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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风舞柳剑

作者:黄鹰 当前章节:148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10

曙色方开,两骑健马便已驰出了江宁府城。

已是秋深,驿道两旁木叶纷落,健马铁蹄过处,直踢得满地落叶沙石飞激。

晓风吹过,木叶又落,秋,更肃杀了!

马上人的脸容却比秋意还要肃杀!

走在最先的那骑,马上人是个腰悬长剑,五十左右年纪的黄衣人,燕颌虎眼,虬髯如戟,身段魁伟,气宇更是非凡,那抹鹅黄巾斜舞秋风,猎猎飞舞,及履长衫亦展秋风,骤眼看来,他人便似要凌空飞去!

随后的那骑,却是个背负长刀,风骨稜稜的灰衣人,他年约三十,古铜脸膛,额骨高耸,两颊却如刀削!

秋风萧索,道旁的草色已枯黄。

晓雾凄迷,氤氯山野林木,几声牧童短笛,如泣似诉,又平添了几分萧索凄凉。

出城两里,远远便可以望见一抹枫林。

日已东升,鲜红如火,枫叶也是如火。

黄衣人的眼瞳里也竟似有火焰燃烧起来!

他忽的放缓了马,呼道:“天星!”

灰衣人愕了愕,忙应道:“天星在这里。”

黄衣人目光移向远方,远方的枫林似更红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日落时分,无论如何, 该在金陵了。”

灰衣人点着头道:“该在的了。”

黄衣人眼里的火焰似乎便要夺眶而出,道:“你想祖惊虹嬛娘两人会不会听得风声先溜走了?”

灰衣人沉吟着道:“谅来不会,天星当时已极尽小心,断不可能被他察觉,事后天星亦没有向别人提起。”

黄衣人嘉许的道:“你倒很小心。”

灰衣人道:“天星岂不知那是私事。”

黄衣人微喟道:“那的确是私事,只是私下解决,这所以我嘱咐你不要泄露出去,也所以我只带了你出来,我‘回风舞柳剑’商翼丢人就够了,绝不能让落日牧场在江湖上的声名蒙污。”

这黄衣人竟就是以二十四支“回风舞柳剑”震慑江湖的“落日牧场”场主商翼!

灰衣人躬身道:“天星知道。”

商翼接着道:“这次也多亏了你,我原亦以为他是必匿在偏僻的地方,哪知却竟是去了最繁华不过的金陵,宁又不令人意外,祖惊虹他亦可谓工于心计了,若不是你,我恐怕便得抱恨此生!”

灰衣人垂首道:“天星也只是凑巧遇上。”

商翼长叹道:“但无论如何也是多亏了你,我也实在看错了你, 这只怪江湖传言过甚,只怪我主观太强。”

灰衣人苦笑道:“‘飞狐’沈天星的声名在江湖上的确是毁多于誉。”

他竟就是祖惊虹口中恩深义重的“飞狐”沈天星,这对祖惊虹恩深义重的“飞狐”沈天星也竟就是泄漏祖惊虹行踪的人!

商翼道:“以你的轻身功夫确是非凡,但智也的确是远较别人灵巧,不愧‘飞狐’的称号,只是……”

沈天星苦笑接道:“只是,这狐狸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阴险、狡猾、贪得无厌……女人若是被叫做狐狸,少不免教人退避三舍,就男人冠上狐狸的名堂,也不是值得夸耀的事,会飞的狐狸,那更是不得了。”

商翼亦苦笑道:“众口铄金,这所以你入落日牧场多年,我仍不能轻信于你。”

沈天星摇了摇头道:“空穴来风,亦非无因,何况天星少年时也的确是荒唐得很。”

商翼道:“这原是无可厚非,试问今日江湖中的所谓前辈,当年又有几个不是荒唐的少年郎?”

沈天星道:“那天星也听说过。”

商翼又叹了口气道:“事实毕竟无法抹杀,多年来你在落日牧场虽是屈屈不得志,却仍毫无怨言,忠心耿耿贯彻始终,反倒是我视如心腹的祖惊虹,不单止背叛了我,更且带走了我的宠妾嬛娘!”

那落日牧场虽则远处边陲,但独非是江湖中的巨商,也更是武林中的名门,场中武师固然是网罗了各地的精英,便连那最普通不过的牧童亦非庸手可比,商翼更是非同小可,不然,他就没有独立创下这落日牧场的魄力了。

这亦所以祖惊虹搭上了嬛娘便非走不可。

商翼急公好义,也实可以说是个英豪,但做英豪也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他顾得别人太多了,不免便疏忽了自己,他永不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心思便越是多,想她服从你,就非得全心全意的对她不可,他也更忘了他已非年轻的人,实在不该娶嬛娘那么的少女。

女人不错是年纪越轻越好,但上了商翼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好还是少动心机,只因为老夫少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可惜这道理虽然简单,上了年纪而又有点身价的男人总是很少会懂得,这也许是这种男人少不免都有点自我陶醉的老毛病。

也幸好商翼的身手实在不寻常,也幸好落日牧场实在是不寻常的地方,否则,他赔了夫人,少不免还得赔上脑袋!

但,祖惊虹会是这样的人么?

沈天星佯叹了口气,接道:“祖惊虹也是条好汉……”

“他不错是条好汉……”商翼沉痛的道:“这事或许就先错在嬛娘,你亦是知道的,嬛娘本就出身青楼,话虽说卖技不卖身,媚人的本领却亦实在学了不少,不然,妻死妾还在,鳏守十年,无意再续鸳胶的我也不致不惜重金替她赎身。

“老夫少妻,我也知是必难望她真心相待,只是不能自已,而凭她的绝艳花容,若是真的有意,血气方刚如祖惊虹的,的确难以抗拒,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别的我可以不问,这事我却决难容忍!”

沈天星无言的点了点头,他虽仍是独身,但毕竟也是男人,亦只要他是男人,便不难体会商翼此时的心情。

甘愿戴绿头巾的男人,也的确是绝无仅有!

他想了想,忽道:“他竟忘了商爷当年曾经救过他的性命!”

商翼苦笑道:“凭他的本领,当年便无人相救,他也最多负伤,断不致于丧生狼口。仗义扶危,原是武人本色,说不上什么恩与不恩,何况,他留在牧场两年,好几次马贼来犯,声东击西,也是幸亏他救赴及时,使得那长叶林的马贼损折过半,不敢再踏入牧场半步,若真要说到那许多,落日牧场倒是尚欠他的恩,尚欠他的情!”

语声未了,健马已然驰入了枫林。

枫林幽深,夹在枫林中的道路也幽深。

风吹过,飘起了漫天红叶,枫林中的秋意比外更浓了!

道上渺无人迹,枫林中更是静致,健马铁蹄驰过,蹄声就像是雨打芭蕉,份外清响。

栖息在枫林里的几只寒鸦,亦被蹄声惊起,戛地穿林飞出,“呱呱”的叫了几声,便又消失在那边枫林深处。

商翼应声勒住了马,目光闪动,微喟道:“乌鸦当头叫,可是报凶不报喜。”

商翼怔了怔,突然仰天狂笑道:“七尺昂藏,江湖快意,生死早已视作等闲,这乌鸦再叫又何用,我偏就不信邪,林里乌鸦想来不少,天星,你就替我惊它几只出来,且看它快还是我回风舞柳剑快,它凶还是我回风舞柳剑凶?”

语声乍落,陡甩缰绳,分开外披长衫衣襟,只见他内里一色鹅黄劲装衣服,腰勒双股鸦青绦丝,左右两抹革囊,二十四支长只五尺寸其薄如纸的短剑就分成两档横插在革囊上,寒芒闪闪,夺人心魄!

沈天星直了直身,陪笑道:“敢不从命!”两手疾翻,齐按在马鞍上,借力使力,飕的笔直拔起,身子凌空未落,胫膝突缩,就势折腰,人如风车般凌空翻出,斜飞左侧枫林!

“喀刷”的枝叶横飞,他人已穿入枫林里!

枫林殷红如血,纷纷飘落,就像是半天突下了场血雨。

六七只寒鸦刹时被惊吓的噗噗振翼飞起,几只飞入林木深处, 三只却是横从道上掠空飞过。

商翼双手已按到了革囊上,鸦影乍起,他双手亦抬,左一右二,已然扣住了三支短剑疾如离弦箭矢,“飕飕飕”的疾从手里飞出!

利刃闪光,斩碎了萧索秋风!

倏的剑光陡敛,三声凄厉已极的鸦啼却突然划空响起,那三只乌鸦几乎同时直泻落地!

也几乎同时,沈天星已从林里飞出,他身形迅急如风,乍起又落,乍落又起,那三只乌鸦身才着地,便已被他抓了起来!

他三只乌鸦抓在手里,身形更不犹豫,“金鲤倒穿波”凌空倒翻,飒的落下商翼马旁!

商翼冷眼旁观,不禁拍手笑道:“好轻身功夫,‘飞狐’不愧是‘飞狐’!”

沈天星脸上亦有得色,口里却道:“雕虫小技,倒教商爷见笑了。”

“哪里的话!”商翼笑问道:“我那‘回风舞柳剑’如何,可曾落空?”

沈天星赶紧笑道:“商爷好一手‘回风舞柳剑’!”双手举起抓着的那三只乌鸦。

那三只乌鸦仍在扑着翼,却都已扑的有力无气,商翼的三支“回风舞柳剑”就分别从那三只乌鸦的左眼插入,右眼穿出,全无例外!

这眼力何等准确!这暗器手法又是何等惊人!

好回风舞柳剑!

商翼目光落处,亦难掩得色,笑声更响,道:“总未致于老眼昏花。”

沈天星陪笑道:“伏波白了须发,尚且鹰扬玉塞,鸽放金铃, 商爷不过壮年,岂可言老?”

商翼纵声长笑道:“不错不错!”

沈天星拔下那贯穿鸦眼的三支短剑,就在鸦身上拭去血渍,边递与商翼,边道:“插翅乌鸦亦难逃商爷剑底,祖惊虹就更不用说了……”

语声未了,商翼笑声突断,沈天星心头不禁忐忑,再也说不下去。

商翼默默的接过沈天星手里的短剑,插回革囊,掩好衣襟,才长叹了口气,道:“天星,你那么想便错了,天骄子的剑法天下无双,祖惊虹更是青出于蓝,我虽则未与他交过手,但亦已见识过他的剑法,他要胜我固非轻易,我想胜他恐怕更难,此去实是生死莫测!”

沈天星愕了愕,没有作声,他实在很聪明,他知道这时候最好就是莫要开口。

商翼脸上泛起了一丝黯淡的笑意道:“我膝下犹虚,无儿无女, 亦无兄弟,几个外甥都是无才无德的纨绮,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牧场的事少不免要你多费心机,这事临行时我已吩咐过穆师爷,日后谁若倚仗身份与你为难,你也休要与他客气!”

沈天星不禁脸露喜色,但商翼目光方落,他那喜色便已换上肃穆的神情,忙躬身道:“天星不敢,商爷你又何苦……”

商翼微喟截道:“你也莫要推辞,牧场里数你身手最好,亦数你最灵活,难得你耿耿忠心,我不依重你还依重何人?此去我若是不幸战死,倒还要烦劳你送我的棺木回去牧场,也休提复仇两字!”

“商爷言重了。”沈天星诚惶诚恐的道:“此去如何,尚是未知,商爷又何必轻言生死?”

商翼仰天狂笑道:“富贵有命,生死由天,是生则生,是死则死,若是该死,死又何妨!”

字字金石,居然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豪气!

那笑声悲激,更是直冲云霄,两旁枫叶亦被震的有如山巅乱云,簌簌欲下!

笑声未绝,他左手已抄起了缰绳,喝声:“走!”右掌陡落,反击在马臀上,那马立时一声长嘶,铁蹄急放,疾奔了出去。

沈天星怔了怔,甩手弃去死鸦,血也不抹,飞身上马,追在商翼马后。

不知何时,他那率直的眼瞳已变的狡黠起来,嘴角亦咧出了一丝笑意,诡异的笑意!

秋色已深,秋阳却仍绚烂。

绚烂的秋阳照亮了长街的青石板,也照亮了“绣锦庄绸缎”那金漆招牌。

绣锦庄绸缎就在秦淮河北岸文德桥旁的夫子庙左侧,经营的不用说也就是布匹绸缎的生意。

这秦淮河谁都知道是六朝烟月,南朝金粉的荟萃地,名气实在不得了,古来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几乎全都和这条河扯上关系,沿河上下,舞榭歌台,鳞次栉比,歌女名妓,官宦巨贾,纨绔子弟,走马王孙,以至所谓骚人墨客,更是如蚁附羶。

羶也许软骨头的角色都喜欢聚在这里,日复日,年复年,几乎无夜不是弦管笙歌,纸醉金迷,就连放荡不羁的风流才子杜牧落难经过这里时也看不过眼,伤感的赋诗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才子手笔,毕竟非同凡响,短短的几句,便说尽了秦淮河左右的荒唐景象。

河北岸文德桥的夫子庙更就像燕京的厂甸,苏州的玄妙观,左右周围,全都是摊贩酒楼茶馆,好不热闹。

这夫子庙据说年代已很久远,但想必不会真的与孔夫子扯上关系,只因为孔老二虽然说过“食色性也”,私底下实在君子得很,想他这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君子,恐怕宁可绕道走开也不肯在这等地方走过的。

做君子也实在不是件怎样写意的事。

绣锦庄绸缎在这里居然不大不小地有点名气,它规模原不比别的大,货色也不比别的多,但取价实在公道,这附近的人几乎无不知道绣锦庄买到的东西决不可能以同样的价格在其他的店铺买到,所以有钱有身份的人家虽然不会光顾到它,普通的人家却趋之若鹫,他们亦知道绣锦庄里由掌柜打下全都是老实人,店老板祖二更是忠厚的很。

但在别家店铺的老板眼中,这祖二却不单是个讨厌的角色,简直就是个呆子,的确,也只有呆子才会老实实的做生意。

这祖二事实上本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对于生意他的确懂得很少,但对于剑他却懂的很多,不然,他就不会震慑江湖,无人敢撰其锋了。

祖二——“一怒杀龙手”祖惊虹,无论什么人来看,这都该是两个人,但祖二却也就是祖惊虹!

已是晌午,夫子庙左右的酒楼茶馆挤满了人,但其他的店铺却是生意最清淡的时候,绣锦庄也不例外,店里的邱掌柜方在清点账目,几个店伙已摆开了桌子,身为老板的祖惊虹却袖手木立在店门左右,深沉的眼眸就出了神的凝望着植在对街的那几株丹枫,瞬也不瞬。

秋风萧瑟,吹起了那朱红如火的枫叶,也吹起了他那蓝布长衫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眉宇间蕴斥着的重忧。

良久良久,他缓缓的吐出了一声轻叹,喃喃道:“也该回去了,不然,嬛娘怕又已等的不耐。”

他心念乍动,脚步欲起未起,眼旁已瞥见几条人影迎着店门走了过来。

那是六个神态猥琐的黑衣汉子,年纪都很轻,胸口敞开,袖子也卷得高高的,边走边肆意狂吼乱叫,说话粗鄙,活脱脱的就是六个地痞流氓。

祖惊虹目光及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可是刹那,他不知起了什么意念,眉宇陡又开展,目光亦起了变动,就像是两柄突然出了鞘的利剑,闪亮,锐利!连对街那枫树的红叶也竟似禁不住他这利剑似的目光,颤抖着垂下了头!

枫叶红如血,他心里此际也是热血沸腾!

那六条黑衣汉子倒未觉察那许多,脚步更不停,走得近了,才稍稍敛住了说笑声。

邱掌柜跟几个店伴这时亦已察觉,纷纷转过了目光,却几乎全都皱起了眉头。

那六条汉子很快便走到了店门口,齐齐停住了脚步,当先那个脸上长着麻子的左脚往门槛上踏落,左肘随曲起横搁在膝上,就半俯着身子冲着祖惊虹笑了笑,道:“祖老板生意好哇!”

“好。”祖惊虹淡淡道:“胡二麻子么?”

那胡二麻子满脸麻子立时笑得开了花,道:“不想祖老板亦识得小人,那当真是,真是……哈哈,这张嘴就是变不出来,想说几句客套的话也不知如何说的好。”

祖惊虹笑道:“要说什么便说,客气什么。”

胡二麻子破声笑道:“对,对,还是祖老板通情达理,那当然也就不会不知道这下已是午饭的时候了。”

祖惊虹嗯的应了声,目光仍是望着那丹枫树。

胡二麻子接道:“那也该知咱们的来意了。”

祖惊虹道:“什么来意?”

胡二麻子愕了愕,翻起了那搁在膝上的左手,手心向上,摆了摆,道:“老规矩,五两银子。”

祖惊虹冷笑道:“什么老规矩?什么五两银子?”目光陡落, 就像是两柄利剑齐刺了下去!

胡二麻子几曾见过这么锐利的目光,冷不防突然吃了惊,左手一滑,几乎就从膝上跌了下来。

他只道是眼睛发光,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眼盖,再抬眼望去,祖惊虹可不就在望着他,两道目光的确是剑也似锐利,他望着望着,竟不由的连打了两个寒噤,忙移开视线,再也不敢与祖惊虹的目光接触,他仍在笑,但脸庞却已僵住了。

也就在这时,邱掌柜已捧着锭五两的银锭走了过来,倒不用祖惊虹吩咐,显然这本就是老规矩。

胡二麻子冷眼瞥见,脸色才没有那么难看,方待欠身去接,哪知祖惊虹突然伸手截住了掌柜,道:“邱掌柜,咱们的银子可不是白赚的。”

胡二麻子六人立时齐变了脸色,邱掌柜忙低声道:“祖爷,你就忍忍……”

祖惊虹深吸了口气,道:“我早就忍够了!”

邱掌柜嘴唇掀动,方待再说什么,祖惊虹已挥手截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入去,什么也让我来解决。”

邱掌柜怔了怔,突然咬了咬牙,颤声道:“祖爷,你是老好人,咱老邱承你的情,受你的恩惠,可不能袖手旁观!”

话口未完,其他的店伴亦靠了过来。

老实的人,往往也就是血性的汉子!

胡二麻子六人的脸色也就变的更难看了,相望了眼,倏的齐齐翻下了腰带,六人的腰带全都不例外的插了柄锋利的匕首!

邱掌柜混身起了阵抖索,霍地抢过去抓起柜台上的大算盘,几个店伴忙亦抄起饭桌旁的凳子!

祖惊虹又是感慨,又是激动,只觉得眼里湿湿的。突转过半身,喝道:“谁也不许妄动!”

他半身疾转,腰际悬着的剑便亦从长衫襟底露了出来,胡二麻子六个看的真切,不由得齐齐都怔了怔,但随又相对笑了起来,他们很清楚,做老板的人拿起剑来,也是不管用的,这种不卖账的硬老板,他们也见识得多了,可不是全都给打得服服帖帖的。

但他们见识过的都是真的生意人,祖惊虹呢?

几乎同时,祖惊虹已转过身来,目闪寒芒,冷笑问道:“你们是哪儿来的?”

胡二麻子六人齐挺起了胸膛,振声道:“六星堂来的,怎么样?”

祖惊虹道:“秦淮河沿岸是六星堂的地盘。”

胡二麻子截口道:“你知道便好了。”

祖惊虹接道:“金陵人杰地灵,潜龙伏虎,六星堂能够据地称雄,当然不会简单,最低限度,官府那里得打好关系,其次,本身也要相当斤两,是以六星堂有今日,‘笑里藏刀’贾杰他们六人谅已费了不少心机,祖某人我亦实在佩服得很,固亦乐于从命,需索多少,每月总如数奉上。”

胡二麻子瞪眼道:“咱们可不是白要你的!”

祖惊虹道:“不错,祖某那就等如雇了保镖,可以安心买卖,无庸顾虑匪盗抑或其他什么,但早在日前,贵堂的人经已来过,你们既是堂里的兄弟,当无不知的道理,那也就不该再来了。”

胡二麻子耸耸肩膀道:“怎么不该?”

祖惊虹道:“不成还有什么道理?”

胡二麻子皮笑肉不笑的道:“祖老板想必未至于酒楼茶馆也不曾去过,这道理嘛,就等如酒楼茶馆的小二要打赏那样,说实在的,咱们出了这许多气力,你祖老板便打赏几两银子亦不为太过。”

祖惊虹道:“你们出了什么气力?”

胡二麻子呲牙道:“要说就多了,若不是咱们卖命拼刀子,你们做老板的生意哪会做得这么容易?”

祖惊虹直冷笑道:“就凭你们?”

胡二麻子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当然就不是凭咱们,咱们不过跟着头儿走,头儿出的力多,要的也多,咱们出的力少,那也就只好要打赏了。”

祖惊虹道:“打赏给与不给可是随人意思。”

胡二麻子干笑道:“那原是不错,但咱们每月只来那三趟,要的也不多,头儿亦不曾说过什么,可见得咱们实在极有分寸,并未过分,你祖老板在这里日子也不少的了,往日何尝又不将就……”

祖惊虹截道:“今时又怎同往日。”

“那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暧,哈哈!”胡二麻子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的,仰天打了个哈哈道:“祖老板,莫非是指这下腰上已多了柄剑?”

祖惊虹道:“你也知道……”左手陡沉,索性就抄起长衫那下摆,塞在腰带上。

胡二麻子闷哼道:“但祖老板可又知道对街那边北苑茶庄的金老板?”

祖惊虹点着头道:“据知他就是为了不堪逼迫,更难忍闺女被调戏,拿起菜刀来拼你们……”

胡二麻子阴笑道:“那可又知后来如何?”

祖惊虹冷笑道:“他本就不是惯用刀的人,岂是你们手脚,拼不了反倒赔上性命,他那闺女为存清白也跟着投河自尽,他就是父女两人,人也死了,铺子少不免亦被吞没,听说那次就是你姓胡的带头,也最卖力。”

胡二麻子嘿嘿的耸了耸肩膀,祖惊虹接道:“帮有帮规,堂也该有堂法,贾杰若是条好汉,就断不会听由你们肆意跋扈横行。”

胡二麻子道:“咱们不过替六星堂树威,这般卖力,头儿也会叫好,哪会怪责。”

祖惊虹道:“他的确不会怪责,他贾杰若真的是条好汉,又何至于被唤作‘笑里藏刀’!”

胡二麻子说道:“你说话小心点,否则……”

祖惊虹冷截道:“否则怎样?”

胡二麻子狞笑道:“看金老板好了!”

祖惊虹道:“金老板是金老板,我是我,岂可相提并论。”

“你的确与他不同,你用的是剑,他用的是刀,你也远比他年轻的多,但在刀口下,恐怕差不了多少!”胡二麻子狞笑着目光缓缓下移,移至祖惊虹腰右那屠龙剑上,突然亮了亮,脱口道:“好精致的剑,就只不知能不能杀人?”

祖惊虹冷笑道:“只要是剑,就能杀人!”

胡二麻子挺了挺腰,仰天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但你懂得杀人么?”

祖惊虹道:“不懂就不会带剑在身!”

胡二麻子抚着肚子,哈哈笑道:“你莫要笑破我的肚子,要是长剑,便该挂左腰,你却竟挂在右边,连这点学问你也不懂得,居然还敢口出狂言,可笑呀可笑……”

祖惊虹冷截道:“剑就只许挂在左腰么?”

胡二麻子道:“剑挂在右边不错更近右手,但剑那么长,右手拔起来亦必是不便的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还说什么杀人?”

祖惊虹道:“原来你就晓得右手才会使剑。”

胡二麻子放声笑道:“不成你就用左手使剑来着?倒不知你那左手能杀得了什么人,杀我?”

祖惊虹冷笑不语,眼中寒芒暴射!

胡二麻子与祖惊虹那目光相触,冷不防又打了个寒噤,抚着肚子的手不觉得也停了下来,口里却仍不肯罢休,咧着嘴道:“看你这目光,真够吓人的,不成真有几下子,好哇,那你就杀给我看!”说着他那右手已搭住了腰带上的匕首,半边身子随向祖惊虹挨了过去!

祖惊虹倒退两步冷笑说道:“你莫要后悔!”

胡二麻子搭住匕首的手掌一紧,狞笑道:“后悔的就不是好汉,怕只怕你没种,来,杀呀!杀我呀!”

祖惊虹脸上的肌肉猛起了阵抽搐突退半步,断喝道:“好,我就杀你!”

声如霹雳,剑似闪电,说到“杀”字,他的左手已拔出了剑, “你”字出口,那剑已刺入了胡二麻子的咽喉!好快的剑!

胡二麻子混身猛的一震,左手紧紧的抓住了腰带上的匕首,但那柄匕首却仍好好的插在他腰带上,他根本连拔也来不及拔出来,他甚至连声也未出便已被剑封住了咽喉!

他脸上每分每寸的肌肉都起了颤动,口张着,舌头已吐了出来,舌尖滴着血,鲜血!

他双睛怒突,眼瞳中却充满了疑惑,他死也不信居然会有这样的事,他也实在好生后悔,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做好汉本就不是怎样轻松的事,没有这做好汉的必要时,还是不要硬充好汉的好。

而根本就没有这做好汉的资格的人,更是最好休提这好汉两字,不错那风光得很,但也危险得很,做君子已经不是怎样聪明的了,可是比起做好汉来最低限度安全得多,只因为君子再凶也不过口诛笔伐,做好汉却是非动手不可,用笔,用口,便纵舌灿莲花,语语机锋,三言两语,未必能致人于死,但用手,哪怕两脚三拳,便可取人性命!

可惜这道理虽然简单,也虽然很多人都懂得,明知故犯,硬充好汉的人可真不少,不知做伪君子容易,硬充好汉却无疑就是说已活得不耐烦,甘心拿生命开玩笑。

胡二麻子也的确活得不耐烦了!

剑很快,但也只是手快,手若是不快,也就不是曾经震慑江湖的“一怒杀龙手”了!

连“莽龙”寇勇也接不住这手震剑一击,胡二麻子这样的角色又如何避得了去?

快剑穿咽,血本还不及溅出,而剑又尖、又薄、又利、又快,剑与伤口间根本没有丝毫空隙,血根本亦没有可能溅出,但血到底还是溅了出来,只因为祖惊虹的手已起了颤抖,一连带剑也起颤抖!

他早就知道不带剑则已,否则迟早必会杀人,只因为他心目中太多不平,也太多该杀的奸恶!

他亦知道剑不沾血犹可,不然,就休想放下!

他更清楚,六星堂的六煞星,“笑里藏刀”贾杰,“三手狼”赖秋煌,“一阵风”粉彪,“金钩”孙秀,“快刀”张豪,“母夜叉”花无容,全都是江湖中的硬手,但他不怕,他若怕就不是祖惊虹了,凭他的身手也的确用不着怕,可是,嬛娘呢?

他由心动杀机,以至拔剑,心神完全为剑所夺,就只想引剑一快,但剑才一刺入胡二麻子的咽喉,嬛娘的倩影便亦涌上了他的脑际!

他不怕,但嬛娘可不能不怕!

此念乍起,他掌剑的手不由立时便起了颤抖,不过,也只是刹那便平静了下来,他是想起了“回风舞柳剑”商翼!

商翼就要来了,他这柄剑始终不免要出鞘,他若是死在商翼剑下,嬛娘亦是必绝无幸理,不然,他保得住他的性命,嬛娘的性命,商翼也无可奈何,六星堂又何足惧哉。

他那手平静了下来,剑亦不再颤抖,但血却仍不住的流下,胡二麻子那下颌亦已俯压在剑锋上!

旁边数十道目光亦落到了祖惊虹掌中剑上,谁都知道这柄剑刺入了胡二麻子的咽喉,但这柄剑几时,怎样刺入胡二麻子的咽喉却没人看得出来。

锦绣庄的店伴齐都耸然动容,邱掌柜更发愕的张开了嘴,那张开的嘴几乎放得下只鸭蛋。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祖老板不独生意做得爽快,使起剑来居然也不慢。

随来那五条汉子亦齐齐吃了一惊,怔在那里。

但精彩的剑术就譬如精彩的画,不是会家是很难看得出它精彩的地方的。

那五条汉子对于剑也的确懂的不多,只道是胡二麻子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怔了怔,便齐跳了起身,吆喝道:“好哇,六星堂的弟兄你也杀!”

语声乍落,右手已翻,纷纷撤下腰带上插着的匕首,动作虽然不一,声势倒也吓人。

绣锦庄打从邱掌柜起,不由齐都紧张起来,祖惊虹却恍如未见,只是嘴角笑意更冷,眼中杀机更浓!那五条汉子匕首在握,胆气益盛,齐吼道:“并肩子上,干掉他!”

声出,人亦出,当中三人抢先掩上,匕首并起,便待向祖惊虹插下!

祖惊虹直似未觉,但那三条汉子人方窜上,他身形已展,左肘乍缩,剑从胡二麻子咽喉撤出,右掌接翻,五指如钩,劈胸抓住胡二麻子那欲倒未倒的尸身,一声暴喝,就势举起,横里疾向那三条汉子迎了上去!

他举止轻捷俐落,其快无比,那五条汉子又被胡二麻子的尸身挡住了视线,仓猝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突听喝声,又觉劲风扑面,那蓄势待发的掌中匕首不由便插了过去!

噗噗噗的三柄匕首几乎同时插入了胡二麻子的尸身,那三条汉子这才觉察,又惊又怒,肘腕一缩,便要收回匕首,哪知祖惊虹右手突翻,劲透掌腕,猛将胡二麻子的尸身用力摔了出去!

那三条汉子冷不提防,匕首尚未来得及拔出,人已被胡二麻子那尸身撞出了门外,倒滚阶下!

也就在那刻,左右两条汉子亦已掩上,匕首齐飞,望祖惊虹左右肋便刺!

祖惊虹眼中杀机更浓,匕首方至,他人已退出三步,左掌陡震,刷刷两剑左右削出!

他那身形急如鬼魅,剑势却好比惊鸿,两剑交击,分取左右,竟就像是两柄长剑同时刺了出去!

那两条汉子匕首刺空,眼里已然瞥见剑光,失声惊呼,便欲闪避,可是已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惊呼未绝,剑光已入眉心!

祖惊虹两剑削出,剑势便收,人随欺上,两脚暴起鸳鸯!

他右手不如左手,两脚更慢,左右双飞鸳鸯脚踢出,先后分明,但那两条汉子却也不知趋避,连声也不声,就被祖惊虹用脚踢了出去,跌翻长街!

再看两人,动也不动,赫然已是气绝身亡,眉心一道血口迸裂,鲜血飞激,直染红了长街上铺着的青石板!

祖惊虹脚踢便收,悍然直立,左掌利剑低垂,剑尖滴血,冷笑道:“要死容易,血可莫要污了店里的布匹!”语声未已,那跌翻阶下的三条汉子已挣扎着推开胡二麻子的尸身,拔出匕首,爬了起来,他们倒也不见得糊涂到哪里去,偷眼瞥见又是两人伏尸剑下,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知道眼前这祖老板实在有几下子,不是普通花拳绣腿可比,更不是他们所能惹得起来,哪敢再说什么,弓起腰身,匕首虽然尚不离手,脚下却已在步步后退,连那倒仆地上的弟兄是死是活也不管了。

祖惊虹冷眼旁观,不屑的鼻哼了声,突喝道:“想走么,没有那么容易!”

那三人混身陡震,脚步顿止,右掌一紧匕首,猛咬了咬牙,齐齐挺起胸膛,却忽又缩了回去,你眼望我眼的,面面相觑,当中的那汉子突脱口道:“姓……姓祖的,你待怎样……”

说的虽是响亮,语声却已岔了。

祖惊虹冷笑道:“不怎样,要走,死的也带走,不然,干脆就留下来陪着他们上道好了!”

那三人听得说,不由得暗松了口气,卑缩着躬起身子,也不知走好还是不走好,三个人,六只眼睛,就闪呀闪的,居然还是透着几分脚底抹油,偷机会开溜的意思。

祖惊虹眼里分明,叱道:“想清楚的好!”

语声未已,那三人突然齐齐动颜色,六道目光,尽往左望,当中的那汉子霍地又转过头来,奋拳道:“哇,四爷跟五爷都来了,看你还凶到哪里去,姓祖的,有种你便莫要走!”

祖惊虹冷笑不语,循眼望去,只见长街左边疾步走来了好几人,随后的是腰挂长刀的灰汉子,当先的两人却身穿着锦衣,英雄巾抹额,但身段则各异,左边的那人瘦长如竹,脸亦如刀削,目泛桃花,眼瞳闪烁不定,肩后左右交搭斜插着鸳鸯双钩!

右边的那人可是短小精悍,但步履却份外轻盈,满口虬髯如戟,两只手长几及膝,一柄缅刀斜插腰际,空刃无鞘,刀光森冷,寒气迫人!

几人脚步不停,就望绣锦庄走来!

祖惊虹那峻冷的眼瞳陡地闪出了狂热光芒!

不过顷刻,那几人已走至绣锦庄门外,齐齐停住了脚步,灰衣的带刀汉子早已变了脸色,锦衣人却未动容,那瘦长的目光闪动,斜从地上的尸身掠过,转望着那三条尚未送命的汉子,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说!”

那三条汉子忙躬身道:“回……”

三声齐发,却偏又有先有后,立时变得杂乱起来,三人也立时觉察,发愕的相望了一眼,转向锦衣人,那瘦长锦衣人不耐的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最右那汉子道:“你来说!”

那汉子慌不迭的应了声,斜睨着祖惊虹道:“咱们六人方才到这里来,不过想讨口饭吃,哪知道祖老板不卖账倒罢了,口里还不干不净的侮辱咱们六星堂的威名,咱们为了爷们的声誉,少不免冲撞几句,不想他怒将起来,竟就拔出剑杀咱们,他手长剑长,又人多势众,咱们怎是手脚,胡二他们三个措手不及,便给他剁翻了!”

人说无赖的说话十句最多只好信二三,这实在不无道理,且听他说来,他们倒是又英勇,又忠心,理亏的反是祖惊虹了。

那短小精悍的锦衣人直听的眼旁肌肉跳动,满脸虬髯支支欲起,瘦长那锦衣人亦是两条眉毛边高边低的,目光乱闪,却是游移在倒仆地上的那三具尸身上,那汉子语声方落,他那目光亦抬了起来,瞬也不瞬的瞪着祖惊虹,道:“一剑致命,朋友好身手!”

祖惊虹漫不经意的道:“哪里,只是他们身手太差!”

瘦长锦衣人突抱拳道:“兄弟孙秀!”

祖惊虹淡淡的道:“‘金钩’孙秀!”

孙秀道:“正是,不想祖朋友亦识得贱名。”

祖惊虹道:“早已如雷贯耳!”

“不敢当!”孙秀不禁脸泛得色,轻抬左手,指着旁边那短小精悍的锦衣人道:“这是我拜弟张豪!”

祖惊虹又是淡淡的道:“‘快刀’张豪?”

“好说好说!”短小精悍那锦衣人口里虚应,目光却疑惑的望着“金钩”孙秀。

孙秀眨了眨眼随道:“人说金陵卧虎藏龙!”

祖惊虹仍不动容,道:“抬举!”

孙秀接道:“只怪咱们有眼不识,肆批龙鳞,冒犯虎威!”

祖惊虹淡应道:“言重!”

孙秀右掌斜起,水平递出道:“弟兄们说朋友姓祖!”祖惊虹道:“姓祖!”

孙秀道:“那,尚未请教……”语声一顿,只等祖惊虹告上名来,哪知方才答话那汉子突然插口道:“他就叫祖二!”

孙秀霍然回首,叱道:“谁要你来多口!”

那汉子惶然躬身,噤若寒蝉。

孙秀再转过头,望着祖惊虹道:“朋友不比普通,想必不至于取数为名,亦想必不是无名小卒,祖二也者,不过敷衍他人而已,但孙某人我可是诚心请教,敢问……”

祖惊虹突截道:“不说也罢!”

孙秀道:“祖朋友是看不起孙某人?”

祖惊虹道:“哪里!”

孙秀毫不放松的追问道:“然则为了什么?”

祖惊虹道:“何必强人所难!”

孙秀恍然道:“莫非朋友那姓名见不得人?”

祖惊虹眼旁的肌肉猛起了阵颤抖,孙秀眼里分明,突抱拳道: “恕孙某失言!”

祖惊虹淡笑不语,孙秀又道:“那么说来,朋友谅必曾经快意江湖,亦是武林中的名手了!”

祖惊虹仰首道:“名手可不敢当!”

“客气客气!”孙秀转问道:“那朋友埋名此地,想必无因,是避仇抑或……”

祖惊虹截道:“那与你何干,又何必多问!”

“那原是不错。”孙秀道:“但不管你避仇抑或什么,只要你投入六星堂,咱们好歹也替你接下来,看你这杀人的手法,本领想必不比寻常,咱们六星堂也方待用人,你若是人去,这六星的六便改作七又何妨。”

祖惊虹冷笑道:“好意心领,我高攀不起!”

孙秀道:“江湖朋友,哪来高攀不起什么的,只要你祖兄点点头,你祖兄的事,便是咱的事,哪怕弟兄们两肋插刀,也……”话口未完,祖惊虹突然仰天笑了起来,孙秀那语声不由亦被截断,他发愕的瞪着祖惊虹,只等他笑声稍弱,急追问道:“祖兄什么觉得好笑?”

祖惊虹那笑声顿敛,道:“什么高攀不起不过是口头上的客套说话,这难道你也听不出来,非要我用上那‘不屑耻与’的字眼不可?”

孙秀立时变了脸色,沉声道:“倒要问咱们六星堂哪里配你姓祖的不起?”

祖惊虹冷笑道:“六星堂平日干的是什么好事,你们六星堂的人该比别人清楚!”

孙秀闷哼道:“你好不识抬举!”

祖惊虹道:“我就是这样不识抬举!”

孙秀那脸色更见阴沉,但尚未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快刀”张豪已插口道:“老四,瓢把子虽然不时吩咐咱们要多结纳英雄豪杰,可也不是这么结法,像这种不识抬举的家伙,你跟他说也是废话,让我来!”说着半步跨上,冲着祖惊虹瞪眼道:“姓祖的,你凭什么杀咱们六星堂的弟兄!”

祖惊虹肃容道:“不凭什么,就凭侠义,凭赤胆,凭满腔热血!”

“说得好听!”孙秀突从旁接道:“但你祖老板做的是大大的买卖,餐饭之资在你不过九牛一毛,弟兄们好言相求,你不给倒还罢了,竟连取三人性命,不觉太过么!”

祖惊虹冷哼道:“我剑不出手则已,否则便要杀人,再说,我若不杀他们,他们便得杀我,那是迫不得已,也别无选择!”

“好个迫不得已,别无选择! ”孙秀沉着脸道:“你也好身手,好胆量!”

祖惊虹道:“不见得!”

孙秀冷笑道:“但杀三两胡二麻子那么的角色,也并不见得就是本领!”

祖惊虹道:“那是你说,我没说过!”

孙秀鼻哼了声,阴森森的道:“你用剑?”

祖惊虹道:“用剑,长剑!”左腕陡抖,掌中剑“刷”的震出了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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