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赶到的一人,身披碧绿色的长袍,领间插着一柄折扇,头上套着一个青铜铸成、形如大鸠的面具,显得谲异诡怪之极,正是滇南黎贡山,离魂崖碧鸠神君,邪派之中,第一奇人!
丑嫫母黄婉,和活钟馗史方两人一见碧鸠神君突然现身,心中大髅,连忙后退丈许。
康小萍虽然未曾见过碧鸠神君,但是一看他那种怪模样,却是谁也可以认得出来,不由得心中一凉。
只听得碧鸠神君阴恻恻一声冷笑,道:“你们两人不在南海,来这里做甚?”
活钟馗史方明知若论武功,自己万万不是他的敌手,索性硬拼,死也死得痛快,抗敌道:“我们久未参见掌门,来此一行,有何不可?”
他们口中的“掌门人”,不是别人,正是玄衣仙姑祁霞霞!
原来自踏倒乾坤康大明死后,祁霞霞便接任七派掌门。那七派中,有两派远在南海,乃是海南派和朱雀派,活钟馗史方,和丑嫫母黄婉两人虽是夫妇,但一个是海南派的髙手,一个则是朱雀派的高手,实则上,祁霞霞难以远顾,他们两人也等于是这两派的掌门人一样。
康小萍固然未曾见过这两个人,但是也时时听得祖母讲起,这两人在南五省的名头,极是响亮,人虽丑到了极点,但是心地却是极好,行侠仗义,义薄云天,康小萍心中也有印象。
可是不论她怎样去想象,也是难以想出,世上竟会有这样奇丑无比的人,所以她乍见两人,非但不知他们是谁,而且还被他们吓昏了过去!
直到左文文叫出了他们两人的外号,康小萍才陡地想起,这两个是自己人,所以她才毫不犹豫的一掌在左生生背后拍出!本来,康小萍的这一掌,无论轻重,已然可以在双方之间定出胜负。
可是世事的变幻,往往出人意表之外,康小萍才一得手,自身便反为左生生所制,而且,更令人意料不到的,竟是碧鸠神君突然赶到!
当下碧鸠神君又是一声冷笑,道:“我与你们,河水不犯井水,你们为什么要与我生事?”讲话之际,单眼碧光闪闪,骇人之极。
他一只眼睛,已被神偷孟七手舍须刺瞎,吵了一目之后,更显得他形状怪异!
丑嫫母黄婉冷笑道:“我们日间赶路,这两个小子出言撩拨,我们便约下明日相见,既然今晚遇上了,自然便动起手来,有什么可怪?”
碧鸠神君“哼”的一声,慢慢地转过了头去,向左生生看了一眼,道:“生生,你伤得可重?”
左生生应声答道:“并不碍事!”
碧鸠神君道:“那我们走吧!”
他此言一出,南海双丑不由得大是愕然,他们只当碧鸠神君一现身,自然不免出手,而自己也非丧生此间不可,怎知他只是问了几句,便欲离去!
不但南海双丑愕然,便是左氏弟兄心中也大为奇怪,左文文道:“义父一”
但左文文只讲了两个字,便为碧鸠神君所阻,道:“如今不与他们算账,且待来日。我们快去追那小子!”
左文文“啊”的一声,道:“那姓孔的小子,又走了吗?”
碧鸠神君点了点头,向左生生道:“将这女娃子放了,咱们快追去!”
左生生向康小萍瞪了一眼,道:“康姑娘,刚才承你赐了一掌,却是不敢相忘!”
康小萍“呸”的一声,道:“不忘便不忘,谁还怕你不成?”
左生生淡淡一笑,五指一松,康小萍便跃了开去,她刚一跃开,尚未落地,只见碧鸠神君身形晃动,和左氏弟兄已然身在三丈开外,接着一闪,便自隐没在黑暗之中,身法之快,不可想象!
康小萍向他们吐了吐舌头,忽然之际,心中猛地一动,想起刚才左文文口中,曾经说过“姓孔的小子”一语,然则他们迫不及待要去追赶的,正是孔烈?一想及此,她立即又想起左文文所说“又走了吗”的话来,可知孔烈是落到了碧鸠神君的手中!康小萍心中不禁大为着急,向南海双丑望了一眼,道:“史伯伯,黄姑姑,我想求你们一件事,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
丑嫫母黄婉握住了康小萍的手,解了她的毒,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康小萍道:“黄姑姑,烈表哥不知怎么落到了碧鸠神君的手中,我们一齐去救他好不好?”
康小萍的话,可以说讲得没头没脑,黄婉也听得莫名其妙,道:“哪一个烈表哥?”
康小萍道:“便是我凤姑姑的儿子,孔烈。”
丑嫫母黄婉听了,不由得怔了一怔,但随即笑道:“小妹妹,你也太耽心了,你凤姑姑的儿子,怎么会落在碧鸠神君的手中?而且,就算是真的,则碧鸠神君武功虽然髙,旁的不说,天南上人又岂是好惹的?快别胡思乱想了!”
康小萍急道:“黄姑姑,我没有胡思乱想,孔家爷爷已经死了,我婆婆只怕也绝不肯管这件事,因为烈表哥恨她!”
丑姨母黄婉因为一点不知事情的经过,所以对于康小萍的话,一点也不信。倒是活钟馗史方,在一旁看出康小萍面色焦急,真情流露,不像是在开玩笑,忙道:“小妹妹,你别一句一句的,且将事情经过全部说来听听再作道理!”
康小萍向黑暗中望了一眼,道:“两位,我们如果再不去追,只怕更来不及了,一面走,我一面对你们详细说如何?”
南海双丑对望一眼,史方道:“娘子,我们且依她一回如何?”
丑嫫母黄婉想了一想,道:“依我说,即使孔烈是落在碧鸠神君的手中,我们追去,又有什么用处?”
活钟馗史方听了,不由得呆了半晌。
他们两人武功已然颇髙,而且,也绝不是随便服人怕事的胆小者,但是史方却无法不承认他妻子所言是实!
因为,以他们两人的武功而论,想去和碧鸠神君作对,实在还相去甚远!好一会儿,史方才抚了抚康小萍的头发,道:“小妹妹,我娘子的话不错,当真孔烈是落在碧鸠神君的手中,我们三人追去,也是无用!”
康小萍一听,面色变得难看之极。
丑嫫母黄婉忙道:“小妹妹,我们绝不是不肯相助,如果我们到你婆婆处,请她老人家一齐出马,岂不是要好得多?”
康小萍心中又气又急,顿足道:“我已经说过,婆婆不会救烈表哥的,你们不敢去,我就一个人去,也是一样!”话才出口,身子一拧,已然向旁逸了出去,竟然连头都不回!
不消片刻,康小萍已然隐没在黑暗之中,南海双丑相顾愕然,呆了半晌,活钟馗史方才道:“娘子,想不到我们享誉多年,行事胆识,反倒及不上一个小女娃!”
他讲这话时,想是心中甚为内疚,因此面色,更是显得难看。
丑嫫母黄婉双眼之中,突射异光,道:“焉有是理?你快去掌门人处,将此间的情形,向她告知,我去追那小女娃!”
史方咧嘴一笑,道:“娘子,这才是哩!”
两人再不搭话,一东一西,倏地分了开来,分头驰了出去。一阵劲风过处,将他们两人点着的六盏灯重又吹熄,显得更是阴森沉静,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件惊心动魄的事情一样。
却说康小萍见南海双丑不肯和她一起去救孔烈,一怒之下独自离去之后,心中越想越是沉闷,一口气奔出了十多里,方略略地收住了势子,喘了一口气。
这时候,天色已然将明,她离家也已有近百里路程,前途渺渺,人海茫茫,不知到哪里去找孔烈才好。但是康小萍的性格,倔强之极,虽然她对能不能找到孔烈,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她却只记得一件事:向前走去!
一'天,又一天。
她一个人,昼行夜宿,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八天。在这八天之中,她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反正从第三天头上起,所经过的地方,便是从来也未曾到过的。
她只是向前走着,走着,不顾一切地走着。
第八天晚上,她来到了一个极是荒凉的乱石岗子上。
月色如画,但是照在乱石上,却显出一股异样的恐怖味道。
^在月色下面看来,那些乱石,都像是些奇形怪状的鬼怪一样,而远处的山影,更像是随时可以离地飞起,向人扑来的大鬼怪。
八天的时间很短,但是对康小萍来说,这已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因为,这八天来,她所过的日子,和她过去的十几年,完全不同。
过去,她是武林髙手玄衣仙姑祁霞霞的外孙女,康氏双鹰的女儿,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总也是娇生惯养,可是如今,她却像是流落江湖的一个小乞儿,如果不是仗着两枚金钗,变换了些银子,她当真可能向人伸手讨饭了!
这八天来,她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餐饭,也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
一天又过去了,她拖着疲乏的步子,走上了那个乱石岗子,倚着一块大石,她坐了下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可是她一点也不后悔这八天来所受的苦楚。她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为了找到孔烈,她宁愿受更多的苦楚!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准备就在这个荒郊上过上一夜,可以在明天继续她的行程一实则上是毫无希望、徒劳的行程。
不一会儿,康小萍便已然进人了梦乡,在矇昽中,她像是看到了孔烈英俊而挺拔的身形,在向自己微笑,在更正着自己剑法上的错误。
可是突然之间,她又醒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孔烈的头上罩了下来,将孔烈压得骨折筋裂,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一跃而起。
月色仍然罩在乱石上,岗子上除了她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
可是康小萍却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极是急骤,而且还不止是三五匹马!
康小萍知道是有人向乱石岗子上驰过来了!
她惊觉,将身子隐在一块形状极是奇特的大石后面。
那块大石,高达丈许,石身中有一个凹槽,康小萍就将身子缩在那个凹槽中。
没有多久,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康小萍偷眼望去,只见是七八匹骏马向前驰来,第一个人,背上披着一件黄色的披风,康小萍一眼便望出那是自己的父亲,康氏双鹰中的康结铭。
接着,她也认出了后面几个是三大剑派中的高手,有一个长长瘦瘦,据婆婆说,剑法造诣已然极髙,乃是栖霞派的玉真剑梁羽。
康小萍在流落了八天之后,骤然见到亲人,一颗心不禁“枰怦”乱跳起来。她想出声叫唤,可是她知道自己若是一出声,那些人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去寻找烈表哥了……
所以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躲在石中。
只见那七八匹马来到了乱石岗子附近,停了下来。
康结铭道:“奇了,我们日间还在那镇上探听得她的讯息,为何追出了数十里,竟会不见人影?”
另有一人答道:“莫不是我们跑得太快,反倒追过了头?”
康结铭在马上摇了摇头,道:“这丫头的脾气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杀她头都扭不回来,一定是知道我们正在找她,所以躲起来了!”
康小萍心中一凛,心道:“啊!原来他们是来找我的!”
她心中不禁显得极为矛盾,像是听到了她母亲焦急的呼唤声,又像是听到了婆婆的怒斥声,她真想立即扑了出去,叫道:“爹,我在这里!”
只听得那人道:“康兄,我们在那镇上探听到小萍的行踪时,也听说碧鸠神君等一干人才走过不久,再向前追去,只怕要与他们遇上了!”
月光之下,只见康结铭浓眉深锁,频频说道:“这丫头,这丫头!”
又有人道:“康兄,追是不追,还请你定夺!”
康结铭呆了半晌,道:“若是遇上了碧鸠神君……”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马上的七八个人,也全如闭了嘴的葫芦一样,一点声都不出。
康小萍看了这样的情形,心中骂着:“胆小鬼!胆小鬼!”
她既然已经知道碧鸠神君就在前面,当然更不肯现身相见了。
只听得康结铭长叹一声,一提缰绳,那马便转了一个圈儿,道:“我们在归途上再找一找,若真是遇不到,也无法可施了!”
众人都答应了一声,从他们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他们正为康结铭的决定而感到欣喜。
康小萍不由得呆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连自己的父亲,也会因为惧怕碧鸠神君而不敢继续寻找自己!一瞬间,父亲康结铭的庄严,那曾经令她面对着不敢大声言笑的庄严,成了一团泥!可以毫不犹豫放在脚下践踏的泥!
她甚至想大声的笑,但是她却未曾笑出来。等那七八匹马跑远了之后,她立即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
任何人都怕碧鸠神君,但是她不怕。不对,她其实也是一样怕的。但是,她为了要知道孔烈目前的处境,便将自身的安危丢到了脑后!
走出了没有多久,刚下了那个乱石岗子,便见眼前是黑黝黝的一个林子。
康小萍呆了一呆,只听得林子中传出了一阵低沉、鸣咽的箫声。
那箫声断断续续,悠扬之极,康小萍立即想起左氏弟兄来。
也就是说:碧鸠神君在这个林子中!
康小萍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她轻轻的一步一步向前掩去,屏住了气息。除了那箫声以外,周围是那样的静寂,以致康小萍可以听得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多久,她已经来到了树林的边上。
她将身子隐在一棵大松树的后面,向林子里望去,只见左氏弟兄背靠背坐着,正在吹箫,在他们两人的旁边,站着两只形态凶猛,全身翎毛,碧绿色的怪鸟,再望过去,可以看到另外有几个人躺在地上,但是却未见到碧鸠神君,也没有见到孔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