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本领很不错,可惜你的反应不够快。”谷辰的语声随即传来。
断虹子不能不承认,他们这些苦修要成正果的人十年如一日打坐静修,想的多,却难得一动,一旦动起来,反应当然没有思想的敏捷。
他们所以能够得以静修,当然就是因为天下太平,根本就没有什么祸患发生。
一个人长期在这种安定的生活中,一旦出乱子,要他们一下子适应当然是没有可能的事。
断虹子完全明白是这个原因,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尽力而为。
他当然亦已醒悟,一直以来的苦修只是白费时间,并无所得,但若是不去苦修,要打发那许多时间,亦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然后他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悲哀,一直以来他都自以为活得很有意思,现在才发觉一些意思也没有,只不过在消磨时间。
一个人活到每天在消磨时间,还有什么意思,当然现在才发觉,有没有意思都没有分别的了,他唯一的希望只是能够与谷辰拼一个同归于尽。
这也许一些希望也没有,但此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有绝望的感觉,那些弟子的死亡已经将他的斗志燃烧至沸腾,他已准备战死在这昆仑山上。
他希望即使不能够与谷辰战一个同归于尽,也让秦采歌葫芦有多些时间将消息散播出去,让天下同道有所防范,有更多的同道去追寻五金之英的下落。
这其实已不是希望,若是他能够与谷辰同归于尽,事情便解决,若是不能够,他便是一个死人,魂飞魄散,一无所有。
死人是不会再有希望的。
他的真气不住运行,只准备全力一击,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弄清楚谷辰的真身所在。
眼前奇大的谷辰无疑只是一个虚像,谷辰的真身无疑在这个虚像之内,但高与人齐,要确定谷辰的位置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所以他特别小心谷辰的语声。
谷辰的语声却也是如此虚幻。
他显然知道断虹子的心意,接一句:“要知道我的所在?”
断虹子冷然一笑。“蚩尤一族据说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语声一落,谷辰的形象便震动起来,断虹子这句话显然引起他较大的反应。
“也许你不是。”断虹子接来这一句。
一团奇大的冷焰随即从谷辰的大口喷出来,都喷在断虹子的人剑上。
断虹子一阵恶寒,眼中同时看见谷辰奇大的形象消散,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常人一般高大的谷辰。
“传说蚩尤一族个个身高数十丈,只有最小的一个高与人齐,果然是事实。”断虹子一面运行真气。“你就是这般矮小涿鹿一战幸免于难?”
谷辰的真身虽然出现,但语声仍然是那么虚幻。“蚩尤一族无论大小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方才你可是作大得很。”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都是卑鄙小人,不敢与我正面作战,企图逃走。”
“明知道生机一线,仍然要拼下去,那不是勇士,是傻瓜。”
“什么话都是你说的。”
“我没有逃避,一直等在这里。”
“因为你知道我绝不会放过你。”
“当然了,好像我们这种修为的,对你这种妖尸始终有一定的威胁,若是聚集起来,一定有办法将你这个妖尸消灭。”
“未必——”谷辰怪笑。“我只是先吃掉一些难吃的,再吃易吃的,那吃起来更加痛快。”
“现在可不是这样。”
“那是我突然发现无论难吃易吃,狠狠的吃掉了总是一件乐事!”谷辰张开嘴巴,猛吸一下,倒毙在地上断虹子那些弟子的肌肤便裂开,无数股鲜血射出,齐射向他张大的嘴巴。
断虹子不由一呆,方待说什么,那些鲜血已从谷辰口中再射出,只是变得更细,千丝万缕的在半空中交织,一张血网般向断虹子罩落。
断虹子也就是那一呆一慢,没有在谷辰吸血同时出击,血网已罩下来。
他的人与剑仍然在冷焰中燃烧,那张血网落在冷焰上滋滋作响,有如冷水洒落在热锅上。
那其实应该说是热血洒落在冷锅上,随即血烟迷漫,触目惊心。
这实在答出断虹子意料之外,他炼的是正义之剑,一心在诛除邪恶,现在却染上正义的鲜血,剑上的灵气自己消散。
他心剑合一,一心不杀正义之士,不染正义之血,现在剑因为染上了正义之血而威力收敛,免杀无辜,心虽明白不是这回事,要控制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谷辰乘隙抢进,一口冷焰喷在剑上。
这口冷焰没有方才那种冷焰的迷幻,显得很实在,就像是用冰雪雕刻出来,动态也显得有些笨拙,那种笨拙却令人有一种冰山崩塌的感觉。
冰山崩塌给人的感觉也当然就是魄动心惊。
断虹子那刹那有着一种剑要崩断的感觉。
他的剑并未崩断,那股冷焰沿剑顺臂而上,就像是泡冰一样凝结在他的身上。
千万缕寒气从他的肌肤渗入,一直渗进他的骨髓,他是第一次尝到森寒彻骨的滋味。
谷辰那一口冷焰无疑是精华所在,全力一击,要将断虹子置诸死地。
断虹子真气仍然在运行,本来真气过处一片祥和感觉,现在却有如游走在冰天雪地中。
然后他的真气也逐渐寒冷起来,甚至有一种要冰结的趋势。
他完全不能够制止或者消解这种趋势,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随即涌上心头。
修道中人并不怕兵解,那即使身首异处,遭受伤害的只是肉体,无损元神,三魂七魄未散,可以再觅真身,转化元婴,再次出世。
若是元神尽毁,魂飞魄散,一无所有,结果是必永不超生。
沉沦魔道尚且有一线生机,永不超生则是到此为止,什么也没有的了,所以修道中人最恐惧的也就是这件事。
断虹子只看谷辰怎样对付他的弟子便知道这个妖尸深懂其中之味,出手绝毒,以致他的弟子倒下之际,无不是元神俱灭,永不超生。
他却意想不到同样的危机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以他的修为,元神已的确可以做到一分为三,随时脱出真身,另觅寄体。
那即使一发之差,他的元神也可以脱出,谷辰的血网却是如此出人意外。
血网就像是烙印般烙在断虹子的天灵盖上,他的元神已根本脱不出去。
但他并未绝望,他仍然有最后一条生路,现在他考虑的也就是那条生路。
他的剑已再刺不出去,剑中的脉络已尽碎,本来辉煌的剑光因为脉络尽断消去,整把剑变得黯然无光,连一般凡铁也不如。
谷辰没有再进攻,冷冷的看着断虹子。“我要你永不超生。”
断虹子须发颤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谷辰冷笑。“你以为你那两个徒弟跑得了?秦采歌这一次是饵,以后也是饵。”
断虹子摇头。“天下之大,你肯定可以找到他的所在?”
谷辰很冷静的回答。“我留在他身上的骨粉你已经替他起出来,可是——”
语声一顿,他手一探,不远处的一蓬粉屑扬起来,聚成一股,投向他的手里。
那股粉屑到了他手中已凝聚成一把剑,正是葫芦方才掷出被炼成粉屑的那把剑。
一个人修炼到剑身合一,剑上多少已有了那个人的神髓,葫芦虽然未修炼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接近,否则也不能剑飞百丈,只是谷辰的功力太高,他的剑才一发不可收拾,随即变成粉屑。
剑上既然多少已有些他的神髓,谷辰拿着这把剑,并不难找到他的所在。
谷辰只要不以自己的妖力影响这把剑,这把剑一定会追寻葫芦的所在,回到主人身旁。
断虹子面色这一次真的惨变了,他根本没有考虑到有这个可能,否则他有足够的时间将剑上葫芦的神髓消去。
“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谷辰接着这句话。
灾难中成长的人绝无疑问会更聪明灵巧,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活得好一些。
“蚩尤一族的灭亡令你们得到舒适的生活,由现在开始,你们应该偿还蚩尤一族的损失,付出应付的代价了。”谷辰的语声充满了怨毒。
他永不会忘记蚩尤一族在涿鹿战场上的伤亡,也不会忘记自己在骨坑中,血池中接近死亡的挣扎,等得再生的那种凄惨。
断虹子听着心头更寒,他听出谷辰语声的怨毒,听出没有可能对这个妖尸说服。
在这个妖尸的灵魂中除了报复便一无所有,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以杀止杀。
断虹子原是寄望葫芦秦采歌,现在已完全绝望,谷辰要找到他们易如反掌,要杀他们当然也非常容易。
他的真气这时候已差不多停止游走,已逐渐凝结成冰丝,与之同时他的筋脉开始涨大,那种痛苦已不是痛苦这两个字所能够形容。
谷辰显然看得出断虹子的感受,张口一吹,断虹子那把剑便变成碎片洒落。
与之同时,断虹子亦有一种碎裂的感觉,他突然发出一声大叫,抬掌切向自己的咽喉。
他仅有的真气全聚在这一掌之内,掌沿与锋刃无异,将他的头颅齐颈斩下来。
鲜血喷出,那颗头颅飞上了半天,三个发光的人形东西随即从端口处逸出来,分从不同的方向逸去。
那是断虹子的元神,也是他的三魂,他方才考虑的也就是要不要用这种方法让元神逃生。
现在他已绝无可选择。
他的生命同时终结,没有头颅的身子倒下马上碎裂,粉屑般洒落地上,冒起了一股股冷烟。
热血喷尽,他的骨肉都已凝结成冰块一样,随即在空气中粉碎。
他的头也没有例外,冷烟过后,一无所有,甚至他的元神三魂。
他若是当机立断,谷辰冷不提防,他的元神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等到他下决心,真气已接近冰结,动作已慢上很多,已足够谷辰看出他的意图。
谷辰也没有怎样,只是拔起来,向他的三魂各吹了一口冷焰,他的三魂也就在冷焰总冰结,再爆开,粉屑一样四散,再化作冷烟,吹散于空气中。
谷辰随即在周围飞舞,他已是邪恶之源,罪恶之本,很自然的检查一下断虹子一伙是否仍然有再生的可能。
到他停下来他已经肯定昆仑山上生机灭绝,已是一个死城。
然后他祭起葫芦那把剑,追着那把剑找寻下一个对象。
那把剑正是飘向葫芦的去向,秦采歌除非不与葫芦走在一起,否则极难逃出谷辰的追踪。
这个时候秦采歌又怎会抛下葫芦,又怎会不与葫芦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