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重阳刚过,但塞外已是一片隆冬景象。
武威城外的官道,除了官兵的马队和驮运粮草的骡群,行旅客商外,人迹稀少的近乎绝迹。
由古浪城关高望,蜿蜒曲祈的长城,在滚滚的风沙之中,宛如一条黑色的铁钱蛇,顺着风势,在丛山枯草之间,扭曲颤动。
墙垛里的黄土,在凛冽的西北风中,像冰雹般飞起落下,打在荷戈巡逻的戍卒身上,拍拍直响!
午吟过后不久,沿着龙清镇外的官道之上,突然扬起大片尘土,一队约有四五十人的车马队伍,正艰辛的向着乌鞘岭爬行。
虽然这儿已然人迹稀少,但领先的几名趟子手,却仍然不时敞开喉咙,照例的呼喝着“天龙威武”四字。
敢情这正是一队保溧的车队。
么喝的趟子手,打着两面黄色大旗,旗上绣着“天龙”两个斗大的朱红大字, 使人一望而知,这是号称天下第一镖局,金陵皇甫世家的“天龙”镖局所走!
此二辆镖车,每车之上也插了个三角形杏黄镖旗,“天龙”两字,在西北风中,来回摇摆!
紧跟在镖车之后,是一匹浑身欺霜赛雪的大宛良驹,意态豪壮,昂首踢蹄,得得而行。
这匹龙驹的背上,坐着一位年约四十六七的中年壮士,生的是浓眉环眼,虎背熊腰,虽然穿的不是紧身衣衫,不容易看出他身形结壮,但那份威武之姿,仿佛在顾盼之间,自然流露出来。
他那青色的衣衫,在寒风中不时飘起,打衣摆刮起之处,向上飘去,可见他长衫之内,斜斜的挂了一口宝剑。
保镖的镖师,身挂宝剑,也非甚么不通之事,但奇就奇在他除了腰间那支宝剑之外,他长衫右肩之上,正冒出了一支剑柄。
此刻这一队镖车正在前拉后推之下,向乌鞘岭前进,除了马上押镖的那位壮士,和两名年约六十出头的老镖师而外,连趟子手也停止了么喝,帮着车夫挽车。
乌鞘岭山路险峻,在祁连山中素有断魂岭之称,别说镖车难行,就是一般行旅,也莫不视为长途,只因到了半途以上,便是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径,有时连徒手之人,都不易平安走过去,尤其是入冬以后 ,更是少见人烟,这队镖车却赶在这等时日,穿越此间,只怕这十二车货物必是甚么贵重之物!
那两名老镖师,已经下马步行,其中穿者葛布短襖,藏青棉裤的那位,忽然抬头仰望高耸的山峦一眼,大声向身后的马上壮士道:“大公子,天黑之前如果上不了岭,事情可就有些麻烦啦!”
原来这位壮士,竟是皇甫世家的大公子,号称“一剑镇江南”的皇甫英。
“天龙镖局”名为江南七省联镖,但实际上的主持人,仍然是皇甫英和皇甫雄昆仲,皇甫世家,在武林中名列四大豪门之首,老主人“无敌剑神”皇甫长华,在武林中受进万人尊敬,出道以后,一直未曾遇过对手,虽然老人家向未曾过问镖局之事,但余荫所及,“天龙镖局”四字, 几乎与“无敌剑神”的“天府府”同样响亮,休说绿林中无人敢动“天龙”字号,甚至连黑道巨擘们也莫不震于皇甫长华剑神之名,遇到“天龙”镖旗,使自当作不曾瞧见,放过一马。
是以,“天龙”镖旗所到,不亚代替了一路平安四字。
但眼下这趟镖,显然大不平凡了!
以“天龙镖局”的威名,居然会由镖局总镖头,皇甫大公子亲自出马押镖,足见这十二车货物,纵非天材地宝,那也是朝贡天子的贵重礼物了!
“一剑镇江南”皇甫英浓眉一扬,笑道:“武兄之意,莫非怕这祁连山中,藏有不法之徒,打咱们的主意么? ”
原来这位葛衫老人,乃是福建镇远镖师局的总镖头“子午笔”武一藩,自从天龙镖局连络了江南七省的另外四大镖局走镖以来,他们也经常住在金陵,遇到贵重之物,他们也少不得出动,这回不但皇甫英亲身押镖,而且,还带了江南四大镖局中镇远的总镖师头和“武安镖局”的总镖头“夺命刀”边志豪一起。
那另外的一位老镖头,自然就是边志豪了。
武一藩笑道:“大公子,强人虽有,他们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只是……这乌鞘岭天寒夜冻,大公子和老夫以及边兄皆不妨事,那些车夫和趟子手,倘要露天过夜,第二天再行赶路,十之八九不大可能……”
武一藩话音未已,那位走在冰雪地上,一身依然是白绸短打,背跨一柄金刀的边志豪已然回头笑道:“武兄,这可是你多虑了!大公子若无安排,又岂肯冒险过岭?”
皇甫英环目向四周一转,敞声说道:“边兄过奖了!眼下的处境,倒是大出兄弟意料之外,看来咱们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边志豪一听,不禁呆了一呆,道:“大公子,此言当真么?”
皇甫英笑道:“兄弟以往不曾来过祁连,虽然听说过乌鞘岭有着断魂之称,但也未曾想到这般凶恶,边兄如有高见,兄弟倒是正待指教!”
边志豪皱眉,沉吟了一下,道:“大公子,这车中的货物,不知可否挑挽?”
皇甫英迟疑着道:“边兄之意,要把十二辆镖车丢弃不用么?”
边志豪道:“老朽正有此意……”
他语音一顿,指着山岭又道:“这段路虽是十里不到,但如想把镖车推上岭去,天黑之前,决难办到,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弃去车镖,且等过了这一带山路,到了兰州,再行打造几辆镖车上路,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皇甫英略一沉思,接道:“边兄所见甚是,只好暂时丢弃了!”
敢情这“天龙”镖局自从建立以来,休说未曾失过镖,连这等因道路不妥,弃车之举,也还是头一遭碰上,是以皇甫英心中大为感概!
边志豪、武一藩立即喝停车队,着那些车夫和趟子手将车上的货物取下,拆散了车杠、车轴,当作扁担使用。
皇甫英这时也下了白马,自己动手,帮着那些车夫、拆车。
总镖头亲自动手,可真是莫大的鼓励,那消半个时辰,十二车货物均已卸了下来,摆满路旁。
武一藩此刻正用一把单刀,削那车杠,改为扁担。边志豪也拔出背上的金刀,
帮着拆开镖车。
突然,打那乌鞘岭顶之处,传来一阵长笑!
皇甫英听得笑声,不由得脸色一变, 就在这顷刻之间,那笑声已然飞快传近在黑林之内。
皇甫英失声道:“啊!这人好快的身法……”
武一藩和边志豪不由停手,目光射向山径。
也不过眨眼之间,车队的右侧丈许之内,突然有一条人影,如同流星一般,直落皇甫英身前。
皇甫英心中难然惊骇至极,但表面上却是十分镇定,转眼望去,只见那飞堕的人影,乃是一位在七旬开外,身高不满三尺,形貌枯度,有似猿猴般的怪老人。
这老人身穿上了一件短仅及膝的褐杉,双臂双腿,全露在外面,枯黑的直似四段技桠一般难看!
怪老人两眼却是光彩逼人,有如冷箭一般犀利!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皇甫英半晌,怪笑一声,说道:“你可是皇甫长华的大儿子?”
皇甫英在这怪老人现身之后,便已感到不妙,心中吃惊不已,此时闻言,不由得定下心来,笑道:“不错,区区正是皇甫英!老丈一身轻功之妙,不在神行大侠南宫逸之下,想必是武林中大有名望之人了!”
怪老人冷哼了一声,道:“你可是想知道老夫的名号么?”
皇甫英笑道:“正想请教!”
怪老人摇了摇头道:“说不得!”
皇甫英一怔道:“为什么?”
怪老人道:“不为什么,不说就是不说,你再多问,那也是枉然……”
皇甫英只听得大为奇怪,冷冷一笑道:“尊驾之意,那是瞧不起皇甫英了?”
怪老人大笑道:“错了!老夫若是瞧你们皇甫世家不起,早就说出了名号了, 相反的只因老夫知道,一旦说出姓名,那时老夫对你就不便下手了!”
皇甫英心中一应,暗自忖道:“原来如此……”
但他口中却道:“尊驾那是冲着在下而来的了?”
怪老人道:“不错!”
皇甫英皱眉道:“在下与尊驾素昧平生,但不知你为了何来?”
怪老人道:“其实,老夫也不是完全是为你而来!”
双目寒光四射,在那十二车货物中转来转去,终于停在一只长约四尺、宽仅尺半的铁箱之上,接道:“大少爷,这一箱装的是什么事物?”
皇甫英心中喑道:“他莫非是为了镖货而来么?但他从何得来的消息呢?”
心中转念,口中却道:“这一只铁箱装的什么,在下也不知晓!”
怪老人蓦地怪笑道: “老夫不信!”
皇甫英微微一笑道:“尊驾不信那也没有法子的事了!咱们干镖局道一行的朋友都明白,客人的箱笼等物,如是上有封条签号,咱们向来不作興向托镖的客官查问的,尊驾问我,区区自然不知道了!”
怪老人两眼一翻,道:“走镖的人,阄然不知所保何物,天下宁有是理?老夫不信!不信……”
皇甫英道:“尊驾此言,未免大错特错了!”
怪老久冷笑道:“老夫错在何处?”
皇甫英道:“尊驾错在不知江湖的惯例!”
怪老人沉吟了一下,接道:“就算老夫甚少在江湖走动,不知你们那些什么惯例吧,倘是老夫要想看看这铁箱中何物,你皇甫大公子可否将其打开?”
皇甫英道:“此事在下无法应允!”
怪老人脸色一变,说道:“为什么不能?”
皇甫英道:“箱龙不是在下之物,在下岂可檀作主张,尊驾这等强人所难,岂非过份了些么?”
怪老人忽然身形一闪,直向那铁箱扑了过去。
里甫英浓眉一转,急道:“你想作什么……”
飞身追了过去。
但那武一藩与边志豪江湖老练,都高人一等,怪人现身以后,两人虽是未插一言,但早已全神贯注在他的身上,故而怪老人向那铁箱扑去之际,武、边二人便已抢在先头,护在铁箱之前。
怪老人一见二老拦住去路,顿时大怒 道:“你们是谁?竟敢擂住老夫?”
边志豪嘿嘿一笑道:“天龙镖局的镖货,向来无人胆敢觊觑,阁下冒险而来, 可是受了什么人唆使么? ”
怪老人哈哈大笑,说道:“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天下又有什么人能够唆使老夫的?”
语音一倾,接道:“老小子,你是谁啊?”
边志豪怒道:“老夫边志豪!”
怪老人两眼一翻,道:“边志豪?这名号老夫倒似听人提过!”
忽然一指武一藩,道:“你呢?”
武一藩沉声道:“老夫武一藩!”
怪老人忽然呵呵笑道:“老夫想起来了!你是子午笔,他是夺命刀,是么?”
边、武二人怔了 一怔,互望一眼,武一藩大声道:“阁下是谁?居然知道老夫等名号?”
怪老人冷冷一笑道:“要想知道老夫是谁不难,只消你们将这边铁箱送给老夫便可!”
边志豪一扬手中金刀,大声道:“尊驾是为了劫镖而来么?”
怪老人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边志豪一楞,道:“这话怎么讲?”
怪老人道:“铁箱见赠,老夫对其他物一概不取,天下那有劫镖之人,只取一物件呢?两位想想就知道老夫说的当是实话了!”
武一藩这时也探手取出一对长约尺半的铁笔,冷哼道:“不论如何,阁下此举,已是诚心砸天龙镖局的旗号而来,老夫就伸量伸量你的能耐……”
右手铁笔一挥,一招“凤凰点头”,直取怪老人眉心。
边志豪金刀一扬,大喝一声:“你也尝尝老夫的夺命神刀……”
“唰”的一声,金刀一式泰山压顶,狂劈而下。
怪老人呵呵笑道:“你们早就该动手了……”
但见他双背一分,矮小的身躯一拧,便自铁笔金刀之下,穿行而过。
边、武二人刚自一楞,怪老人双手已反向他两人后心敲来。
边、武二老大吃一惊,急急腾身,横移三尺。
怪老人趁此机会,忽然闪身向前一冲,那只大铁箱已然到了他的手中。
边、武二老不禁脸色大变,同时怒声大喝道:“放下……”
怪老人铁箱已然到手,这时要他放手,那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皇甫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眼见铁箱落入那老人手中,反倒显得十分镇静,微微一笑道:“尊驾果然是为了这趟镖而来的了!”
怪老人这时右手已然提住那铁箱的铜锁,闻言笑道:“不错!老夫正是为此而来……”
只听得卡察一声脆响入耳,箱上的铜锁业已碎裂。
皇甫英冷冷喝道:“阁下此举,必将遗憾终身!”
怪老人道:“不见得……”双手一抖,已将那长形铁箱掀翻在地,一阵哗啦啦之声入耳,众人眼前顿感一亮!
只见那箱中滚出的全是十两一颗的金元宝!
一箱之数,几乎不下千两出头,但那怪老人看在眼中不但没有喜色,反倒大为失望的一脚将那铁箱赐到丈许之外,大喝道:“皇甫英,把所有箱笼给我打开!”
显然,这怪老人要的不是黄金了。
皇甫英嘿嘿一笑道:“阁下口气不小啊!”
唰的一声,肩头长剑已然出鞘,接道:“要他们打开箱笼不难,阁下得胜过我之手中长剑!”
怪老人两眼一翻,大笑道:“你要跟老夫动手么?”
皇甫英冷冷笑道:“不错!”
怪老人道:“看来不让你见识见识老夫武功,你也不会心服口服的了……”
突然举手向皇甫英当胸一掌拍去。
边志豪全力一抡,刀上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涌向怪老人身前,口中大叫道: “凭你也配和总镖头动手么?还是老夫打发了你罢!”
武一藩铁笔一挥,也抢上前来,一刀一笔,将那怪老人团团围住。
皇甫英眼见二老已然出手,自己便收回宝剑,退开了两步!
但他只看了一会,便知道今日之事不妙!
怪老人武功之高,大出他意料之外。
虽然边、武二人手中皆有兵刃,但二十招下来,竟是落得守多攻少!
皇甫英明白,再有二十招,两人非但要败,而且可能败得十分凶险……
他迅快的转动着念头,心知只有自己出手,或许可以击退这位怪老人,但究竟自己能否成功,却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沉思间,边、武二人的刀笔招式,业已到了施展不开的地步!
皇甫英担心二老会受害,当下不再犹疑,大喝一声道:“两位老哥哥,快请退下……”
这一声暴响,直似晴天霹雳一般,震得动手中的三人,同时一怔!
边、武二老不约而同应了一声:“遵命!”刀剑猛出一招,迫的那怪老人无法 在急切间痛下煞手,便自一向后跃开!
皇甫英长剑一举,一招“仙人问路”直指向怪老人眉心,而口中喝道:“小心了……”
怪老人一看,呵呵大笑道:“皇甫英,你早就该自己出手了!”
双掌一错,反手向上一扬,直切皇甫英的执剑腕脉,左手却凌空一指,点向皇甫英“华盖穴”部位。
这出手一式,便自威力不凡,迫得皇甫英撤剑,闪身斜滚五尺。
不过,皇甫英号称“一剑镇江南”, 在剑上的造诣,虽是比不上他父亲“无敌剑神”,但功力之深,却也非同凡响,一退之后,立即挥剑再攻,攻势凌厉,威力几及丈许远近。
怪老人脸色一变,失声道:“好小子,你当真有两手,老夫倒是小看了你!”
应对之间,两人已各自抢攻了五招三式。
边志豪目光一转,低声向武一藩道:“武兄,咱们趁大公子牵制这老儿之时, 叫伙计们快把排子弄好,免得再躭误上路的时光!”
武一藩笑道:“兄弟正有此意……”
他们对皇甫英似是极有信心,怪老人武功虽高,两人却连看都不看,尽自招呼着车夫趟子手,收拾镖货诸物,随时可以上路。
那怪老人和皇甫英交手五十余招,似是觉出情况不妙,突然大喝一声道:“住 手,老夫想说几句话!”
皇甫英为人,就跟他父亲一般,从来不作过份之事,闻言立即收剑后退接道: “阁下有何见教?”
怪老人问道:“老弟,那柄刀呢?”
皇甫英听他忽然改了称谓,心知这老儿已然不敢再小看自己了。
但是,皇甫英这时脸色反而大变,沉声道:“什么刀,在下一概不知啊!”
怪老人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喝道:“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趟由大漠运送往中原的镖货,除了这些金银珠宝之外,还有一件红货,别人不知,但却瞒不过老夫,不过……”
老人语音顿了一顿接道:“就老夫适才观察,这柄古刀,仿佛不在这批箱笼之中,老弟,你把它放在何处?只要你说出地方,老夫拔腿便走,并且保证此后不会再有别人打扰你,老弟意下如何?”
皇甫英淡淡一笑道:“尊驾好说,区区接运的货物,全在此处,什么古刀不古刀,恕区区完全不知!”
怪老人先是征了一征,但他立即大笑道:“老弟,你骗得了别人,决骗不过老夫!”
忽然笑声一敛,怒道:“血刀流落在大漠之中,一早就听说过了,十多年来,老夫一直险居在天山附近,只是仍未査出此刀下落,直到半年之前,老夫才风闻 血刀落在一位老僧手中……”
皇甫英心中暗暗吃惊,但口中却道:“既是当代古刀的下落,尊驾已然査出, 为何阁下不去取到手中?”
怪老人冷笑道:“老夫自然是去找过了!可惜的是,老夫去迟了一步,血刀业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皇甫英道:“有这等事,什么人取走那血刀?”
怪老人道:“星星峡的大风堡主!”
皇甫英道:“阁下这番应是取到手中才是!”
怪老人道:“老弟,你虽然明知故问,但老夫却不能不说将出来,否则,你必然还要推赖……”
他略一沉吟,接道:“想那大风堡主人尹放,与老夫本是旧交,当老夫前去向他査问之时,他原也不知那把古刀是唐代神物,只是当作一柄宝刀,送给宁远伯李成梁的四公子……”
皇甫英越听,心中越惊,但口中却道:“阁下说的倒是头头是道……”
怪老人道:“老夫说的句句实言,你如不听,那也是没有法子,但李四公子得剑之后,却不知此刀贵重,而顺手送给了他的一位红粉知音,肃州大豪‘河西神叟’穆古声的女儿穆兰花!”
皇甫英大笑道:“阁下就该找那穆古声去才是!”
怪老人冷笑道:“老夫自然去了!”
他目光忽然在皇甫英身上一转,皇甫英心中大大一震,只听得他接道:“但那血刀已然不再在河西神叟的府中了!”
皇甫英道:“那里去了?”。
怪老人道:“别人不识血刀,但穆兄却是识得,像这等千年以上神物,非有大德大智之人,不足以居之,穆兄深知其中厉害,自是不会让他的女儿因为持有此刀,终于招来杀身之祸了!”
皇甫英大道:“不错,阁下这几句话倒是很有一点儿人味。”
怪老人道:“你讽刺老夫,老夫也不与你计较,只是那把血刀的下落,你若不肯说出,老夫就不会善休了!”
皇甫英道:“区区根本不知此事,尊驾岂非是无中生有,诚心和天龙镖局过不去么?”
怪老人冷笑道:“你这趟镖是什么人所托运的?”
皇甫英道:“肃州将军府的管事!”
怪老人道:“这就是了!”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接道:“老弟把那血刀放在何处?”显然,怪老人是一口咬定了。
这时连边、武二老都听得心颤神驰,震悸不已!
他们在接镖之时,便已知道,这一趟镖乃是扎手的事,但却不曾料到,竟然扎手到这等地步。
须知干镖局这一行,不怕押送金银珠宝之类的值钱物事,只因这些事物,乃是有价可计,其是有了什么失闪,顶多不过是照价赔偿了事。
但像这等武林异宝血刀之类的货物,非是万不得已,镖局是不愿接下的了。
当边、武二人获悉居然保的是这等镖,两人心中便自大为不安了。
不过,他们却是相信,倘是这趟镖当真是保的这等千古神兵,皇甫大公子也早已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了。
皇甫英这时却十分镇定,仰天大笑道:“老夫,那肃州将军府的管事,交押的货物,全在此地,如是其中真有那唐代古刀,究竟装在什么地方,连在下也无从知晓,老丈如是要看,要找,不妨先胜过区区再说……”
怪老人看了皇甫英手中宝剑一眼,忽地仰天长啸一声,飞身而起,横移八丈, 如飞般向一侧的山野奔去。
这老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如此突然,一时之间,倒叫皇甫英等人大大不禁为之一楞。
皇甫英目注怪老人去处,深深的吸了一口大气,投道:“边兄,咱们早些上岭罢!”
边志豪大声道:“不错,咱们若在天黑之前上岭,也好早些安顿妥当……”
敢情那乌鞘岭的岭上.,除了有几家客栈,还有着一位千总级的武官镇守,少说手下也有千儿八百的戍勇、武林人物就想劫镖,碍着官府兵丁面子,也不方便下手!
皇甫英一行急于上岭,正是为了这等原因,但他们却未想到,事实与他们所料想的事,相差何止千里?
日落之前,一行人已然上了乌鞘岭,并且在靠近千总营垒的那家招商客栈落了脚。
边志豪把趟子手分成了三批守夜,自己和武一藩则分别守住店前店后,皇甫英便在镖货的旁边打坐。
这等安排,自信是天衣无缝,何况皇甫英走入店之后,便将血刀偷偷取下,用一块旧布包起,塞在柴房之中,即使有人前来劫镖,那也无法找出古刀下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劫镖的人,终于在三更时分赶来了。
边志豪守在前屋,自然也首当其冲,不过,出乎他意料的,倒是来人之中,并无那位猴子般的怪老人。
边志豪用事先约定的暗号,告诉了皇甫英和武一薄,武一藩招呼了守夜的趟子手,移向堆置货物的厢房,皇甫英则急急赶到了前院。
此刻前院已是灯火辉煌,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店家连影子也没有见到,兵营方面,更是阒无声息,皇甫英目睹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心中便知不妙!
但他身为剑神之子,又是江南七省联镖的总镖头,遇到任何大变,也不作兴张惶失措。是以,他凝目打量了站在院中的对方首脑三人一眼,便自拱手道:“朋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果然很有气派,那三位老人不由得互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仿佛对皇甫英的出奇镇定功夫,甚表赞扬。
皇甫英在暗暗皱眉,心中着急道:“瞧他们的神态,颇似武林中极有地位之人物……”
他转念未已,那三位老人之中的一位已大声笑着道:“老弟可是皇甫英大公子么?”
皇甫英抱拳道:“不敢,在下正是皇甫英,不知三位老丈怎么称呼?”
那当中的老人笑道:“老夫是大青山林不寒,大公子可曾听人说过?”
皇甫英心中大大一震,脱口道:“老丈就是大青三老的‘刀狂’林老前辈?”
他目光在另外的两位人身上一转,接道:“不消说,这两位必是‘剑毒’归老,和‘拳怪’于老了!”
左首的那黄衣老人大笑道:“不错,老夫正是归不雷!”
右首那位秃顶胖老人道:“大公子,你居然知道老朽的名号,少时老朽倒要领教一下大公子的剑上功夫,比老朽的拳上真力,究竟孰强了!”
敢情这三位老人正是大青山山主“剑掌双绝”罗而衣的三位结拜兄弟,在武林之中,辈份之高,不在六大门派的掌门之下。
皇甫英只感今夜之事,非但不妙,八成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要栽在这乌鞘岭上了。
他心中虽然不安,口中却是朗声笑道:“于老好说,晚辈萤火之光,怎可与于老相较?”
语气虽然是谦逊,但手中却掣出了佩剑。
“拳怪”于不邪呵呵一笑道:“大公子果然不愧剑神之子,就冲着这几句话, 老朽也不能藏拙了!”笑声一顿,接道:“不过,在考较武功之前,老朽等还有几 句话,想向大公子请教!”
皇甫英道:“三位有什么指教,请说无妨!”
“刀狂”林不寒那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沉重的容色,低声道:“老弟台,那血刀可在这批货物之中?”
皇甫英心中暗道:“果然干脆,不愧一代高人的口吻……”
尽管他心中十分钦佩,口中却道:“不在!”
这两个字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倒是大出林不寒意料!怔得一怔,道:“不在么?”
皇甫英道:“晚辈说的乃是实情!。”
林不寒转头看了“剑毒,”归子雷和“拳怪”于不邪一眼,皱眉道:“老弟台, 这事关系极大,尙望你莫要等闲视之,误人误己!”
皇甫英说道:“老前辈是不相信在下了?”
林不寒道:“老夫知道那血刀落在肃州的将军府内,而且,也确实知道那血刀交由天龙镖局保送京城,老弟此刻矢口不认,叫老夫怎能相信?”
皇甫英心中大大一震,忖道:“看他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必是肃州将军府中, 早就有他们手下之人了……”
但皇甫英口中依旧来个不知,笑道:“老前辈,那血刀确确实实不在这批金银之内,老前辈若是不信,日后必可求得证实!”
林不寒沉吟道:“何从证实?”
皇甫英道:“晚辈在抵连此间之前,曾经遇到一位形如猿猴的怪老人打拢,他也是为了血刀而来,结果却是未曾査出,空手而去……”
于不邪闻言,脸色一变,失色道:“ 那老人可是姓袁么?”
皇甫英道:“他不肯说出名姓,是否姓袁,晚辈不曾问明白!”
归不雷长叹一声道:“嗯……准定是他了……”
林不寒忽然大声道:“皇甫老弟,那矮老人的轻功可是高明得很么?”
皇甫英道:“不错!”
林不寒蓦地脸色一沉,接着:“老弟,此人乃是‘无影矮叟’袁化风,身为天魔教总护法,老弟听说过么?”
皇甫英脸色一变,皱眉道:“原来是他么?”
林不寒正色道“老弟,天魔教主轩辕刚身为当代笫一大魔头,血刀若是落在 他的手中,就不啻如虎添翼,即使令尊出山,恐怕也制他不住啦!”
皇甫英点点头道:“老前辈说得不错,只是……那血刀委实不在这批货物之中啊!”
林不寒脸上转现失望之色,看了皇甫英半晌,方道:“老弟,兹事体大,你可千万莫要自误啊!”
皇甫英也知道林不寒说的乃是实话,这件事既牵涉到天魔教之人,确实不是自己所能担待的了,当下沉吟了好一会,方才说道:“不瞒老前辈说,那血刀现下虽不在晚辈身上,但是此刀下落,晚辈却是知道……”
于不邪大叫道:“在那里?”
皇甫英微笑道:“一个十分安全的所在……”
他话音未已,突然不远之处传来一阵轻笑道:“好小子,你终于招认了……”
人影一闪,臭甫英身前已多了一个矮老人!此人非他,正是那“无影矮叟”袁化风!
林不寒等三老脸上变色,大喝道:“袁兄,你的胆子不小啊!”
袁化风冷冷一笑道:“老夫胆子不大,又怎来乌鞘岭生事?别人不怕大青山;罗山主,但老夫倒要忌惮一二!”
他这番话显然是充满了讽刺!
于不邪第一个怒火上冲,怪叫一声道:“袁化风,你且试试于某老拳……”
呼的一声,直捣而出。
袁化风一闪身,早没了影子。
但四周的瓦面之上,忽然同时露出了数十条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