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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谋权夺位 祸及高僧

作者:傅红雪 当前章节:1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7

三更早过。

月儿弯弯,星儿稀稀。

静心湖畔,忘佛和尙与百醉书生静静的躺在那里,脸上一片安祥平和之色,仿佛是熟睡了似的,谁也看不出他们已离开了这大千世界。

南宫雪静静的跪在他们身侧。

她在做最后默哀、凭悼。

她尊敬他们。

由心底的尊敬。

她跪了很久。

当她缓缓起身时,忽发现右侧不远处的湖滨也正立著一条黑影。

「谁?」南宫雪以为是慈悲剑客夏无情,他的轻功就和他的剑法一样高超。

那人慢慢走了上前来。

南宫雪很快发现那人不是夏无情,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

「你是什么人?」南宫雪凝神戒备,极像森林中机警的猛狮。

「我叫拉吉夫。」那人在南宫雪面前停了下来,而且还朝她微微一笑,态度相当友善。

南宫雪的神色却相当冰冷,眉尖儿一挑,道:「你是天竺人?」

那人的服饰装扮和汉人无异,只不过轮廓外形以及口音和汉人有着相当大的差异;南宫雪接触过忘佛和尙以及天竺来的大内高手,因此现在的她已能一眼断定那个陌生男人是从天竺来的。

「你来干什么?」南宫雪很自然的认为他也是天竺六太子派来的杀手。

那个叫拉吉夫的男人并未回答南宫雪,他那硕大的身子忽朝忘佛和尙的尸体跪了下去,然后毕恭毕敬的弯身行礼,黧黑的脸上一片虔诚之色,双掌合什,口中唸唸有词的说了一些南宫雪听不懂的天竺语……

南宫雪颇感疑惑,待他起身后又冷冷问:「你是不是天竺六太子派来的杀手?」

拉吉夫嚅了嚅咀,正想回话,忽见远处有人影正疾奔而来,他立刻对南宫雪说:「那些人才是六太子派来的大内杀手。」

那些人身法好快,几个纵跳,须臾间已来到了眼前,南宫雪认得他们,果然是大内杀手。

这些杀手约莫仅剩二、三十名左右显然在追杀南宫雪与忘佛和尙时死伤惨重,十分已去了七分。

南宫雪没有动。

她不想动。

——忘佛高僧已死,她想看看那些杀手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杀手们也没有动。

他们显然被忘佛和尙的死而惊呆住了。

南宫雪冷漠的瞪视着他们:「忘佛高僧已仙逝,你们可该高兴了吧?」

那些杀手脸上的确有高兴之色,显然忘佛和尙之死让他们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但是他们眼中却有一丝疑惑,为首身穿黄色大袍的杀手注视著拉吉夫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天竺梵语,南宫雪听不懂。

她只看到拉吉夫冷冷的摇了一下头。

南宫雪冷眼旁观。

黄袍汉子又说了几句话,拉吉夫始终不答腔,只是冷漠的摇著头,他那副神情,不仅冷傲非常,仿佛极之不屑与那班人说话似的。

黄袍汉子忽然勃然大怒,暴喝一声,手中的大弯刀出其不意的劈向拉吉夫!

黄袍汉子一动,身后的二三十名杀手也跟着全部动了!

像狼羣般的狂扑过来!

拉吉夫没有闪避。

他以更快的速度拔出腰间的大弯刀,呼的一声,凌厉无比的架住了黄袍汉子的一刀!

南宫雪本来不想动。

这件事好像与她无关。

天竺人打天竺人关她什么事?

再说,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打了起来,如果贸然介入岂非寃大头一个?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还不了解那个叫拉吉夫的天竺人究竟是何来路,是敌?是友?如果横加插上一手,那真是冬瓜豆腐一团烂了。

她从不打迷糊仗。

可是她还是动了。

迅速而冷沉的拔剑而动!

——因为,她看见有一名杀手竟然挥刀欲砍下忘佛和尙的首级!

她当然不能忍受。

所以她加入战圈了。

拉吉夫只是中等身材,除了他那双眼神让人觉得炯炯有神之外,其外表看来甚是平凡普通,可是,他的武功就绝非平凡普通了。

他一刀把那黄袍汉子直逼得退出丈外去,然后一个诡秘凌厉的凌空扑飞,刀光卷起,一片血肢在寂静的夜空里飘飞、战栗……

南宫雪表现得更好。

显然她已有过两次与那班杀手交手的经验,对于他们的武功路数、刀法招式已有一定程度的熟识与了解,她已颇能适应,甚至可以说是轻车驾熟!

但只见她宛如恶虎扑狼,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杀得敌人望风而倒,一阵大乱!

然而战斗并未持续多久,那为首之黄袍汉子一看不对劲,立刻抽身暴退,大喝一声,那班杀手便皆收刀而退!

他恶狠狠的望了望一脸冷肃的南宫雪,又望了望面无表情的拉吉夫,然后用汉语说了一声「后会有期」,便偕同那班杀手隐没于黑夜中。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一阵风似的。

南宫雪没有追,她轻轻的吹去剑锋上的最后一滴血,然后缓缓归鞘……

拉吉夫则将刀锋在敌人的尸体上擦拭,他微透了一口气,然后温和而友善的望住南宫雪,眼里充满赞赏之色:「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身手,佩服,佩服。」

「你也不错!」南宫雪淡淡的凝视着他:「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他们要割下忘佛和尙的脑袋回去交差我不肯,所以他们便动手。」拉吉夫的汉语虽有浓重的天竺口音,不过大致上南宫雪还是能听得懂。

「你和忘佛和尙是什么关系?」南宫雪很好奇,她心中同时在暗暗猜忖对方的岁数,她发现天竺人的实际年龄不太容易让人能一眼便看出来,她猜他纵使没有四十岁也该有三十多岁了吧。

拉吉夫没有回答南宫雪的问话,他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地下的忘佛和尙,片刻才说:「南宫姑娘,我可不可以带走忘佛和尙的尸体?」

对方居然能叫出南宫雪的姓氏,显然他很早就隐伏在暗处偸听自己与忘佛和尚、百醉书生的对话了,南宫雪不禁对他疑心大起:「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带走忘佛高僧的尸体?」

「忘佛和尙已死,百醉书生也死了,」拉吉夫低叹一声,仿佛不胜感伤:「他们在最紧要的关头,勇敢的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是大智、大勇、大悲、大慈……唉,事情已过去了,我是什么人已无关重要了,我只想将忘佛和尙圣洁的遗体好好火化,不要遭到任何俗人的骚扰侮辱……」

南宫雪看到了他眼里有尊敬之色,而且她还看到了他眼梢竟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她沉默著点了点头。

旋即她又问了一句:「你是否要带他,回天竺去火化?」

拉吉夫摇摇头,眼角那颗泪珠缓缓滑下,声音低哑而沉痛:「天竺没有这个福气拥有这样高贵的圣灵,如果有,今天的天竺就不会如此落后而腐败了……」

南宫雪茫然:「你的意思,是要将他在中土就地火化?」

拉吉夫点点头。

「那,」南宫雪说:「何不将他和百醉书生一起火化?他们生前是世上最好的酒伴,而且又同时从容赴义,何必死后将他们分开来?」

拉吉夫想了一下,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必须赶快行动,否则只怕会有变故……」

「什么变故?」南宫雪眨著黑溜溜的眸子问:「是不是那班人会再来抢忘佛和尙的遗体?」

「是的,」拉吉夫苦涩一叹:「六太子已下达了活见人、死见尸的格杀命令,他们不会罢休的,肯定还会卷土再来……」

「人都已死了,他们居然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南宫雪眼中有忿怒之色:「那个六太子也未免太无人性了……」

话声甫落,南宫雪又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南宫雪一转身便看到了足足有近百名的彪形大汉来到了她眼前。

那些人个个手持大弯刀,虽也和拉吉夫一样身着汉装,但一看就知是天竺人。

又是天竺人!

南宫雪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她想不到那班人行动居然如此快速,马上又召集了这么多人来抢夺忘佛和尙的尸体。

六太子究竟派了多少人来?

南宫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除非她死,否则她绝不会让那班人夺去忘佛和尙的遗体。

虽然,忘佛和尙说过人的躯体只是一具臭皮囊,没有生命与灵魂的臭皮囊,不値得珍惜;但是南宫雪的想法可不一样,她认为人死了,即使是十恶不赦之人死了,也不该再残害他的遗体,那是极端野蛮而又不文明的行为。

她讨厌,不,是憎恶痛恨,她非常非常憎恶痛恨这种野蛮行为!

所以她不待那班杀手有任何擧动便猛然拔剑,一言不发的猝然出手!

「等等,南宫姑娘!」拉吉夫却突然开声道:「他们不是六太子派来的!」

南宫雪一楞,立刻抽身而回,诧异道:「他们不是六太子派来的?」

南宫雪凝目细细打量,果然发现为首之人不是方才的黄袍汉子,而是黑衣劲装大汉。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个个目露精光,一脸凶悍之气,不逊于六太子派来的大内杀手。

「那他们是什么人?」南宫雪颇觉奇怪:「他们来干什么?」

拉吉夫没有回答她。

因为这个时候,那个为首的劲装汉子忽用天竺语与他交谈了起来……

南宫雪当然还是听不懂。

不过,从表情上看,他们似是在争论著某一件事,音调越来越高,音量也越来越大……

间中,他们不时把目光投向忘佛和尙的尸体,似乎他们谈论的事情和忘佛和尙有关。

南宫雪心中一动,暗忖——莫非,这班人也是要来抢野和尙的遗体?

南宫雪戒心大起!

忽然,拉吉夫与劲装汉子的谈话中断了下来。

紧接着,那班人忽然都退到十几丈外去,个个持刀静立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似的。

南宫雪被搞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拉吉夫面色相当沉重,他壑低着嗓子说话,仿佛生怕十几丈外那班人听见似的:「南宫姑娘,现在我已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你解释这件事了,如果你想保全忘佛和尙的遗体不被汚辱的话,那么你就得跟我合作……」

「如何合作?」

「等一下我们假装一言不合打起来,然后你很快的背起忘佛和尙的遗体逃走,我假意急追……」

「为什么要这样?」南宫雪冷冷截断他的话:「他们也是要抢夺忘佛高僧的遗体?」

「我说过,」拉吉夫转首望了望那些虎视眈眈的杀手,略显不安道:「我已没有工夫向你说明这件事,你快照我的话做,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忘佛和尙的首级便会被割下来了!」拉吉夫目露焦急。

南宫雪却目光冷漠:「我背着忘佛和尙的遗体逃走,你在后面追,然后呢?」

「然后我便假装追失了你,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方向去,那么你就有时间将忘佛和尙的遗体火化了,」拉吉夫语音急迫:「只要火化了遗体,那么谁也没有办法汚辱忘佛和尙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你不答应,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那么多人吗?」

南宫雪淡淡一笑:「人多不一定有用,特别是拚命搏招人多反而碍事呢!」

「这个我知道,但那只是对乌合之众而言,」拉吉夫忙不迭道:「你一定看得出,那班人绝不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无论如何凭你一己之力绝讨不到便宜的,我劝你还是……」

「他们究竟是谁?」南宫雪瞪视着他:「你跟他们是一路的?」

「这些都不重要,」拉吉夫急声道:「重要的是你赶快依照我的话做……喏,现在你假装突然踢我一脚,然后背起忘佛和尙赶快逃走,快,快呀!」

南宫雪却纹风不动。

「你为什么还不动?」

南宫雪面无表情道:「叫他们来吧,我南宫雪不想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今天一连几次被你们天竺人追得如丧家之犬,我已经受够了,」南宫雪眸光森冷:「你们天竺人如此嚣张狂妄,杀人杀到中土来,简直是目中无人,居然连已死之人也不肯放过,我南宫雪如果再逃,岂非让你们天竺人以为我中原个个是酒囊饭袋?喏,你招呼他们放马过来吧,看看谁怕谁?」

「现在不是谁怕谁的时候,」拉吉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是耽心忘佛和尙的遗体遭到凌辱破坏,一来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既然你不肯叫他们过来,那么我只好过去领敎他们的功夫了。」

南宫雪噙著冷笑,居然真的擧步走向那十几丈外的天竺杀手……

拉吉夫似是料不到南宫雪如此倔强,一时间竟也忡怔于地……

南宫雪缓缓的走到他们面前,目光盯住为首的劲装汉子冷声问:「你们要忘佛和尙的脑袋?」

「是的。」劲装大汉傲然点头:「忘佛和尙是我天竺国的叛徒,我们奉命活见人、死见尸,一定要砍下他的脑袋回去交差。」

「奉谁的命?」

「恕难奉吿!」劲装大汉冷哼道:「这是我们天竺国的家务事,你管不著,如果你识相的话,请别插手这件事,否则……」

「否则怎样?」南宫雪冷冷的补上一句:「否则你就要杀我是吗?」

劲装汉子没有回答。

他已无法回答。

——因为南宫雪那个「吗」字刚刚滑出舌尖,仍在空气中漾动时,她的人与剑也已在半空中了!

劲装大汉骇然失色,立刻擧刀相迎!

果然,正如拉吉夫所说的,那班人绝不是乌合之众,更不是省油之灯,单看劲装大汉那一刀便足以証明他的确是高手。

他那一刀真是又快、又劲、又狠。

只可惜不够准。

他那把大弯刀并没有劈进南宫雪的身体,也没有挡住她手中的剑。

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与人过招,一刀摸空是常有的事。

一刀不行,可以再来第二刀、第三刀……甚至几十刀都可以。

问题是,他这生人已永无机会再挥出他的第二刀,永远没有!

——因为他那结实的胸膛已被南宫雪一剑穿透!

血,像雨蓬在夜空里飘然而散;在月光的掩映下,你还以为那是枫叶飘零呢。

一剑奏效,永远是南宫雪与人搏招的最高也是最佳的战术与战略观念。

她不喜欢拖泥带水,特别是杀人的时候。

她把剑从劲装汉子的身躯拔出来的时候,顺势斜斜劈出,正好切断了两名迎面而来的敌人的喉咙!

不只如此,她藉劲一记「罗通扫北」螳螂腿扫出,正好踢碎了两名自后劈刀而来的敌人的下巴!

她真会把握时间,一个照面便叫五个凶悍的敌人向阎王爷报到了。

南宫雪没有停。

她不能停。她只要一停,无疑便会落于被动。

——与敌相搏,谁掌握主动,谁就可能是胜利者。

这是她从「野猪林战役」得来的惨痛经验。

她掌握得很好。

当她再一剑像切西瓜般的把敌人的脑袋劈成两半时,那班敌人已陷入一片混乱。

混乱,正是南宫雪所需要的。敌人越乱对她越有利。

人家是趁火打劫,她却是趁乱杀人。

她还做出了一件非常「老奸」的事情:——她趁著敌人混乱的时候,不着痕迹的边打边退,往醉仙楼的方向退。

她这样做当然是有目的。

而且目的也已成功达到。

——当她把战圈移到靠近醉仙栖一定程度的距离时,她多了一个有力的帮手。

当然是慈悲剑客夏无情。

——他今夜住在醉仙楼,战斗嘶杀声吵醒了他,他当然挺剑而出助南宫雪一臂之力。

有了他的帮助,对南宫雪来说无异如虎添翼,更杀得那班天竺阿三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突然,南宫雪听到有人用天竺语吆喝着,紧跟着便见有人扑向静心湖畔!

南宫雪暗道不妙,敌人显然是想趁此割下忘佛和尙的脑袋一走了之。

她立刻凌空翻飞,急急扑前而去!

只可惜一大片的敌人如蝗如蚁般的涌了上来,截断了她的去路!

南宫雪心急如焚,大声对夏无情道:「别让敌人到湖滨去!」

夏无情并不知百醉书生与忘佛和尙已死,也不知道这班杀手的来意,不过他知道南宫雪要他狙杀奔往湖边的敌人一定有用意,因此大喝亠声,剑起刀落,一连斩毙了数名敌人,拔身而追……

遗憾的是敌人早有防备,又快了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南宫雪!」夏无情杀到南宫雪身旁去:「我来掩护你,你追吧!」

「好!」

夏无情剑舞如风,杀倒了一排敌人南宫雪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长吸一口气,娇躯陡然一纵,蓦然如离弦之箭般的急射而出!

她拿揑得很好,正好掠过了敌人的人墙,飞也似的向那扑向湖滨的敌人杀去!

奔向湖滨的敌人多达十几个,南宫雪一剑击毙一个,但只不过杀了五名敌人之时,最前头的两名敌人已到达了湖滨停尸处……

南宫雪心中一紧。

她无论如何阻止不了他们了。

然而她突又眼睛一亮。

因为她发现那名敌人并未砍下忘佛和尙的首级。

——湖滨只剩下百醉书生的遗体忘佛和尙竟然不见了!

忘佛和尙怎会不见?

他不是已死了么?难道尸体还会跑路?

尸体当然不会跑路,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南宫雪立刻想到了拉吉夫,一定是他趁乱的时候带走了忘佛和尙的遗体。

南宫雪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现在,她可以安安心心,毫无顾忌的全力对付敌人了。

然而敌人却忽又撇下她不管了。

———当敌人知道忘佛和尙的遗体已不见时,突然全都撤身而走了。

只留下了一具具狰狞可怕的尸体躺在那里。

战斗已结束。

血腥却仍浓。

秋天的夜本就长了点,特别是今夜对南宫雪来说仿佛是最长的一夜。

这一夜,她历尽了几番生死,不知杀了多少敌人,大大小小的战役,如果连与夏无情在城里茶楼打架也算进去的话,竟几达十次之多!

南宫雪真有点累了。

不过她还是耐著性子把忘佛和尙与百醉书生之死、拉吉夫之出现、天竺六太子派来的大内杀手欲斩忘佛和尙之首级,以及另一班不知来路的天竺杀手之出现,简单扼要的说给夏无情听。

夏无情听完之后忍不住长叹一声:「想不到忘佛和尙和百醉书生竟会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消弭和压止江湖上的刼杀……」

「他们这样値不値得?」南宫雪靠着沙堆坐下,一面运功调息,一面问。

「我不知道。」夏无情立在百醉书生身旁,默默瞻仰着他安祥而无悔的遗容半晌才在南宫雪对面的小土堆坐下,喟然而叹:「其实,一个人想做某件事,并不是要别人认为値不値得,最重要的是自己认为値不値得,你不认为是?」

南宫雪忽也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同意?」夏无情含笑问。

「同意。」南宫雪说。

「那你为何叹气?」

「因为你那副样子不禁使我想起了一个人。」南宫雪掠了掠微乱的发丝。

「谁?」

「柳花花。」

「哦?」

「因为他也和你一样,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南宫雪说:「但某些时候总会露出令人憎恶的老气横秋;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头子。」

夏无情轻笑了起来:「居然有人说我像老头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现在,」南宫雪望住他:「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百醉书生的遗体应该如何处理?」南宫雪望了望贺万杯的遗体。

「他没有交待吗?」

「噢,你不说我倒忘了,他服毒前交有一封遗书给我。」

「那你快打开来看呀。」

南宫雪立刻从怀里掏出贺万杯交给她的纸笺,藉著皎洁的月光,南宫雪可以很淸楚的看到纸笺上的字迹。

「遗书上怎么说?」夏无情问。

「没说什么,只是交待他的遗产而已,」南宫雪把信纸递给他:「他在这世上已无亲人他希望能将他的财产分为五等分,一份给『烈女剑』梅姬,做为她与司马其烟结亲时的贺礼;一份给他的知交好友『小华佗』华三元;一份捐给少林寺做慈善之用;另外两份,你我各一份做为我们帮他的酬劳。」

「我并没有帮他什么,有吗?」夏无情把笺纸交还给她。

「会的,你肯定会帮到他的忙的。」

南宫雪把遗书揣回怀里。

「哦?」

「至少你可以帮他处理后事呀,」南宫雪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帮他救出华三元。」

「华三元?」夏无情微楞:「忘佛和尙与百醉书生已死,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神油秘方,敌人再抓一百个华三元也没用了,不是吗?」

「你认为敌人会放华三元?」

「为什么不会?敌人留着他还有什么用?」夏无情眨眨眼:「你不是说忘佛和尙和百醉书生也是这样认为吗?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岂非白死?」

「如果敌人来个杀人灭口呢?」南宫雪沉声问:「如果你是敌人,你不会这么做吗?」

夏无情呆住。他无言以对。

——杀人灭口,是极之平常的事。

「那,」夏无情吃惊问:「你既已想到这点,你可有吿诉他们知道?」

南宫雪摇摇头。

「为什么?」夏无情茫然。

南宫雪长叹一声:「你以为他们没想到这点吗?他们……」

夏无情打断她的话:「他们如果有想到这点,一定会先救出华三元然后再自尽的,于情于理,应该如此的,不是吗?」

他再补充道:「假设他们既已想到敌人可能会杀华三元灭口,那他们岂非置华三元之生死于不顾?」

南宫雪却不以为然道:「其实,敌人既敢大大方方的让百醉书生有将近两天的工夫考虑实际上已摆明有恃无恐自信到时一定有办法让百醉书生屈服交出神油秘方,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必有把握拿到秘方之后,连带百醉书生也杀之灭口,否则敌人的手尾豊非长得很?」南宫雪微笑问:「这一点你同意吗?」

夏无情点头道:「百醉书生其实心中有数,欲安全救出华三元是微乎其微之事,因此他才会提出必要时帮他杀了华三元?」

「是的,」南宫雪轻叹一声:「从这一点看,他便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宁愿玉碎也不愿瓦全。」

夏无情目露尊敬之色:「唉,我总以为他只是个光懂得喝酒的酒鬼而已,想不到……」

「或许,」南宫雪说:「华三元说不定如你所说的已无利用价値,敌人会放他出来,但是,他如果知道了敌人太多秘密的话,肯定会被灭口的。」

夏无情点点头,微一沉思:「这么说,我们暂时还不能公布百醉书生的死讯囉?」

「我就是要跟你讨论这一点,」南宫雪徐徐道:「如果我们对外公布百醉书生的死讯,万一华三元被灭口,那么敌人便可以逍遥法外,真令人不甘心……」

「不,」夏无情截口说:「至少我们还有『终南之虎』铁不归那条线索呀?」

南宫雪摇摇头:「铁不归在江湖上虽算得上是个人物,不过以这种情况判断,他也不过是敌人的马前卒,一个幌子吧了,他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出面,自然会有妥善的退路,只怕到时我们不仅找他不到,肯定连他的鬼影子也找不着。」

「说得是,」夏无情两手环胸,想了想,又说:「那么,你的意思是暂时把百醉书生的死讯压下,然后设法救出华三元?」

「是的,」南宫雪点点头:「如果能救出华三元,相信百醉书生在九泉之下也会觉得安慰的。」

一顿,凝声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查出真正的敌人是谁,总不能让这件事成了无头公案,不了了之,岂非太便宜了敌人!」

「能这样当然是最好,」夏无情皱眉道:「问题是,百醉书生已死,敌人不见他赴约,肯定是最先杀了华三元,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其实百醉书生至少应该等到营救行动之后才死,虽然机会不大,但也总该一试呀!」

「不,」南宫雪持着不同看法:「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对的。」

「哦?愿闻其详。」

「虽然百醉书生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肯交出秘方,甚至必要时不惜牺牲他的知交好友华三元,」南宫雪缓缓道:「然而决心归决心,毕竟人总是有血有泪有感情的动物到时百醉书生一见到华三元被折磨的那副惨状,只怕他自己也克制不住自己而向敌人屈服妥协,你不认为有这个可能?」

「有可能,」夏无情苦笑道:「人,在很多时候往往会做出身不由己之事。」

停了一下,凝眸问:「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救华三元?」

「你说呢?」南宫雪学到了柳花花的口头语。

「我不知道。」夏无情摇摇头。

「我倒有个方法,你看看行不行,」南宫雪含笑道:「方法是这样……」

夏无情听完南宫雪的营救方法之后忽然长叹了一声。

「你为何叹气?」南宫雪眨眸问:「你不同意我的方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无情说:「你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独孤美。」

「独孤美?」南宫雪微怔,忍不住问:「为什么会想起她?」

「我总以为江湖上最聪明的女人就是她,」夏无情含笑说:「原来这句话错了……」

「那里错了?」提到独孤美,南宫雪心底深处总不免会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当今江湖上,大家都承认她是最聪明的女人,不是吗?」

「不,至少还有一个女人和她一样聪明。」夏无情表情认真。

「谁?」南宫雪很好奇。

夏无情只说了一个字:「你!」

南宫雪白了他一眼,但却抑不住心花怒放,一阵飘飘然。

她一直鞭策自己能追上她,甚至是超越她。

夏无情忽又补上一句:「而且,你看来还要比她奸狡。」

南宫雪瞪眼。

夏无情大笑。

月已残、星已暗,四野一片漆黑。天将亮未亮。

夏无情走了。

——扛着百醉书生的遗体走了。

南宫雪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了身上的血汚,正准备上床好好睡一觉时,忽闻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警觉性高的她立刻走到窗口探望……

天虽暗,不过她的目力极好,很快便看出那疾奔而来的人竟是拉吉夫!

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不是已带着忘佛和尙的遗体走了么?

南宫雪颇感纳闷,立刻飘身而下……

拉吉夫陡见有人影飘掠而来,马上机警的低喝一声:「谁?」

「是我,南宫雪。」

拉吉夫定睛一瞧,果然是南宫雪,立刻趋前道:「南宫姑娘,我特地赶回来看看你有没有事那班人伤着你了没有?」

「没有,」南宫雪回答:「那班杀手一发现你带走了忘佛和尙的遗体,立刻就走了……」

南宫雪心中有颇多疑问,到目前为止还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天竺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且另一班杀手不是天竺六太子派来的,那到底是谁派来的呢?为什么要追杀忘佛和尙?而且死后竟连死尸也不肯放过?拉吉夫看似好像和那班杀手是同路的,但却又竭力保护忘佛高曾的遗体不被破坏,他究竟是什么人……

南宫雪最挂心的问题是:「忘佛高僧的遗体呢?是否安然无恙?」

「放心,毫发未损。」

「遗体呢?」

「我藏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拉吉夫接着说:「南宫姑娘,我回来还有两件事请敎。」

「请说。」

「第一件事是,你方才说希望百醉书生能和忘佛和尙一起火化……」

「我看是不必了,」南宫雪插咀道:「百醉书生的遗体我们已另行处理了……」

「那就好,」拉吉夫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是,你知不知道火葬场在那里?」

「知道。」南宫雪之所以知道火葬场在那里,是因为她曾经带杏子的遗体去火化。

「那你可不可以吿诉我在那里?」拉吉夫说:「老实说,我对这地方并不太熟,如果南宫姑娘方便的话,在下想斗胆请求姑娘带我前去……」

南宫雪略一沉思,点头道:「好。」

路上,南宫雪开始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说第二拨杀手不是六太子派来的那是谁派来的?」

拉吉夫面现苦笑:「是大太子派来的。」

「大太子?」南宫雪吃了一惊:「大太子为何要杀忘佛高僧?」

拉吉夫汉了一口气:「只因为大太子认为忘佛和尙是佛门叛逆。」

「佛门叛逆?」南宫雪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不是贵国宫廷里的法度高僧么?」

「是的。」

「法度高僧的地位在贵国不是非常崇高的吗?据说连天子都要礼让他三分,为何说他是佛门叛逆?」南宫雪很惊讶。

南宫雪忽又想起了一个问题,接着又说:「忘佛高僧曾吿诉我,六太子野心勃勃,为了争夺权位,不惜向他要神油毒杀大太子,大太子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拉吉夫说:「六太子在朝廷里虽势力庞大,党羽众多,但大太子贵为储君,自然也耳目众多,他隐隐知道六太子有杀他之心……」

南宫雪更觉奇怪了:「忘佛高僧不愿见到他们因权位之争而手足相残,照说忘佛高僧如此大义忠心,大太子竟然要杀他,岂非太没天一艮?」

「大太子想杀他是有两个目的的。」

「那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是,」拉吉夫苦涩一笑:「大太子知悉六太子派人追杀忘佛高僧时,于是想出了一个计策,事先暗地里擒住了六太子两名亲信,然后混水摸鱼欲抢在六太子前头杀了忘佛和尙,然后提着他的脑袋和大太子那两名亲信向他父皇吿状,诬指是六太子杀的,那么他便可以除去六太子这个眼中钉了……」

「哗,一个比一个狠!」南宫雪吸了一口气:「宫廷里竟是如此肮脏龌龊,怪不得有人说千万不要出生于帝王之家。」

一顿,她接着问:「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就因为他是佛门叛逆。」拉吉夫沉声道:「你已经知道的啦,忘佛和尙是荤素通来……」

「就因为他吃荤所以要杀他?」

「倒不是为了这个,佛敎本有大乘、中乘、小乘之分,在我们国度里大、中、小乘的敎徒都有,吃荤并不算稀奇……」

「那为何说他是佛门叛逆?」

南宫雪很快便想到了,即刻又问:「是不是因为他不唸经拜佛?」

「这只是原因之一,其实他地位崇高,住在深宫的佛殿里,唸不唸经、拜不拜佛都无关紧要,反正他底下有小和尙替他唸经拜佛……」

拉吉夫吞了一口口水,续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闲来无事经常四处传播佛理……」

「传播佛理是好事呀,」南宫雪忍不住插咀道:「为何指他是佛门叛逆呢?」

「问题是,」拉吉夫苦笑道:「他所传播的佛理却偏离佛经太远,简直可说是离经扳道……」

「你可不可以擧个例子?」南宫雪很想知道忘佛和尙的「佛理」是什么。

「比方说,他一面宏扬佛理,却又一面驳斥佛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时也很难擧出个确切的例子,」拉吉夫轻敲著额角,似在极力思索著,忽地他眼睛一亮:「哦,有了,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或许你有兴趣听……」

,「那一句话?」南宫雪兴趣盈然,她深信忘佛和尙的「佛理」必是惊世骇俗。

果然,拉吉夫说了:「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同意这句话吗?」

「当然同意!」南宫雪睁大了眼:「难道,忘佛高僧不同意?」

「是的,他完全否定这句话。」

南宫雪呆住!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从她甫一懂事的时候便听到现在,而且她也一直深信不疑,简直就把它奉为真理,她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否定这句话!

南宫雪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惊异得不得了:「我不相信,世上有谁敢否定这句话?快吿诉我,他否定的论点在那里?」

「他说,」拉吉夫缓缓道:「某甲因一时贪念刼财而杀了某乙,最后某甲被绳之以法,而得到了『恶有恶报』的应得下场……」

「是呀,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南宫雪迫不及待的说:「他擧的这个例子并无不妥之处……」

「可是,」拉吉夫微微一笑:「某乙呢?那个被杀的某乙得到的是什么报?」

南宫雪楞住!

「是的,某甲刼财杀人得到了恶报,然而被杀的某乙呢?他岂非也同样得到了恶报?」拉吉夫沉声说:「如果说,某乙生前是个大善人,从来未做过伤天害病理的事,可是却遭到如此悽梭下场,请问,『善有善报』,某乙的善报在那里?」

南宫雪没有回答。

——她根本就答不出来!

「佛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拉吉夫接着说:「佛说天理昭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么,某乙的悲惨下场如何解释?」

拉吉夫望住南宫雪:「南宫姑娘,你能不能解释这件事?」

「我不能,」南宫雪摇摇头:「不过我却能依一般世俗之见来解释这件事。」

「愿闻其详。」

「佛说有『前生』与『来世』,某乙今世人虽行善反得了恶果,那是他『前生』做了坏事,种了恶因,因之今生人尝到了恶果。」

「你同意这个观点?」

南宫雪沉默。

——她从没有想过「前生与来世」的问题。

她问:「我不知道世俗之见对不对,不过我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是鼓励世人多做善事、少做坏事,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句话是肯定而值得加以颂扬的,不是吗?」

「可是,忘佛和尙的见解是,这句话虽能引人向善,却同时能引导人趋于苛薄……」

「苛薄?」南宫雪茫然。

「你想,」拉吉夫徐徐道:「如果世上每一个人都认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那么很自然的看到了有不幸而得到『恶报』之人,便直觉的认为那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就好像你方才说的某乙行善被杀,是『前生』做了坏事而今生得了报应……如此一来,人的悲悯同情心岂非会越来越薄,甚至会趋于冷酷、残忍,何只是苛薄而已?」

南宫雪再次沉默。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与师父。

她们都是极其善一艮的人,至少绝不是大恶不赦之人,可是她们的下场却极其悲惨。

善者,一定有善报吗?

南宫雪茫然。

她甚至觉得泄气。

——如果,善者无善报,恶者无恶报,那么这世上谁还愿意去做善事呢?

究竟,是佛理说得对?抑或忘佛高僧说得对?

「或许,忘佛高僧说得对,」南宫雪叹了一口气:「但是,佛的苦心与用意也是用心良苦的,至少他是警戒恶人,鼓励善人呀不是吗?」

拉吉夫笑笑:「当然,任何事物道理都有它好的一面与不一艮的一面,忘佛和尙身居朝廷,早已发现宗敎被做为『政争』与『愚民』的工具,已非佛当初所创立宗敎的本意。固然,任何宗敎的出发点都是导人为善的,这是它表面的价値,然而,它负面的影响却非常深远,远超过了它表面的意义……」

「哦?」

「在我国,人种复杂,宗敎林立;」拉吉夫语音低沉:「有佛敎、印度敎、婆罗门敎、锡克敎、回敎……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宗敎,多到令你眼花撩乱。最糟糕的是,不管是那一门宗敎,都是敎系门派林立,各敎各派都对『圣经敎义』有自己的看法与解释,而且坚信自己所信奉的才是『真神』,别人信奉的是『旁门左道』、『奸邪妖佞』,动不动便藉『神』的旨意而发动惨无人道的战事,而且还美其名为『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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