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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怒杀龙手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35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10

黑,漆也似黑!

寂静、寂静如死!

那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也不知多久,那如死的寂静中陡地透出了声沉重已极的叹息, 就像是幽冥鬼魂的呼唤。

叹息声尚在摇曳未去,那漆也似黑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团光芒,是烛光,昏黄的光潮迅速的充斥在黑暗的角落。

烛火愈烧愈亮,那地方更见清晰。

那是条狭窄的走廊,由入口至尽头,三折再折,彻底的隔断了光源。

走廊的两旁结着不少蛛网,显然已丢弃了不少时候。

烛光乍起,那靠近火焰的蛛网立时“嗤嗤”的蜷缩了起来。

握着那蜡烛的是只手,右手,很平凡的手。

手是平凡的手,人亦是平凡的人。

那人不过三十左右年纪,脸容清削,俊逸,也许是斜映烛光,轮廓显得相当鲜明,那神态却是说不出的慎重,衬托着他身上那袭蓝布长衫,愈发见得穆肃。

走廊上厚厚的积满了灰尘,尽头更甚,那人走过的地方,全都遗下了极其清晰的脚印。

此刻,他就站立在那走廊尽头的地方。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他的脸庞,亦照亮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扇木门,门上扣着锁,铜锁。

门上的朱漆已然剥落,铜锁亦已生了绿锈。

他那两眼就怔怔的落在那铜锁上,瞬也不瞬。

他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整个人就凝在那昏黄的烛光里,仿佛已变成了具木偶,没有生命的木偶。

好半晌,他眼旁的肌肉倏的起了阵痉挛,掌着烛火的那右掌亦起了颤抖。

摇曳的烛火刹时不断的变动着他脸上的投影,使得他那穆肃的脸容亦变的诡异起来。

他缓缓的伸出了他的左手,那亦是只很平凡的手,手的拇食中三指扣着钥匙,那铜锁的钥匙。

他那动作相当缓慢,缓慢得令人心滞,那微带颤抖的左手好不容易才将钥匙塞入锁里。

锁的匙孔已生了绿绣,紧紧的扣着那钥匙,但他那拇食中三指只是动了动,那钥匙便已扭转,从容,不迫,丝毫不见艰辛。

钥匙扭转,铜锁“喀”的弹了开来,他亦松了手,那铜锁立时连带钥匙呛啷堕地,他却连看也不看,只因为他知道那锁,那钥匙,再也用不着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那空了的左手,抵在门扉上,用力推了推。

那门顿时依呀的缓缓打了开来,烛火昏黄的光潮紧接着涌了人去。

他稍作踌躇,终亦举步跨过门槛。

那门后是间密封的小室,两丈见方,没开窗根不见天光,更无声息,阒静如死,好比鬼蜮。

室壁萧条,亦无甚陈设,只在向门的那幅土壁放下了张小小的紫檀几子。

几上覆着黄绫,黄绫上亦是横压黄绫,那是紧裹着的狭长黄绫包袱。

紫几尘封,黄绫亦早已褪尽了鲜色。

三年,三年虽非甚长,却已不短,黄绫褪色,他,他那锐利的眼睡又何膜不是已褪尽了慑人的神采,就连他往昔那威迫气势, 此际也已荡然无存。

如今,便纵是当年旧识,道左相逢,也恐无人敢认,又有谁敢相信他竟就是那曾经叱咤风云,傲笑江湖,武林道闻名丧胆,无人敢攫其锋的“一怒杀龙手”祖惊虹!

他变了,的确变了许多,他亦清楚的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但,他不甘心,他更无憾!

他当年封了此门,便不想再踏入半步,但此际,他却是别无选择的余地!

黄绫虽已褪色,映着烛火,却仍夺目,他那失色的眼瞳落在黄绫上,不其亦亮了亮,气息亦变的短促起来,脚下更不停,步步紧迫。

不知何时,他那生硬的脚步已变的轻捷起来。

他几步跨上,倏的顿住,那微带颤抖的左手却已搭在那紫几的黄绫包袱上,三掀再掀,便被他掀下了那裹着的黄绫,他目光陡凝,气息亦断!

那黄绫紧裹着的是柄剑,长剑!

剑长足三尺六,绿鞘皮鞘,黄金吞口,剑锋虽仍在鞘内,剑气已然出鞘,显然是柄名剑!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湖道上,会剑的人虽然不少,敢用名剑的人却并不多。

敢用名剑的人他的剑术也就绝不会弱!

他那目光落在剑上,便不再见移开,眼瞳瞬也不瞬,他那身子亦是动也不动。

好半晌,他长长的吁了口气,那左手终于搭上剑柄!

那手搭上了剑柄便不再颤抖,手背上的青筋却恍如蚯蚓的波动起来,他脸色亦变,渐渐的泛起了一抹激奋的红晕,呆滞的目光已变的矫活,那瞳孔愈来愈见尖锐,亦愈来愈见明亮。

那燃烧着的烛火在他犀利的目光交映下,也竟似已黯然无光!

他那手背上的青筋亦是愈来愈见波动得激烈,蚓突的青筋骤看便要裂肤飞出,他人却仍是动也不动!

但不知怎的,他那动也不动的身子竟隐隐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那是杀气,浓重的杀气!

掌中烛,烛中火,以至那尘封的蛛网,蛛网中的蜘蛛都似已被那杀气凝住!

那当然是不平凡的杀气!

不平凡的杀气当然亦是发在不平凡的人身上!

也不知何时,他那份悒郁、憔悴,已然扫尽,整体杀气飞扬,凛凛威风,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他人已不再是平凡的人,那手当然亦不再是平凡的手!

他那静止的身子终于动了起来,他静如处子,动,却好比脱兔!

他半身疾转,左臂陡震,长剑已然铮的出鞘!

他搭在剑柄上的是左手,拔剑的亦是左手,他那左手,也就是曾经震慑江湖的“一怒杀龙手”!

他虽是两手双飞,左手不比寻常,右手亦是非同小可,但他用的却是左剑,他右手掌剑三击的同时,他左手的第七剑恐已出手,他那左手比右手何止快了两倍!

剑锋稜稜,碧光灿烂,恍如秋水,更似匹练,剑锋虽未展动,森寒的剑气已然迫入眉睫,好剑!

他那目光亦落在剑锋上,眼瞳里突然射出狂热的光芒,腕底劲透,那剑立时“嗡”的震出了声龙吟!

他倾耳听眉飞色舞,禁不住失声叹道:“宝剑锋利如昔,当年雄风在否……”

虽是失叹,那语声却没有夹杂着丝毫的情感,淡澹,淡澹到了极点。

他剑拔在手,心中便似乎只有剑在,剑无情,他心也似已无情,剑凉如水,他心也似已如水!

也不知是他主宰了剑,还是剑主宰了他。

也不知是他予剑生命,还是剑予他生命。

他若是视剑如命,他就断不会弃剑三年,他若不是视剑如命,他就断不会拔剑在手便判若两人!

他此际虽已拔剑在手,但三年来剑却是被他抛诸脑后,那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三年来,他就像那埋在鞘里的剑,掩盖了锋芒,剑的犀利,剑的威风,剑的架势,亦全都掩没在那狭小的剑鞘里!

如今,剑终于出了鞘!

语声方断,他掌中青锋已然挑了起来,冰凉的剑脊就紧紧的压在他鼻尖,眉心上。

剑光斜映烛光,森冷如电,他目光已是森冷如电!

不过短短的刹那,剑与人,人与剑,恍惚已溶成不可分离的整体!

他眼中杀气更浓,右手陡抖,烛光突然脱手飞出,他人亦紧紧拔了起身,青锋接展,迎向烛火!

他身形急如闪电,掌中青锋亦是急如电闪!

激厉的剑气迫得满室蜘蛛全都蜷缩起来!

利刃嘶风,声如裂帛,剑端锋尖,突然“嗡”的震出六道金虹!

烛火凌空未落,已然迎上了剑锋,立分七截,截截相同,竟是无分长短!

这剑法又是何等准确,这眼力又是何等惊人!

闪灿的烛光,对他那眼瞳竟无丝毫影响!

烛火乍断,他剑势亦收,身形亦落,剑隐肘后,突矮半身,右掌陡沉,往右脚靴筒一抹,掌中已然多了柄长仅半尺,其薄如纸的飞刀,就向那尚带着火芯凌空未落的那截断烛甩手飞出!

飕的银光破空,其急如电,刹那已迎上那断烛的火芯!

刀锋锋利无匹,刀势更是惊人,火芯迎着刀锋,立时断落,刀势仍未竭,再飞七尺,夺的插在那尚未开启的半片门板上,直没入柄!

好快的飞刀!好准确的飞刀!

火芯虽断,火光却仍未灭,火光虽然微弱,依稀的仍可看得真切,他嘴角已泛起了丝笑意,满足的笑意!

火芯摇摇曳曳,火光愈来愈弱,火芯尚未堕地,火光已然灭熄!

黑,又是漆也似的黑……

镜有恩于女子,却有怨于老翁。

元人有诗云:老不甘心奈镜何。

李益觅镜叹道:纵使逢人见,犹胜自见悲。

郑现众亦赋诗道:朱颜谁不惜,白发尔先知。

俱都是嫌镜示人以老,是镜有怨于老翁。

宋人某却诗云:贫女如花纸镜知。

镜里自应谙素貌,人间只解看红妆。

又云:自家怜未了,临去复徘徊。

高夫人亦有句道:乍见不知谁觌面,细看真觉我怜卿。

俱都惟恐镜不在手,是镜有恩于女子。

天下间没有不醉人的美酒,亦没有不照镜的女人。

女人若不照镜,每天实在节省不少时候,但连镜也不照的女人,她那脑袋少不免有点问题。

无论如何,照镜在女人来说,的确是天公地道的一回事。

男人便不同了,男人若是无端也对着镜子发呆,难保便有许多好听的说话,说是顾影自怜倒还马马虎虎,若说是自我陶醉,那便真是吃不消哉。

可幸不自我陶醉的男人实在很少,就等如对着镜子不想到打扮的女人实在不多。

其实天下本就没有不漂亮的少女,相貌如何如何,不过其次,便那少女纯真,青春的气息、风韵,已足教人心醉,可惜懂这道理的少女实在不多,拼命往脸上抹粉的倒是不少。

十七八岁的小娘家便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刮下来的粉足有半斤,那岂非好笑的很?

酒鬼的家里没有酒不足为奇,只因为十个酒鬼倒有九个是身家“清白”的,但若说女人的妆台上没有镜子,那便简直是笑话。

她、她当然也不例外。

她坐对着的是紫檀妆台,精致紫檀妆台。

妆台上放着好几样胭脂水粉,当然亦少不了块镜子,那是块铜镜,雪亮的铜镜。

曙色早已散尽,朝阳透过窗板斜斜射入,映得那块铜镜闪闪生光,镜中人影更见清晰。

镜中人影艳丽不可方物,照镜的她当然亦是艳丽不可方物,她只不过二十二三,还是个少女。

她那眉很美,鼻很直,嘴很细,秋波明亮,脸靥更是娇艳如花,便最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漂亮的很。

她虽已不再是十七八年华,到底还年轻,尚不是用胭脂花粉的时候,但她脸上此际的的确确抹着胭脂花粉,那也的的确确可惜,可惜的很。

还好还好,她尚只是淡抹。

她不独有最动人的绝色,更有双最纤细,最轻巧的手。

那双手,指甲涂着蔻丹,鲜红的蔻丹。

那双手,毫无瑕疵,更无皱褶,最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那实在是双很美的手。

那双手倒未闲着,右边的那只扣着粉扑,左边的那只却是拿着盒花粉,亦只有宝香斋才有那么香的花粉。

那盒花粉不过两三寸见方,但盖子打开,房里每分每寸的空隙便都充斥着馥郁醉人的香气。

最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这粉实在香的很。

就连方踏入房门的祖惊虹亦不由得脱口尖呼了声:“好香的粉!”

他封剑三年,锋芒尽掩,人本已变的平凡起来,可是,剑一在手,昔日叱咤江湖的雄风便又再生,半分未褪。

如今,他剑虽已系在腰际,剑锋虽已埋在鞘里,但他眼里已透着慑人的神采,那浑身上下更凝着威迫的杀气!

剑尚未出鞘,那杀气当然不会是发自剑上。

那杀气原来就在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已不再是寻常的人,他已变回昔日快意江湖,无人敢接其锋的“一怒杀龙手”!

于是,那“一怒杀龙手”的威风、架势、重又在他身上展露出来!

他此际走起路来当然亦是威风凛凛,步步尺七,可是,才来到房门外,他那轻捷的脚步突然又变得呆滞起来,那从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亦缓缓收起,待得脚步跨过门槛,踏入房里,他身上已找不出丝毫肃杀的痕迹,目光落在坐对铜镜那少女的同时,亦消去了慑人的神采!

在这里,他简直又已变了个人,雄风尽敛!

莫非那少女在他竟比他那剑、那生命还要紧?

那少女应声转过了半身,娇笑道:“那是燕京最著名的宝香斋出的花粉,怎会不香?”

她不笑时脸上已是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更是有如百花吐艳, 最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笑起来实在迷人的很。

紫金钩挂流苏帐,鸳鸯枕蝶翡翠衾。

绝色的佳人,青葱的玉手,如花的笑靥,醉人的香气,这地方岂非就是温柔乡?

温柔乡是英雄冢,也是英雄的末路!

祖惊虹不错是英雄,是铁汉,但他到底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有感情的人!

他能摆脱这绝色的佳人?他能跳出这旖旎的温柔乡?

他脸上亦露出了笑意,目光更变的柔和,道:“那原来就是宝香斋的粉,难怪如此的香。”

他似乎早就知道宝香斋的盛名,但其实宝香斋在哪里,宝香斋在什么地方,他还是初次知道,只不过他实在聪明,他不单止懂得剑,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的话,更懂得男人若是娶着个爱打扮的妻子该装出怎样的态度。

那虽是花言,那虽是巧语,但连这点小聪明也没有的男人,也就休想取得女人的欢心。

不爱听花言巧语的女人毕竟还是不多。

那少女脸上笑意更浓,道:“隔壁胡二娘的夫婿前几天从燕京办货回家,才购得三盒,她原是不肯让与别人的,只是与我尚说得来,方肯将就。”

她心里快乐,说话也就多了,亦只要她心里快乐,祖惊虹便觉得开心的很。

他脸上的笑意亦更浓,柔声道:“你既是那么欢喜,改天我也托人入京买些。”

那少女连眼也笑了,急着道:“可是当真?”

祖惊虹笑道:“我可曾说过不算数的话?”

那少女点着头道:“你的确没有欺骗过我。”

祖惊虹道:“那便是了,嬛娘,你该放心。”

笑说着,他人已举步走了过去。

他脚步展动,长衫的下摆便亦展开,那悬在腰际的长剑便亦露了出来。

他用的是左手,要方便拔剑,剑柄便须向左,剑当然就是悬在右边腰际,便不管左腰右腰,那也是柄剑,那只是柄剑。

可是,那落在嬛娘的眼里,却好比蛇蝎,她冷眼瞥见,脸上的笑意便僵在那里!

祖惊虹立时觉察,轻问道:“你怎样了?”

嬛娘那嘴角起了阵颤抖,好不容易才从口里吐出了句说话:“你腰际悬的是什么?”

语声出奇的单调,单调得毫无情感。

祖惊虹那心不其沉了下去,笑容也已冻结,他轻叹了口气,道:“剑,我封了三年的屠龙剑。”

嬛娘哌起了嘴,道:“你又用剑了?”

祖惊虹喃喃的道:“不错,我又用剑了。”

嬛娘呶起的嘴顿时撇了开去,那眼圈却红了起来,道:“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剑。”

祖惊虹那唇边咧出了丝苦涩的笑意,嗫嚅着道:“嬛娘……”

嬛娘也不待他说下去,冷截道:“你不用再说,亦不用再骗我,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我出身卑贱,本就配不起你,更不敢妄想与你长相厮守!”

祖惊虹怎也想不到嬛娘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冷不防吃了惊, 急着道:“嬛娘你……”

嬛娘眼圈更红,突又截道:“不要再叫我,去做你的剑客……”话到后来,已是语不成声,话口未完,两颗泪珠已然噗噗的滚下了她的脸颊。

女人的笑令人醉心,女人的哭,却令人心碎。

不管是喜、是悲,无言的饮泣,三几滴的眼泪,俱都充满了诗意,如雨的泪下,却是凄酸的象征,也最令人意乱。

但不懂得该在什么时候哭的女人,还是少哭的好。

嬛娘她却不单止懂得打扮,懂得笑,还懂得哭,懂得该在什么时候哭。

祖惊虹立时乱了手脚,女人若是用到眼泪,能够不乱了手脚的男人本来就没有几多个,更何况这落泪的又是个绝色的佳人?

他急的额上也已冒出了汗珠,几步走上,用手扶住了嬛娘的肩头,赶紧着道:“嬛娘,你你……听我说……”

嬛娘别转过脸,流着泪道:“我不听……”

祖惊虹摇了摇头,长叹道:“嬛娘,别人不知我,你该知我,我又岂会嫌弃于你?”

嬛娘没有作声,祖惊虹长叹接道:“人只道我祖惊虹是名门的剑客,又谁想我亦是出身卑贱,父母早亡,更无兄姐弟妹,孩童时起,便已受尽别人的闲气、鄙视、欺侮!”

悲痛、落寞的神色闪出了祖惊虹的眼瞳,他语声稍顿,又接道:“但我不怪别人,只因那本就是人的常情,又岂止自己,很多的人都在受着相同的待遇,为的是他们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他们若是名门望族的子弟,别人也就不敢随意欺侮了,是以,尽管成名不是件好事,我却总希望自己有日成名,变成天下最有名望的人,我也曾经发誓,长大后如果不成名,我就宁可死!

“偶然的机缘,后几年终于给我练得非凡的剑术,技成出道时,却已是二十一岁,求名的心也就更切了,成名的机会,成名的捷径,的确是可遇不可求,可幸,皇天不负有心人,技成才出道,那机会便来了!记得,那是九年前的立冬……”

立冬,关外,鱼河口。

天地昏暗,朔风怒号,雪花狂飞。

河口已冰封,行旅亦裹足,挤满了岸边小镇那绝无仅有的客栈。

这样的天气,只有呆子才会在路上行走。

但祖惊虹绝不是呆子,他冒着风雪走路只是为了不愿他平淡的生活再延续下去。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他已平淡的过了二十多年,他已虚度了二十多年的光景,实在不能再平淡,再虚度下去的了。

是以,没有人烟的地方,他绝不肯稍停下来,人越多的地方,他也就留得越久。

他冒着风雪踏冰越过了千里冰封的鱼河,终于来到了岸边小镇这客栈的门外。

树木的枯枝,长街的石板,俱已积满了厚厚的冰雪,白、苍白,就连那屋子的墙头、瓦面、滴水飞檐,亦被冰雪冻的苍白如死。

他身上的衣衫,脚下的布鞋,也已沾满了冰雪。他没有戴着雪帽,亦没有披上风氅,身上就只是袭单衣,衣蓝色,却早已洗得发白,那脚下踏着的布鞋亦早已磨穿了底。

他不在乎,他知道尚用不着光鲜的衣着,他亦知道,到他成名的时候,他身上的衣着便会变得光鲜起来,如今,他所需要的,只是成名!

森冷的溶冰淌过他的脸颊,流入他的脖子,彻骨的寒风吹开了他的衣襟,穿入他的胸膛,他那身子却始终挺得笔也似直!

纵然冷,他也绝不会在风雪下躬身,低头!

他那眼瞳,峻冷、坚定、倔强,就像他的心!

他的两手却始终不停地在伸缩着,掌背的青筋就恍如那被惊吓的小老鼠,不住的在窜动,他是怕风雪僵住了他的手,他知道,手若是僵住,动作必然深受影响,拔起剑来也就必然不快!

他的生命也就系在剑上!

他穿的是已洗得发白的蓝布单衣,踏的是穿了底的破鞋,浑身上下,无处起眼,但他腰际系着的剑却是例外,他那剑,何止起眼,简直名贵极了!

他那剑,也就是绝代名剑天骄子的屠龙剑!

屠龙剑声名满天下,天骄子的剑术更是天下无双,慕名求技于他的人虽众,但得传他衣钵的却只有祖惊虹,那是天缘,也是巧合,亦只有祖惊虹那样的天才才配做天骄子的弟子,亦只有祖惊虹那样的天才才配用天骄子的屠龙剑!

两人名虽师徒,情却如同父子。

祖惊虹心切出人头地,学起剑来当然废寝忘食,但身为师父的天骄子亦是鞠躬尽瘁。

待得祖惊虹剑成,天骄子亦以老病撒手尘寰。

祖惊虹却没有立刻下山,相反,在墓旁足足守候了两年多,他原就不是个无情的人。

经过两年的苦修,他的剑术当然也就更成熟了,所缺的,只是江湖上的经验。

他想成名,就非杀人不可!这道理就等如他山居时为了生存、温饱,不得不去猎取飞禽走兽。

他杀过两条猛虎,二十头狼,三十只山猪,数不清的山鸡野兔,只是未杀过人。

他虽然没有杀过人,但人杀人他却是见得多了,他知道,最恶毒的虎狼亦比不上人的恶毒!

虎狼只为了生存才会杀人,但人却可以不为什么就杀人!

虎狼杀人必须要爪牙力气,但人杀人却可以不必要什么,虎狼杀人也就只是那几下伎俩,人杀人却至少有三百种方法!

人比虎狼,的确难应付得多!恶毒得多!

是以,他深信他纵然没有杀过人,但到他需要杀人的时候,他掌中剑亦是必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他知道,他必要杀人的时候,别人也必要杀他,他若不杀人,就得死在别人手上!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忘掉天骄子的遗言:杀该杀的人!

杀该杀的人,那的确不容易!

三个月下来,他已走过三十多条村镇,他到过人烟稠密的张家口,也到过市肆栉比的宣化府,脚下的布鞋已磨穿了底,就是未遇着该杀的人!

不过,机会始终会来的,机会说不定就在这岸边小镇的客栈里!

他那脚步终于踏上了客栈的门阶。

那已是午饭的时候,阵阵酒气肉气从厚重的棉门帘里透了出来,祖惊虹亦不由生出了饥饿的感觉,他半步再踏上,探手掀起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门后便是客栈的饭堂,挤满了人,门帘掀起,酒肉的香气也就更浓了,但,帘外森冷彻骨的寒风却吹了入去。

饭堂中的说笑声立时弱了下来,那当风坐着的全部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挤在饭堂中的人也实在太多了,谁踏入门来,少不免都得先看看有没有空的座头,祖惊虹也不例外,但他却忘了先放下那挂起的绵帘。

冷风不住穿门吹入,饭堂中也就更寒了。

祖惊虹原就是冒着风雪走来,当然不觉,但饭堂中的人便不同了,几十道目光霎时箭也似的齐向他射了过去。

客栈的几个店小二亦翻起了白眼冷睨着祖惊虹,那本来不是对待客人的态度,可是,祖惊虹的衣着实在不像是个化得起钱的客人,他们当然也就犯不着为他得罪其他化得起钱的人客。

但他们尚来不及开声逐客,饭堂中已然霹雳也似的响起了声暴喝:“奶奶的,滚出去!”

祖惊虹冷不防怔了怔,半转过身子,目光亦转了过去。

那人就坐在门侧不远的地方,他不独喝声惊人,相貌也惊人,疙瘩的满身横肉,豹头环眼,浓眉飞鬓,虬髯络腮,眼中更尽是凶光杀气,而人虽已入中年,衣饰却仍极尽华巧的能事,锅炉的火光已是夺目,却竟似不如他身上锦衣夺目。

在他左右,更伴着两个劲装疾服的彪形大汉。

这显然不是个没有来头的人,也显然不是善类,祖惊虹眼里不其闪出了异样的神采,更忘了放下那掀着棉帘的手。

锦衣人脸上立时泛起了怒意,厉叱道:“你聋了么!”

祖惊虹亦微变了脸色,道:“你说谁聋了?”

锦衣人怒声道:“说你!”

祖惊虹恍然道:“原来说我,你知我是谁?”

锦衣人拍案道:“你是谁!”

祖惊虹不徐不疾的道:“祖惊虹!”

锦衣人怔了怔,突然咧嘴失笑道:“什么?祖惊虹?算是哪门子的好汉?”

旁边两条劲装汉子亦放声笑了起来,他们原也以为什么人敢与头儿过不去,谁想却是个名不经传的角色。

祖惊虹咬了咬唇,道:“有何可笑?”

锦衣人纵声狂笑道:“祖惊虹,你娘是给天虹惊吓着才生你下来的么?”

祖惊虹脸色陡寒,道:“你说话小心点!”

语声未落,那两条劲装汉子已变了脸色,齐跳了起身,喝道: “住口!”

祖惊虹恍如未觉,目光只是迫视着那锦衣人。

锦衣人笑声亦断,闷哼道:“姓祖的,算你有种,敢冲撞俺的,你是第三人!”

祖惊虹道:“原来已有两人冲撞你在先了。”

锦衣人冷笑道:“你也就快会见着他两人!”

祖惊虹下意识问道:“他两人是谁?”

锦衣人道:“你吃俺一刀便会清楚了!”

祖惊虹动容道:“你已杀了他们?”

锦衣人桀桀笑道:“那又何足为奇,死在俺手下的人少说也有七八百,少他两人不为少,多他两人亦不为多!”

那当真是语惊四座,失惊声顿时此起彼落,挺着肚子那客栈老板更已缩下了柜台。

祖惊虹脸上却无惊色,缓缓的放下了那掀着棉帘的手,道:“原则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

锦衣人挺起胸膛,道:“俺敢作敢为,当然敢认,你可是怕了!”

祖惊虹淡淡的道:“怕?我怎会怕?我欢喜还来不及。”

锦衣人呆了呆,突然拍手道:“好胆量!”

祖惊虹目光闪动,道:“你杀了那许多人,想必已很有名气了。”

锦衣人道:“俺有没有名气与你何干?”

祖惊虹沉吟着道:“当然有点关系,不过,你已杀了那许多人,有没有名气也不要紧了,只是你有名气更好。”

锦衣人疑惑的瞪眼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歇了歇,接道:“你若是有名气,那我杀了你,也会变成有名起来了!”

“原来如此这般!”锦衣人狂笑道:“奶奶的,那你是找对人了,江北绿林谁不赞俺‘莽龙’寇勇,问题是你杀得了么!”

祖惊虹不假思索,道:“杀得了!”

“莽龙”寇勇勃然变色,飒的站起了身,厉声道:“奶奶,你就试试看!”

祖惊虹冷冷的道:“你出来!”

寇勇涨红着脸,道:“奶奶的,俺便出来,看你又能将俺怎样!”右脚突飞,“砰”的踢开座椅,大踏步走了出来!

左右两条劲装汉子亦推椅走出,护住寇勇左右,那粗糙坚实的右掌已按在腰刀的刀把上!

祖惊虹冷笑道:“要群殴么!”

寇勇脚步陡止,浓眉双飞,左右手齐往外分,截住那两条劲装汉子,厉声道:“你们两人退后,莫教弱了俺的名头!”

那两条劲装汉子岂不知寇勇的脾气,齐应了声,退了下去。

寇勇目光再转,瞪着祖惊虹,道:“奶奶的,乳臭未干,也敢学人口出狂言。”

祖惊虹沉声道:“你口齿放干净点!”

寇勇闷哼道:“你有本领便封住俺的口!”

祖惊虹眼边的肌肉不由的起了阵抽搐,左手突然握住腰际长剑的剑柄,道:“你莫要后悔!”

寇勇破声狂笑道:“你恐吓谁,奶奶的,俺就操你十八代的祖宗!”

祖惊虹虎目暴睁,踏上几步,怒声断喝道:“你再说!”

寇勇反手抓住了腰刀的刀柄,重重的踏出两步,振声道:“俺操……”

“操”字出口,祖惊虹的剑已脱鞘刺了出去!

剑锋未至,森寒的剑气已然迫入眉睫!

寇勇这才吃了惊,来不及再说,急翻腕拔刀,但他刀尚未拔出,祖惊虹那剑已“嗤”的穿过了他的咽喉!

没有血溅出,血还来不及溅出!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

那两条劲装汉子眼也直了,狂吼了声,突然拔了起身,谁都以为他两人要出手了,哪知他两人身子凌空,倏的齐翻了个筋斗,倒窜窗下,砰的翻掌震开窗户,掠了出去!

祖惊虹也不去理会,他握剑的手已抖了起来。

寇勇那紫红的脸膛却已变的比死鱼的肉还白,满头冷汗纷落, 嘴旁每分每寸的肌肉在跳动着,就是出不了声!

他那铜铃也似的眼已瞪的发直,眼瞳里充满了惊惧、疑惑,他实在难以相信竟有这样快的剑,但他不相信也不能了。

祖惊虹喘了口气,终于拔出了剑。

血,箭也似的标出了寇勇的咽喉,他塞在咽喉里的那口闷气亦吐了出来,他狂吼了声:“好快的剑!”人已仆倒在祖惊虹脚下,激溅的鲜血亦溅上了祖惊虹的衣衫,红,血红……

×      ×      ×

激奋的红晕抹上了祖惊虹的脸颊,狂热的目光闪出了祖惊虹的眼瞳!

鱼河口的恶风云,他毕生难忘,如今涌上心头,来虽也匆匆,去虽也匆匆,亦半分未见褪色,就彷佛是片刻前发生的事,血仍是那么的红,“莽龙”寇勇的脸色仍是死鱼肉那么的白!

他心里想的虽多,口里说的却很少,他只轻描淡写的说出九年前的立冬在关外鱼河口怒杀了江北的绿林剧盗“莽龙”寇勇,那,也就够了。

对不懂剑的人说剑,岂非就等如嗜酒的酒徒对那滴酒不沾唇的人狂吹酒的种种说不尽的好处?

话不投机半句多,观感不同,说的再多、再精彩,也是废话,这道理祖惊虹也是知道的,他原就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更何况,他早就懂得嬛娘的爱恶。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稳住了波动的心潮,接道:“一怒杀龙手,我人还在关外,声名却已传至中原,江湖道上消息传递的快,当真是急如星火,那也得亏‘莽龙’寇勇的名气,他若是名不经传,无关轻重的人,消息就断不会传得那么快的了,我那剑总算是杀对了人,没有白刺,及至伏牛山三十六寇,卧虎沟燕氏七雄,黑风寨绝命三刀先后死在我剑下,黑白两道尽齐震惊,那声名之盛,更是一时无两!求名得名,理该心满意足,但那声名的诱惑,就恍如细嚼橄榄,越到后来便越觉回味无穷,也就越发不能自已!可是,为了你,我毕竟封了剑,弃了声名!”

他说着那脸颊不觉已褪下了激奋的红晕,眼瞳亦消去了狂热的神采。

嬛娘仍不作声,亦没有回过头来。

祖惊虹轻叹了口气,喃喃接道:“今日夫子庙旁的布贩祖二, 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笑傲江湖的‘一怒杀龙手’祖惊虹,说出来恐怕也无人敢信。”

嬛娘那身子陡地不由己的震了震。

祖惊虹稍歇又道:“五年前的那天,我冒着风雪上道,原已带病在身,更又遇上了狼群,浴血死战,仍不得脱,若不是落日牧场的场主‘回风舞柳剑’商翼路过出手相救,便不遭狼吻,也得重伤,他不单止救了我便算,更用马车载了我急驰回牧场延医诊治,男儿重情义,又何况他视我如同手足,这所以我留在落日牧场两年不去,可是,为了你,我毕竟背叛了他!”

嬛娘那身子又是震了震,倏的转过头来,嘶声道:“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你弃了声名,弃了道义……”语声未了,她眼里已是珠泪迸流,突又回过了头,伏倒妆台上,手里拿着的花粉、粉扑却竟未翻倒,就随手好好的放在台上,彷佛她摔手时已算好了力道、距离。

祖惊虹却没有留意那许多,他心也乱了,长叹了两声,道:“嬛娘,为了你什么我也甘心,我更无憾,那么说不过要你知道我漠视得了声名道义,就断不会弃你不顾!”

嬛娘好不容易收住了哭声,头也不回,问道:“那你为什么又用剑?”

祖惊虹长叹道:“迫不得已!”

嬛娘意外的追问道:“谁?谁迫你?”

祖惊虹沉声道:“‘回风舞柳剑’商翼!”

嬛娘浑身陡震,抬起了头,失惊道:“他?”

祖惊虹颔首道:“就是他!他快要找来了!”

嬛娘变色道:“谁说的?”

祖惊虹道:“那是‘飞狐’沈天星沈兄昨天差人送来的讯息,说是商翼已探出我俩在这里,三几日间便会找来,沈兄对我俩可说是恩深义重,没有的事,他是不会危言耸听的!”

嬛娘吃惊的望着祖惊虹,那眼珠转了转,忽道:“他三几日后才会找来,我们尚来得及走了!”

祖惊虹摇头道:“来不及了,沈兄消息传来,商翼这次是倾巢出动,落日牧场的精锐早已封住了各处的路口!”

嬛娘那粉红的娇靥不其变的苍白起来。

祖惊虹苦笑道:“那也好,迟早难免,早日解决,彼此也乐得心安。”

嬛娘怔怔的待在那里,已说不出了话。

祖惊虹怜惜的道:“你也莫要惊怕,只要三寸气在,我也绝不容许别人伤害于你,好好在家,我去店里走走!”

嬛娘茫然的点了点头,哀声道:“你小心。”

祖惊虹勉强笑道:“我会小心的。”缓缓松开了扶着嬛娘肩头的手,好会子,才转身移动脚步。

望着祖惊虹的背影,嬛娘那目光突然变的复杂起来,她像是想不透什么,忽的用力摇了摇头。

女人用力摇头,无疑就是说她已头痛的很,所以,聪明的女人永远用不着用力摇头,用力摇头的都是不怎样聪明的女人。

嬛娘也的确不怎样聪明,她孩童时原也是蛮聪明的,懂事后那脑袋才变的迟钝起来,这只因为她年纪越长便越漂亮。

人说聪明的女人都不怎样漂亮,漂亮的女人都不怎样聪明,实在是有点道理的,越是漂亮的女人便越是惟恐比不上别人注目, 便越是喜欢争妍斗丽,整天忙着去修饰自己的脸,也就无暇再去修饰自己的心了。

但无论如何,漂亮的女人总是最惹人喜欢的女人,若是又漂亮又聪明,那就更不得了。

天下当然不乏又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可是,聪明的男人却总喜欢娶个不怎样漂亮的女人,这也许是漂亮的女人实在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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