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晚风还带着几许寒意。
只不过那凉飕飕的晚风,却令人有一股舒适的感觉。
今晚繁星点点,月明如昼。
春夜,的确像诗一般的美丽。
四川省合川县境的钓鱼山,是宋代以山城抵抗蒙古之处。
当时守城的名将王坚,曾使纵横欧亚的蒙古大汗在城下损兵折将,南宋的偏安之局,因而能延长二三十年之久。
如今,那名动一时的山城,已是断瓦残垣,荒草没胫,只剩下千古英风让人凭吊而已。
约莫初更向尽,一名身背鱼篓,手持钓竿的短衣少年正由钓鱼山顶缓步而下。瞧他那身打扮,自然是为了钓鱼而来。
钓鱼山上有池,池水清澈,游鱼可数,的确是一个可以钓鱼的所在。
只不过到山顶上去钓鱼,听来就有点不伦不类,而且鱼小而稀,如想用以佐餐,将会使人大失所望。
那么这位短衣少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钓鱼不过是凭吊先贤,消磨时光罢了。
他刚刚走出废城,目光所及,不由神色一呆。
原来他瞧到一个香案,有人在那儿拜神。
搬着香案到山顶上来拜神,这的确有点少见。
其实短衣少年到山顶上来钓鱼,何尝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儿?
他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拜神者的动作。
香案上供着一个牌位,还烧着一对儿臂粗细的巨烛,但那香炉之中却只有清香一炷。
除了这些,还摆着一些文房四宝在香案的一角。
香案有一堆碎石,小者如沙,大者如豆,如果要一颗一颗的去数,除了疯子才会作这等傻事。
莫非那拜神者就是一个疯子?否则他为什么在数那堆碎石?
不管他是不是疯子,这件事总觉得有点离奇,好奇是人类的天性,短衣少年怎能不看下去。
数石子的身着双排扣黑色劲装,背上指着一柄带鞘长刀,只要瞧看一眼,就能断定他是武林人物。
武林中人可不能随便招惹,一个不好,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因此,短衣少年躲在暗处偷窥,却不敢喘出一口大气。
劲装大汉一面数着石子,一面抽空向香炉投下一瞥,当火星逐渐下降,那炷香慢慢烧完之际,他终于叹息一声站起来。
石子还未数完一半,他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然后他拿起香案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点甚么,接着身形一转,迳自急驰而去。
数石子已经令人无法理解,数完了还要记账,这究竟是那门子的规矩?
也许不是记账。
也许是某一神秘门派敬神的一种仪式吧。
不管是甚么,短衣少年决心去瞧看一下以满足他的好奇之心。
只是他还没有移动,忽然发觉一条人影急驰而来。
此人豹头环眼,长像十分威猛,但他那身打扮,却十足是一个樵夫。
他奔近香案,点燃一枝香,向牌位拜了三拜,立即蹲下去数石子。
待一枝香点完,碎石依然没有数到一半,他将碎石堆还回原状,并在香案上写下几个字,再转身向山下驰去。
这两人一言未发,他们的行动一模一样。
接着第三个又来了,她是一个贵妇型的女人。
然后是和尚、文士、商人,工人、农夫、道士,前后一共十二个,其中三名是女人。
不管他们的装扮怎样不同,身份如何悬殊,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数碎石。
天下的怪事很多,夜晚跑到山上数碎石却从未见过。
而且他们每人只能数一炷香的时间,数后还得将结果记录下来。
这的确是一件怪事,短衣少年如果不到香案上瞧看一个究竟,他可能会感到是一件遗憾终身之事。
好在空山寂寂,万籁无声,已经过去顿饭之久,没有人再来数石子。
于是,他跨出隐蔽之处,向香案奔了过去。
第一眼他投向那块牌位,想知道他们拜的是神,还是人。
牌位上书写着:“十三把刀大哥之神位”。
他是人,只不过无名无姓,瞧了等于没瞧。
不过也不能说毫无所获,最少已经知道他是十三把刀的大哥。
适才数石子的十二个,加上这位大哥不是正好一十三个?
短衣少年虽不明白甚么是十三把刀,却已知道这般人是在拜祭他们的大哥。
这一点他相信决不会错,因为不止是有牌位作证,他还发现香案之后有一个新坟。
现在他再瞧看他们写的是甚么。
那是一张羊皮纸,上面已经写下十二个姓名。
每一个姓名之下都记有数字,由九千到三万,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瞧完那些数字,他几乎笑出声来。
“这般笨蛋,数不完不会不数?”
他心里如此一想,一时兴起,也拿起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下去。
“黄九峰,一堆。”
写下姓名,写好数字,他好像已完成了一项杰作,轻轻吁出一口长气,身形一转,准备回家歇息。
谁知他刚刚转过身形,就像忽然瞧到一桩惊人的恐怖之事,立即目瞪口呆,全身像触电似的一震。
原来那十二个数石子的家伙,不知道甚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十二个人排成一列,一声不响的向他瞧着。
此时立在排头的劲装大汉跨前几步,由香案上取下那张羊皮纸,他只是瞧了一眼,便传给他身旁的那名樵夫。
这一回短衣少年当真害怕起来了,心头七上八下像打鼓般的跳个不停。
显然,这般人必是一个秘密门派,秘密门派多数不容许外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现在短衣少年不仅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还在羊皮纸上写下姓名数字。
这是大不敬,对一个秘密门派大不敬,结果只有一个字“死”。
短衣少年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是如此胡里胡涂的一死,他实在心有不甘。
他曾经习过武功,也有一搏之能。只是他从未动过武,毫无打斗的经验。
而且这十二名男女,可能都是武林高人,他纵然想拚,也只怕有心无力。
于是他双拳一抱道:“对不起,各位!在下……只是一时好奇。”
这十二名数石子的并未理会他的道歉,当羊皮纸传阅完毕再递回劲装大汉的手中之际,所有的目光,也一起投向劲装大汉。
短衣少年如同待决之囚,他明白他的生死祸福,就在劲装大汉的一念之间。
晚风并未减弱,春寒较适才还要寒冷几分。
短衣少年虽是打着寒颤,他的手心却不停的淌着汗水。
此时劲装大汉点了一下头,其余十一名数石子的也将头点了一下。
这是宣判,不必任何言语,十二个人就一致通过。
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既是无可避免,短衣少年只好定下心来。
忽然,这十二名数石子的双拳一抱道;“参见大哥。”
短衣少年愕然,道:“甚么,参见大哥?”
劲装大汉道:“不错,咱们是参见大哥。”
短衣少年道:“谁是你们的大哥?”
劲装大汉道:“除了咱们十二个别无他人,大哥自然就是你了。”
短衣少年道:“你弄错吧,咱们素不相识。”
劲装大汉道:“虽然咱们素不相识,你却注定了是咱们的大哥。”
短衣少年道:“此话怎讲?”
劲装大汉道:“因为你在咱们的金兰谱上签了名,你的智慧又比咱们十二个人都高。”
短衣少年道:“在下签名只不过一时好奇罢了,至于智慧……咳,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在下不如各位之处,可能十分之多。”
十二个数石子的最后一人,是一名身材娇小的红衣少女,她忽然噗哧一笑道:“大哥太客气,能不能听小妹说几句?”
短衣少年道:“姑娘请说。”
红衣少女说道:“小妹钟灵,排行十三。”
短衣少年道:“原来是钟姑娘,久仰。”
钟灵道:“江湖之上,有一个十三把刀,大哥可曾听过?”
短衣少年道:“在下是一个乡下人,对江湖之事所知有限。”
钟灵道:“那么大哥也必然不知道潜龙庄了。”
短衣少年道:“在下的确不知。”
钟灵道:“咱们就是十三把刀……”
短衣少年道:“哦!”
钟灵道:“可惜咱们的大哥于月前去世,十三把刀就只剩下十二个了,不过咱们有一个誓约,就是用数石子来选择大哥,咱们没有一人能在一炷香内数完石子,你却不必数而一语道破,而且你已经在金兰谱上签了名,这是天意,你说是么?大哥!”
短衣少年沉吟半晌道:“如果这当真是天意,在下自然不便推辞,可是各位之中,年长德高的大有人在,在下年轻识浅,怎敢如此僭越!”
劲装大汉道:“大哥既知道是天意,就不必再作客套了,何况咱们是以忠义相结合,排名并不依年岁为准。”
短衣少年道:‘十三把刀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劲装大汉道:“做生意。”
短衣少年向他们一个个的打量一眼,觉得他们大多数不似商人,因而以疑惑的口吻询问道:“各位是做买卖的?”
劲装大汉道:“适才么妹曾经提过潜龙庄,它就是咱们买卖的字号。”
短衣少年道:“做甚么买卖?”
劲装大汉道:“仁义,替天下鸣不平,为江湖伸正义。”
短衣少年道:“啊,各位原来是江湖豪侠,在下倒是失敬了。”
劲装大汉道:“豪侠二字,咱们十三把刀足以当之无愧,不过咱们既是做生意,在商言商,自然不便以侠士自居。”
钟灵道:“不必多问了,大哥,待以后咱们再慢慢告诉你。”
劲装大汉道:“不错,关于咱们的一时之间也不易说得明白,待到达潜龙庄后再叫么妹替大哥解说。”
短衣少年问道:“潜龙庄,在甚么地方?”
劲装大汉道:“汉口黄波街。”
短衣少年道:“啊,汉口与合川相距何止千里,为甚么会将逝去的大哥葬来此地?”
劲装大汉道:“为了大哥。”
短衣少年一怔道:“我不懂。”
一名身材瘦长,风度翩翩的蓝衫文士道:“二哥是说咱们来钓鱼山举行盟约,就是为了等候大哥。”
短衣少年愕然道:“原来你们是在存心计算我。”
劲装大汉:“大哥言重了,小弟们怎敢。”
语音一顿,拼着叹息一声道:“大哥是咱们的领袖,精神的寄托,十三把刀不能没有大哥,咱们放弃不少重要的买卖,也费了不少心力才找到大哥,今后十三把刀会听你的。”
短衣少年道:“这是在下的荣幸,可是,你们只怕找错了人。”
劲装大汉道:“大哥之意……”
短衣少年道:“我是一个乡下人,读书不成习剑,结果只学得几手庄稼把式,像我这样的人,怎能当你们的大哥?”
排在樵夫装扮下首的是一名贵妇型的女郎,此时她微微一笑道:“大哥太谦虚了,峨嵋俗家弟子,天一上人的衣钵传人,如果说大哥只会几手庄稼把式?咱们就成为废物了。”
短衣少年神色一呆道:“你们……”
劲装大汉道:“大哥是十三把刀的灵魂,调查大哥的身世,实是情非得已。”
短衣少年道:“如此说来,这个大哥在下非干不可了。”
劲装大汉道:“大义当前,不容反顾,尚请大哥俯允。”
短衣少年沉吟良久道:“好吧,我试试,如果不成,咱们再作商议。”
“多谢大哥。”
十二个人同时一声暴诺,那多谢大哥四字充满了欢愉的成份。
接着劲装大汉将他们十一名男女,逐一作了一番介绍。
劲装大汉名叫蒯沅,排行第二,曾经中过武举。
豹头环眼的樵夫程光典排名第三,精于奇门术数。
贵妇型的女郎皇甫菁菁排行第四,对易容之术极为专精。
云山和尚,排名第五,是医道中的高手。
蓝衫文士周宁排行第六,此人满腹文章,却无意争取功名。
媚态撩人的容娟排行第七,对暗器的造诣极高。
便便大腹,商人打扮的岳继姚名第八,是十三把刀之中,惟一经营潜龙庄之人。
身材瘦小,状似工人的孙廷华,排列第九,对土木机关之学,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矮胖胖的张永像个农夫,其实他对星卜相命极为专精,在十三把刀中他排在第十。
中等身材的黄景仁排名十一,他的特长是水中功夫。
寒泉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排名十二,精于使毒。
玉女型的钟灵是十三妹,轻功之高,超群绝伦。
听完蒯沅的介绍,短衣少年道:“我叫黄九峰,除了会一点武功别无所长。”
蒯沅说道:“咱们今日一盟在地,天日共鉴,生死不移,大哥今后就不必客套了。”
黄九峰道:“二弟说的是。”
蒯沅长长一吁道:“奸阉弄权,国事日非,咱们为了迎候大哥,已经费去不少时日了。”
黄九峰道:“二弟是说咱们对奸阉将有什么行动?”
蒯沅说道:“御史左光斗被奸阉毒毙于刑部大狱,咱们是怕覆巢之下,难有完卵!”
黄九峰奋然道:“对!咱们不能使忠良绝后,让世人说天道无凭,但二弟对此事是否已胸有成算?”
蒯沅道:“请大哥示下。”
黄九峰略作思忖道:“咱们不妨先派一二人前往京师,待摸清情况之后再作计议,二弟以为如何?”
蒯沅道:“是,大哥,咱们派五弟十弟前往大哥认为可好?”
黄九峰道:“好,那就请五弟十弟立刻起程,咱们在潜龙庄等候佳音。”
云山、张永双拳一抱,道:“小弟告辞。”
两人转身一跃,如同飞鸟掠空,迳向山下急驰而去。
蒯沅叫黄景仁毁掉香案,使现场不致留下启人疑窦的痕迹,然后对黄九峰道:“大哥是否需要回家收拾一下?”
黄九峰道:“是的。”
蒯沅道:“小弟想留下四妹随着大哥,其余的兄弟先走一步。”
十三把刀的兄弟颇多,蒯沅为什么偏偏留下一个女的?
黄九峰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活了二十四五岁,还没有跟女人单独相处过,因而他对蒯沅的决定,难免显得有点尴尬。
蒯沅知道黄九峰的顾虑,遂微微一笑道:“四妹长于易容,应变之能也高人一等,大哥很少行走江湖,有四妹一道必然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黄九峰不便再予推辞,否则将使皇甫菁菁难堪,于是,点头道:“我可以省掉不少麻烦,四妹就要添上不少麻烦了。”
皇甫菁菁道:“别这么说,大哥,小妹能够照顾你,是一项难得的殊荣。”
蒯沅道:“大哥!咱们在汉口再见,告辞。”
待蒯沅等去远,黄九峰不由感慨的一吁道:“人生遇合,估不到竟是如此的难测。”
皇甫菁菁抿嘴一笑道:“只有奇男子才会遇到奇事,大哥今日的遇合再也自然不过。”
黄九峰笑笑道:“四妹真会说话,咱们走吧,”
离山约莫十里,有一幢竹篱茅舍。
这就是黄九峰的家?山田几亩,勉维衣食。
他推开柴扉,点上一家小油灯,然后转身对着皇甫菁菁道:“四妹请坐,没有什么东西好招待你。”
皇甫菁菁道:“自己兄妹嘛,大哥何必客气。”
此时已是四更,距离凌晨已然不远,黄九峰收拾了一包简单的衣物,再到厨房升火,准备弄点早餐。
皇甫菁菁走进厨房:“你去歇着吧,大哥,这儿的事让我来。”
皇甫菁菁身着紫色镶白边的衣衫,秀发如云,披拂于双肩之上,脸上不施脂粉,却显出一份自然的秀丽。
她的神韵雍容高洁,风华绝代,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片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卷起衣袖,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白中透红的玉臂,只要有人瞧看她一眼,就会使人有一种美的感受。
她左臂臂弯之上还套着一只鲜红夺目的玉镯,配上她那雪白似的肤色,当真是红花绿叶,相得益彰,使她更增加了几分艳丽。
黄九峰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不敢再呆下去,只得离开了厨房。
片刻之后,皇甫菁菁捧出两碗菜饭,一碗菜汤,因为厨房只有青菜剩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能够以菜炒饭,以菜做汤,已经算得是一个巧妇了。
饭后略作调息,天色已是黎明,黄九峰锁上了他的茅屋,便与皇甫菁菁相偕上道。
“四妹,咱们如何走法?”
“由此地去汉口有水旱两路,水路是到重庆坐船,顺流而下,直达汉口,旱路是由重庆渡江,再经恭江,南川,武隆,彭水等地直趋巴东。”
“咱们经不经过巫峡?”
“由水道必须经巫峡,怎么,大哥想去游览一下?”
“听说巫山十二峰烟岚雾雨,秀曼绝伦,巫峡三台八景,有万古同看山月小,一峰中断楚天秋之誉,咱们如能顺道瞧瞧,也算不虚此行。”
“好,咱们就由水道吧。”
“不过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咱们会不会因游览而误了大事?”
“不会的,川江船轻水急,船行快逾奔马,咱们浏览一下巫峡的风光,要不了几天就可抵达汉口。”
“好吧。”
在合川城里,皇甫菁菁替黄九峰购了一包衣物,十三把刀是当代武林的风云人物,做大哥的岂能像乡下人那么寒酸!
如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黄九峰换上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在英朗洒脱之中,更显出一股超凡绝俗的气质。
皇甫菁菁买了两匹川马,两人双骑并辔,直向重庆进发。
在重庆歇了一晚,他们包了一艘单桅帆船,次日凌晨便开航下驶。
黄九峰除了在峨嵋十年习艺,就从未涉足江湖,十足的是一个乡下土包子。
他向往巫峡风光,其实自重庆开始,便经过了不少名山胜地,使他目不暇接,有着美不胜收的感觉,我国河山的壮丽,由此可见一般。
这天夕阳含山时分,他们到达夔府。
一般来说,三峡之胜,至此而止,他们明天一出夔门,就可领略那脍炙人口的风光了。
翌晨船过白帝城,只见双崖屹峙,雄据峡口,这就是驰名天下的支门。
通过夔门之后,很快就到达艳预堆。
这是一个十分著名的险滩,帆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像箭一般向下流急驶,速度之快,令人感到目眩神摇。
船老板年约五旬,是一个久走川江的老手,无论波涛如何险恶,他都能够履危若安。
但过了艳预堆之后,他忽然面色一变道:“大楞子!小心一点,那只船好像有点不对!”
大楞子二楞子是船老板的两个儿子,也是他的两个好帮手。
此时大楞子向前面瞧了一眼道:“爹!那只船必然无人驾驶,咱们要是撞上可就糟了。”
川江流水湍急,还有险滩及漩涡,有时人力无法控制,只得拿生命赌赌运气。
前面那艘无人驾驶的帆船,在急流中横冲直闯,它有时候横着行驶,有时它会忽然旋转两个圆周。
江面原本不宽,能够行船的水道也十分有限,如果要不被撞着,任何人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皇甫菁菁发现了此一危机,她当机立断的对船老板道:“右前方有一段不太陡峭的斜坡,咱们将船驶到那里避一避!”
船老板道:“好的,大楞子注意一点船头,我要转舵了。”
他扭转舵把,使船头脱离现行的航道,以一泻千里之势,向右侧迅速冲去。
当帆船将要接近那段斜坡之时,他将舵把一扭,船头便朝向上水,速度也缓下来,大楞子二楞子再拚力荡了几桨,帆船就缓缓靠上斜坡。
船老板此时才抹了一把冷汗道:“好险,现在总算安全了。”
谁知他语音未落,二楞子忽然叫了起来。
“爹!它来了……”
这才是“是福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他们避到山边,那艘船居然还是跟踪撞来。
黄九峰知道这一撞之力,十分强大,凭大二楞子兄弟,可能无法应付这一撞之力。
于是他抄起另一根竹篙,暗凝功力,向来船一篙点出。
砰的一声巨响,来船震动了一下,船身一横,就安安静静的靠上了斜坡,两船相距,不过咫尺之隔。
现在才是真正的安全了,但船老板父子,黄九峰及皇甫菁菁,又立刻被一股恐怖的气氛所笼罩着。
这股恐怖的气氛自然是来自邻船了,因为那是一艘死船。
它的确是一艘死船,因为它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尸体,血渍斑斑,洒得全船都是。
这是一种十分狠毒的屠杀,刀刀见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船老板似乎骇怕已极,他瞧到这艘死船,好像比在惊涛骇浪中赌命还要害怕。
“太可怕了,黄公子,咱们走吧。”
“不,船老板,里面可能还有活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千万使不得,公子,现在咱们已难脱灾难了,如果救了人准会大祸临头!”
“哦,为什么?”
“这个……咳,公子如若不知,小的……也不敢乱说。”
黄九峰瞧出船老板的确十分害怕,但他害怕的决不是邻舟中的那些尸体。
因为他的目光时时投向邻舟的桅杆,那儿却插着一只小小的三角红旗。
黄九峰是毫无江湖经验,却也听到过不少江湖传闻,他断定那只三角红旗,必与邻舟的凶案有关。
皇甫菁菁忽然面色一整道:“大哥!你想管?”
黄九峰说道:“四妹认为咱们该不该管?”
皇甫菁菁道:“只要大哥决定,十三把刀从来不问该不该管。”
黄九峰道:“多谢四妹。”
然后长长一叹道:“如此惨烈的血案,咱们焉能不管!”
皇甫菁菁足尖一点船板,像一只凌空彩燕般飞向邻舟,只不过眨眼之间,她已经取回那只三角红旗。”
船老板身形一颤道:“姑娘!你这个祸惹大了,快放回去。”
皇甫菁菁微微一笑道:“不要紧张,船老板,如果排教向你查问,你就叫他们找我十三把刀就是。”
船老板道:“十三把刀?”
皇甫菁菁道:“不错,十三把刀,你只要说出十三把刀,排教就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黄九峰接口道:“四妹!是排教做的案?”
皇甫菁菁将三角红旗交给黄九峰道:“这是排教的红旗令!在江湖道上具有极大的威力。”
黄九峰道:“是的,设非如此,船老板焉能这么害怕。”
皇甫菁菁道:“不过,咱们还不能断定这一凶案就是排教所为。”
黄九峰道:“四妹之意是……”
皇甫菁菁道:“红旗令插在那凶船之上,可以有两种解说,一是保护,二是示威,依小妹的猜忖,排教是一个正当门派,他们纵然杀人,还不致如此肆无惮忌。”
黄九峰道:“如此说来,此一凶案就更加复杂了,四妹,你说咱们应该如何着手?”
皇甫菁菁道:“最好是问排教?他们既然留下红旗令,必会知道凶案的蛛丝马迹,其次咱们可以瞧瞧死者的伤口,这也是判断凶嫌的方法之一。”
黄九峰道:“此时无法找到排教,咱们不妨先瞧瞧死者的伤口。”
皇甫菁菁道:“好的,船老板,请你将邻舟的尸体搬上岸去,死者入土为安,咱们也算作了一点好事。”
她取出一块五两重的银锭抛给船老板,作为他们埋葬死者的酬劳。
于是船老板就领着大楞子二楞子,开始搬运那些尸体。
死者有男有女,一共六个,经过两次搬运,便已全部搬上岸去。
皇甫菁菁道:“大哥!咱们上去瞧瞧吧。”
黄九峰道:“好,咱们走。”
上岸是一个斜坡,长度约莫二十余丈,当他们走上斜坡之时,不由神色一怔。
六具尸体都摆在山坡之上,一具也没有短少。
少的是三个活人,船老板父子忽然失踪不见。
黄九峰四周瞧了一下,用手一指东北道:“在那里,是他们三个。”
东北一个山口,出现三条人影,虽是一闪而没,凭黄九峰皇甫菁菁敏锐的目光,仍能瞧出的确是船老板父子三人。
只不过他们为什么要逃?
是害怕?
害怕还不致要命,他们怎么会丢掉仗以维生的帆船?
再说,黄九峰皇甫菁菁只耽搁了一下便走上斜坡,虽然他们走的很慢,但也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
船老板父子出现的山口,距斜坡约莫百丈上下,他们为什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便逃出百丈以外?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黄九峰皇甫菁菁落入一个陷阱,而且是一个巧妙的安排,那船老板父子不止与邻舟的血案有关,他们还是身手不弱的武林中人。
不过,黄九峰皇甫菁菁与他们素昧平生,他们为什么要设下这个陷阱?
另一点令人不解的是,这个陷阱有什么作用,难道几具尸体就能将黄九峰他们怎样?
当皇甫菁菁瞧看过尸体的伤口后,他终于明白了,她的面色也显得难看已极。
柳眉一挑,这位雍容华贵,丰姿绝世的姑娘,竟是满腔怒火,一脸杀机。
接着她哼一声道:“十三把刀竟会被人栽赃嫁祸,这倒是一件天下奇闻。”
黄九峰一怔道:“栽赃嫁祸?四妹是说……”
皇甫菁菁道:“这般尸体的伤口只有两样,大哥请瞧。”
黄九峰仔细瞧看那些伤口,果然只有二样,一样形同锯齿,一眼便能瞧出,另一种长约三分,厚如薄纸,如非仔细观察,很难瞧出那就是致命之伤。
自然,如此细小的伤口,必然都在要害的所在,那么使用此等兵刃之人,功力自是十分深厚。瞧完伤口,黄九峰眉头一皱,道:“四妹,你是说咱们十三把刀有使用此等兵刃的?”
皇甫菁菁道:“九弟孙廷华的锯齿刀,小妹的玉镯刀,伤人之后,便是此等模样。”
黄九峰道:“玉镯刀?愚兄倒是第一次听到此种兵刃。”
皇甫菁菁一笑道:“其实这有什么稀罕,大哥的玉带刀还不是武林一绝。”
黄九峰道:“看来愚兄的一切都瞒四妹不过。”
皇甫菁菁嫣然一笑道:“咱们对大哥必须澈底了解,希望大哥不要介意。”
黄九峰道:“正该如此,愚兄怎会介意,只是那行凶之人,为什么要向咱们栽赃嫁祸?这伤口的形象,会不会是一种巧合?”
皇甫菁菁道:“九弟的锯齿刀确有巧合可能,不过玉镯刀天下只有一柄,小妹走遍长江大河,从未瞧到有人用同样的兵刃。”
黄九峰道:“天下的事当真令人难测,可是他们为了什么?”
皇甫菁菁道:“这个就难说了,也许……啊,大哥,你瞧。”
黄九峰顺着皇甫菁菁所指之处一瞧,只见五条人影正向他们立身处急驰而来。
黄九峰道:“来人身法巧快,可能都是江湖同道。”
皇甫菁菁道:“也许正是来向咱们找碴的。”
他们说话之间,来人已到十丈以外,皇甫菁菁说的不错,这般人果然是找碴来的。由来人的服式瞧看,他们全是公门中人,现场正摆着六具血淋淋的尸体,黄九峰两人焉能摆脱凶嫌二字!
杀人偿命,公法无私,黄九峰从未遭遇过此等场面,心头难免有一点惧怯。
及举目向皇甫菁菁一瞥,这位风华绝代的姑娘,神色上竟瞧不出半点波动。
他暗叫一声惭愧,身为十三把刀的大哥,做事怎能如此慌乱,于是,他吸了一口长气,硬将浮动的心情稳定下来。
此时那五名公门中人,已团团将他们围着,其中一名手执金笔,年约五旬的中年大汉道:“杀人劫财,连伤六命,朋友,跟咱们打官司去吧。”
皇甫菁菁道:“杀人劫财,连伤六命,这项罪名可不轻啊,不过咱们杀人劫财是阁下亲眼瞧见的?”
中年大汉道:“事实俱在,何须亲眼瞧见?走吧,姑娘,如果你不服,可以向咱们府台大人去申辩。”
皇甫菁菁道:“这么说咱们非打这场官司不可了?”
中年大汉道:“这叫做情屈命不屈,说不得只好委屈两位一下了。”
皇甫菁菁道:“说得好,请问五位是那一个衙门的?”
中年大汉道:“此处属夔州,姑娘岂非多此一问。”
皇甫菁菁道:“这个么,因为江湖上狗蒙狼皮的很多,咱们不得不小心一些,阁下如果仅凭一身公门服式,咱们实在很难相信。”
中年大汉面色一变道:“你敢侮辱本大人,给我拿下!”
他这一声吆喝,包围的四名大汉即扑了上来,他们三人用刀,一人使剑。
两名使刀的奔向皇甫菁菁,另两人则迳向黄九峰扑去。
皇甫菁菁回头向黄九峰一笑道:“大哥不必动手,让小妹收拾他们。”
黄九峰原已手按腰际,准备取出他的独门兵刃玉带刀,皇甫菁菁如此一说,他只得向身后退开几步。
他只不过刚刚退开,一条紫色人影便像旋风一般的卷了出去,几乎同时响起四声闷哼,扑来的四条大汉业已倒翻而回。
黄九峰瞧得一呆,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的确应该叫好,皇甫菁菁这一身功力实在高得惊人。
她没有使用兵刃,只以纤纤玉掌分袭四名雄纠纠的大汉。
而且对方不止是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她还是以徒手对付四件兵刃。
更骇人的是四个人几乎难分先后同时中掌,伤处同在右肩,兵刃同时脱手,伤势不算很重,却已失去再战之能,对方领头的中年大汉呆了,他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姑娘身手竟是如此之高。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知道动武只有自讨苦吃,于是他面色一沉道:“劫财杀人,行凶拒捕,哼哼,今后十三把刀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皇甫菁菁哦了一声道:“阁下居然知道咱们是十三把刀,不简单,告诉我,阁下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十三把刀做的?”
中年大汉道:“有人告进府衙,还有那伤口……”
皇甫菁菁道:“哦,你已经瞧过伤口了?”
中年大汉道:“在下没有瞧过,不过姑娘却无法否认它不是事实。”
皇甫菁菁道:“阁下如果当真是公门中人?就该知道江湖上的鬼魅玩意,仅凭这一点,就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加在咱们的头上。”
中年大汉道:“这个么,姑娘的理由最好向咱们府台大人去说。”
皇甫菁菁冷哼一声道:“十三把刀从不干犯王法,但也决不听人摆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过,阁下如果不依不饶,就怪不得咱们手辣心狠了,大哥,咱们走。”
中年大汉没有拦阻,因为他自知没有拦阻之能,只是他的神色十分怪异,好像杀人凶嫌扬长而去,他半点也不着急。
黄九峰在越过了一座山头之后,忽然脚下一窒道:“四妹,我想来想去,我总觉得此事又有蹊跷。”
皇甫菁菁道:“是的,那几名公人来得太巧,他并未瞧看尸体,就知道伤口与小妹及九弟的兵刃相似。”
黄九峰道:“还有,当咱们离开之时,他的神色看来十分古怪。”
皇甫菁菁道:“哦,小妹倒没有注意他们的神色,大哥瞧出什么来了?”
黄九峰道:“他如果当真是公门中人,决不会如此轻易的让咱们离开,当咱们离开之际,至少他不该脸含笑容。”
皇甫菁菁一怔道:“这的确有点反常,大哥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黄九峰道:“现在还不易猜出他们的目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皇甫菁菁道:“大哥请说。”
黄九峰道:“咱们此去必是难关重重,处处危机。”
皇甫菁菁撇撇嘴道:“凭他们这般三脚猫的脚色,还能有什么作用?”
黄九峰道:“可是咱们还有要紧之事待办,不能为他们而浪费时日。”
皇甫菁菁道:“大哥说的是,依你说咱们应该如何?”
黄九峰道:“四妹会不会驶船?”
皇甫菁菁道:“会一点,啊,大哥是想……”
黄九峰道:“咱们用原舟顺流而下,他们必然猜想不到。”
皇甫菁菁道:“好,就这么办。”
于是,他们立即往回头走,在接近江岸之时,先向江边窥探一番。
这是为了隐蔽行藏,不得不小心一点,至少,他们的行动不能被适才找碴的瞧见。
结果他们白担心,不止是那五人早已离开,连横陈岸边的六具尸体,也踪影毫无。
也许是埋葬了吧,公门中人是应该有这份慈悲心肠的。
只是江岸草木如故,他们目光四瞩,竟找不出那六具尸体的埋葬之处。
皇甫菁菁眉峰一皱道:“那里黄土不能埋人,难道还替他们选一块风水好的龙眠之地?”
黄九峰长长一吁道:“咱们栽了,那六具尸体根本就不是死人。”
皇甫菁菁愕然道:“有这等事?大哥根据什么如此猜测?”
黄九峰指着一处草隙道:“那儿有证明,四妹可以取出来瞧瞧。”
皇甫菁菁向草隙一瞥,不由目瞪口呆,半晌做声不得。
原来,草隙之中有一个形如锯齿的伤口。
伤口怎会在荒草之中?难道被人由尸体之上挖下丢在草里不成?
不,那不是真的伤口,只是以蜡质制成,由于手法巧妙,足可乱真罢了。
皇甫菁菁叹息一声:“大哥!咱们遇到了高人,十三把刀的生死荣辱这回只怕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黄九峰哈哈一笑道:“不要气馁,四妹,对手如若不够份量,跟咱们斗起来就不够刺激了,你说是么?”
皇甫菁菁嫣然一笑道:“大哥说的是,咱们现在……”
她原想说“咱们现在是不是仍走水路”,但目光一瞥江流,她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立身之处,是可以瞧到帆船的桅杆的,现在除了江流如常,那里还有帆船的踪迹。
说不定帆船无人看管,向下流移动了位置也是可能的。
这是皇甫菁菁的想法,此种想法并非决无可能。
及奔到江边一瞥,结果她失望了,不止是他们所乘的原舟已经失去,连那艘凶船也亳无踪迹。
黄九峰道:“好周密的计划,看来咱们只好走向另一个陷阱了。”
皇甫菁菁略作沉吟道:“大哥,咱们下去试试。”
黄九峰道:“下去试试?四妹……”
皇甫菁菁找了一截枯枝,牵着黄九峰奔向水际,她将枯枝插入江流,双目炯炯,一瞬不瞬的注视着。
黄九峰微微一笑道:“四妹,我明白了。”
皇甫菁菁道:“咱们不是怕事,只不过要将主动操之于我。”
黄九峰道:“让他们的陷阱无用,布局落空,他们阵脚一乱,主动自然就操之在我了。”
皇甫菁菁道:“大哥会水么?”
黄九峰道:“会,只是不太高明。”
皇甫菁菁道:“不需怎样高明,你瞧,下水之后,不必使劲,只需保持身体不往下沉,急流就会将咱们斜斜的往对岸冲去。”
黄九峰道:“跟那截枯枝一样。”
皇甫菁菁道:“是的,不过枯枝在宝子滩前被迴旋的急流一卷,再度一泻千里,逐流而去,咱们不能跟枯枝一样,必须在迴旋捲来之前跃上对面的江岸。”
黄九峰点头道:“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们将衣衫结束了一下,再将包裹举在头上,然后纵身一跃,投入水中。
皇甫菁菁的计算精确无比,他们并未遭遇任何困难,就已跃登彼岸。
岸上山峦重叠,无休无尽,冈草罗列,如张天幕,穷目所极,好像天地之间除了山就别无他物似的。
黄九峰正在悠然神往之际,皇甫菁菁忽然一把拖着他藏进一片密林,并他的耳畔悄悄道:“大哥,你瞧对岸。”
黄九峰举目向对岸一瞥,果然发现三条人影正在往江岸驰来,由他们的轻功猜想,这三人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力。
他们在岸边瞧了一下,立即分头搜索,片刻之后又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商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