?我们很想见他一见!”
天南上人一怔,暗忖原来她们不但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知道自己的孙子是孔烈,心想可能扎烈也和她们相识,便道:“他约了我今晚在一”才讲到此处,只觉嘴唇掀动,已然出不了声音。
毒性一步一步发作,先是眼盲,继而口哑!
天南上人一觉出自己已然出不了声音,连忙用力身子向前一挣,扑到在地,想以手指在砖上划出孔烈和自己相约的地点。
但是他一跌倒,便再也爬不起来,全身痉挛了一下,面现深碧,已然死去。
玄衣仙姑在内堂,向两个儿子交代了几句话,尚幸康连铭和康结铭两人并未曾遇到碧鸠神君本人,只是遇到了左氏弟兄,所以才只被点了穴道,他们的妻子儿女也未曾受伤。
康氏双鹰的妻子,也全是武林中人,康连铭生有一子,取名“青”。康结铭的一个女儿,则取名“小萍”。两个孩子,竟是同年,已有十四岁,家中经此巨变,他们全都缩在母亲身边,不敢言语。
玄衣仙姑知道碧鸠神君既感自己饶了左氏兄弟,免受第三杖之德,一定也不会再来寻自己的麻烦,是以安排了几句,又到处看了一下,在自己房中,休息了一会儿,才走了出来。
她一到大厅,便看到天南上人倒在地上,已然死去,大厅中冷清清的,只有天南上人和孟七手的尸体,别无他人。
玄衣仙姑呆了一会儿,想起天南上人和孟七手两人和自己同时成名,但此际却已然死在碧鸠神君的手下,心中也不禁恻然,命人收拾过了两人的尸体,一个人呆坐在大厅上,直到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才一个人独自拄杖,来到了后花园中。
康家的大宅,是在踏倒乾坤康大明在世之际建造的。康大明一生好客,他在世之日,每日来往的武林豪客,总有四五十人,直到他死后,因为玄衣
仙姑脾气古怪,所以来的人才渐渐地少了。
因此,那大宅房间极多,规模也极是宏大,那后花园更是广达数亩。
在花园中,有一个大水池,水池中心,却是一只亭子。
那亭子起在池心一枚髙出水面丈许的石笋之上,是以身在亭中,便可以看到全园的景色,不过从池边到亭子,却并无桥梁可通。
玄衣仙姑来到了池边,钢杖一点,人便如怪鸟也似,向上掠起,在水面上掠出两丈来远,钢杖一横,“当”的一声,击在石笋之上,就势子向上升起丈许,已然来到了亭子之中。
暮色越浓,玄衣仙姑在亭子中拄杖而立,一动也不动,从老远看去,像是亭子中,铸着一个铁人一样。玄衣仙姑等天色全黑了下来,更是全神贯注。
那一晚,虽非雨天,但天色却极是阴暗,星月无光,玄衣仙姑一直等到了半夜,才听得东面草丛中“窸窣”一声,立即转过头去看时,只见假山石旁,黑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