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守住了。
凭著钢铁一般的斗志、凭著高超的武功与奇妙的剑术刀法,他们终于守住了焚化炉。
敌人兵败如山倒,仓惶而逃。
逃得一个都不剩。
他们肯就此甘心罢手吗?
他们会不会卷土再来?
南宫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赶快焚化忘佛和尙的遗体,那么敌人便已丧失了目标,来不来都无所谓了。
南宫雪持剑立在炉口上,对拉吉夫说:「趁敌人没有再来以前,咱们先焚化忘佛高僧的遗体,我守在这里,你到外面去找薪柴,我想薪柴就在外面,敌人不会把它丢得太远的……」
「好,我就去。」拉吉夫一面喘息,一面拭汗,应了一声,便到外面找薪柴。
外面,天已朦朦亮了。
南宫雪在短短时间内历经了几番大厮杀,而且整夜未眠,委实有点累了。
她干脆在炉口上坐了下来,藉以调息体内真气,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恢复体力……
然而她甫一坐下,蓦然全身神经猛烈收缩!
——放置在焚化室的棺木突然全部裂开!
然后南宫雪便看到了几条鬼魅般的人影从四方八面扑来!
南宫雪眼里有惊悸之色。
她并不是怕那些鬼魅般的人影,可怕的是他们手里的那把刀。
森冷的刀。
锋利的刀。
——正以闪电般的速度劈向南宫雪周身!
多可怕的敌人!
南宫雪这时才明白敌人为何这般心甘情愿的走了,原来他们早已暗伏奇兵。
最令南宫雪惊骇的是,棺木里的敌人并不先发动攻击,一直等到南宫雪与敌人厮杀了大半阵子,体力与警戒心处于低潮时才猝然出手。
多聪明的敌人。
还有一点令人叹服的是,敌人故意将薪柴拿走,似已算准南宫雪与拉吉夫一定会有一个出外找薪柴,敌人在这时候出手无疑是最佳良机。
多狡滑的敌人。
敌人除了可怕、聪明、狡滑之外,而且还非常狠、非常毒!
——八支尖利的刀锋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内,又狠又毒的劈向南宫雪周身!
南宫雪跳了起来!
不是被吓得跳了起来。
她必须如此,否则便会被那八支锋利无比的大弯刀劈成肉酱!
——孔夫子的得意门生子路便被劈成了肉酱,害得孔夫子自此之后再也不敢吃肉酱:「流氓皇帝」刘邦的开国功臣韩信最后也被吕后斩成肉酱,害得韩信落个「妇人之仁」的悲惨下场。
南宫雪颇同情子路与韩信。
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被剁成肉酱的一天。
南宫雪有没有变成肉酱?
差一点!
——就在她猛然弹跳起来的时候,敌人那精光闪闪的刀锋便挨着南宫雪那双美丽的绣花鞋底飞掠而过!
就差那么一点点、一滴滴、一丝丝、一些些,南宫雪便要对大家说声「朋友再见」了。
不,如果她吃上了凌厉无比的八刀,只怕连那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南宫雪闪得真好、真险!
她一口气跳上了屋顶。
然而她虽躱过了一刼,可是却也失去了先机,最糟糕的是她还失去了位置。
——把守焚化炉口的位置。
她眼角余光瞥见八名敌人当中,七个像饿虎扑羊般的猛扑而来,另一个则跃上了炉口,显然是想将忘佛和尙的遗体拖出来砍下他的首级!
这一回,南宫雪再也无法保护忘佛和尙的遗体的完整了!
她愤怒,却也无奈。
她本想射出暗器将那名敌人击毙只可惜她已无机会,她现在只能全心全力的对付追上屋顶来的七名敌人。
七名敌人,这数目不算多。
然而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
如果是精兵的话,别说是七个,一个就够你受的了。
眼前的七个是不是精兵?
应该是。就算不是精兵,也绝不会是庸兵。
因为南宫雪已被他们逼得连连退后!
她退得很快,全力的退。
蓦然一个凌空翻飞跃到了地面!
——她看似是被敌人逼退。
其实不是。
她诈退!
——她已利用这个机会由窗口扑进焚化室。
这时候,焚化室里面那个敌人正好抓住忘佛和尙的脚,把他从焚火炉里拖了出来,正准备一刀割下忘佛和尙的脑袋南宫雪非常惊险的赶了上来,不由分说从背后一剑斩断了那名敌人的头颅!
南宫雪略施小计便保存了忘佛和尙遗体的完整。
——她,越来越精了,嗯,也越来越诈了。
兵不厌诈。
无诈不成兵。
南宫雪做得很好。
现在她可以气定神闲的对付那七名敌人了。
她昂然、凛然、悍然的站立在炉口上,竟有一股威然迫人的气势!
至少那七名急追而来的敌人便被那慑人的磅礴气势震住!
他们都身形一窒,呆立了下来。
南宫雪没有动。
她绝不离开炉口。
她以逸待劳,等待敌人前来送死。
她的眼光、她的神态、她的气势,让敌人有「送死」的感觉。
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送死,所以那七名凶悍的敌人竟有畏怯之色。
嗯,也是怕死之色。
双方忽然都静止了下来。
就好像一首雄壮激昂的乐章忽然碰到了「休止符」而停顿了下来。
要停顿多久?
南宫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钟,谁就是胜利者。
她必须胜利!
她讨厌失败!
她不能失败!
否则她就无法保存忘佛和尙遗体的完整了。
她尊敬忘佛和尙,她认为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野和尙」。
他升华了佛家的积极精神!他是个出家而不出世的高僧!南宫雪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他高贵而圣洁的遗体做出任何不敬或汚蔑的擧动。
——她那昂然、悍然、凛然、浩然的气势就是从她那坚强的信念发出来的!
气势,慑人而令人不敢仰视的气势,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南宫雪竟然有了。
只因为她已成熟!
那七名栗悍凶猛的敌人竟不敢再进攻,他们甚至有了退怯之意。
然而他们并没有退,因为先前那拨假意败走的敌人忽又一涌而到!
——他们正追杀着急奔而来的拉吉夫!
南宫雪与拉吉夫并肩作战。
嗯,又是背「炉」而战。
这一回合,是决定性的回合。
谁胜利谁生存!谁失败谁死亡!
因此谁都拼出全力。
刀光剑影、血光冲天、厉嚏哀叫、暴喝疾叱、人影翻飞、残肢断首、穿肠破肚、脑浆如花、血水如虹……火葬场已成了「血葬场」!
人间地狱!
人间屠宰场!
一个个生命宛似大海中的小浪花,瞬间消失,瞬间毁灭……
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战斗激烈而僵持!
南宫雪,哦,不只是,所有人都疯狂了!他们个个眼布红丝狰狞可怖!他们像野兽,凶猛而残酷的猛兽,正在进行着人类最原始、最无情、最残忍、最冷酷、最残暴的大厮杀!
敌人一拨拨的倒下去!
但也一拨拨的扑上来!
可怕的人海战术!
然而人毕竟不是海,尽管敌人像海潮般的前仆后继、一拨接一拨的扑上来,人数却也越来越少了,如此下去,再多的敌人也有被杀光的时候。
问题是,南宫雪与拉吉夫能支持到那时候吗?他们无疑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可是体力呢?
人的体力固然有强弱之分,南宫雪与拉吉夫虽有深厚的内功与充沛的体力,但毕竟不是铁人,再充沛强劲的体力也有用完的时候啊!
至少他们现在便已有体力不支、疲态渐露的迹象,只怕敌人还未死光,他们便要被砍成肉酱了!
拉吉夫已看出不对劲,他一刀劈破了一名猛扑而来的敌人的小腹时,对南宫雪大声说:「南宫姑娘,你快带着忘佛和尙的遗体走吧,快,让我来掩护你!」
南宫雪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候忽又涌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敌人!
南宫雪心中倏地猛沉!
现在,别说要她背着忘佛和尙的遗体逃走,只怕要她两手空空的逃都很困难的了!
忽然,南宫雪与拉吉夫都面露喜色!
原来那班杀手是六太子派来的!
令南宫雪与拉吉夫高兴的是那两班人显然志在必得非得到忘佛和尙的首级不可,竟彼此火倂起来!反而将南宫雪与拉吉夫「冷落」在一旁。
情势变得相当微妙。
两班人马旗鼓相当,杀得你死我活,如火如荼。
南宫雪和拉吉夫自然乐得袖手旁观,隔山观虎斗,淸闲得很。
拉吉夫立刻背起忘佛和尙的遗骸,对南宫雪低声道:「趁这机会,咱们赶快溜之大吉吧!」
「不,」南宫雪压低着嗓子说:「如果我们现在强行逃走,万一引起他们联手追杀,那岂不更糟糕?」
「那,」拉吉夫问:「咱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杀完,再跟他们拚命呀?」
「那倒不必,」南宫雪说:「你快先把忘佛和尙的遗体放入焚化炉里,趁他们打得火热的时候,咱们把遗骸火化,不就成了吗?」
「可是,找不到薪柴呀,方才我找遍附近,一根薪柴也找不到,肯定是被他们不知丢到那里去了,」拉吉夫说:「再说我们如果找到了薪柴,他们也绝对不会让我们生火的啊!」
「这个我知道,」南宫雪持剑凝神戒备:「我掩护你把遗体放进去再说……」
拉吉夫显然对南宫雪相当有信心,于是点点头便又把忘佛和尙的遗体搬进焚化炉里去……
大太子与六太子的人马杀得不可开交,似乎暂时都忘却了他们。
「你现在仔细听我说,」南宫雪压着喉咙说:「趁他们无暇顾到我们的时候,你守住这个炉口,我知道那里藏有火油,我去放火将这个火葬场整个烧了,不就成了吗?」
「好办法,」拉吉夫眼睛一亮:「你快去吧,这里让我来。」
「好。」南宫雪低应了一声,猛一提体内纯真之气,像狸猫的跃到了屋顶上去。
南宫雪的动作不仅快速,而且无声无息的,不发出一丝声响,那两班杀得天昏地暗的敌人竟也没有发现南宫雪掠上了屋顶去。
南宫雪在火化杏子的遗体时,曾见阿火伯到后院去取火油生火,因此她急速向后院急掠而去。
果然,后院一间小木屋里正摆放著一桶桶的火油,她动作敏捷的一手提着一桶火油四处浇淋……
她廃完两桶火油时,忽想起阿火伯在睡觉,如不把他叫醒,岂非将他活活烧死?
于是匆匆向阿火伯房里跑去。
她绕过后院回廊向前院跑去时,忽在转角地下发现阿火伯浑身浴血的躺在那里!
「阿火伯,阿火伯!」南宫雪趋前一看,发现他已气绝身亡。
「原来敌人早已杀了他。」心中一阵愤怒,干脆回头将所有的火油都提了出来,将整个火葬场的前院后院,屋角四周都浇上火油。
——她希望能一把火将敌人全部葬身火海!
她浇完火油之后,立刻又跃上屋顶,掠到了焚化室的屋脊上,朝拉吉夫打了一个手势。
拉吉夫向她会意点点头,觑个准,便也跃身而上!
他的动作很快,只可惜不够俐落,当他那壮硕的身子穿过屋顶的破洞时,竟不小心碰到了残梁败瓦,一阵乒乓响,泥灰瓦屑满天飞,立刻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那两班敌人并未注意到拉吉夫已将忘佛和尙的遗体放入焚化炉里,以为他背着尸体逃了,于是他们停止了厮杀战斗,纷纷挺腰纵身追了上来!
拉吉夫大弯刀一挥,将两名首当其冲的敌人劈得血肉横飞,哀号著坠了下去,后面的敌人被迫身形一窒,只好转向房门窗口掠去……
趁这个机会,拉吉夫对南宫雪急问道:「敌人以为我背着忘佛的遗体逃了,咱们将计就计,我引开敌人,你快放火吧!」
他没有等南宫雪回答,他已无工夫等她回答,因为敌人已从四面八方跃上来了!
他立刻展开身形向远处急掠而去!
这时那两班敌人情势又是一变,他们停止了厮杀,共同追杀拉吉夫去了!
此际虽已天亮,但天色绝早,晨雾如烟,加诸敌人厮杀得晕头转向,也没注意到拉吉夫根本没背着忘佛和尙的遗体,却一个劲的猛追而去!
更妙的是,他们在倥偬急促里,竟没注意到南宫雪也在屋顶上,或许他们有看到南宫雪,只不过他们一心要忘佛和尙的脑袋,因此也就撇下她不管了。
这倒好,敌人跑光之后,南宫雪可有从容工夫来处理忘佛和尙的遗体了。
她现在改变了主意。
敌人既然都走了,那就不必把整个火葬场烧了,只要找些薪柴生起炉里的火不就成了吗?
然而她随即一想,万一敌人发现拉吉夫使得是调虎离山计,又回过头来那岂不更糟?
想想,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取出了火折子,狠心的将整个火葬场付之一炬了!
当熊熊烈火照得满天通红时,南宫雪长长透了一口气,双掌合什,喃喃道:「野和尙,您安息吧,愿您圣洁而高贵的灵魂与佛同在……」
火光未熄时,忽又看到一大堆人影掠空而来。
不用看,也知道那班人是谁。
——一定是敌人发现上当而急急赶回来。
南宫雪心中浮起了一丝快意,一扭纤腰,娇躯一纵,已扬长而去!
南宫雪一觉醒来,早已过了午饭的时间。
她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探望秋老虎。
秋老虎的情况很稳定她吩咐掌柜的找来一批苦力,付了一笔钱,要他们将湖畔的残骸搬去掩埋,以回复静心湖的安祥美谧。
第二件事,她要了一顿丰富而「过时的早餐兼午餐」。
她吃得很多,也吃得很慢。
吃得多是因为要保持充沛的体力,保持充沛的体力是为了营救华三元。
今晚的救援行动,必须面对神秘而可怕的敌人,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吃得慢是因为她在等人。
等人?她等谁?
第一个是慈悲剑客。
照她预定的时间,夏无情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回来静心湖的。
第二个人是拉吉夫。
拉吉夫会不会来?南宫雪并没有跟他约好,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他是否被敌人乱刀杀死了?
南宫雪很关心他。
南宫雪关心他是有理的。
她认为他是个「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男子汉大丈夫。
他本是天竺的六太子亲信,前程如锦,无可限量,但他却背叛了大太子!
表面上,他背叛的原因是因为他崇敬忘佛和尙的崇高人格,以及感念他伟大的牺牲精神;实际上,他是满腔赤子丹心,忧民忧国,希望自己的国家能早日摆脱因「迷信」而带来的封建、落后与贫穷!
他高瞻远瞩!
他浩气沛然!
南宫雪敬佩这种人。
所以她关心他的生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想再见到他。
——她想请敎他一些问题。
南宫雪也在想,那两班大太子与六太子派来的大内杀手,在知悉忘佛和尙的遗体已火化之后,是否都回去天竺覆命了?
结果,夏无情没有来,拉吉夫也没有来,那两班杀手也没有来。
倒是有一个人来了。
这个人南宫雪不认识。
全酒楼的人都不认识。
因为那个人是天竺人。
其实那个人全身上下都是汉人装扮,而且腰间悬挂的不是天竺弯刀,而是中原佩剑,可是那人的面孔却改变不了,一看就知道不是汉人脸孔。
南宫雪不用说啦,昨天一整天就不知道和天竺人打了多少次「交道」,有敌有友,因此一眼便能认出那人是天竺人。
此刻,用膳时间已过,而最近生意本就淡了点偌大酒楼空荡得很,客人没几个,小猫两三只而已,因此那个天竺人的出现显得相当惹目。
南宫雪很好奇。
她甚至觉得惊奇,究有有多少天竺人来到了中原?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来路的?是否和「神油事件」有关?
好奇加上惊奇,使得南宫雪不自觉的望住他细细打量……
凭心而论,那个天竺人相当吸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的穿着打扮高贵而光鲜,也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高大、气宇轩昂,这种男人南宫雪看得多了,算不了什么;让南宫雪惊异的是,她能很强烈的感觉出那个天竺人浑身上下,有形无形的散发著一股气质。
那股气质,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气质,她无法形容。
她只觉得他是个有敎养而高贵的男人。
有这种气质的男人并不多。
南宫雪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男人。
——她竟忘神得几近于失态的盯住他瞧。
也许,南宫雪的眼光太「放肆」了,那个天竺人走进来的时候,便发现了南宫雪「大胆」的眸光,他很自然的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温文有礼而潇洒飘逸的微笑。
南宫雪立刻转过头去。
面颊微配的转过头去。
她从不主动去看陌生男人的。
她甚至讨厌男人。
但是,自从她认识了银刀、柳花花、白则七、夏无情、贺万杯、秋老虎、甚至是来自天竺的忘佛和尙与拉吉夫,她已改变了对男人的看法与态度。
特别是柳花花给她的影响格外深远,使她了解到男人并不全是「坏人」。
然而她虽不再讨厌男人,可也不曾如此「大胆主动」的去看男人啊。
她觉得好羞。更觉得好臊。
她脸红。而且,一颗处女芳心竟也莫名其妙的乱跳起来。
她赶紧假装喝茶。
「公子爷,」伙计殷勤的招呼著:「您是用膳还是住店?」
「都不是,」那人的汉语好标准,字正腔圆,听不出有任何天竺口音:「我是来找人的。」
伙计堆笑问:「不知公子爷找的是那位?」
「请问,」那人不仅态度谦和,语气也相当有礼貌:「贵店是否有一位南宫姑娘住在这里?」
「是的,南宫姑娘就住在敝店,」伙计说了一半,忽然省起道:「呀,南宫姑娘此刻就正在那里用膳,喏,小的立刻为您通报去……」
伙计并没有通报,他根本用不着通报,因为南宫雪早已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望住那个天竺人淡淡道:「我就是南宫雪,你找我?」
那人立刻起身走到南宫雪桌前,微微抱拳,含笑道:「南宫姑娘,我可以坐下来吗?」
南宫雪不喜欢繁文缚节,她只是微一点头,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说了一声:「请坐。」
那人坐下来之后,那双星也似的眸子颇有「节制性」与「礼貌性」的打量著南宫雪,唇角上那缕极为飘逸脱俗的微笑始终不曾消失,他首先自我介绍:「我是天竺人,不过我有一个汉人名字,我叫李世民。」
「李世民?」南宫雪本能的一怔,李世民不就是唐太宗的名字么?
「是的,」那人含笑着笑:「我们天竺人的名字发音古怪,而且名字又长,对你们汉人来说不易记下,于是我便给了自己一个汉人姓名。」
南宫雪颇感有趣,同时觉得眼前这个天竺人相当聪明,他不仅身着汉服,连姓名也汉化了,在「大汉族」的心理作崇下,南宫雪很自然的对他产生了好感,微笑着问:「为什么要取李世民这个名字呢?你知不知道李世民是我国的贤君?」
「知道,」那人——李世民,他那淸澈有神的的眸光里透著几分自负:「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贵国历史上著名的好皇帝,我崇拜他,所以我便斗胆的僭越了他的名讳,我以他为荣,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和他一样名垂靑史,万古流芳。」
哗好大的口气,南宫雪心里这样相心,咀上却问:「你找我什么事?」
「是拉吉夫要我来找你的。」
「拉吉夫?」南宫雪立刻问:「拉吉夫怎么样了?他现在那里?」
李世民说:「他受了伤,现在正在一个隐密的地方养伤,他要我来问你,忘佛和尙的遗骸是否已顺利火化了?」
「忘佛高僧的遗体没问题了,再也不会受到凌辱汚蔑了。」南宫雪接着问:「拉吉夫的伤势要不要紧?有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休养几天便行了。」
「你和拉吉夫是什么关系?」
「朋友。」南宫雪望住他。
眼神颇为怪异的望住他。
但是她很快的笑了笑,淡淡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就是忘佛和尙那件事;」李世民又道:「哦,还有一件事,他要我来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
「我很好,多谢他的关怀。」南宫雪淡淡一笑,便沉默了下来。
「听拉吉夫说,南宫姑娘武功高超,这次若非你大力帮忙,只怕忘佛和尙的遗体要遭到践踏了,我谨代表他向姑娘致谢。」李世民眼里有欣赏之色,忽又笑着说:「但他却忘了吿诉我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只吿诉我姑娘剑法高超,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李世民表情认真:「但他却忘记吿诉我姑娘竟也是个美人胚子,绝色女人。」
「是吗?」南宫雪微笑。
「绝对是!」李世民很肯定的说:「在没见到姑娘以前,我还以为姑娘是个高头大马,手臂粗过男人的『大女人』,所以方才我一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了姑娘,但不敢相信你就是南宫姑娘。」
南宫雪掩唇娇笑。
她看来笑得很开心。
——任何女人被赞美,特别是被年轻俊美、气质迷人的男子赞美,肯定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的。
南宫雪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她笑完之后,忽然眸光冷冷的盯住李世民,冷声道:「其实,拉吉夫还少说了一点。」
「那一点?」李世民含笑问。
南宫雪用眼角睨视着他:「他应该吿诉你我南宫雪除了武功、外表之外,实际上还是个相当有脑筋的女人……」
李世民望了望她,眼神颇怪的望了望她,然后展颜一笑。
南宫雪面无表情的凝视着他,不发一言。
李世民忽然轻叹了一声:「你已经看出我不是拉吉夫的朋友?」
南宫雪黑如点漆的眸孔里浮起一丝讥嘲之色:「如果不是你的撒谎技术不够高明,便是你存心有意看扁我南宫雪,否则你实在不该拿这么低劣粗俗的谎话来哄骗我南宫雪!」
「破绽在那里?」李世民始终含着一缕俊逸潇洒的微笑。
「破绽很多,」南宫雪撇了撇红唇小咀儿:「第一,『忘佛高僧事件』非等闲小可的事,至少对你们天竺人来说是件大事,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远从天竺杀到中原来了,而拉吉夫愿意将这么重大的事情吿诉你知,那么你们之间必然是十分密切,绝非泛泛之交,既然你们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为何你昨天没有出现?那你远从天竺来中原的目的是什么?」
「第二,」南宫雪接着说:「从你的神态看来,你并不关心拉吉夫的伤势,不过轻描淡写的带过,根本不似朋友般的关心。第三,你的语气充分显示拉吉夫受的只是小伤而已,既是小伤,他根本不需要你来探究竟,他自己来不就行了么?」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一点,」南宫雪乌溜溜的眸子里闪著慧黠精灵的神采:「当他用调虎离山计把敌人引开时,我即刻纵火,火光冲天,烈焰腾空,老远的地方都可见到火舌与浓烟,连敌人都匆忙回头来了,他自然也见到火光才对,换句话说他理应知道忘佛高僧的遗体已顺利火化,他再差你来探询,岂非多此一擧,矛盾得很?」
李世民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有道理,姑娘果然好脑筋……」
南宫雪嗤了一声,截断他的话:「这不是道理,这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常识吧了。」
李世民瞇了瞇眼,含笑问:「那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呢?」
南宫雪冷漠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横竖忘佛高僧已死,遗体也已顺利火化,不管你是谁,是拉吉夫的朋友也好,是大太子派来的也好,或是六太子派来的也好,这已不重要,与我南宫雪毫无关系,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李世民微微一楞。
「现在,」南宫雪眸光冷冷的瞪着他:「你是否可以走了?」
「你在下逐客令?」李世民又是一怔。
南宫雪没有回答。
不过她的态度已表明的确是在下逐客令。
她下逐客令的理由有二:
——一是她认为「忘佛高僧事件」已吿结束,她不需要再跟任何来历不明的天竺人打交道。
——二是慈悲剑客夏无情很快就会来到,她必须跟他进行营救华三元的行动,而她这个行动当然是绝对机密的。
但是,李世民却没有想走的意思。
他含着笑注视南宫雪。
目光和煦而温柔。
南宫雪被他看得芳心一阵鹿撞。
昨天一整天,她几乎都和天竺人「打交道」,她看到的天竺人都是黑黧黧的,个个长得像烧焦的木炭似的,难看的要死;但眼前这个天竺人却皮肤白晰,无论是神态或擧止都流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南宫雪已经开始懂得「欣赏」男人了。
凭心而论,她并不讨厌这个男人。
她认为他相当有魅力。
她被他看得有点手足无措。
不过她还是很快鎮定下来了,而且还眉尖一扬,冷冷道:「你是不是要我动手撞你才肯走?」
李世民却微笑着说:「南宫姑娘,我可不可以跟你做个朋友?」
南宫雪微楞。
在她未涉入江湖时,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甚至连什么是朋友也不懂;历经了几番生死之后,她的人生观念慢慢成熟了,她开始懂得什么叫朋友,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也了解到人生在世一定要有些朋友,否则孤孤单单的过一世人太寂寞了,也太没意思了。
南宫雪是需要朋友的。
但是她却回绝了李世民的要求,她冷冷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做朋友,包括你在内,我只想你赶快离开我!」
李世民碰了个钉子,颇感失望的说:「为什么?贵国不是有句话『四海之内皆兄弟』吗?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于千里之外呢?是不是你认为我来历不明,所以你不想跟我……」
南宫雪打断他的话:「我说过,我不想知道你的来历,你是何来路不关我的事……我最后一次吿诉你,你如果再不走的话,我可要不客气啦!」
言下之意她要动手了。
结果,她并没有动手。
因为李世民很识趣的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仍不忘记朝南宫雪微微一笑,温文有礼的说了一声:「后会有期。」
他跨出酒楼门口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眸子突然涌上了震惊之色。
——他看到了一部马车急飞而来,在阶梯口停下,然后便见到一个人步出车厢。
——那人竟然是「百醉书生」贺万杯!
南宫雪也看到了「百醉书生」。
她竟无震惊之色。
相反,她那美丽的唇角居然浮起了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当「终南之虎」铁不归接到紧急飞鸽传书时,立刻赶到了那座迹近被废弃的关帝庙里。
他怀着非常惊异的心情来到这里。
「圣座,」铁不归垂手肃立,恭证道:「属下铁不归听候指示。」
神案上那座已斑剥落漆的关帝雕像后面传来一阵生涩的声音:「今夜的行动照原定计划进行。」
「启禀圣座,」铁不归吃惊道:「今儿一早,您不是已指示计划取消了吗?百醉书生既已死,整个计划岂非已失去意义?」
「不,他没死。」
「没死?」铁不归更惊讶了:「圣座不是说得到消息,百醉书生已服毒自尽了么?」
「那项消息显然不正确,本座刚刚得到最新消息,証实百醉书生实际上并没有死去。」
铁不归呆了一呆。
神案后面的人又说:「今夜的行动要格外小心,根据判断,百醉书生今夜肯定会来赴约,而且一定会带两个武功高强的帮手暗中随行。」
「那两个帮手?」
「就是南宫雪与慈悲剑客夏无情。」
「这么说,」铁不归吞动了一下喉结:「百醉书生根本不打算交出神油秘方,他的目的实际上只想救出华三元。」
「那是自然,」那神像后面的神秘人说:「百醉书生当然不会这么轻易便交出秘方,否则咱也不会安排这个计划了……」
一顿,语音转沉:「记住,一切照计划行事,万不可有闪失,人手本座已经替你调动好了,你速去安排布置妥当!」
「是。」铁不归弯腰抱拳。
百醉书生贺万杯明明死了。
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为何又跑出一个百醉书生来?
难道,世上有两个百醉书生?抑或,百醉书生死而复生?
世上当然只有一个百醉书生,再没有第二个;任何人死了绝不可能死而复生,百醉书生也不能例外。
那么,眼前坐在南宫雪前面的百醉书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当然是假的。
他实际是慈悲剑客易容装扮而成的。
这是南宫雪想出来的计策。
南宫雪很满意。
她一脸赞叹之色:「想不到『千面神龙』春常在的易容之术高超到这种地步,何只是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简直是比真的还要真哪。」
百醉书生,不,是夏无情,他眨着眼说:「千面神龙的易容之术不仅高超,而且制造人皮面具的速度奇快无比,若非我亲眼目睹,我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人,简直是鬼才哪!」
南宫雪含笑说:「最主要的是,你的身材体形和贺万杯差不多,由你来假扮他再也合适不过了。」
一顿,她笑着问:「千面神龙春常在早已退出江湖多年,而且还听说他早已不替人家制造人皮面具了,我一直担心你会碰钉子呢。」
「谁说我没碰钉子?」夏无情瞪着她说:「千面神龙这老家伙人虽老,脾气可不老哪,我找上门时,他压根儿不理昧我,一句话不说便把我轰出门来了。」
「那他怎么又肯替你做面具了?」南宫雪未出江湖时,便听她师父傅小石提过这个人,她知道当今世上易容术最精的人便是春常在,所以她才会想出要夏无情假扮百醉书生这个妙计来。
「你猜猜看。」夏无情喝了一口竹叶靑,他喝酒的样子便不像百醉书生了。
「给了他一笔钱?」南宫雪笑瞇着眼说:「这世上,年纪越大的人好像越是爱钱,不是吗?」
夏无情哼了哼:「世上就有不爱钱的人,特别是春常在自小就在江湖上打滚,早已捞得满盆满钵上岸啦,才不稀罕钱哩。」
「那么你是用强的囉?」
「什么用强的?」
「就是用你手中那把剑逼他屈服就范呀,」南宫雪笑着说:「这年头好像是年纪越大的人越是怕死,不是吗?」
「这你又错了,」夏无情摇摇头:「春常在是个老江湖,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生与死,他见得多了,而且也看得开了……」
「这么说,他是软硬不吃囉,」南宫雪很好奇:「那你是用什么方法使他屈服的?」
夏无情只回答了一个字:「赖!」
「赖?」南宫雪楞了楞,忍不住又问:「我不懂你的意思,怎么赖?」
「这都不懂,」夏无情眨眼道:「赖的意思,就是死缠死黏的赖着他呀。」
「怎么个赖法?」南宫雪睁大了眸子。
「这个方法再简单也不过了,三岁小孩都会,」夏无情眼里浮起一丝得意之色;「他不答应,我就赖著不走,他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一直到他屈服为止。」
南宫雪吸了一口气:「这简直是无赖嘛!」
「没办法,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人,只好耍无赖手段了。」夏无情耸耸肩:「他吃饭,我就坐下来吃,他睡觉,我就站在他床头唱歌,他上厕,我就站在门口……总之,无论他到那里,我就像阴魂不散的跟住他。」
「背着百醉书生的遗体跟住他?」
「是呀,」夏无情点点头:「我总不能丢下贺万杯的遗体不管呀。」
「天,」南宫雪低叫起来:「无论是谁在吃饭、睡觉,甚至是浴厕,被两个人,一个活人跟一个死人缠在身边,谁受得了呀?如果是我,只怕不发癫也要被活活气死哪!」
南宫雪摇摇头,又道:「既然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他能容忍你赖著不走么?我的意思,他有没有动手赶你走?」
「当然有,」夏无情嘿嘿两声:「问题是,我武功比他好,他赶我不动,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为我制造面具啦。」
南宫雪叹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天下第一无赖,谁碰到你谁倒楣。」
「还不是你想出来的鬼主意,」夏无情瞪了她一眼:「喏,你瞧,面具虽然做得精巧,但黏在脸上那种滋味真难受,既不能太大声说话,也不能笑,以免弄皱了面具,而且密不通风,一流汗时又热又痕痒,难过死了,我真后悔听你的主意哪。」
南宫雪抿咀而笑:「你说这话就不公平了,我可也没闲着啊,我也要戴面具哪,不是吗?」
「哦,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夏无情眨眨眼,忽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喏,这是你的面具,你拿去吧……」
南宫雪打开略为一看,忽又问:「贺万杯的遗体呢?」
「千面神龙为我们做了两个面具,干脆好人做到底,他答应埋葬贺万杯的遗骸。」
一顿,他凝眸问:「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是否照计划行事?」
「是的。」
南宫雪的计划是什么?
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她要夏无情装扮成百醉书生的模样准时赴敌人之约,而她则易容乔装成一个老太婆,先行潜伏在城隍庙里,希望能救出华三元。
当然,也希望能揪出幕后敌人。
她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来到城隍庙时,她发现敌人选定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聪明了。
因为这座城隍庙不仅规模宏大,共分成前、后、中、左、右等五个殿,而且香火极盛,信士香客如过江之鲫,特别是今天正好是初一,通常大庙每逢初一十五都是不关门的,任由信士进香到天明。
本来,南宫雪是在未天黑以前来到城隍庙,是想选一个隐蔽而有利的位置隐藏起来,然而一看城隍庙如此宏大,而上香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只见万头钻动,摩肩接踵,简直是寸步难行。如此一来,南宫雪根本不知道要藏身在那里才好。
她有点不死心,她想入夜以后香客大槪会越来越少,于是便跑去问解签单的老庙祝,结果回答是——午夜之后,也是信徒最多的时候!
南宫雪傻住了。
人多庙又大,南宫雪到底要藏在那里才好呢?
她想了想,敌人只约百醉书生在城隍庙见面,并没指明在那一殿,显然必会在庙宇门口等候,于是她便绕到正门口去。
可是她又想到了一点。
——敌人既然指定在这里见面显然并非是真正「交易」的地点。
无论如何敌人绝不会笨到这种地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华三元来逼百醉书生。
任何人都不可能这么做!
那么,敌人的用意是……
南宫雪知道。
敌人的用意极其明显:敌人利用人潮而潜伏其中,如果百醉书生找来大批帮手,肯定是会被发现的。
多狡猾的敌人!
南宫雪的心情相当沉重。
本来她那满满的自信心也随着递减了。
然而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走一步算一步了。
结果,南宫雪只呆在大门口一会便走了。
她并没有离开很远,她一步一拐的走向庙门口对面卖香烛锡纸的摊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