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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母.4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32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8

然后他们想起来那种三世宿命的论调。

没有人能够清楚自己的前世,若是前世作恶多端,今世便做尽好事也未必得好报,唯有寄望来生,那就是说今生是没有指望的了。

一个人明知道今生没有指望,仍然积极为善,要多大决心才能够做到?

但若是不积善德,来生便又完全没有希望,大彻大悟之下还是要为善的。

要大彻大悟当然不是一件容易事,无论如何,为恶总比为善快活。

再说,那种没有指望的生活也实在不容易接受,在那种没有指望的生活下,自然很多人都忍受不住,不惜铤而走险,希望能够改变一下,活得舒服一些。

在漫长的人生当中即使是圣贤也难免有出错的时候,又何况是一般人,能够断绝七情六欲的人到底是绝无仅有,也没有人能够孤独而生存,只要与其他人有接触,亦难免沾染其他人的罪孽。

一个人若是每一天都战战兢兢的,难免一些情趣也没有,要做一个潇洒的人便得摆脱一切束缚,也就是一切只凭自己的喜恶,无视天地鬼神的了。

所以有些人索性否认命运的存在,这种人当然不多,有些人之所以否决更是由于恐惧。

秦采歌北霞没有否认,甚至已学会接受,虽然除感到那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他们并没有放弃,甚至很积极的去做,只因为做下去他们还有希望,一放弃便什么希望也没有的了。

这美其名就是天助自助,一个人连自己也放弃,还有什么能够支持下去?

当然,这种所谓天助自助,多少是因为发现还有些希望。

秦采歌北霞现在雌雄双剑在握,当然是另一种感觉,对命运却仍然怀着一定的怀疑。

对上天他们也仍然怀着一定的恐惧。

谷辰语声未落,电闪便仿佛多起来,翻滚的黑云也仿佛压得更低。

秦采歌北霞都有这种感觉,心底的恐惧不由又涌上来。

他们不免有些担心上天会突然改变主意,然后他们的双剑不约而同一齐射出来,那已是两条白虹,闪亮而夺目,剑心合一,他们剑指才动,白虹便已从指尖射出,那种速度已是匪夷所思。

两条白虹随即交缠在一起,暴涨起来,就像是一面光墙,撞向谷辰的幻象。

谷辰终于发出了惊呼声,剑光的壮大无论他藏身在幻象的哪一部分亦难以避免被攻击。

也就在他的惊呼声中,幻象终于消失,他的真身同时现出来,剑墙中急拔而起,十指冷焰交织,有如一张巨网般将天上翻滚的黑云网下来,当头罩向秦采歌北霞二人,黑云中的闪电也同时给网下,声势当然是凌厉。

秦采歌北霞虽然意外,但没有退避,心念转动同时剑光亦转动,光墙旋转着迎向压下来的黑云。

闪电射在光墙上折回,变得更绵密更曲折多变,声响也就更恐怖。

光墙随即更急劲的旋转,压下来的黑云也随着转动,聚成了一股龙卷,盘旋着直冲天上,消失不见。

黑云消散,电闪亦消失,旭日中天出现,照耀在光墙上,更加辉煌。

谷辰不由得怔住,光天化日之下,他不由有一种赤裸的感觉。

秦采歌不是第一次看见谷辰的真身,但现在看来,仍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谷辰的真身其实一直在变动,给人那种邪恶的感觉也一次比一次重。

唯一不变的也许就是他的高度。

北霞看着不由笑了笑。“我以为你本来也很高大威猛的。”

谷辰发出了一声怒吼,他最憎恨就是拿他的高度来说笑。

虽然回复真身,他的语声仍然是闪电般令人为之魄动心惊。

秦采歌北霞这种魄动心惊的感觉当然是不大,剑指一动,光墙旋转着向谷辰压去。

谷辰不得不闪避,玄冰上飞闪,那些玄冰凹凸不平,迎上光墙,突起来的不免都被削去。

那雌雄双剑果然是尽取五金之英,再加上天地二火交修,无坚不摧。

剑光未到,剑气已令谷辰浑身不舒服,他知道不能够禁受得住这剑光,被击中不难灰飞烟灭,消失于人世,甚至永不超生。

他想不到应付的办法,只有逃命,这是他再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念头。

动念间他矮小的身便箭矢也似倒射出去,秦采歌北霞不约而同一收剑墙推剑追前去,就像是两枚光梭,紧追在谷辰身后。

他们也是在动念间,那种速度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剑与人简直有如一道光虹。

旭日仿佛也同时移动,紧追在他们后面,经过的地方,阳光普照。

晴空瞬息万里,自谷辰再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天地间也显然因此生机再盛,不再受邪恶的影响。

天地间越明亮,谷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便越甚,他很想停下来咒诅,后面的杀气却是那么紧迫。

山野在他的下面飞逝,冰雪过尽,是青葱的原野,阳光下是那么鲜明。

他讨厌这种鲜明的色彩,可是他所带的森寒那么迅速经过,已经不能发生多大的影响。虽然痛恨他亦只有急速经过,只望能够找到一个适当的地方,先避开秦采歌北霞的锋芒,日后再报复。

秦采歌北霞感觉到谷辰的恐惧,精神更振奋,追得更急更近。

谷辰的冷焰随即射出来,但都被秦采歌北霞的护身剑光挡下,虽然如此,总算将距离再拉远。

秦采歌北霞事实上也不能不分神应付射来的冷焰,那到底有一定的杀伤力。

“他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北霞不由问。

“若是要借助什么对付我们,便是去找那什么,但到此为止,他都是孤身一个。”

“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助他,早便已动用了,我看他是要躲到什么地方,等机会对付我们。”

“好像他这种东西,无论跑到什么地方,我们都不难找到去的,他应该很明白。”

“天下之大,也许仍然有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这种地方相信只有一个。”秦采歌叫起来。“涿鹿的骨坑,之前他埋身的地方,据说那也是罪恶之渊,邪恶之源。”

“我们是否可以抄快捷方式赶到那儿去?”

“他现在正是直往那个方向,没有更短的路程的了。”秦采歌终于留意到这一点。

“骨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北霞追问。

“当年涿鹿一战,蚩尤一族以及请来助阵的邪魔妖孽尽被诛杀,埋尸涿鹿,堆积如山,日久肌肉销蚀,只剩下骨头深埋在泥土内,当日谷辰再生,泥土尽翻,放目尽是白骨,陷向谷辰埋藏之处,有如一个深谷,那是一个人骨弄成的深谷。”

北霞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那么多骨头,一定很恐怖。”

“可以说已不是恐怖这两个字能够形容。”

“很臭?”北霞这句话出口,鼻子已有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臭,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嗅到那种气味就感觉到邪恶的存在。”

“你能够忍受得来,我应该也能够的。”

“这不是问题,以我当日的功力,尚且可以忍受得住,现在当然更从容的了。”

“不是说谷辰曾经利用骨灰追踪你到昆仑山?那些骨头可是他的亲友。”

“杀父杀母杀阿罗汉,流佛家之血破和合三室,一般邪恶之徒无所不为,对生者尚且如此,又何况死者,又何况那并非一般的邪恶之徒?”

北霞点头。“无论那是什么地方,为了将这个妖尸消灭,我都会去的。”

她说得很坚定,秦采歌也绝不怀疑她的勇气。“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战了。”

“他不会躲到巴蛇藏身的地方吧?”北霞再提出这个问题,到底是女孩子,对蛇一类的东西有一定的畏惧。

“巴蛇只是庞大,远没有这个妖尸的恐怖,只是那个地方是否还有什么他可以利用的,我不知道,到了那儿小心应付就是。”

“我会小心的,不因为怕死,是因为我们若是有什么错失,这个妖尸为祸天下,不知再有什么人,再有什么方法能够收拾他的了。”

秦采歌也想不出来,他与北霞尽量将速度提高,但因为谷辰的冷焰不时袭来,始终不能够缩短距离。

谷辰也绝无疑问以涿鹿的骨坑为目标,所走的也是最短的路程。

到这个地步,他只有寄望在骨坑能够收得更多的邪恶力量,再与秦采歌北霞决一死战。

他也相信这已是最后的一战,只要解决了秦采歌北霞,天下间再没有人能够对付他,然后他又可以继续他的心愿,杀尽天下的炎黄子孙。

一路上他不停在诅咒,到了这个关头,上天已成为他诅咒的对象,也不再可敬可畏。

无论白天黑夜,天上都在没有黑云,也没有电闪雷霆,白天旭日照耀,黑夜一轮明月,那日光月光的照耀下,都令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再生的时候声势浩大,杀人的时候也是,现在却像是一条野狗,而且在逃命。

骨坑中是否有令他再改变的邪恶力量?

无论如何那到底是他的老窝。

秦采歌北霞追到骨坑的时候,又是黑夜,他们看着谷辰消失在骨坑的深处,迅速被骨头淹没,之后也没有那种谷辰已逃出骨坑范围的感觉。

他们感觉到一股邪恶的力量存在骨坑内,仿佛随时都会发动。

凄冷的月光下,那些骨头特别明显,也特别光白,那种白色令人有接近死亡的感觉。

北霞这种感觉尤其尖显,她有生以来从未到过一个这样可怕的地方,可是她仍然追随秦采歌踏着白骨走下去。

剑在他们的心内,一触即发,散发出来的剑气保护着他们的身子,在他们经过同时,滋生在骨堆中的蛇虫鼠蚁,无一幸免,尽被剑气摧杀。

没有风,除了蛇虫鼠蚁的叫鸣声,爬行声便没有其他声响。

北霞一面走着一面奇怪的问:“这个地方对他能够有什么帮助?”

秦采歌沉吟着。“我们用不着等上多久总会有所发现的,除了这个地方,没有其他地方更适合他的了。”

“这个地方的确令人有邪恶的感觉。”北霞的身子很自然的再靠近秦采歌。

他们的手不由自主拉在一齐,剑指动处,两股剑光射出来,在骨坑中盘旋一圈。

剑光过处,蛇虫鼠蚁尽绝,那都是生命力怎样强抵抗力也微弱与体积成正比的东西。

到剑光重回他们的体内,骨坑已一片死寂,可是那种邪恶的感觉仍然存在。

秦采歌北霞不约而同,施展天视地听的本领,没有了蛇虫鼠蚁发出来的声响,他们完全不受干扰,视听得更远更深。

开始的时候仍然是死寂,然后他们听到了骨头碰撞的声响,很多很急,不是一处,好像整个骨坑的骨头都在互相挤撞。

北霞突然问:“听到了?”

秦采歌点点头。“好像有什么在骨坑底下移动。”

“谷辰?”

“应该不是,除非他能够利用本身的妖力令骨坑所有的骨头都移动。”

“他应该有这种本领。”

“但这种声响不像是这回事,完全是不均匀的移动,就像他本身在骨坑底下穿来插去,但范围这么大,除非他化身千百。”

“你的意思是有些东西在骨坑下移动。”北霞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是什么东西?”

秦采歌摇头。“若是知道我们就不会有恐惧的感觉。”

“你也有恐惧的感觉?”

“就因为你也感觉到恐惧,所以并没有发觉我这种感觉的存在。”

北霞点头。“我从未见过一个这样的地方。”

秦采歌微喟。“我虽然第二次到来,但对这个地方知道的还是很少。”

说话间,那种骨头在挤撞的声响更强烈,然后他们终于发觉,骨坑的骨头在浮动,不是一处,是整个骨坑,甚至他们立身的地方。

要同时令到整个骨坑的骨头浮动并不是一件易事,谷辰的功力显然增强了很多。

“难怪他要回到这儿来。”北霞嘟喃着。“那些骨头既然是他的兄弟所有,当然会听由他来支配。”

秦采歌摇头。“那些骨头所以移动只怕是受另一些东西影响。”

“什么东西?”北霞不由追问,她已经嗅到一股奇怪的腥臭气味。

“巴蛇——”秦采歌这句话出口,前面不远处的一堆骨头便爆开,一条奇大的巴蛇当中冒出来,一双眼睛就像是两盏烧着了的红灯笼。

其他巴蛇跟着从骨坑中冒出来,位置不同,但势力无不凌厉,一时间白骨骷髅翻滚,雾气凄迷。

秦采歌北霞身子不由凌空拔起来,与之同时,一条巴蛇亦从他们置身的地方一冲而出,张口便噬,只差一点便把他们咬个正着。

他们随即盘旋在半空,不过片刻,骨坑内已尽是巴蛇,大大小小,穿来插去,骨头的碰裂声,群蛇的游窜声,混成一片,令人听来毛骨耸然。

女孩子对蛇虫鼠蚁一般都比较敏感,北霞没有例外,打从心底寒出来,若不是秦采歌抓着她的肩膀,早已掉进骨坑里。

“这些巴蛇怎么都跑到这里来。”她语声也是在颤抖着。

“绝不疑问是谷辰驱使他们,看来,谷辰早已知道他们的存在,深渊的蛇窟与骨坑必然相连。”

“我们怎样应付?”

“不将他们杀掉,我看我们是找不到谷辰的了。”秦采歌话才说完,一条更巨大的巴蛇从群蛇当中冒出来,蛇头上一个人形的东西手执顶角立着,正是谷辰。

月光下他浑身绿光闪射,笑语声更沉慢。“我们就在这里了断。”

秦采歌喘过一口气,他担心的只是谷辰以群蛇掩护,趁机逃去。

群蛇的声势事实已足以影响他们的心神,那刹那谷辰已可以离开他们心神感觉范围,他们即使能够立即发觉谷辰离开,又立即可以脱出群蛇的包围,但未必能够找到谷辰的正确去向。

谷辰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天下之大,除了骨坑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适合他栖身躲藏,秦采歌北霞追得那么紧贴令他这个躲藏的希望也破灭,他只有利用骨坑的一切全力一战。

骨坑之内除了白骨骷髅便只有巴蛇,那些巴蛇原是在骨坑内滋长吃尽了蚩尤一族与追随他们的那些怪物的尸肉,才从坑底的通道游窜到深渊去。

他们生长在罪孽之渊,邪恶之源,当然不会离开天下这个独一无二的地方。

既然是同一类邪恶之物,谷辰意念所至,群蛇便纷纷游窜上来,那种声势绝不是长乐的蛇谷那些蛇群所能够比得上。

就连谷辰也有这种感觉,有群蛇为助,已足以与秦采歌北霞一战,所以他随即随着蛇王从骨坑深处冲出来。他邪恶的力量,亦已散布到群蛇内,群蛇已不是一般的可比,从口里吐出来的毒雾也比原来强烈数倍。

秦采歌也就是发现冒出来的巴蛇与当初不同联想到谷辰方面。

事实证明没有错,他也没有退缩,看着北霞,虽然没有说,北霞已感觉到他的勇气和决心,点点头,真气运行,消去了吸入的腥臭气味,再看秦采歌。

两人剑指随即指向谷辰,剑由心生,两股白虹暴现,射向谷辰。

谷辰一声尖啸,与蛇王往下疾沉,旁边的一条巴蛇同时冲向射来的两股剑光,也就在剑光中一断为二,血雨飞洒。

其余的巴蛇并没有退缩,似乎反而因此大受刺激,一条条疾往上冒起来,也就一条连接着一条,射向半空中的秦采歌北霞。

那些巴蛇每一条都长逾十丈,皮坚肉厚,实力尤其强劲,北霞秦采歌虽然人在半空,亦大受威胁,他们挥剑而飞,穿梭于群蛇当中。

那雌雄双剑虽然无坚不摧,但要刺杀一条那么粗大的巴蛇亦要花费一些气力,所以他们虽然知道只要将那些巴蛇完全刺杀,谷辰一定会现身出来,与他们一决死战,但他们的真元亦会消耗很多,而且谷辰也不会让他们顺利将巴蛇刺杀,一定会伺机袭击。

明抢易挡暗箭难防,又何况伺机暗算的又是一个谷辰那么可怕的对手。

所以他们只是穿梭在群蛇当中。

谷辰果然在等着机会,看准了便骑着那条蛇王一冲而出,蛇王的威势再配合冷焰,若是被他击中,伤得也绝不会轻到哪儿去。

群蛇也配合得很好,不停的向北霞秦采歌袭击,替谷辰制造机会。

北霞秦采歌天视地听的本领施展至极限,虽然凶险,到底还是闪避过去。

他们既然要应付群蛇,能够及时闪避谷辰的袭击已经不容易,当然谈不上反击了。

“不杀群蛇,根本不能够将谷辰迫出来。”北霞到底忍不住,剑光飞射。

一条巴蛇首当其冲,身首异处,北霞剑光再远,又斩杀了一条巴蛇,然后不能不将剑光收回,这片刻之间,其他的巴蛇已四方八面袭来。

她剑光若是不收回,分心两用,不难为其他巴蛇击中,谷辰亦同时袭来,幸而秦采歌保持冷静,拉着北霞及时闪开。

“这么多巴蛇,要一一杀掉,并不容易,除非找到他们的弱点。”秦采歌说着拉着北霞又往上升高了数丈。

居高临下,他们清楚看见骨坑到处巴蛇翻腾,那些血红发亮的眼睛就像是无数的灯笼在飞舞,给人的却只是恐怖的感觉。

“眼睛——”北霞秦采歌看着突然一惊而醒的脱口一声。

眼睛是否巴蛇的弱点所在他们不敢肯定,但一般来说,眼睛都是比较敏感脆弱的部位。

他们的剑光不约而同射出来,分袭向两条巴蛇的眼睛,既急且准确。

那两条巴蛇显然也知道剑光向眼睛射来,不约而同退缩闪避,到底快不过那两股剑光,他们的眼睛也显然比身体脆弱很多,剑光所及,波的一声便爆开,然后他们便发狂的翻腾,乱咬乱撞,旁边的巴蛇立时大乱。

秦采歌北霞不由喜出望外,拥着剑光向其他巴蛇的眼睛飞射过去。

他们根本无须花费多少气力,剑光所过,稍为接近眼睛,那些巴蛇便已有些忍受不住,急急闪避,一接触剑光,眼睛便迸碎。

眼看着,本来是红光点点的骨坑逐渐点点熄灭,那些瞎了眼睛的巴蛇不再向秦采歌北霞袭击,横冲直撞,一片混乱。

那无疑极其痛苦,群蛇痛狂之下不由自主的自相残杀,骨坑中的骷髅白骨到处乱飞,那些声响混合在一起,何止恐怖,简直要将天地惊碎。

秦采歌北霞到底忍受不住,双双掠上了骨坑的边缘,只看群蛇自相残杀之后又是什么局面。

他们同时看见谷辰骑着那条蛇王当中穿来插去,似乎要阻止群蛇自相残杀。

就是看见谷辰那样他们相信谷辰经已到了绝路,也不准备离开这个骨坑。

那实在惨烈,一片血雨腥风,到群蛇伤亡殆尽,一切逐渐平静下来,骨坑的恐怖已不是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够形容。

然后骨坑当中谷辰骑着那条蛇王冒出来,他的身子挺得笔直,那条蛇王更具气势。

北霞秦采歌看着他们,感受到那股悲壮,知道谷辰已决定舍命一搏。

谷辰也事实是这个意思,他没有再望天,无论天意如何他都已不在乎,他有被玩弄的感觉,也感觉到怎样也没用,要摆脱上天的安排,要不被玩弄,只有走最后的一条路,这也是他唯一能够自主的路。

——死路!

那条蛇王无疑也已通灵,无论生死也已不在乎,只要面对秦采歌北霞,讨一个公道。

要讨这一个公道,无疑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他们所能够付出也就只有生命。

秦采歌北霞完全感觉到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他们没有退缩,蓄势待发。

谷辰也没有任何改变,直向秦采歌北霞进发,蛇王过处,两旁蛇尸白骨纷飞。

秦采歌北霞相顾一眼,并肩携手,剑气交流,一触即发。

天地间就只有那条蛇王前进所引起的声响,突然间一下霹雳,闪电疾击而下,天地间一亮。

大家都吓一跳,抬首望去,月亮更大更圆,仿佛要压到骨坑里,闪电也就盘绕着月亮闪逝。

谷辰突然叫起来。“不用催促,我再生就你意思活了这么多天,急在这一时半刻?”

秦采歌北霞听得很清楚,也很明白谷辰这说话的意思,由心寒起来。

他们深觉得自己的渺小,也寒心命运的支配,很多事他们都不明白,也知道永不会明白,只知道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杀掉谷辰,若是不理会谷辰,即使他们能够离开骨坑,违背天意的结果,也许就只有增加更多人的伤亡。

他们当然不能够忍受事情演变成这样,那只有顺从天命安排,将谷辰杀掉。

谷辰仿佛也明白他们的心意,目光转回他们这边,摇头。“太没有意思了。”

秦采歌微喟。“就是再没有意思,还是要做的。”

北霞接问。“在开始报复,要杀尽炎黄子孙时候你有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没有——”谷辰回答得很爽快。

北霞叹息着。“这就是了,得意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不得意的时候便什么都变得没有意思了。”

秦采歌接上口:“一切都像是已有了安排,只是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没有人能够明白的。”北霞仰首望天。“就正如没有人能够抗拒。”

“不一定。”谷辰亦仰首天望。“它虽然安排了我要死在你们的剑下,但要毁灭自己还有其他的方法。”

秦采歌摇头。“错了,它也许只是安排了你的死亡,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也没有分别的。”

谷辰一怔,突然笑起来。“既然没有分别,还是死在你们剑下罢了。”

笑语声中他骑着那条蛇王继续前进,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慨毕露无遗。

秦采歌北霞有那种感觉,再相顾一眼,剑气已迫到指尖。

电闪这时候又来了,盘绕着那一轮明月,不停的飞闪,光亮而森寒。

谷辰的相貌形态霍霍电闪中更显得狰狞阴森,他的冷焰终于喷出来,笔直射向秦采歌北霞。

这与之前他喷出的并不相同,以前的非常形象化,现在的却是活的,不停地飞舞,千丝万缕,要钻入秦采歌北霞的灵魂深处。

秦采歌北霞双剑同时射出,两股剑光一射出便会同成一股,迎向射来的冷焰。

谷辰也就在这时候凌空升起来,骑着的那条蛇王立即窜前去,独角撞向北霞秦采歌,眼睛仍然睁着,充满了悲愤,秦采歌北霞令他的子孙亲友相残,这个仇当然要报的。

北霞秦采歌的身子立时往上升,那条蛇王从他们的脚下窜过,一头撞进骨堆里,身子亦随着没入,又是一片混乱,但很快又从另一堆骨头里穿出,再撞向秦采歌北霞。

剑光这时候已将冷焰裹起来,秦采歌北霞的身子很轻松的再往上升高,蛇王便变了向谷辰撞去,它一心报仇,眼中只有秦采歌北霞,并没有理会谷辰。

谷辰连忙闪避,那条蛇王一冲而过,撞入骨堆中,迅速被骨头淹没,但随即又从另一堆骨头中冒出来,一股剑光,同时从他的眼旁掠过。

在谷辰闪避同时,北霞秦采歌已然有足够的时间将一股剑光抽出来对付那条蛇王。

那虽然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影响,到底令他们不能够全神对付谷辰。

剑光无坚不摧,那虽然是巴蛇中的王,亦难以抗拒这凌厉的剑光,何况剑光又是攻击它最弱的部位。

“波波”的两声,蛇王的眼睛在剑光下迸裂,立时疯了也似的在骨坑内翻腾。

谷辰原就没有寄望那条蛇王什么,看情形立即向骨坑的边缘移动,不想再受那条蛇王的影响。

他的冷焰继续喷出,在秦采歌北霞将一股剑光抽出对付蛇王的时候原已夺得优势,现在,又因为那一股剑光回到原位丧失。

剑光迅速的再将冷焰裹起来,那股冷焰便变了在剑光中燃烧,冷焰越盛,剑光也就越辉煌,反而变了助长剑光的威势。

谷辰知道这样下去冷焰只有燃烧至尽,他当然想将冷焰从剑光中抽出来,可是无论他怎样移动,剑光仍然将冷焰紧束。

他也知道当冷焰燃烧至尽的时候就是他灰飞烟灭永远在人间消失的时候,可是他既不在乎,也无能在乎。

他索性停下来,将体内的冷焰完全喷出,毫无保留,只希望能够冲破剑光,将秦采歌北霞烧毁。

他到底失望了,剑光在冷焰燃烧当中越来越辉煌,与剑光辉煌同时冷焰自然便越来越黯淡了。

剑光跟着扩张,所及之处,骨头粉碎。

那条蛇王疯狂翻滚而来,迎上剑光,血肉横飞,他似乎知道那是仇人的东西,以为那就是仇人的所在,翻滚着继续冲前,不顾一切。

眼看着,那么大的一条蛇王在剑光中变成血粉,那血粉随即又化作烟雾般飞散。

剑光随即迫向谷辰,与剑光推进同时,谷辰的冷焰开始逐渐消散。

看着剑光逐渐迫近,谷辰并没有闪避,也仍然继续将冷焰喷出。

他明白已到了末路,也决定了不再退缩,全力作最后的一战。

他的冷焰越来越淡薄,看来并不是因为剑光太强盛,倒像是已经差不多喷尽了。

这也是事实,冷焰越淡薄,剑光便越强盛,虽然不能够立即将冷焰消尽,在与冷焰抗衡同时,左右包抄过去,要连接成一个光球也似的。

谷辰看出这剑光的趋势,没有理会,也无能理会,顶天立地的站在那儿。

剑光继续包围过来,谷辰眼中最后只看见剑光,整个身子已裹在剑光中。

与之同时秦采歌北霞突然有一种感觉,与心合一的雌雄双剑,有脱心而出的趋势。

这种感觉才出现,两股剑光已然从他们的指尖脱出来,一齐投向谷辰那边,然后亮光暴闪,剑光已聚成了一个光球,一个完整无缺,浑圆无暇的光球。

他们下意识手再外伸,都有一种要将剑光收回的企图,可是他们虽然有这个念头,剑光却不再受支配,在他们的面前,就只有一个光球光华流转。

“怎会这样的?”北霞叫出来,由心剑合一到心剑相分的变化实在太突然,难免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觉,一时间她实在难以接受。

“这五金之英炼成的宝剑好像已不属于我们所有。”秦采歌亦怀疑看着那空白的双手。

“我们不是心剑合一?”

“这也许只是暂时属于我们所有,只有这样才能够追截谷辰,现在没有合的必要,我们便再也留不住了。”

“你是说我们只是暂时的剑主人?”

“威力那么强大的双剑似乎不可能存在于人间,否则有什么错失,又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我们会有什么错失?”

“听说,我们到底只是人,难免有人的弱点,连上天也难免出错,又何况人?”

“我并不在乎,只是觉得奇怪,一切都好像由不得我们作主。”

“本来就是的。”

“与我们的心意结合的是宝剑要离开便离开,到底有灵性的是剑还是人?”

“也可以是剑,也可以是人,剑若非已通灵,不可能与我们的心意结合成一。既然已通灵就不能当作是死物,也当然能够自做打算。”

“我感觉我们只是一种工具,用来对付谷辰,到谷辰死亡,便再没有利用的价值。”

“我们的目的不就只是对付谷辰?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又何必计较价值?”

北霞点点头。“我只是感觉失落,当然也难免有些悲哀。”

秦采歌笑了。“这比起之前的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消灭谷辰不是好得多?”

北霞苦笑了一下。“说到底那双剑本来就不属于我们所有,现在我们只是回复本来。”

秦采歌点头。“所以从来没有得过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要看透得失成败总要一些勇气。”

北霞不由靠着秦采歌。“幸好有你与我一起来承担。”

秦采歌那刹那一阵难以言喻的温馨,他们空着的双手不由紧握在一起。

那片刻光球转动得更急劲,也越来越圆滑,与天上的一轮明月看来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光球当中,谷辰并没有转动,口中已没有冷焰喷出来,已喷出来的在他体外盘旋,正在抗拒迫近来的光气。

那些冷焰逐渐在剑光中消失,到冷焰完全消散,光球中便只有谷辰的尸身。

这个妖尸现在与方才再生的时候并没有分别,干瘪的肌肤就像破败的布条般一条条垂悬着,有些地方可以看见森森白骨,一些生气也已没有。

他凌厉的眼睛也没有了神采,事实他已一无所有,剑光那么辉煌,那么接近,他最后看见的已只是光,然后便连光也看不见。

那种要堕进地狱深处的感觉又袭来,却只是很短促,只因为他很快明白绝不会再堕进地狱去。

万劫不复是一种感觉,灰飞烟灭又是另一种感觉,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后一种。

他虽然连光也看不见,仍然感觉到光的存在,感觉到那些光正进入他的体内,开始将他的身子蒸发,然后他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

这也是他最后的感觉。

剑光聚成的光球终于爆炸,光华四射,由骨坑当中四射开去。

那实在非常光亮,秦采歌北霞那刹那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什么也看不见,到他们的眼再看见东西,骨坑已经在燃烧。

燃烧的声响也非常怪异,就像什么东西在呻吟,又像是幽冥鬼魂的咒诅。

秦采歌北霞的身子不由凌空去得更远,他们都明白谷辰已经在剑光中炼成灰烬,甚至连灰烬也无存,所以天地之火炼成的雌雄双剑也再变成火焰,天地双火交替,将骨坑所有的白骨骷髅烧为灰烬。

传说中,这涿鹿的骨坑乃罪孽之渊,邪恶之源,这一次的燃烧,是否就要将这罪孽烧尽,使之不再在世间存在?

秦采歌北霞都不敢肯定。

“好像有什么不妥。”北霞突然有这句话。

秦采歌看着她。“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句话出口,他的目光更显得怪异。“我不知道你有这种感觉。”

“我也不知道。”北霞有些迷惘的。“我们心剑合一的时候,心灵也互通,无须说话大家也知道对方的心意,所以行动才能够一致,控制先机。”

“是不是剑没有了,我们的心意也同时没有了联系?”

“看情形就是这样。”北霞忽然笑了笑。“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我不以为我们心意互通,除了对付谷辰还有什么好处。”

秦采歌点点头。“每个人总要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若是一些也没有,除非大家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同一观点。”

“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大大小小,若是观点全都一样,便变得很没有意思的了。”

秦采歌嘟喃着,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一句话。“无论如何,我都是喜欢你的。”

北霞呆一呆,一张俏脸红起来:“我……”

她没有说下去,秦采歌细看着她。“现在我倒是希望心灵再相通,这最低限度,我无须问你也明白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

北霞的俏脸更红。“我以为这种事总是猜着好。”

秦采歌笑了。“那我是猜对了。”

北霞看着他。“你倒是很自信。”

秦采歌又笑了,“就是这句话我已经猜着你的心意,看来,还是猜着的好。”

北霞目光一转。“由现在开始,我们大可以去做一些我们爱做的事了。”

秦采歌目光亦回到燃烧着的骨坑。“天下本已太平,就是谷辰再生,又掀起灾祸。”

北霞沉吟着。“在谷辰再生之前,虽然多少总有些事发生,但的确都不是太坏。”

“人总有好坏的,有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坏事也未必是坏事,最低限度,总不至于谷辰再生之后,到处屠杀生灵那么严重。”

“那些坏事与谷辰所做的比较起来,的确不算得是一些坏事,所以我才想到,回复那样子,其实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我现在亦明白到什么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

“对,身在福中不知福。”北霞看着那仍然在燃烧的骨坑。“就让这火将真正的邪恶罪孽消去。”

秦采歌不由伸手轻拥着北霞的肩膀。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突然又生出了另一种感觉,不约而同眉宇轻蹙,也不约而同转头对望一眼。

“又好像有些不对了。”北霞突然打一个寒噤。

“你不知道是什么不对?”

北霞摇头,秦采歌也摇头。“我只能说那是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来自骨坑那边。”

他们的目光不由再移向骨坑那边。

骨坑仍然在燃烧,青蓝色的火焰越来越炽烈,逐渐聚合成一团奇大无伦的火球。

“到底怎样了?”北霞秦采歌不约而同脱口这一声。

语声未落,那个火球便爆炸开来,千万缕青蓝色的火线四面八方散射,迅速的消失在黑夜中。

秦采歌北霞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冲前。

骨坑内什么也没有,连骨灰也没有。

秦采歌叫出来:“我明白了,邪恶罪孽根本不能够消灭,那股所谓正义的力量只不过将之分散开来,散播到不同的地方。”

他不明白怎会突然明白,突然这样叫出来,北霞虽然没有也一样不明白。

若说那些骨灰就是邪恶所在,数目实在难以计算,分散天下,这天下又将会是怎样的天下?

——天

北霞秦采歌由心寒出来,哀嚎着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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