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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处心积虑 奇兵暗伏

作者:傅红雪 当前章节:145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7

夏无情整整提早了一个时辰来到城隍庙。

他先来观察地形地物,熟悉一下环境,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庙。

一看之下,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南宫雪。

他在庙里兜了一圈之后,便假意到对面的香烛滩子四处刘览……他当然在南宫雪的摊档停了下来他一面挑香检烛,一面压着喉咙说:「看这样子,敌人是不会在庙里谈『交易』的……」

南宫雪点点头:「很明显的,敌人是为了防止你有帮手,只不过是将这里当做连络站,然后将你接到一个秘密的地方,若发现有人跟踪的话,即刻对你要胁杀华三元,逼得你只好摒退跟踪而来的帮手……」

「敌人果然精灵得很,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狡猾,」夏无情问:「你有把握跟踪而来吗?」

「只怕很难,」南宫雪凝声说:「若我无法跟踪的话,你只身入虎穴,危险得很哪。」

「危险倒说不上,情况不妙时大不了一走了之,」夏无情说:「问题是,如此一来我们便无机会救出华三元也无法揪出幕后敌人了。」

「你有什么好方法?」

「方法是有,只是不知道行不行。」

「说来听听。」

「你鼻子行不行?」

「什么鼻子行不行?」南宫雪楞了楞。

「到时候如果敌人如我们所料的把我接到别的地方去的话,不管是走路或坐车,我都会手捧一束紫檀香,你能不能循着香味追踪而来?」

「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南宫雪说:「不过我的鼻子无任何毛病,嗅觉蛮灵的,这个方法倒値得一试……」

一顿,她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敌人不肯让你燃香呢,怎么办?」

「不肯也得肯,」夏无情说:「到时我坚持自己是个信徒非燃香不可,如果敌人不答应,那我就威胁敌人放弃华三元,你想,敌人敢不让步吗?」

「不错,敌人最大的本钱就是以华三元来要胁你,如果你豁出去不顾华三元的死活,那敌人整个计划便功亏一篑……」

南宫雪微一停,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手上那束香烧完了之后仍未到达目的地,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要看你了,」夏无情沉吟著说:「照常情判断,敌人是在开始那一段时间保持高度的警戒,防止有人跟踪,所以这段时间你必须格外小心,千万不能让敌人发现你的影踪……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敌人见无人跟踪而来,自然会松懈下来,那时候你必须设法盯住目标;如果是坐车,你必须设法攀住车顶或车后座,甚至是车底,若是徒步奔跑,那就要看你的轻功与耐力了……」

「我当然会全力以赴,」南宫雪说:「但凡事总有个万一,万一我跟踪失败了呢?」

夏无情耸耸肩:「那我当然只有见机行事,孤军奋战啦。」

「先说好,留得靑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千万别逞强哪,千万记住,一发现不对劲就该溜之大吉哟!」南宫雪又叮咛了一句:「你记住我的话没有?」

夏无情忽然叹了一口气。

「干嘛?」南宫雪问。

夏无情望住她:「你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个十足的老太婆哪。」

南宫雪横目瞪着他。

当夏无情缓缓走向庙门口时,南宫雪望着他硕长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

临近午夜的时候,上香的人果然越来越多,显然大家都想来上头炷香。

人潮一直排到庙门口外面,几乎快要排到对面的香烛摊档去。

夏无情站在庙门口右侧的石狮子旁,手里拿着一束未燃的紫檀香。

午夜来临的时候夏无情看到人潮中,有一个人向他这里挤来。

他认得那个人。

——「终南之虎」铁不归。

夏无情的态度非常鎮定,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

铁不归的神态也相当冷漠,他瞧了瞧夏无情两眼,便说:「跟我来。」

「等一等。」

「干嘛?」

「先让我上个香再说,」夏无情说:「借个火如何?」

鐡不归皱皱眉头:「你信神?」

「不信。」

铁不归楞住:「那你上什么香?」

「就是因为我不信神才上香,」夏无情缓缓道:「信神的人心中自有神,根本不需上香,这个道理你不懂?」

铁不归兀立于地。

他从没有听过这种怪论。

夏无情其实也没听过,他只不过从南宫雪口中听说过忘佛和尙是不上香唸经的高僧,于是随口应出;他最大的目的是想引开铁不归的注意力,因为他虽戴着栩栩如生的面具,但说话的语调嗓音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得和百醉书生一模一样,因此故意发此谬论,让铁不归惊楞忡怔,而忽略了自己的音调。

果然,铁不归以极为讥诮鄙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便掏出火折子:「哼,人家说你百醉书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果然不错!」

夏无情没理睬他,他擧香过顶,虔诚万分的拜过城隍爷之后,便对铁不归说:「现在可以走了。」

铁不归诧异道:「为什么不把香插入香炉里去?」

「神在心中,香炉自也在心中。」

「疯子。」

铁不归一扬首:「跟我来!」

随即又瞪住夏无情冷冷道:「贺万杯,我可先提醒你,千万可别耍什么花样,否则你今后再也见不到华三元了!」

铁不归在前面走,夏无情在后面跟。

人很多,所以夏无情必需把手里的香高高擧起,以免烫到了别人;由于人潮如涌,夏无情耽心南宫雪看不到自己,因此故意走得很慢,而且还不时假装为了挤人潮而不时挥动高擧的香炷。

幸好南宫雪选的位置极佳,夏无情已看到她也正在挥动手中的香束,口里叫着:「通天一炷香,通天一炷香……」

——「通天一炷香」是他们约定的语,表示南宫雪已知道夏无情的状况了。

夏无情很放心跟着铁不归往前走,铁不归始终不曾回过头来,他似乎已肯定夏无情不敢乱来。

他们走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很长、很暗,而且曲折。

铁不归的脚步稳重而轻快。

夏无情的心情却愈来愈沉重。

因为他发现这条胡同里每一个转角暗处都埋伏著一个人。

这种情形,无论是谁都无法跟踪上来。

于是夏无情停下脚步,冷然开声道:「铁不归,你要带我去那里?」

「稍后你自然会知道。」铁不归头也不回。

「我不喜欢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团团转,」夏无情冷涩道:「你若不肯吿诉我要去那里,我想咱们这宗交易便要吿吹了!」

「稍安勿躁,」鐡不归回过身子:「其实大家心里有数,我不过是不想见到有人跟踪罢了。」

夏无情只好硬著头皮跟他走下去。

他一面走,心中一面暗自盘算:看这光景,南宫雪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上来,只怕很难了,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南宫雪一看铁不归与夏无情进入胡同,她当然也跟着走进胡同。

走没几步忽见转角暗处跳出一名,持刀大汉挡住去路,冷喝道:「老太婆,此地禁止进入快走!」

南宫雪一见人影闪动时,本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企图无声无息的制住敌人,但又忽见胡同里人影飘动,刀光闪闪,若强行动手必会惊动里面的敌人,反而不妙,于是故作受惊,仓惶道:「好,好汉饶命……」

持刀汉子显然因她是个老婆子,并不为难她,只是挥挥手道:「阿婆,这里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快走吧免遭池鱼之殃!」

「是,是,老身即刻就走……」南宫雪哈腰如虾,看上去一副龙钟老态,即连声音都装成老迈无力,她的确是有演戏天份。

当她退出胡同时,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四野无人后便猛提一口真气鬼魅般的掠上了屋顶!

一上了屋顶,她匐伏著身子,谨愼戒惧的巡视了几回,发现敌人并未在屋顶上布哨,于是便像小偸般的蹑手蹑脚,沿着胡同右侧的屋脊向前推进……

她的速度不仅快,而且无声无息,压根儿不发出任何声响,很快的,她便闻到了浓郁的紫檀香味隐隐随风飘来……

她心中一阵窃喜。

夏无情心念起伏不定。

他在想,如果南宫雪无法跟踪上来,愚自己一人之力能救出华三元吗?如果不能,自己只身入虎穴又有何意义?与其被动挨打,何不来个主动出击,出其不意的制住铁不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个「反要胁」,以铁不归一命换回华三元一命……

这个方法才行吗?

夏无情不敢确定。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

——世上并不是每件事可以事先思虑周全的,有很多事情是必须故了之后才知道行不行得通。

这件事显然是如此。

因此他决定动手。

出其不意的动手!

他已凝聚真力……

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极微极微的声音。

——微到只有像他武功这么高强的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声音好像来自屋顶上。

他本能的转头望去。

一望之下,他决定不动手了。

——因为他已看淸楚屋顶上之人正是南宫雪!

夏无情暗暗舒了一口气。

但是他并不敢掉以轻心,他深怕铁不归也听到南宫雪的脚步声,于是故意开声说话,希望能分散铁不归的注意力:「喂,姓铁的,你究竟要带我去那里?我可没这个耐心跟着你瞎走乱撞哪!」

铁不归根本不昧他。

夏无情故意把脚步声加重了一点,希望能干扰铁不归的听觉。

他这一招显然用得很妙,至少铁不归看来并没有发现南宫雪的样子。

忽然,铁不归转过身来冷冷道:「很好,你果然没有请帮手,我还以为你请了南宫雪与慈悲剑客夏无情同来呢。」

夏无情以为他发现了南宫雪,故意试探问:「你怎么知道我没请他们来帮忙?」

铁不归淡淡道:「如果有的话,这条胡同不会这么安静了。」

语毕,他忽然把两根手指放入咀硅,用力吹了一个哨!

哨音急促尖锐。

须臾,埋伏在巷角暗处的狙击手全都涌了出来!

夏无情略微算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名以上。

铁不归似乎也不淸点人数,目光扫了众人一眼,冷沉道:「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没有。」众人齐声应道。

铁不归很满意的点了下头:「走!」

「是!」

拐了一个弯,便出了胡同口。

巷口停著一部马车。

「请!」铁不归朝夏无情微微一摆手。

夏无情望了望那部马车,又望了望自己手上的紫檀香;他忽然一言不发将手中的香炷射向铁不归!

「你干什么?」铁不归很机警,他显然时时刻刻在提防夏无情会突然出手,因此夏无情出手虽快,但他仍很轻易的挪身闪开!

一击不中,夏无情忽又回过身来扑向那些团团围住他的狙击手!

他出手如电,一拳便将一个彪形大汉打得飞了出去,再一脚,把迎面扑来的敌人踢得四脚朝天!

敌人阵脚大乱!

铁不归怒喝道:「贺万杯!难道你不想要华三元活了?」

这句话很有效,夏无情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当然要华三元活,否则我就不会来了,」夏无情冷冷瞪视著铁不归:「只是我不喜欢被人像呆瓜般弄得团团转,妈的,走了一炷香工夫的路,居然连华三元的影子也没见到,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铁不归怒瞪着他:「上了车,自然就会带你去见华三元啦!」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夏无情沉静了下来。

他的确已无选择的余地。

「吿诉你,」铁不归缓缓透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不能在指定的时间回去的话第一个先死的便是华三元,如果你不信,你就动手好了,就算你全杀了我们也一定救不出华三元!」

一顿,冷冷一哼,续道:「何况凭你一个人之力根本就杀不了我们!」

夏无情哑口无言。

铁不归冷嗤一声:「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上车吧!」

夏无情方才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呢?

也许只有南宫雪才能了解他的用意。

而且她也及时掌握住了他的用意。

——方才,夏无情一见到敌人果如所料的准备马车欲将他载到秘密地方时,他发现手中的紫檀香已快燃烧完了,而且敌人众多,如此一来,他已无法靠紫檀香的香味与南宫雪连络,而一部马车无论如何坐不下那么多人,而敌人肯定会攀附车门、车厢顶部、两侧与后座,南宫雪就算轻功够快、耐力够久,跟得上马车,也一定会被敌人发现。因此夏无情情急生智,故意恼怒而出手将敌人阵脚弄得大乱,希望南宫雪能掌握这个机会潜入车厢底部,那么南宫雪便可随车而行了。

夏无情并不知道南宫雪是否了解他的用意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掌握机会,反正他是尽人事而安天命了。

当南宫雪像鬼魅般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掠进车座底部时,她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声:「夏无情,的确是个相当有脑筋的男人。」

夏无情一上了马车,也发现敌人太有脑筋了。

因为车座里非但没有灯火,而且车窗紧闭,一片黑漆漆的,不仅无法看到外面的路径,即连想看淸楚车座里的情形也相当吃力。

夏无情只知道车座里坐了七八个人,其余的都坐到车顶、车侧与车后,令夏无情想心生反悔而逃都相当困难了。

夏无情当然不会想逃,事已至此,已是船在江心,箭在弦上,走一步算一部啦。

一路上,大家都静肃无语,只听得马鞭声、马蹄声与车轮擦地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夏无情一跨下马车时,本能的用手遮住了眼睛,一道强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当他适应了光线之后,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已连人带车马置身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堂中。

大堂中灯火通明,光亮如书,夏无情从黑漆的车座里下来,自然一下子无法适应;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但见堂上摆放著一张舖有锦纹虎皮的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面目狰狞可怖的陌生人。

细看之下,原来那人带着一副鬼面具。

除此之外,大堂两侧排列著十几二十名的彪形大汉。那些大汉尽皆黑衣劲装、脸覆黑巾,只露出两个目光冷厉的眸珠子,看上去有一股震人之势。

铁不归趋步向前,朝鬼面人躬身抱拳道:「启禀圣座,百醉书生带到。」

「只有他一人?」鬼面人在灯火掩映下,漾著诡谲而神秘的气氛。

「是的,」铁不归恭谨回道:「并无任何人跟踪前来。」

「很好,」鬼面人点点头,朝夏无情摆手道:「百醉书生,请坐。」

「我不是来坐的,」夏无情冷冷的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华三元呢?」

「别急,」鬼面人沉声一笑:「贺公子舟车劳顿,何不先喝两杯?」

说毕,扬手又道:「马车退下,上酒菜!」

「是!」

马车徐徐退下,紧接着,珠帘闪动,一羣丫环使女缓缓端酒上菜而出……

夏无情冷声道:「不必了,用不着假惺做态,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我已带来神油秘方,华三元呢他人在那里?」

「贺公子,」鬼面人起身到夏无情面前:「你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单人匹马前来赴约,本座欣赏你的爽快俐落,天大的事等下再谈,喏,请入座,让本座聊表接风洗尘之意……」

「不必!」夏无情冷冷打断他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贺某人素不与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之鼠辈打交道……」

「放肆!」铁不归陡然大喝:「贺万杯!你如果再如此出言不逊,不识抬擧……」

「算了,」鬼面人不待他说完,挥挥手道:「来者是客,休得无礼。」

「是。」铁不归收声不语。

「贺公子,」鬼面人说:「我即刻命人带华三元出来见你,请放心。」

语毕,一声令下:「带华三元!」

「是!」

马廐。

马廐的隔隣就是车房。

南宫雪现在就在车房里。

她一直等到车伕离去之后,才小心翼翼的从车厢底座爬了出来。

哗只见她此刻浑身黄尘滚滚的,仿佛成了一个泥人似的。

她长长透了几口气,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僵痹的筋骨,拍了拍身上的泥尘……

潜藏在车底下,对南宫雪来说还是第一次,虽然那种滋味极端不好受,不过她倒也觉得非常紧张刺激;只有一点她觉得非常难受,那就是脸上那张人皮面具。

那张人皮面具虽然栩栩如生,精致异常,但是黏在脸上,密不通风,非常不舒服,特别是闷热流汗之时,那种麻痒的感觉,仿佛是蚂蚁在脸上爬行似的,南宫雪好几次想撕下那张人皮面具。

现在,她确定自己已顺利混进敌人阵地时,她无所顾虑,第一件事便是剥下那张人皮面具,回复了她那张娇嫩嫩的脸庞儿。

然而她那副模样更令人发噱,她一身金衣马褂,头顶老人发髻、脚著老人包鞋,看上去不伦不类,活像「娃娃老人」似的。

南宫雪管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唯一在意的是,赶快找夏无情。

她丝毫不敢大意,抽出腰间软剑,极其谨愼小心的步出车房……

夏无情最后还是入座酒席。

并不是因为他想喝酒,只因为他发现整张酒席只有鬼面人入座,连铁不归都只站在一旁,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和鬼面人共桌飮酒,无疑距离极短,必要的时候,他可猝然出手制住鬼面人!

——依这情形来看,鬼面人显然就是首脑人物,只要能制住他,难道还怕救不出华三元?

不过夏无情虽是入了座,可是杯箸未动,他深怕敌人做了手脚而著了道儿。

鬼面人似是看出他的心意并未劝飮;其实他本身也杯筷未动,因为他脸上戴着一个鬼面具只露出两个眸珠子,无论如何是无法进食的,除非他肯脱下面具。

显然他摆上这桌酒席无非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吧了。夏无情心中有数,为了减低对方的警戒心,于是他也放缓了语音:「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只是谁陪我喝啊?」

「当然是华三元陪你喝,」鬼面人淡淡道:「你跟华三元是哥俩好,多日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诉衷阳,不是吗?」

一顿,他忽然又说:「不过在他来之前,我还是应该陪你喝两杯的,毕竟我是主人。」

语毕,他竟缓缓剥下面具……

夏无情傻住!

他料不到对方会有此擧动。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要以真面目示人?

既然如此,对方戴面具岂非是多此一擧?

他的目的在那里?

夏无情想不通。

当鬼面人脱下面具时,夏无情又是一楞!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夏无情很仔细的凝视着他,本能的脱口问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看来年纪相当轻,肯定不会超过三十岁,五官端正,一脸斯文,特别是唇角那缕若有似无的微笑,更增添几许男人的魅力。

「先别管我是谁,」那人端起酒杯:「来,让我敬你一杯,贺公子。」

话落,杯中酒一仰而尽。

夏无情没有喝,冷冷瞥视着他:「不错,你是谁不关我事,我是来救华三元的,他在那里?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见到他的人?」

夏无情为表「诚意」,从怀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神油秘方」,摆放在桌上,冷沉道:「咱们有约在先,我交出秘方,你放出华三元,喏,这张纸笺就是神油秘方,你拿去吧!」

「你真大方,」那人却看也不看淡淡道:「你不怕拿了秘方而不放人,你岂不吃亏?」

「你们的目的是秘方,目的既已达,要人何用?」夏无情冷冷道:「如果你们食言反悔,岂非盗无道,小人一个?」

「这个世界就是小人的世界,君子是活不长命的,」那人忽然瞇了瞇眼眸,眼光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忧伤哀愁:「君子是活不长命的,哎,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夏无情茫然。

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忽然,他看到那人眼里竟有隐隐泪光!

他哭了!

为什么?

夏无情被搞得一头雾水,简直是丈八金刚摸不著头脑!

那人忽然问:「他临死前说了些什么?」

夏无情又是一楞,不由得脱口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那人长吸一口气,似乎在抑制心中的激动,他望住夏无情缓缓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虽然做得维妙维俏,几可乱真,只可惜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夏无情心中猛然一震!

他随即叹了一口气:「原来,你故意摆上酒席,目的就是借此就近观察我……」

既然敌人已识破了他,再戴着那令人难受的人皮面具岂非多余?于是夏无情也慢慢剥下了自己的面具……

那人并无惊诧之色,只是微微一笑道:「慈悲剑客夏无情,果然好风采……」

这时,站在一旁的铁不归与列队而立的黑衣蒙面人倒是大吃一惊,铁不归惊叱道:「妈的,夏无情,你……」

话落一半,那人单手一扬,铁不归立刻收声住口,静立一旁……夏无情剥下面具,觉得舒服多了,他抚了抚面颊,沉声道:「不错,百醉书生死了,他为了不想使『天竺神油』遗害人间,所以他选择了死亡,是他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他这样做,岂非太蠢了?」那人忽然眼泛泪光,语音喃喃,仿佛在自言自语:「他这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开始,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居然走上自绝之路……太蠢了,也太傻了……」

「蠢傻与聪明本就在一念间,」夏无情冷然道:「世上本就无绝对聪明或绝对愚蠢之事,百醉书生希望以己之死来消弭人世间的杀劫流血,你不认为他是个大仁大义之人吗?」

「现在,」夏无情冷声笑道:「你们既已知道百醉书生已死,也最好不过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神油秘方,那么你们再挟持一百个华三元也没用了,如果你们够聪明的话,应该立刻释放华三元,免得一错再错,越陷越深……」

话未完,他突然出其不意的扑向那个年轻人!

敌人肯不肯释放华三元?

夏无情不敢肯定。

不过如果「以己之腹度敌人之心」的话,他认为敌人不但不会放了华三元,而且甚至连自己也杀了。

杀人灭口,就像母鸡下蛋一样,一点也不稀奇

既然如此,与其等待敌人下手,为何不来个先下手为强?

所以,夏无情动了。

动如脱免。

快如闪电。

只可惜他失败了。

夏无情失败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自然是那个年轻人的武功不俗,而且警觉性相当高,似乎早已料到夏无情会猝然偸袭,就在夏无情身形甫动时,他倏然一个倒掠翻飞,直往后激飞而去,正好坐到了堂座那张太师椅上!

夏无情第二个失败的原因是,他并没有拔剑。

他是当今武林十大剑客之一。

现今武当掌门人「疤面道长」推崇他是「天下第一剑」。

这或许是过誉,但这也说明了他剑法之凌厉,如果他猝然出剑的话,那个年轻人也许躱不掉了,至少不可能躱得如此轻易。

他为何不出剑?

——擒贼擒王,他想出其不意的制住那个年轻人的穴道,然后要胁他放出华三元。

一击失败,夏无情没有追击。

他已无机会追击。

因为铁不归与那班蒙面杀手早已团团围住了他!

他立刻拔剑,当然拔剑!

可是剑锋甫一出鞘,忽闻得那个年轻人大喝一声:「退下!」

然后他便看到围上来的敌人立刻又回到了方才站立的地方,纹风不动。

敌人不动他也只好不动,他按剑而立,冷冷望住那个状似悠闲的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沉声道:「如果你现在肯交出华三元的话,我想,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人蓦然仰首大笑!

笑声如嘶。

「你笑什么?」夏无情蹙眉问。

那人停住笑声忽然说:「夏无情,你认识华三元?」

「不认识。」

「那,我便交给你一个人,你可相信?」那人神色怪异。

夏无情一楞。

「其实,」那人面色一寒:「你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自动把面具除下,以真面目示你,是不?」

夏无情直视着他。

他突然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莫非你就是华三元?」

「不错!」那人又是一阵大笑。

夏无情呆住!

就在他呆住那一刹那,他看到了那人轻轻转动了一下太师椅的右边扶手!

然后夏无情便觉得他站立的地方突然陷了下去!

夏无情大惊失色!

他磕力吸气!

而且长剑猛挥!

吸气是为了减缓他急速下坠的身形;挥剑,是企图将剑锋砍入陷阱的边缘。

他的反应相当快,而且极为正确。

——他那锋利的剑刃已成功的劈进了陷阱的边缘!

然后他藉力扭腰反弹而上!

好一个慈悲剑客夏无情!

——他不仅成功的跳脱了陷阱,而且极其诡异的扑向仍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吸气、挥剑、扭腰、弹身上飞扑,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快得令人分不淸先后,仿佛就是一个动作似的单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是罕见的绝顶高手了。

可惜的是,他仍然没有制住那个年轻人。

——就在他飞身急扑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依然端坐不动,神色自若,但却蓦地转动了一下太师椅的右边扶手!

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夏无情只觉得眼前,哦,不,是四周,他只觉四周倏地漾起一片金光!

他大骇!他想抽身急退。

遗憾的是,他一步也不能退。

最糟糕的是,他居然连再进一步的能力也没有!

他已进退不得。

——那片金光原来只是一只铁笼。

——铁笼从天而降,正好罩住了夏无情。

瞬间夏无情已成了动弹不得的笼中鸟!

好厉害的机关。

「他妈的!」夏无情骇极,也怒极,他挥剑猛劈铁笼子,一阵叮当响,火星四窜,却见铁笼子安好无恙;他又用手去抬动铁笼子,却发现它重逾千斤,无论他怎么用力,铁笼子仿佛生了根似的,居然纹风不动。

「妈的!」夏无情怒声大吼:「鬼域技俩算甚么好汉,有种的,放开我,咱们一对一!」

那个年轻人哈哈一笑,负着手踱了前来,眸光里充满了讥嘲不屑,扫了夏无情一眼,淡淡道:「胜利者就是好汉,胜利者就是有种的人,夏无情,亏你是个老江湖,怎么竟像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难道你还真相信世上有正义公理?」

夏无情苦笑。

他承认自己的擧动实在「幼稚」了一点。

他其实比谁都知道江湖上的真理永远只有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之所以狂咆怒哮,无非是想激怒对方而已看来敌人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厉害,还要聪明,嗯,而且还要老奸狡猾!

于是,他干脆坐了下来。

他认输。

认输的代价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淡淡一笑,语音也颇淡:「废话少说,要杀要副,悉随尊便!」

「我不用杀你,」那人淡淡道:「这个地方极为隐蔽,人迹罕至,关你几天,你不饿死也一定会渴死!」

「人生终归一死,我夏无情既敢只身前来赴约,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夏无情潇蒲洒洒的耸了耸肩,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只是,不知在我死前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你真的是华三元?」

「我为什么要骗你?」那人含笑道:「老实说,你那张人皮面具可说是鬼斧神功,简直比真的还要真,只可惜面具虽好,无论如何还是缺少了神韵,我如果不是百醉书生的知交好友,如何能窥知你是假冒的?」

一顿,他续道:「为了证实你是假冒的,所以我脱下面具,你居然不认识我……」

「原来如此。」夏无情恍然大悟,他随即又问:「既然你是百醉书生的知交好友,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手段来陷害他呢?你……」

「住口!」那人,华三元蓦然大吼一声,喝断了夏无情的话语。

夏无情一楞,旋即冷冷一笑:「怎么?我说错话了吗?」

「我不是要陷害他!」华三元忽然激动了起来:「我的本意只是……」

他说了一半忽又住口,冷冷的瞥视了夏无情一眼:「算了,他人已死,再说已是多余的了,更何况你也是将死之人,何必再浪费口舌?」

一顿,他朝默立一旁的铁不归道:「吩咐所有的弟兄即刻撤离此地!」

「是!」铁不归洪诺一声,忽又低声问:「启禀圣座,夏无情呢?是否……」

「放心,」夏无情瞇了瞇眼,沉声道:「撤离之时,放把火烧了此地,他难道还有命吗?」

「是!」铁不归应诺一声。

「等等!」华三元忽又扬手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望着夏无情说:「奇怪,既然你来了,那南宫雪吧,她为什么没有……」

话落一半,他忽然脸色骤变!

因为他突然听见一阵撞击声!

——窗子被撞裂的声音。

他倏然转首!

他那双星也似的眸子浮起了一丝惊悸之色——他看见一条黑影如流星般的破窗而入!

那条人影并不是扑向他。

竟是扑向那张太师椅!

太师椅上有机关。

「拦住他!」华三元大喝。

人也像箭般的急射而出!

然而他只扑出了一半,却突然回头。

骇然回头!

一回头,他便见到那原本是关住夏无情的铁笼子倏地升起!

夏无情当然急扑而来。

像一头出柙的猛虎。

华三元那惊悸的眼神泛起了一丝绝望。

死亡的绝望!

因为他看见了一抹冷光。

奇快无比,比闪电还要快的冷光正如毒蛇般的噬向他的喉间!

华三元没有闪避。

他无法闪避。

他也没有叫。

他已无法叫。

——夏无情那诡谲的一剑已刺穿了他的喉咙!

血,不多,只喷了一小朶;嗯,像朶小花,小红花。

而且,华三元那粗粗的喉管也只破了一个小孔,只怕没拇指头来得大。

然而,这已足以令人丧命了!

——夏无情那颀瘦的身材已如山崩似的倒卧于血泊中。

——嗯,夏无情杀人永远是那么「慈悲」而且「无情」。

那破窗而入、扳动机关的人当然是南宫雪。

她来得正是时候。

至少她已出其不意的救了夏无情,而且也制造了夏无情狙杀华三元的绝佳机会。

可是她自己却陷入了困境。

——在她扑向太师椅扳动机关时不只是华三元扑向她,一旁的铁不归,以及那数名的蒙面杀手全都像流星般的猛扑而来。

特别是铁不归,他不需要拔刀,他那双手就是刀,不,比刀还厉害。

——他苦练的「春风不留痕」铁沙掌,据说曾一掌就打死一头猛虎,故搏得「终南之虎」之美誉。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南宫雪不知道。

[?]只知道他那一掌劈来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掌风劲气逼得她胸中一窒,内腑猛烈翻腾!而且斯时她正在扳动机关,根本无暇反击,她只好仓促暴闪急退!

这一退,她已失却先机。

先机,永远是胜利的先机。

先机,就好像是好的开始好的开始亦是成功的一半。

南宫雪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只因为她为了救夏无情而丧失了先机。

最糟糕的是,她一退便退到了墙角再也无退路。

——她被逼入了死角。

敌人疯狂的扑了上来!

刀光、剑影,像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她眼露红丝。

她豁出去了!

像一头被逼急、被逼疯、被逼狂的母狮,蓦然狂冲猛扑而上!

一排人影带着哀号,带着血光,像疾风偃草般的仆跌了出去!

南宫雪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

但是她也中了刀。

数刀。

她不知道中了多刀了。

她没有时间去算。

她也没时间去感到痛。

因为她虽然冲出了重围,敌人却又如蛆附骨般的猛扑过来!

好强悍的敌人。

但是他们却没有动到南宫雪一根毫毛。

——夏无情已及时赶上来。

刷!刷!刷!

一连凌厉的几剑,杀得敌人悲号狂仆,攻势为之一挫!

这当中,南宫雪已掉过头来。

目露凶光的掉过头来。她咬牙切齿,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她显然想将敌人杀个片甲不留。

然而,就在这时候忽然又冒出一大片敌人!

那些敌人并没有檬面,显然是埋伏在巷口的那班狙击手。他们一到这里便退下去休息,现在一定是听到了格斗声又冲出来了。

奇怪,同样是敌人,为何有的檬面有的则不檬面呢?

南宫雪与夏无情此刻当然不会去理会这个问题,反正幪不檬面都是敌人,是敌人就要杀。

杀!

南宫雪与夏无情大开杀戒!

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像海涛般的一波又一波从四面八方扑涌而来!

南宫雪浑身是血。

有敌人的血与她自己的血。

但她依然勇不可当。

夏无情当然也是威风凛凛。

他左冲右撞,剑出如风,悍猛犹胜老虎!

无论你怎么看,他已不像是个慈悲的人,简直就成了一个狰狞可怖的杀手。

江湖上传言他不曾杀过人。

任何传言都不可能是绝对真确的。

拿夏无情来说,他现在不但杀人,而且看似还杀得「津津有味」哩!

他显然非常痛恶这班敌人,出手毫不留情,又狠又毒,立意歼灭所有的敌人才肯罢休似的。

然而当他眼角瞥见南宫雪已受伤时,心中大惊:「老太婆,我掩护你,快走!」

南宫雪闷声不哼。

「喂!」夏无情一剣劈断了两名敌人的咽喉掠近南宫雪大声道:「华三元已死,咱们再杀下去有什么用?何况你已受了伤哪……」

「我这点伤不碍事的!」南宫雪剑如轮转,几个血淋淋的头颅飞起了半天来高:「妈的,这班狗贼子非杀他个寸草不留不可!」

此时,不知又从那里涌来了一大堆敌人杀声震天的急冲了上来。

夏无情见状大急:「妈的,老太婆你再不走我可要骂人啦!」

南宫雪一看不对劲,不知道敌人究竟还有多少,如果再一拨一拨的来,不被杀死也要累死的,当下也不敢逞强,大声道:「要走一起走!」

「我当然要走,你走先呀!」夏无情弹身跃起了半天来高,倏然一个俯冲,激起一片刀光血影,大喝道:「老太婆,快!」

南宫雪抓住这个机会,水蛇腰子一扭,娇躯陡如离弦之箭般的冲门而出!

「南宫雪,留下命来!」一声暴喝铁不归急追而上!

「铁不归,夏无情陪你玩玩!」夏无情凌空翻飞,一剑刺向铁不归当胸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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