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九峰不明白细线有些什么作用,但相信皇甫菁菁决非危言耸听,不由面色一红道:“四妹心细如发,愚兄几乎……”
皇甫菁菁微微一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小妹只不过多走了几天江湖罢了,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拿此人来说吧,他认为越墙而入之人,必会用手搭着墙头,如若咱们捏住铁签,岂不走他的失算!”
黄九峰点头道:“四妹说的对,咱们上吧。”
皇甫菁菁道:“好的。”
他俩足尖轻点,便已双双冒上墙头,然后伸出食中二指,轻轻捏着一支铁签。
说来颇为容易,其实如非轻功内力已臻上乘的高手,势难以食中二指悬着一个身躯。
他们悬身墙外,只冒出了半个头,四目炯炯,一起向院内瞧去。
这一眼瞧去,他们忍不住心头一慄。
敢情那一片漆黑的院落之中,竟有几点鬼火在不停的闪烁。
黄九峰不怕鬼,因为他从未亏过良心,只是他未曾见过此等怪事,难免有点毛发悚然。
皇甫菁菁似乎发现黄九峰的心意,遂抿嘴一笑,并以传音入密的功夫道:“大哥!那是几只巨犬,在黑夜,兽目的确有点骇人。”
黄九峰没有回答,只是报以尴尬的一笑。
皇甫菁菁道:“不过咱们决不能轻视它们,经过特别训练的獒犬,牠的威力较武林高手毫无逊色。”
黄九峰也以传音道:“那……咱们怎么办?”
皇甫菁菁道:“不要紧,我会引开它们的。”
那发着锐利蓝光的兽目共有八只,獒犬自然是四只了,它们在院中往返奔跑,有时还会发出几声低吠。
这般獒犬的耳目灵敏已极,黄九峰与皇甫菁菁只得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音响。
过了良久,皇甫菁菁忽然玉手一扬,弹出一点细小的沙子,这点细沙正好弹进一头巨獒的口腔之内。
由于目力过人,也适应了黑暗,才能将巨獒的动作瞧得明白。
但她必须等待巨獒张嘴,把握稍纵即逝的时机,将细沙弹进它的口腔。
巨獒口腔受伤之后,一面嚎叫着狂奔,一面以前爪抓嘴,其他的三犬不明所以,也跟踪急驰而去。
这一招十分成功,他们很轻易的跃进院落,经由屋面飘身进入一个天井。
天井四周全是房间,但漆黑一片,什么也瞧看不出。
他们稍作观察,皇甫菁菁便牵着黄九峰的手向一条通道走去。
顺通道拐了两个弯,皇甫菁菁忽然脚下一窒,猛的停了下来。
原来她瞧到一片暗红的光线,由一扇红色窗纸上传出。
不闻人声,万籁俱寂,瞧到一点灯光,何须如此小心?
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十三把刀就是这么谨慎。
他们略作停顿,再度屏息静气,向那扇红色的窗子轻轻走去。
这一回黄九峰当真服了,因为皇甫菁菁并非吴牛喘月,瞧到灯光就生出无谓的戒心。
敢情那红窗之内的确有人,为数还不止一个。
没有人出声交谈,黄九峰是由他们的呼吸听出来的。
这般人的呼吸颇为重浊,如非心情紧张,身染疾病,决不会有此等现象。
黄九峰忍不住好奇之心,遂以传音对皇甫菁菁道:“四妹,咱们瞧瞧。”
皇甫菁菁点点头,但她身在险地,不敢去动那红色的窗纸。
她牵着黄九峰转到房间的另一面,发现有一扇开着的窄门,经过仔细的观察,断定附近确无人踪,方与黄九峰闪身而入。
他们先藏身布幔之后,再查出房内的景象,及一眼瞧出,连见多识广的皇甫菁菁也不由吸进一口寒气。
房里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四周的红色布幔,可以说空无一物。
但这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却弥漫着一股杀机,使身在其中之人,会感到不寒而栗。
此种杀机的构成,包含着许多因素。
例如刺眼的红光,过份的静寂,在气氛上已经使人不易接受,还有十几名奇装异服的男女站在临窗之处不停的战栗。
这般人有半数是长发披下,来自异域的武林高人,只是他们每一个都是呈现着一副战栗恐惧之色,好像正面临死亡威胁一般。
其实他们面对的并非死亡,只是一个鬼头的影象而已。
这只鬼头的影象是印存一块白色布幔之上,披头散发,獠牙暴齿,虽然只是由灯光投射在一方布上的影子,形象却狞恶无比。
影象虽然狞恶,不见得就能使武林高手如此害怕!
因为他还有一双魔眼,在发着惨绿色的光芒。
影子的双眼会发射绿光,这怎能不使人心惊胆怕!
而且不止如此,他还会发出扣人心弦的怪笑,与似有若无的声音。
当笑声中止之后,一股飘忽不定的声浪立即充塞每一个人的耳鼓,它虽然似有若无,却能使人听出它在说些什么。
“诸葛仇……”
在那长长的尾音之后,立即有一名高手站了出来。
“属下……属下在。”
此人身材中等,一身劲装,双目神光充足,太阳穴高高隆起,黄九峰不知道他是何许人物,却明白他必有一身不俗的功力。
可是他却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站是站出来了,全身忍不住在一直发抖。
“诸葛仇!我跟你是怎说的?嗯!”
“属下该死,属下无能,属下……”
“废话!”
“是,是。”
“还记得我的规矩么?”
“主人饶命,主人饶命……”
诸葛仇哭着,叫着,同时双腿一屈,噗的一声跪了下去。
只不过那噗的一声,并不是他双膝着地之声,因为他双膝尚未着地,便已翻身栽倒。
黄九峰与皇甫菁菁的目光何等敏锐,早已瞧出白色布幔微微一幌,一般劲风便急射而出,噗的一声,诸葛仇的脑袋开了花,他怎能不栽倒下去?
他们的心头暗暗一震,估不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竟遇到如此高明的人物。
现在他们更提高了警觉,屏息静气的呆立着,不敢发出任何一点音响。
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静寂,那鬼头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王昌……”
“属下在。”
这回出来打是一个黑面无须的中年大汉,瞧服式,可能是西北边陲之人。
王昌站出之后,鬼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收到了几只信鸽?”
“禀主人,两只。”,
“怎么说?”
“都是姚堂主发的,第一只是说计划十分成功,点子已经进了咱们的网,只要将网一收,便可以手到擒来。”
“唔……”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
“可是第二只信鸽却说点子丢了,搜遍附近百里,仍未找到他们的踪迹。”
“哦,嘿嘿,高明,高明,嘿嘿……嘿嘿……”
那怪异的笑声由近而远,由强而弱,布幕上鬼头仍在,那对惨绿的目光却已倏然消失。
房中的高手此时方吁出一口长气,好像刚刚由鬼门关逃出似的。
他们推开另一扇门,抬着诸葛仇的尸体默默退去。
待房中别无他人,黄九峰才与皇甫菁菁由布幔中转出,他们的目光一瞥窄门,两人又同时又是一惊。
敢情那道室门已然关闭,他们虽是近在咫尺,却丝亳也未察觉。
黄九峰道:“怎么办?四妹。”
皇甫菁菁道:“咱们先瞧瞧能不能开启。”
查看的结果,使他们大为失望,不止是无法打开那道窄门,而且这是一间铁铸的房屋。
他们再找暗门,找窗子,希望找到一条出路,最后不仅暗门没有找着,连那粗如儿臂的铁窗也休想动它分毫。
黄九峰一叹道:“看来咱们已落入牢笼之中了。”
皇甫菁菁道:“都是小妹不好,以致连累了大哥。”
黄九峰道:“这怎能怪四妹,江湖原本就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所在。”
皇甫菁菁道:“大哥!试看看那鬼头之后……”
黄九峰道:“不错,他们所称的主人是在鬼头之后消失的,咱们去瞧瞧。”
他们瞧过了,一片铁壁,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出半点破绽。
现在他们完全失望了,除了发生奇迹,这幢铁屋可能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不过江湖儿女不同于常人,虽是穷途末路,仍无法稍减他们的豪气。
黄九峰一把扯下那张印有鬼头的白布道:“四妹,此地无椅无櫈,咱们只好利用这个歇歇。”
皇甫菁菁道:“不,大哥!坐在鬼头上多蹩扭,用那红色布幔不好么?”
黄九峰微微一笑道:“好。”
他再扯下一块红色布幔,铺在地上,两人席地坐了下来。
他们坐得十分之近,在空气不大流通的铁屋之内,不止是温度颇高,两人身上的气息也被热力发挥了出来。
黄九峰从未接触过女性,这回跟皇甫菁菁千里联骑,一路上受到嘘寒问暖,温柔体贴的照顾,再加上皇甫菁菁美似天仙,风华绝代,他虽然不是登徒王,仍难免有一股如沐春风的感觉。
此时幽室相对,香泽微闻,无论在心理或生理上,都使他有如怒马骤驰,有点难以控制。
不过他是大哥,大哥应该有大哥的尊严,因此,他勉强收拾起心猿意马,轻轻咳一声道:“四妹,我感到有点奇怪。”
皇甫菁菁道:“奇怪什么?”
黄九峰道:“我们距离那度窄门十分接近,为什么竟听不到关闭之声?”
皇甫菁菁道:“这的确是一件怪事,我想只有一项可能。”
黄九峰道:“哦,说说看。”
皇甫菁菁道:“那个什么主人总不会有什么钻天入地之能吧?他的消失,必然是经由机关。”
黄九峰道:“我想是的。”
皇甫菁菁道:“以我们的功力,十丈以内落叶飞花都难以逃过我们的耳目,但我们却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黄九峰道:“我明白了,他离去之时,曾经发出扣人心弦的怪笑……”
皇甫菁菁道:“不错,这就是我们听不到窄门关闭的原因。”
黄九峰一叹道:“此人的残酷,狡诈,实在令人不寒而慄!”
皇甫菁菁道:“但也是一个颇够份量的对手,我们总算此行不虚。”
黄九峰道:“对,我们应该好好的斗斗他。”
皇甫菁菁道:“也可能葬身此地,永远得不到斗斗他的机会。”
黄九峰道:“不要担心,只要有人再来此间,我们就能脱困而去。”
皇甫菁菁道:“很难。”
黄九峰道:“四妹是说……”
皇甫菁菁道:“这是一间秘室,除非发生重大之事,轻易不会有人前来,再说,人是做,饭是钢,我们已经一日未进饮食了,再过几天下去,前途只怕就不堪设想。”
黄九峰道:“如果上苍不给我们一条生路,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说话之际,腹中忽然咕的一响。
皇甫菁菁噗哧一笑,娇躯一斜,轻轻偎到他的怀中道:“大哥,你的肚子也在作怪了。”
这位艳光四射的姑娘,平时只要瞧她一眼,就会令人怦然心动,此时她这么一投怀送抱,黄九峰如何承受得了?
只不过他是大哥,她是四妹,兄妹之间不该有男女之爱的。
虽然他们只是异姓兄妹,但黄九峰仍拘泥于礼教的约束,因而他轻轻扶着皇甫菁菁的娇躯道:“四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抑止饥火,你先试试如何?”
皇甫菁菁道:“什么办法?”
黄九峰道:“运功疗饥。”
皇甫菁菁道:“当真么?大哥,如运功可以疗饥,练功的岂不变作神仙了!“
黄九峰道:“我是说暂时抑止饥火,至少在运功时可以忘却饥饿,四妹不妨试试。”
皇甫菁菁道:“大哥也饿了,你先试吧。”
黄九峰道:“不,你先运功,我给你护法。”
皇甫菁菁道:“好吧。”
她盘膝坐正了身子,忽然啊了一声道:“大哥,你瞧那是什么?”
黄九峰顺着她所指之处一瞥,原来是一个紫红色的小点,像是一颗姆指大的珠子,硬生生,压入地面似的。
他们适才寻找机关,却未注意地面,如非皇甫菁菁坐时目光正巧对着那紫红色的小点,要找到它实在不易。
黄九峰低呼一声:“四妹,我们可能找着出路了。”
皇甫菁菁道:“八九不离十,我们可能是找着了。”
她一跃而起,奔到紫红色小点之处仔细查看,发觉它的四周有一道十分小的裂痕。
她回头对黄九峰道:“大哥,我们离它远点,待小妹用指力点它一下试试。”
黄九峰道:“好。”
他们离开那小点约莫一丈,皇甫菁菁粉臂倏伸,一指向那紫红小点点出。
一声十分轻微的轧轧声响过,那儿忽然现出一个圆形洞。
他们奔到洞前一瞧,只见洞内光华隐现,可以瞧出一条倾斜下降的阶梯。
皇甫菁菁道:“大哥,也许这是一个龙潭虎穴,我们要不要下去?。”
黄九峰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见得怎样好过,倒不如下去瞧瞧。”
皇甫菁菁道:“好,小妹打头阵。”
他们拾级而下,进入一条仅可两人并行的通道,壁间嵌着一些发光的燐石,绿芒森森,气氛恐怖之极。
这条通道不长,只拐了一个弯,就进入一片蜂窝似的房廊。
所有的廊下都挂着吊灯,在宁静之中偶尔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那是身着银衫,脸蒙黑帕的持刀武士,他们两人一组,在这蜂房式的走廊之上往返巡逻。
有灯光,有武士,黄九峰与皇甫菁菁的行动就困难了,他们耳听八面,眼观六方的小心前进,依然几乎露了马脚。
因为当他们穿过一条走廊之时,忽然发现前后都传来脚步之声。
这是一座地下洞府,所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间,一时实在找不到藏身之处。
皇甫菁菁在匆促之际用手推了下身旁的房门,出人意外的那房门竟应手而开。
他们迅速闪身入房,由黄九峰关闭房门,皇甫菁菁则举目向房里打量。
这是一间女儿家的闺房,陈设颇为雅致,只是皇甫菁菁的目光一扫床榻,她的娇靥立即印上一抹红晕。
敢情床榻之上正有一对交颈鸳鸯……别人正在密锣紧鼓,情趣正浓之际,他们这一闯入,岂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因而那位男士双目一瞪,就待向这对不速之客大声怒责。
皇甫菁菁是冰清玉洁的女儿家,她从未瞧见如此不堪入目之事,不过她也明白,只要那人一声吼出,必然会惊动了巡逻武士,因此,她以急如飙风的速度,向那双男女点出两指,然后猛一旋身,冲着黄九峰娇嗔的道:“大哥,都是你……”
都是你三字,自然含有责怪之意。
责怪黄九峰并不冤,因为由地洞下来瞧瞧是他出的主意。
不过,十三把刀的大哥,一向具有绝对权威,纵然他将十三把刀带进万劫不复之境,除了怨命外,谁都不得有半句怨言。
现在皇甫菁菁居然怨起大哥来了,这岂不是大大的不敬!
但黄九峰没有这么想,他为眼前的尴尬处境,感到十分歉疚。
“对不起,四妹,这两个东西……咳,真个该死。”
“大哥,可不能弄死他们,先问问他们再说。”
皇甫菁菁究竟不失为久走江湖的一代侠女,无论处境如何尴尬,她并未忘记那两人有利用的价值。
黄九峰道:“好的。”
他给那双男女盖上一床被单,然后一手按着那男子的心脉,道:“朋友,我只要内力一吐,你必然会吐血而亡,你可相信?”
皇甫菁菁的制穴十分高明,她不止是使对手全身瘫痪,连哑穴也同时制住。
那男子无法开口答话,但眼光之中却已露出恐惧之色。
黄九峰拍开了他的哑穴,仍按着他的心脉道:“朋友怎样称呼?”
“在下苏昌业。”
“哦,原来是苏朋友,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是谁?”
“是我在问你,朋友,如果你不想死,最好是跟我们合作。”
“这里是九千岁的巫山行宫,你们居然敢到行宫来行凶,当真是胆大妄为!”
“我们是不是胆大妄为你就不必管了,你还是关心一点你自己的生命吧。”
“你还要知道什么?”
“你适才说这儿是九千岁的行宫,九千岁是谁?”
“阁下连九千岁都不知道,那你还跑什么江湖!”
皇甫菁菁道:“大哥,他说的是魏忠贤。”
黄九峰啊了一声道:“原来是魏阉这个奸贼,他居然还有行宫,野心当真不小,苏朋友,魏阉现在在此地么?”
苏昌业道:“不在。”
黄九峰道:“此地有个十分神秘的人物,我听到有人称他为主人,他是谁?”
苏昌业道:“阁下既已知道他是主人,何必还要迫问在下?。”
黄九峰冷哼一声道:“朋友,我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死,你可以不说。”
苏昌业道:“在下的确不知道他是谁,整个巫山行宫,也没有一个人瞧到过他是什么模样。”
黄九峰道:“难道他平日的生活就不需要别人照顾?”
苏昌业道:“他自然要人照顾,只是他并不住在行宫。”
黄九峰道:“哦,那他住在那里?”
苏昌业道:“如果有人知道他住在那里,他就枉称幻影龙神了。”
黄九害道:“他叫幻影龙神。”
苏昌业道:“这个……”
黄九峰见他说话之际目光闪烁,神色上显出一片怯惧之意。
也许在那位什么幻影龙神的积威之下,巫山行宫所有的部属,人人都有一种死亡的威胁。
这也难怪,死亡原本就是人性的弱点,蝼蚁尚且贪生,人类怎能不惧怕死亡?
不过此时在房间之内,似乎没有惧怕的理由,如果一定说有,那就只有被制住穴道的那位女郎了。
于是,黄九峰加上了一指,让那位女郎晕睡过去。
现在苏昌业的神情好像轻松了一点,但他那疑惧之心,似乎仍未消除。
黄九峰道:“朋友,现在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你还怕些什么?”
苏昌业长长一吁道:“幻影龙神残酷狡诈凶狠无比,在下实在不肯相信……”
黄九峰道:“你不肯相信什么?”
苏昌业道:“她,蔡芸儿。”
黄九峰道:“你所说的蔡芸儿必然是位女人了,她不是已经晕睡过去了么?’
苏昌业道:“如她将阁下迫问口供之事告知主人,在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九峰道:“她不是你的妻子?”
苏昌业道:“不是。”
黄九峰道:“她纵然不是你的妻子,但你们已有夫妇之实,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她还会出卖你?”
苏昌业一叹道:“巫山行宫宫内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出卖别人保存自己,是一种最聪明的做法,纵然是家人父子也不例外,何况我与她根本不是夫妻。”
黄九峰愕然道:“彼此猜疑,互不信任,伦理尽丧,道德荡然,这还成一个什么世界?”
苏昌业一叹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在下虽有悔悟之心,但已泥足深陷,欲拔不能!”
黄九峰道:“为什么不能?难道你不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道理?”
苏昌业道:“如此浅显的道理,在下岂能不知,只不过九千岁权倾朝野,在江湖上也具有无比的潜力,以前有人反叛过,但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毒手。”
黄九峰道:“这话在下不敢苟同,你要知道天下忠义之士,多得不胜枚举,就拿在下兄妹来说吧,我们就是魏阉的死对头,活冤家,他又能将我们怎样?再说,入生百年,不过是昙花一现,与其忍辱偷生,过一辈子的窝囊生活,还不一定谁够保全自己,倒不如轰轰烈烈的作一点对江湖有益之事,纵然遭到不幸,也会心安理得,你说对吗?”
苏昌业奋然道:“多谢指点,你问吧,在下当知无不言。”
黄九峰微微一笑道:“苏兄终于想通了,请问,这巫山行宫之内除了幻影龙神还有谁负责?”
苏昌业道:“本宫现有外宫总管正副二人,内宫总管正副二人,内外管事各三人,鹰虎二队队长各一人,黑衣武士约莫百人。”
黄九峰道:“这座巫山行宫,竟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其中必然有一些是江湖知名的人物了。”
苏昌业续道:“这个在下就无从知道了,因为除了主人召见外,我们彼此之间决不以真面目相示。
黄九峰道:“原来如此,苏兄可知道最近有人设成圈套嫁祸于十三把刀,可是那幻影龙神的杰作?”
苏昌业道:“在下虽是内宫武士之首,却无权参与任何机密大事,大侠所说之事,在下亳无所知。”
皇甫菁菁道:“苏朋友,此地可关有囚犯?”
苏昌业道:“有。”
皇甫菁菁道:“苏朋友能不能带我们去瞧瞧?”
苏昌业面有难色道:“两位夜闯行宫,原是来救人的?”
皇甫菁菁道:“不,我只想到此地所囚之人,说不定与我们有关。
黄九峰道:“四妹是怀疑他们将人掳来此地,再布成一个凶舟陷害我们?
皇甫菁菁说道:“大哥认为,无此可能?”
黄九峰道:“不,太可能了。”
皇甫菁菁道:“那么就请苏朋友帮个忙,告诉我们囚人之处的所在。”
苏昌业道:“囚人之处在内宫,须要通过很多巡避武士及一处重要的关卡,能修安全到达的机会,只怕十分渺茫。”
皇甫菁菁道:“此地不是内宫?”
苏昌业道:“不是,此地叫安乐窝,是专供行宫武士寻乐之处。”
皇甫菁菁娇靥一红道:“你能不能将这位姑娘带往内宫?”
苏昌业道:“不行。”
皇甫菁菁道:“我们如是都改着武士的装扮,也不能前往内宫么?”
苏昌业道:“这个倒是可以,不过如非万般无奈,希望两位不要轻身涉险。”
皇甫菁菁道:“咱们被人嫁祸,正揹着刀伤六命的罪名,如能找出洗脱罪嫌的证据,冒点险也是值得的,大哥,你看如何?”
黄九峰道:“今后咱们将是官府缉捕的对象,就是排教也将不会放过咱们,冒险找反证的确值得。”
苏昌业道:“好吧,两位既是如此决定,在下只好舍命奉陪了,不过……”
黄九峰道:“苏兄还有什么高见?”
苏昌业道:“在下必须去找两套武士服装,两位如果相信得过……”
皇甫菁菁玉手一扬,向苏昌业遥遥拍出两掌道:“咱们相信你,希望你快去快回。”
苏昌业缩在被单中着上衣衫,然后跃下床相抱拳一揖道:“在下已洗心革面,决定重新做人,纵然身遭百死,也不会丝毫反悔,两位请稍待,在下去去就来。”
黄九梁说道:“咱们信得过你,苏兄请。”
待苏昌业出房,皇甫菁菁忽然拍开蔡芸儿的穴道,柳眉一挑,冷冷道:“你叫蔡芸儿?”
那女子说道:“是的,贱妾正是蔡芸儿!”
皇甫菁菁道:“你的生命现在握在咱们的手中,你可明白?”
蔡芸儿道:“贱妾十分明白。”
皇甫菁菁道:“那你就得听咱们的,知道么?”
蔡芸儿道:“我知道,可是两位祸在临头都丝亳不知!”
皇甫菁菁道:“此话怎讲?”
蔡芸儿道:“那位苏头儿呢?两位杀了他了?”
皇甫菁菁道:“没有。”
蔡芸儿道:“那么两位是放虎归山了,只怕他对两位没有如此良善的心肠!”
皇甫菁菁道:“你想挑拨咱们?”
蔡芸儿一面穿着衣衫,一面叹息一声道:“此事立刻就见分晓,不过到时候两位再后悔只怕已来不及了!”
黄九峰见蔡芸儿语出惊人,不由扭头向她打量一眼。
这个女人约莫二十上下,论姿色只算得中上之选,但她那烟视媚行的神态,却有几分迷人。
她似乎从不放过勾引男人的机会,黄九峰虽是匆匆一瞥,他依然投过来一记荡笑。
皇甫菁菁瞧得大为气恼,恨不得扬手给她一记耳光,恰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忽然传入耳鼓。
蔡芸儿面色一正道:“听到了吧,两位,无论你们功力多高,但也双拳难敌四手,要不要我救救你们?”
黄九峰道:“姑娘如何救咱们?”
蔡芸儿伸手向壁间一按,立即现出一道暗门。
她瞅着黄九峰微微一笑道:“拚,两位可以换回本钱,但最后还是一条死路,躲,可能逃过一劫,也可能连本钱都找不回来,要怎样两位可以自由选择。”
像蔡芸儿这等烟视媚行,满身邪气的女人,她的话怎能相信?
如果那道暗门又是一个陷阱,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任人宰割?,
但,危机迫在眉睫,他们已无选择的余地。
纵然如此,十三把刀是不在乎这些的,要死么,也该尽力一拚死得有声有色。
因此,皇甫菁菁道:“大哥,你看如何?”
黄九峰道:“我信得过蔡姑娘,咱们进去。”
皇甫菁菁不明白黄九峰哪一点信得过蔡芸儿,自是难免神色一怔。
只是她还是遵从了大哥的决定,随着黄九峰进入暗门。
他们进入之后,暗门立即关闭,门外的声音也及时传入耳鼓。
“啊,蔡芸儿,谁替你解开穴道的,他们人呢?”
“除了他们两位,还有谁会替我解穴,他们不是去找你了么,你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他们去找我?这是多久的事?”
“跟你苏头儿只不过前后脚,你一走,他们也就跟着出去。”
“有这等事?我怎么没有发现?”
“安乐窝回廊百转,大厦千间,他们初来此地,很容易迷失方位,苏头儿不妨去找找看。”
“对,咱们走。”
片刻之后,暗门呀然而开,蔡芸儿悄声呼叫道:“危机已过,两位出来吧。”
黄九峰与皇甫菁菁走出夹墙,向蔡芸儿抱拳一拱道:“多谢姑娘。”
蔡芸儿道:“谢倒不必,我不过为自己打算而已。”
黄九峰道:“姑娘为自己打算?”
蔡芸儿道:“不错,我救了两位,难道两位就不该投桃报李,也帮我一帮?”
黄九峰道:“咱们愿意帮助姑娘,只不知你要咱们做些什么?”
蔡芸儿眼圈一红道:“杀父毁家之仇,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黄九峰道:“姑娘是……”,
蔡芸儿道:“先夫是四川唐门的二公子唐轩,咱们三个月前偶游巫山,先夫竟然遭到他们的暗算……”
黄九峰愕然道:“原来是唐夫人,失敬。”
蔡芸儿一叹,说道:“先夫被杀,我本该以身相殉,但如此一来,咱们夫妇的死,就永远会不为人知,报仇自然更无指望了。”
黄九峰道:“唐夫人说的是,不过,你现在如此糟蹋自己,如何能够报仇雪恨呢?”
蔡芸儿道:“我的确是在糟蹋自己,不过近三月来,被我下了慢性剧毒的已有十余人之多。”
黄九峰道:“那么唐夫人大仇已报,还需咱们作什么?”
蔡芸儿道:“幻影龙神才是杀我丈夫的主凶,可是此人从不涉足安乐窝,我对他实在无可奈何!”
黄九峰道:“原来如此,唐夫人要咱们怎么作?”
蔡芸儿道:“巫山行宫之内高手如云,两位进来之时,幸未被发现,但要全身而退,只怕难如登天!”
皇甫菁菁道:“你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要咱们怎样不如干脆说出来吧。”
蔡芸儿道:“我想请两位冒充鹰虎二队的队长!”
皇甫菁菁道:“这个不太容易吧,不仅身材容貌不同,女扮男装也容易露出破绽,而且,咱们怎样才能冒充!”
蔡芸儿道:“鹰虎二队的队长,与两位的身材十分相似,只要细心改扮一下,绝对不会发生问题,至于……”
至于怎样,她似乎难于启齿,说到这处就倏的停了下来。
皇甫菁菁道:“唐夫人。咱们现在是同仇敌忾,风雨同舟,该说的就说,不必顾虑什么。”
蔡芸儿面色一红,囁嚅半晌,道:“鹰虎二队队长,也是我这里的常客……”
臭甫菁菁道:“我明白了,可是,如果他们十天半月不来,咱们如何能在你这儿耽待下去?”
蔡芸儿道:“他们应该明天来,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皇甫菁菁扭头对黄九峰道:“大哥!你看怎样?”
黄九峰道:“咱们等一天倒无不可,只是这其中还有许多问题。”
蔡芸儿道:“还有什么问题?大侠请明示。”
黄九峰道:“唐夫人的目的是想除掉幻影龙神替尊夫报仇,你要咱们代你出手那也没有问题,只不过那鹰虎二队长是否当真明天前来?而且咱们尚有急事待办,如果冒充他们之后,仍不能即时接近幻影龙神,咱们必然无法等待不去,那么冒充之事,岂不是多此一举!”
蔡芸儿道:“这个……”
黄九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唐夫人何不先跟咱们出去?
蔡芸儿道:“巫山行宫不亚于龙潭虎穴,如果能出去,贱妾早已出去了。”
黄九峰道:“四川唐门名满江湖,用毒之能天下无双,夫人出自唐门,为何如此怕事?”
蔡芸儿幽幽一叹道:“贱妾被擒之时,所用的毒药及暗器全被搜去,只剩下一种慢性毒药,但却缓不济急。”
黄九峰道:“原来如此,不过……”
他忽然面色一变道:“有人来了,唐夫人,咱们要不要再进夹墙去?”
皇甫菁菁道:“来人只有一个,咱们先避到布幔之后再说。”
黄九安道:“好。”
他们刚刚避进布幔后,来人已推门而入。
此人身着假衫,脸蒙黑帕,必然是一个武士。
蔡芸儿一怔道:“你是谁?”
银衣武士道:“外宫武士吕扬威,嘿嘿,就是在下,”
蔡芸儿道:“你来做什么?”
吕扬威道:“寻乐子,你不是安乐窝的窑姐儿么?”
蔡芸儿冷冷道:“不错,我是安乐窝的窑姐儿,不过窑姐儿也有个分别,对一般武士这儿恕不招待。”
吕扬威哈哈一笑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今日有点特别,说不得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蔡芸儿道:“今日有点特别,此话怎讲?”
吕扬威道:“今日的巫山行宫,就只有咱姓吕的最大,你说是不是特别?”
蔡芸儿道:“你最大,那……”
吕扬威道:“告诉你吧,行宫内外总管已经领着鹰虎二队连夜出川去了,这儿……嘿嘿,由在下全权负责,你这位安乐窝的大美人儿,自然应该由本大爷来享受一下。”
蔡芸儿愕然道:“竟有这等事?我不信。”
吕扬威道:“这个简单,待咱们亲热一下之后,大爷带你出去瞧瞧。”
蔡芸儿道:“不。”
吕扬威道:“不?窑姐儿敢对嫖客说不,这倒是一椿稀奇罕有事儿,只是,嘿嘿,这可由你不得。”
黄九峰掀开布幔走了出来道:“朋友,窑姐儿也是人,她应该有她自己的意愿,何况唐夫人原非出于自愿,你如此轻薄,岂不有点过份!”
吕扬威面色一变道:“你是谁?”
黄九峰道:“我么,勾魂使者,朋友恶贯已满,是遭报的时候了。”
右臂倏的一伸,嗤的一指点出。
吕扬威虽然只是巫山行宫的一个武士,他能够担负留守的重任,功力决不会太弱。
但黄九峰指出带风,强如劲矢,无论指力中在何处,吕扬威都无法承受。
因此,他一闪身错开三尺,抖手一掌,猛击黄九峰的胸膛。
黄九峰这是第一次与人交手,但他气度雍容,沉稳如山,直待吕扬威的手掌沾到他的胸衣,他依然面色不变。
吕扬威心中一喜,他认为一掌必然万无一失,因而陡然大吼一声,将劲力加到十足,以全身功力放足猛吐。
然而他那声大吼竟然走了样,吼声忽然一变,变作狂嚎起来了。
敢情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腕不知怎么竟送到黄九峰的手中,此时他感到腕上如同加了一道铁箍,不仅全身劲力尽失,而且骨痛欲裂,他那能不痛嚎失声!
黄九峰左手运指如飞,连点吕扬威三处穴道,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道:“现在,就看你的了,想死想活,只在你一念之间。”
吕扬威哼了一声道:“阁下的胆量不小,你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黄九峰道:“魏阉的巫山行宫,不错吧?”
吕扬威愕然道:“你敢称九千岁为魏阉?难道你当真不想活了!”
黄九峰冷冷道:“魏阉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朋友为虎作伥,干的坏事必然也不会太少,所以不想活的并不是我。”
皇甫菁菁插咀道:“不要跟他浪费唇舌了,大哥,此人留他无用,不如打发他算了。”
吕扬威心头一懔,但仍虚声恫嚇道:“行宫之内机关遍布,高手如云,杀了我你们也休想活着出去。”
皇甫菁菁撇撇嘴道:“机关遍布,高手如云的巫山行宫,咱们还不是说来就来,现在你们的贼党已经倾巢而出,还有谁能够奈何咱们?动手吧、大哥,别再听他晓舌了。”
吕扬威见恫嚇无效,不由一叹道:“两位必然是名满江湖的侠义道了,为什么要跟在下这等小人物过不去?”
黄九峰道:“咱们不想跟你过不去,不过你必需听咱们的。”
吕扬威道:“你们要怎样?”,
黄九峰道:“很简单,咱们问什么你说什么,咱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吕扬威道:“这个……”
黄九峰道:“你不愿?好吧,我相信这巫山行宫之内比你聪明的一定很多,你既是执迷不悟,在下就成全你吧。”
呛的一声龙吟,他抽出了独步天下的玉带宝刀,精芒一闪,向吕扬威的脖子横扫过去。
其实对付像吕扬威这脚色,何须使用独门兵刃,他所以这样,无非嚇唬而已。
他这一手还真个灵验无比,不待刀锋临头,吕扬威已吓得大叫起来。
“不要杀我,随便什么事,我都依从你。”
“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是,但求大侠饶命。”
“好吧,你说,行宫的首脑,是什么人?”
“在下只知道他叫幻影龙神,连他是什么长像都毫无所知。”
“行宫的贼人倾巢而出,他们去做什么?”,
“听说是去北方,确实的地点及任务,除了内外总管无人知道。”
“哦,现在行宫内还有多少人?”
“武士十人连在下在内,男女仆人四十二个,安乐窝的女人三十七个。”
“有没有被囚禁的人?”
“有。”
“这座巫山行宫,目前当真由你负责么?”
“是的。”
“那另外九名武士,都要接受你的指挥了。”
“是的。
“好,你去招呼他们一个一个进到这儿来。”
黄九峰拍开了吕扬威的穴道,却另外点了他两指,吕扬威连打两个寒噤,也连续抽搐两次。
他面色一变道:“你……这是……”
黄九峰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咱们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不得不防着点儿,其实只要你诚心跟咱们合作,一出行宫,我立即替你解开穴道。”
吕扬威道:“如果我不合作呢?”
黄九峰道:“你适才不是抽搐过了么?那么以后每日子午二时,你就会抽搐一阵,只不过抽搐的程度会日日加深,直到你变做一只落汤虾公为止。”
吕扬威身形一震,因为他明白落汤虾公的形状。
全身血红,头尾相接,人体如若变成一双虾公,岂不比死了还要难过?
他不敢再说甚么,一幌身,便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