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记,来一碗阳春面。”
“好的,客官,何不来一壶酒挡挡寒气?”
“不必。”
“那……客官稍待一下,阳春面马上就来。”
这儿是双江口,位於武夷山的西麓,距离江西南丰县的路程约莫一天左右。
双江口是一个山镇,镇上的客栈,自然不会太多。
的确不多,向阳居是全镇惟一的一个客栈,也是惟一的一家酒馆。
今天是一个大阴天,寒风料峭,冷得令人有点发抖。大阴天,又是这般寒冷,经过这儿的旅客自然要未晚先投宿了。
向阳居的生意一向不算太好,不过有时候也会使伙记忙得透不过气来。
今天伙记就有点忙,因为食堂中五张桌子就有四张巳坐满了客人,他们一个劲儿的要酒要菜,伙记自然要忙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种情形往常也曾经有过,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如果真要找出不同於往常之处,就是这股旅客决非常人。
他们全部一身劲装,背负兵刃,神态凶猛狞恶,好像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像这等神情装扮的人物自然不是常人了。
最后走进向阳居的却是一个年约三旬的青衫文士,他向食堂流目一瞥,然后在那张唯一空着的桌旁坐了下来。
他要来一碗阳春面,低着头的吃着,待一碗面吃完,他没有再瞧别人一眼,不瞧人不算犯法吧?
这就难说了,有时瞧人犯法,有时不瞧人也会犯法。青衫文士不瞧人犯了法。
因为有人放他不过。
那是一只酒杯,挟着一股劲风飞了过来,由那强劲的速度推想,虽然只是一只酒杯,它必然可以砸破青衫文士的头颅。
只是当它距离青衫文士不足五寸之时,它忽然来势一缓,然后平平整整的摆上了桌面。
青衫文士神色一呆,抬头向楞在一边的店小二道:“伙记,我说过不要酒。”
“别装了,朋友,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将东西拿出来大爷就放你一马。”说话的是一个沙哑嗓门,说起话来像在敲打破锅似的,那种难听就不必说了。
只不过他却有一副唬人的身材,这一站起比别人都高了一个头。
其实说他以身材唬人那是寃枉他了,凭适才掷酒杯的那份功力,也可以算得是一个高手。
武林高手的身份,必然与常人不同,他居然向一个落拓江湖的穷酸要东西,岂不是一桩怪事!
青衫文士似乎也感到有点儿意外,呐呐半晌,说道:“你要我拿东西出来,拿什么?”
彪形大汉嘿嘿一阵冷笑道:“别装疯卖傻,朋友,咱们跟着你不止一天了,只要你将那只小铁盒子交出,大爷包你能够长命百岁。”
青衫文士错愕良久,忽然面色一沉道:“原来你们都不是好人!”
彪形大汉道:“好人?嘿嘿,好人值几个钱一斤?咱们别说废话了,你拿是不拿?”
青衫文士摇摇头道:“不行,寒家万贯家财只剩下这一点东西,说什么也不能给你。”
彪形大汉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爵酒,要是让爷们自己动手,那就还得加上一点搭头。”
他说话之间,伸手向身旁的两名黑衣大汉一挥,那两个人立即凶霸霸的扑了过来。
青衫文士大吃一惊,急忙抓紧了包裹,意欲夺门而逃。
也许老天爷在帮他,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店门竟然被人一脚踢开,一股风雪裹着一条人影,像狂飙一般的卷了进来。
青衫文士暗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逃出了店门,在风雪交加中放步狂奔,简直就像一头丧家之犬似的。
他撇开北通南丰的大道,向东北山区的小道急驰,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摆脱那股贼人的追蹑。
计划的确不错,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奔走,竟连方位也吿迷失。
那就糟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何况还是一个风雪之夜!
好在他巳经摆脱了贼人,眼前只好先找一个能避风雪之处度过夜晚再说。
忽然他欢呼一声道:“有人家?这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不错,那虽是一幢竹篱茅舍,是人家总不会有错。
他加快速度,奔近茅屋,脚下还未立稳,神色上巳是一片错愕。
敢情茅屋之内正传出一股悲泣之声,在这风雪之夜,倍觉悽厉刺耳。
他稍作踌躇,终於走近柴扉,伸掌向门上拍去。
“姑娘……姑娘……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听出悲泣者是女人,因而鼓起勇气叫门,希望能够给对方一点帮助。
悲泣之声停止了,片刻之后柴扉呀然而开。
开门者的确是一个女人,由於蓬首垢面,使他很难断定她的年岁。
双拳一抱,他向那位女郞拱手一礼道:“发生了什么事?姑娘,如果有需用在下之处,姑娘但请吩咐。”
“你是……”
“在下桂半篙,因贪赶路程,迷失了方向……”
“原来是桂公子,请进。”
“多谢。”
茅屋不大,只是草堂一个,卧室两间,外加厨厕及一个储物室而巳。
室洁何须大?
只要收拾整洁,纤尘不染,令人瞧得舒服就够了。
这间草堂的确令人瞧得舒服,一切什物收拾得那么整洁有致。
“桂公子请坐。”
“姑娘勿须客套,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困难?”
“这个……”
她的确有了困难,只不过不便求助於一个陌生男子罢了“
而且她纵然当真求助,桂半篙只怕也无能为力。
“鹰儿……”
“爹!我来了。”
一股苍老而微弱的呼声,由左侧的房中传出,女郞向桂半篙瞥了一眼,道:“公子请稍坐,小女子去去就来。”
桂半篙道:“姑娘请便。”
约莫盏茶时分,女郞再度来到草堂,道:“桂公子……”
“姑娘有什么指敎?”
“小女子姓黄,单名一个鹰字……”
“原来是黄姑娘……”
“小女子有一点不情之请,希望桂公子能够俯允。”
“好,姑娘请说。”
“家父病入膏盲,只怕……”
“啊,姑娘,小生实在替你难过,府上除了令尊与姑娘,还有别的亲人么?”
“寒家除了咱们相依为命的父女就别无亲人了。”
“原来如此,姑娘要小生做什么?请尽管说。”
“家父要求与公子一见。”
“好,小生理当拜见,。”
“家父如有所求……”
“只要小生能力所及,决不使令尊失望。”
“多谢公子,请。”
一盏点着兽脂的油灯,发着淡黄的光芒。
靠里一张木榻,铺着厚厚的兽皮,榻上躺着一名枯瘦的白发老者,瞧神情的确巳达油尽灯枯的境地。
桂半篙双拳一抱道:“小生桂半篙见过老人家。”
白发老者向他打量半晌,然后指着床前的小凳道:“请坐。”
桂半篙坐下道:“多谢老人家。”
白发老者道:“桂公子,老夫能够知道……你的师承么?”
桂半篙一怔,道:“师承?老人家是说……”
黄鹰道:“公子,家父是问你属於那一个门派,令师是谁?”
桂半篙哦了一声道:“小生是乡下人,虽是读了一点诗书,并不想博取什么功名,家师粗通拳脚,也敎了小生一点庄稼把式,老人家也许不信,小生却是句句实言。”
白发老者点点头道:“老夫相信,但不知你是怎样走到这儿来的?”
桂半篙道:“先慈在弥留之际,曾嘱咐小生到关外寻父,日间小生在双江口的小店进食,竟遇到一群恶人要抢夺先慈留给小生的一只铁盒……”
白发老者忽然精神一振道:“铁盒?桂公子,能够让老夫瞧瞧么?”
桂半篙不明白白发老者何以对铁盒二字如此重视,他略作迟疑,终於解开包裹,取出一只小巧的铁盒道:“就是这个,老人家请瞧。”
白发老者向铁盒瞥了一眼,摇摇头:“收起来吧,桂公子,令堂留给你的必然是珍贵的东西,所谓财不露白,今后你要小心在意,不过……”
桂半篙道:“不过怎样,请老人家指示。”
白发老者说道:“鹰儿,你来吿诉他吧。”
黄鹰道:“是,爹。”
语音一顿,举目向桂半篙一瞥,说道:“根据江湖传言,当今武林的某一门派失落了一件重要的宝物..”
桂半篙道:“是一只铁盒?”
黄鹰道:“不错,是一只铁盒,不幸的是你却卷入这项江湖是非之中了!”
桂半篙道:“原来他们以为小生获得那件宝物,这不要紧,今后我将铁盒给他们瞧瞧,他们就不会再误会小生了。”
黄鹰淡淡一笑说道:“你看得太简单了,纵使将令堂留给你的铁盒送给他们,只怕他们也不会相信。”
桂半篙哼了一声道:“真金不怕火,他们能将小生怎样?”
黄鹰说道:“这就难说了,也许他们会将你关起来,然后严刑拷打,逼问铁盒的下落,一天得不到铁盒,就一天不会放你!”
桂半篙面色一变道:“如此蛮不讲理,这还成什么世界!”
黄鹰长长一叹,说洛:“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在江湖之上,只有强者才能讲理。”
桂半篙错愕半晌道:“那该怎么办?黄姑娘。”
黄鹰眉峰一扬,她的目光却向床榻之上瞧去。
没有回答桂半篙,这本来就是一个不易回答的问题。
白发老者却咳了一声道:“只有一个法子,咳,只有一个。”
桂半篙道:“只有一个什么法子?老人家。”
白发老者道:“如果你自己也是一个强者……”
不错,弱肉强食,如果自己也是一个强者,就不会被人欺侮了。
至少,有能力欺侮强者的毕竟不多。
不过,如何才能够使自己变为一个强者?
在江湖道上,在武林中,要使自己变为强者,也只有一个法子。
习得高深武功,就可以叱咤江湖!
只不过学习高深武功,并不是一蹴可就的事。
黄氏父女明白,桂半篙何尝不明白?
白发老者忽然又咳了一声道:,“在愚父女处方圆十里之内,除了迷失道路的,一般江湖朋友,没有人敢踏入半步。”
桂半篙道:“这是为了什么?”
白发老者道:“因为他们爱惜自己的生命。”
桂半篙道:“爱惜他们自己的生命?莫非此地有什么可怕的猛兽蛇虫?”
白发老者道:“不,他们只不敢违抗愚父女的规定而巳。”
桂半篙愕然道:“老人家父女原来是武林高人。”
白发老人淡淡一笑道:“高人不敢当,只不过能够胜过愚父女的并不多见。”
桂半篙叹息一声道:“可惜……咳,相见恨晚!”
白发老者道:“老夫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桂半篙道:“老人家请说。”
白发老者忽然语气一变说道:“人生百年难免一死,老夫并不留恋中么,只是留下一个孤苦零仃的鹰儿,使老夫放心不下……”
黄鹰掩面悲泣道:“爹……”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道:“上苍毕竟对咱们父女不薄,在这等风雪交加的寒夜竟替咱们送来一个佳宾,这也是一个缘字,你说是么?桂公子。”
桂半篙道:“老人家说的是。”
白发老者道:“桂公子,老夫要将鹰儿交给你,你可愿意?”
桂半篙道:“这个……”
白发老者道:“鹰儿可以保护你,使你不受恶人的欺侮,她也终身有靠,获得理想的归宿,这是彼此有益之事,难道你不愿意?”
桂半篙道:“老人家误会了,小生只是觉得没有养家活口的能力,将来牛衣对泣如何对得起你老人家?”
白发老者道:“鹰儿很能吃苦,由咱们父女的现况,你应该可以瞧得出来,我想她是不会拖累你的。”
桂半篙道:“既然如此,小生答允就是。”
白发老者道:“好,鹰儿,快去洗一把脸,换一件乾净的衣服,爹马上替你们主持婚礼。”
黄鹰面色一红道:“不要这么急嘛,爹。”
白发老者长叹一声道:“不能等了,鹰儿,爹只是在强提一口真气……再说,你们成婚之后,今后同闯江湖就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了。”
黄鹰不忍违背老父的心意,只得含着泪水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她回来了,桂半篙见之不觉目光一亮。
这位姑娘人高马大,比桂半篙足足高过两寸,但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倒是一位绝色隹人,只可惜身材高了一点,难免令人感到美中不足。
她洗过脸,梳过头,也换了一件衣衫,虽然是荆钗布裙,脂粉不施,也能予人已股淸新娇艳的感觉。
进房之后,她只是向桂半篙投下娇羞的一瞥,立即含情默默的垂下头去。
白发老者无点头道:“江湖儿女不必讲那些繁文褥节,你们只要拜过老夫再对拜三拜,就算完成婚礼了。”
他们果然按照白发老者的交待完成了婚礼,但新娘子却是忽然一声悲嚎,纵身就向木榻扑去。
敢情白发老者了无牵挂,巳经含笑而逝了。
在简单的婚礼之后,又是简单的葬礼,待办妥了一切,晨曦巳经悄悄的溜了进来。
此时他们在草堂上静坐着,燕尔新婚并没有带给他们多少喜悦。
良久,黄鹰幽幽道:“大哥……”
桂半篙道:“什么事?妹子?”
黄鹰道:“爹去世了……”
桂半篙道:“不要担心,妹子,我会照顾你的。”
黄鹰道:“多谢你,大哥,不过爹刚去世,百日之内不能陪你。”
桂半篙道:“这个我知道。”
黄鹰道:“我想咱们在这儿守孝百日,我再陪你到关外去。”
桂半篙道:“好的“”
黄鹰道:“在咱们守孝期间,我想敎你一点防身之能,你看可好?”
桂半篙道:“妹子,我巳经三十岁了,还能学习武功么?”
黄鹰道:“除非获得稀世灵药,练成高深武功是不能够的了,但防身自保仍不难办到。”
桂半篙道:“那好,我原本不愿伤人,能够防身自保就够了。”
於是,在长日无事之中,黄鹰敎了他一套“倒转阴阳”身法,及一套“蹑云手”擒拿术。
桂半篙智慧极高,不足两月他巳将这两项惊世绝学练得得心应手。
黄鹰大为高兴,又敎了他一套威力绝伦的刀法“千堆雪”!
以他现在的武功,足可挤身当今武林高手之林了,只是内力还是差了一点。
黄鹰自然也敎了他本门内功心法,但是内力的增强,就决不如学习招式那么立竿见影的容易收效了。
是初春了,春寒虽然还是那么料峭,枝头却巳露出了一点嫩芽儿。
黄鹰却於此时做了几样佳肴,摆上一壶美酒,娇怯怯的对桂半篙叫了一声“大哥”。
桂半篙啊了一声道:“妹子,你好美!”
她换了一套红色衫裙,一头秀发也梳得油光水亮,如果以同等身材的女人来衡量,纵然走遍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女人。
她嫣然一笑,斟满了酒,举杯对桂半篙道:“大哥,冷落你很久了,为了表示歉意,小妹敬你一杯。”
桂半篙啊了一声道:“不错,百日巳过咱们夫妻该圆房了,来,妹子,让我来亲亲。”
黄鹰白他一眼,然后低头一笑,说道:“别大声嚷嚷嘛,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
桂半篙哈哈一笑道:“好,好,我不说。”
匆匆饭罢,桂半篙就迫不及待的把黄鹰拥入洞房,当她罗襦尽解之后,桂半篙不由一呆道:“难怪你单名叫一个鹰字,原来你的胸前当真生有一只老鹰。”
黄鹰面色一红道:“你瞎说,谁生有老鹰了,这只是用针剌上去的。”
桂半篙道:“为什么?妹子,为什么要刺一头老鹰在双乳之间?”
黄鹰道:“这个……唉,以后再吿诉你。”
现在的确不是谈别的时候,桂半篙也就不再询问了!
良宵是最易消逝的,他们只不过阖了一下眼皮,红日也巳经溜进窗子来了。
他们起身之后,黄鹰就收拾了两个包裹,并将一柄红毛宝刀交给桂半篙道:“大哥,这是爹在一名海寇手中得来的,不止是锋利无比,而且削铁如泥,你留着用吧!”
桂半篙道:“多谢你,妹子,你呢?你用什么兵刃?”
黄鹰道:“一般兵刃太轻,我用不趁手,所以我就用这个。”
那是一根三截棍,也可以扣上铰链,当作齐眉棍使用。
这根三截棍每截都是精钢铸成,全重八十二斤,是武林中罕见的重兵刃。
黄鹰天生神刀,舞动八十二斤的三截棍像舞木棍似的,丝毫都不吃力。
然后他们饱餐一顿,锁上房门,再到白发老者的坟上拜别,才联袂向黎川县奔去。
刚刚走出山口,一声哈哈长笑忽然传了过来。
“看来小伙子是碰到奇遇了,不过我老人家这恩情你可不能不报!”
阻路的是一名尖嘴猴腮的灰衣老者,由他的眼神猜想,这个灰衣老者可能是一名武林高人。
走在头里的桂半篙脚下一窒,道:“前辈是在跟在下说话?”
灰衣老者道:“此地除了咱们及你的媳妇别无他人,老夫自然是跟你说话。”
桂半篙道:“可是咱们素昧平生,前辈是找错人了吧!”
灰衣老者道:“怎么,你想过河拆桥?哼,老夫如果怕你赖账,铁算盘的字号在江湖上岂不被人白叫了……”
桂半篙自然不知道铁算盘是何许人物,黄鹰却对这位人人头疼的老怪物颇为瞭解,因而踏上两步道:“原来是何前辈,失敬,但不知拙夫欠了什么账,前辈不妨说个明白!”
铁算盘目光一抬:冋黄鹰打量一眼,他那张皮多肉少的面颊忽然一变道:“姑娘,啊,不,少夫人是来自亡魂峰么?”
黄鹰冷冷道:“咱们来自何处你就不必管了,你只说明拙夫欠了你什么?”
铁算盘连连摇手道:“对不起,老朽认错人,认错人了……”
他边说边退,待退出十步之后,忽然翻身一跃,以狼奔豕突的速度,向山下亡命的狂奔而去。
桂半篙愕然道:“妹子,这铁算盘是怎么啦?他好像对你十分害怕?”
黄鹰说道:“你别瞎说,他凭什么怕我?”
桂半篙道:“你瞧他那神色……”
黄鹰道:“他胡乱的认错人,自明理亏,才变作那等模样。”
桂半篙道:“说的也是!”
黄鹰道:“不要管这些了,咱们得紧赶一点,要到横村才有食宿之处!”
桂半篙道:“好的!”
这儿全是山区,纵然放开脚步倒也不怕惊世骇俗。
此后他们经黎川北上,一直到达南昌,并没有遇到什么耽搁。
只是桂半篙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感到沉重。他很少行走江湖,对江湖阔历自然不多。
不过对江湖人物,武林豪侠,他却瞧得出来。
他自然瞧得出来,因为这般人的气质与常人并不一样!
这些异於常人的黑白两道,似乎时时都在跟着他们,使他心情,受到沉重的压力。
为什么?莫非还是铁盒风波?
当他们在南昌投店之后,桂半篙忍不住长长一吁,说道:“妹子,我当真拖累你了……”
黄鹰一怔道:“没有呀,你拖累了什么?”
桂半篙道:“你又不是瞧不出来,这一路之上他们像寃魂不散似的。”
黄鹰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这个,你不要瞎猜,也许他们对我瞧不顺眼,或者只是一个巧合,不管怎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吧!”
桂半篙哈哈一笑道:“还会有人对你瞧不顺眼?那人必然是一个瞎子。”
的确,黄鹰虽是身材高大,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一个美人。
对美人瞧不顺眼的,也只有一种人,瞎子。
只是她虽然艳比桃李,但神色之上,永远都较冰山还要冷峻,除了桂半篙,对任何人她都不会稍假辞色。
不过她是一个好女人,也是一个好妻子。
她的确是一个好妻子,无论在床上床下,她都千依百顺,而且武功高,能力强,在男人的事业或家庭琐事上她还是一个好帮手。
桂半篙是幸运的,他竟然在无意之中,获得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妻子。
不过幸运不是时时在照顾人的,有时它会在人们兴高彩烈之时悄悄溜走,而使你啼笑皆非。
桂半篙是幸运者,但他离开南昌之后,幸运好像就舍他而去了。
虬津是个山镇,在永修县城的西北,由这儿去武汉是一条捷径,因而山镇虽小,往来的旅客倒是十分之多。
桂半篙与黄鹰也走这条捷径,在落日含山时分,虬津镇巳经遥遥在望。
“妹子,你瞧瞧。”桂半篙指着前面的镇集道:“我好像嗅到酒香了。”
黄鹰道:“你弄错了,大哥,那不是酒香,只是四条野狗发出的臭味罢了。”
桂半篙一怔道:“你在说笑话吧,妹子,你怎能嗅到狗臭,而且还瞧到四条野狗。”
黄鹰微微一笑道:“我没有骗你嘛,你瞧……”
桂半篙果然瞧到了,的确是四条。
只不过那是四条人影,决不是狗。
其实黄鹰也没有说错,人之异於禽兽者几稀,有时候甚至人不如狗。
黄鹰没有说错,她却惹来麻烦了,因为她的嗓门大,语声很淸晰的送进那四人的耳鼓!
被人骂作臭狗,野狗,是可忍熟不可忍,这四人怎能不找他们的麻烦。
更糟的是这四个人都是当今江湖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要说骂他们是臭狗野狗,就算无意中瞧看他们一眼,说不定就会大祸临头。
黄鹰惹来横祸,桂半篙难免有点不满,只是当他瞧淸楚来人之后,他的不满立即烟消云散,还投给她一丝嘉许的笑意。
敢情这股人原是找碴来的,便对他们来个嬉笑怒骂,岂不大快人心!
不错,这股人的确是找碴来的,因为其中有一个铁算盘。铁算盘跟他们照过面,他说是认错人,莫非他还要辨认一次?
当双方相距丈许之际,他们停了下来,其中一名年约五旬的汉子,乾乾瘦瘦的,但双目开阖之间,却射出两缕十分凌厉的眼神。
他向桂半篙夫妇打量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黄鹰的脸上。
“你骂咱们是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黄鹰冷冷道:“好狗不挡路你为甚么要拦住咱们?”
这一下乾瘦汉子几乎被黄鹰气疯了,只见他目露杀光,嘴唇轻抖,显得恼怒巳极。
不过他是一个武林高人,武林高人的气度自然要比常人宽厚几分。
“你八成不知道老夫是谁,才敢如此无礼,吿诉你吧,三英霸天南就是咱们兄弟。”
“嗯,好响亮的名头,可惜……”
“可惜什么?”
“没听说过。”
“小贱人,你好大的胆量,老夫便废了弥。”
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只有诉诸武力了。
其实黄鹰知道铁算盘,自然也知道三英霸天南徐氏兄弟,只是今日之事必然无法善了,她当然不愿浪费唇舌了。
乾瘦汉子是三英的老大徐焕英,语音一落,巳然一掌拍了出去。
掌带轻感,劲风如潮,三英名震天南,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可惜他遇到了天生神力的黄鹰,这个筋斗他们是栽定了。
黄鹰没有避让,单掌一位,迎着徐焕英的掌风,缓缓推了出去。
她只用了七成真力,但掌心所吐出的暗劲,与一堵铜墙铁壁不会两样。
徐焕英的功力再高,也碰不过铜墙铁壁,因此,他的掌力被原封送还,一连倒退五尺,才能拿桩站稳。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终於明白人家瞧不起他们徐氏三英的道理。
不过羞刀难入鞘,徐氏三英叱咤风云,是三名人人敬畏的人物,要是就此拔腿一走,往后的江湖就不必混了!
於是他们拔出了长刀,口中一声暴吼,再度纵身猛扑。
徐家老二老三也配合行动,一左一右,分两路向中心突袭。
桂半篙大喝一声道:“好傢伙,武林高人竟然依多为胜,你们还要不要脸?”
他摘下红毛宝刀,意欲驰援黄鹰,但身形还没有移动,就被人拦了下来。
“别忙,小伙子,咱们两先来研究硏究。”
拦路的是铁算盘,此人当真是寃魂不散。
桂半篙道:“硏究,咱们有什么好硏究的?”
铁算盘道.?“当然有,要不我为什么找你?”
桂半篙道:“我好像听你说过你认错人了,你怎么还要寃魂不散?”
铁算盘道:“我原以为认错人了,后来一想实在没认错,只好又找上你了。”
桂半篙道:“找我做什么?你说?。”
铁算盘道:“江湖道上讲的是一个义字,所谓受人点水之恩,必须涌泉以报,这话你不能不承认吧?”
桂半篙道:“唔,我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不过这话听来也有点道理。”
铁算盘道:“那好,我在双江口救了你,你又因此获得一个媳妇,大丈夫要饮水思源,这些你总不能否认吧?”
桂半篙道:“你在说笑话吧,老丈,你几时在双江口救过我了?”
铁算盘说道:“好小子,你想过河拆桥?哼,如果不是老夫一脚踢开店门,替你阻止那般牛鬼蛇神,凭你就能够逃得了么?”
桂半篙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虽然没有请你帮忙,总算得了你一点好处,要怎样谢你?你说。”
铁算盘哈哈一笑道:“很简单,只要将铁盒子给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桂半篙眉头一皱眉:“这就怪了,我娘留给我一只铁盒子是桂家祖传的东西,跟江湖上扯不上半点关连,你们要这个作什么?”
铁算盘道:“你娘留给你的,你娘是谁?”
桂半篙道:“你管我娘是谁,她老人家巳经去世了。”
铁算盘哼了一声道:“姓桂的,少跟老夫耍嘴皮子,你交是不交?”
桂半篙道:“不交。”
铁算盘道:“你既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夫只好成全你了。”
他取出一只铁算盘,准备向桂半篙动手,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扣人心弦的惨叫。
有人惨叫,他自然要扭头瞧瞧,但这一眼瞧去,他竟然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是一个铁算盘,也是一头老狐狸,此等人不只是精於计算,对於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也应用得最为得心应手。
他只是瞧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拔腿开溜,桂半篙还没有弄明白他想做甚么,他巳经逃出十丈之外了。
一声苦笑,桂半篙只好不再理会他了,当他回头向黄鹰一瞥之际,他的神色也为之一呆。
黄鹰像一座山岳,好好的立在那儿,但她身前的景象却有点惨不忍睹。
地上躺着两条尸体,还洒着斑斑血渍,另有一条人影在向远处拚命的逃亡。
她胜了,而且是战果辉煌。
桂半篙走近黄鹰道:“妹子,你果然高明,只是出手狠了一点。”
黄鹰道:“不,大哥,我原是叫他们知难而退的,谁知他们竟然使出了恶毒的暗器,你瞧……”
桂半篙顺着她指之处一瞥,发现地上洒着一片黑色的沙子,他不明白那些是什么暗器,因而询问道:“妹子,那是什么?”
黄鹰道:“毒砂,是江湖上最为恶毒的暗器,我留下他们的大哥巳经够仁慈的了。”
桂半篙叹息一声道:“好啦,妹子,事情巳经过去就不必提它了,咱们做点好事将这两人埋起来吧。”
他们埋好两具尸体再继续上路,一直到达武汉,再也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武汉是我国内陆最繁华的商埠,名胜古蹟也十分之多,桂半篙喜爱山水,因而就留连下来了。
这天他们在黄鹤楼饮茶,黄鹰一时内急,就去方便一下,及回到茶楼竟失去桂半篙的踪迹。
她原以为桂半篙只是偶然离开,但茶楼里的茶客几乎全剖涌向门外,还有些在江边指指点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端。
黄鹰奔到门外,举目向江边一瞧,发现一名头发斑白的老者挟着一个人正向江边狂奔,由被挟持者的衣着推断,必然就是桂半篙。
丈夫被人挟持,黄鹰的气恼就不必说了,口中一声长啸,飞身向江边猛扑。
可惜人家早有预谋,她还没有到达江边,别人已经跃上一艘江船,但见顺流逐波,瞬息千里,她纵然胁生双翼,也奈何别人不得。
幸福当真抛弃了桂半篙,他终於作了阶下之囚。
不,应该说是船中之囚,他被人暗中下手点了穴道再挟着上了江船,此时,除了能看能说,全身都巳动弹不得。
他瞧到了向他下手的那个老者,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又是你,老丈,你当真是寃魂不散!”
“不错,又是我,其实你应该明白,老夫如果叫你们逃出去,岂不砸了铁算盘的招牌?”原来这位挟持他的老者,竟是几度向他找碴的铁算盘。
除了这位寃魂不散的老狐狸,还有一个与他面貌相似,年岁较轻的黑衣老者,此人一直一言不发,目光却紧紧的盯着江岸。
桂半篙知道黑衣老者是害怕黄鹰追来,因而咳了一声,说道:“老丈,我想你们只怕是惹了大祸了!”
铁算盘道:“咱们惹了什么大祸?”
桂半篙道:“三英震天南是老丈的朋友吧,寒荆如非手下留情,地上会躺着三具尸体,莫非老丈认为你们的功力比徐氏三英还高?”
铁算盘面色一变道:“你是在吓唬老夫?”
桂半篙道:“小生说的是实情,寒荆天生神力,武功高不可测,一旦追上了老丈,咳……”
铁算盘叱喝道:“住口!”
桂半篙道:“怕了,这不要紧,只要你们放了小生,我不要寒荆向你们报复就是了。”
铁算盘哈哈一笑道:“老夫日日计算别人,你倒跟老夫打起如意算盘来了,依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长江流速快逾奔马,你那媳妇无论功力多高,决不能快过江流。”
桂半篙道:“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你总不能永远待在江中吧?”
铁算盘道:“这个你就不必费心了,老二,那丫头追不上的,你先搜搜他。”
黑衣老者点热头,他先打开桂半篙的包裹,找出了一只小巧精致的铁盒。
“大哥,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铁算盘接过铁盒打开一瞧,里面只是一匹美丽的翡翠玉马。
这只玉马是上好的汉玉雕成,手工十分精细,算得是一件稀世珍品。
铁算盘并不稀罕这些,略作查看就放回盒中,道:“不是这个,再搜搜他的身上。”
黑衣老者很仔细的搜完桂半篙的全身,摇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铁算盘面色一沉道:“姓桂的,铁盒放在那里?”
桂半篙道:“小生只有这只祖传的铁盒,还有什么铁盒小生就不知道了。”
铁算盘冷哼一.声道:“跟老夫耍花招你是打错了主意,那只铁盒是不是在你媳妇那里?”
桂半篙道:“就算是吧,难道你敢向寒荆去要?”
铁算盘道:“这个么……老夫自有打算。”
黑衣老者道:“大哥,快到靠岸的地方了。”
铁算盘道:“好,你带着姓桂的,咱们上岸。”
驶船的是一对年老夫妇,及两名精壮少年,这般人可能跟铁算盘是一路的,当桂半篙被挟持登岸之后,他们未作半点耽搁,仍向下游急驶而去。
在一片树林之中铁算盘牵出两匹事先备好的坐骑,由黑衣老者带着桂半篙,经由杨逻镇,李家集,迳向黄安县境奔去。
铁算盘果然是头老狐狸,黄鹰纵使跟踪急追,也无法想到他会使出这么一招。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还未到达黄安,就巳经遇上了麻烦。
这儿是桃花店,距离黄安县约莫两个时辰的路程,铁算盘瞧了一下天色,道:“老二,咱们歇一下,天黑之前准可赶到黄安县城。”
“可以,先把人留下来。”
这两句话来得十分突然,-铁算盘兄弟同时为之一呆。及运目向发声之处一瞧,原来是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年大汉。
此人身着蓝衫,约莫四旬左右,怀中抱着一柄带鞘长剑,懒洋洋的依在店门之上。
铁算盘道:“朋友,咱们好像并不相识。”
蓝衫中年道:“你说对了,咱们的确素不相识。”
铁算盘道:“你适才说把人留下?”
蓝衫中年道:“我是这么说的。”
铁算盘道:“冲着咱们兄弟?”
蓝衫中年道:“你又说对了。”
铁算盘道:“朋友这是存心找碴了,你知道咱们兄弟是谁?”
蓝衫中年道:“铁算盘何琛,金琵琶何琼,没有错吧?”
铁算盘道:“知道咱们兄弟的字号,还要向咱们找碴,朋友必然是一位高人了,请敎……”
蓝衫中年撇撇嘴道:“高人,嘿嘿,不敢当,只不过贤昆仲这点字号同样上不了抬盘,所以咱们不必讲字号,留下人走路,在下也不想伤了和气。”
铁算盘跃下坐骑,冷冷道:“要人可以,朋友总得露两手让咱们瞧瞧。”
蓝衫中年道:“说的也是,请赐招。”伸手拔出长剑,缓缓走向场中,那份沉稳的气度,使得铁算盘心头一栗。
何氏兄弟久走江湖,任何一派高手他们都可以如数家珍,就算一向没有见过面,至少也会有个耳闻。
蓝衫中年必然是一位高手,这位高手他们却毫无所知。
不知道的敌人是最为可怕的,因而铁算盘神色凝重,他的成名兵双铁算盘也取了出来。
当双方相距八尺之间,蓝衫中年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剑光洒出一抹银红,向铁算盘绕体猛袭。
此种剑法十分罕见,它像水银泻地一般,几乎无孔不入。
好在何琛并非弱者,铁算盘横飞直舞,终於勉强将蓝衫中年的一轮攻势接了下来。
蓝衫中年长剑一收,又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道:“交是不交?”
话是有气无力,但却阴沉,冰冷,令人有一股寒到心底的感觉。
铁算盘的确寒到心底了,他虽是接下了蓝衫中年的一轮攻势,却巳势穷力拙付出了全力。
最使他心寒的是他的前胸,小腹,以及左右双臂的衣衫都留下一条剑锋划过的痕迹,实际上他巳经败了,而且连败四次之多。
照说他应该交人的,只不过铁算盘是何等人物,怎能就此认败服输?
於是他回头对金琵琶何琼道:“老二,将那小子绑在马上,咱们兄弟联手跟这位朋友玩玩。”
好一个名满江湖的高人,打不过竟要依多为胜!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是高人。
高人多半都输不起,他不甘心将得来不易的一点虚名就这么轻轻的断送。
金琵琶明白,蓝衫中年也知道其中的道理。
这样,场中的空气立时严肃起来,因双方都要求必胜,势将尽力一搏。
这回蓝衫中年没有先动,是铁算盘兄弟首先出招。
金琵琶,铁算盘,夹着一缕闪缩不定的银芒,在夕阳下映出一片奇观。
在这片壮观的奇景之中,还渗杂着一股叮叮噹噹的兵刃撞击之声,如果说它是美妙的乐章未尝不可。
惟一的缺陷是它的杀气太重了。
这也难怪,他们本来就想杀了。
约莫盏茶时间,一条人影忽然冲霄而起,恶斗结束了,斗场之上除了铁算盘兄弟,还留下一只蓝色的衣袖。
看来是铁算盘兄弟胜了。
蓝衫中年不只是锻羽而逃,似乎还受到一点创伤。
不过铁算盘兄弟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们向地上的衣袖匆匆瞥了一眼,一言未发就纵骑向黄安奔去。
经过一阵急赶,他们终於在暮茫之中进了县城里的客栈。
匆匆晚餐之后,他们就闪门密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