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惊虹不由又暗叹了口气,孙秀走起路也提心吊胆,真也不无道理,但毕竟还是不够小心!
很奇怪,女人虽知道男人若是想偷嘴,要禁也禁不来,相反的,越是要禁止便越是要去,但,却不知道,男人所以偷嘴,总是被迫的多,家里若是安得住,胡思乱想的可能是必亦少,这辣椒未免就凶了点,那就难怪孙秀宁可偷偷摸摸,也要冒险偷出去了。
花无容接着又道:“不想他们才来到你那儿,便跟你起了冲突, 我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发生冲突,但看到你用的剑,我便知道是口名剑,看到你的出手,我便知道他们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少不免要吃吃苦头,但你这口剑实在教人动心,所以我特别从附近的人家问出了你的姓名,住的地方,倘使他们制住了你,那你当然便不会有命回家,这口剑也自会送到我手上,否则,你迟早必会回家的,那我就只好在你家里动动脑筋了,不想我无意闯入这里,便被你这顾影自怜的娘子从镜里发觉,她居然抬出你的名头来吓我,也可真吓了我一惊,却也幸好知道你原来就是名动江湖的祖杀手,否则,也来暗算你,胡里胡涂的搬掉了脑袋,教我如何死得眼闭!”
祖惊虹不由又再叹了口气,这只辣椒原来还是没有心的,为了口剑,竟连丈夫的生死也不顾了。
花无容再接下去道:“既然知道你就是祖惊虹,当然也就不能硬来了,那只好委屈委屈你这弱质纤纤的娘子……”
祖惊虹急截道:“你尚未说出来意呢。”
花无容道:“这就说了,据知你是绝代名剑天骄子弟子,那用的想必是天骄子的屠龙剑了?”
祖惊虹也不否认:“那不错,就是屠龙剑!”
花无容沉吟着道:“天骄子的剑术绝代无双,这屠龙剑听说亦是非同小可,不知可否借与我见识见识?”
祖惊虹淡淡道:“借是废话,想你也不是惯说花言巧语的人, 那何不直说?”
花无容点着头道:“知我者祖杀手也,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口剑就送与我如何?”
祖惊虹道:“能够不送么。”
花无容桀桀笑道:“剑在你手,送与不送在你,但可莫忘了你这娘子在我手中,我这口剑虽然不如屠龙剑利,但在你这娘子的脸颊上添两朵花总是可以的,你若是不喜欢花,那我先切掉她的鼻子亦无不可! ”
祖惊虹那握剑的左手不由得震了震,花无容右手长剑亦同时往后缩了缩,道:“你若以为我杀起人来会手慢,那你便错了,最好你便不要妄动,但你若是不怕后悔的话,也不妨试试到底谁快!”
她右手长剑往后缩了缩,剑锋便几乎碰着嬛娘的脖子,剑上硬骨的寒气直使得嬛娘接连打了两个寒噤,忍不住脱口惊呼道:“惊虹……”
祖惊虹握剑的手顿时应声松开,眼神已乱!
花无容手里的剑亦移开,道:“你那口剑虽是师门重宝,但毕竟是身外物,丢了可以找过,不似枕边人的难求,当然,这枕边人你已不在乎,那又自当别论!”语声未了,嬛娘那剪水双瞳突然褪去了惊骇的神色,疑惑的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苦笑了笑,眼神更见混乱,那胸膛不住的上下波动,心情的激动可想得知。
花无容冷眼旁观,突说道:“人说祖杀手快人快语,敢作敢为,今日一见,方知不外如是!”
祖惊虹咬了咬牙,道:“剑不过身外物,好的剑术,也不在乎剑的优劣……”
花无容闷哼道:“说得好,论剑术,我的确不如你祖杀手多多,非要口好剑助威不可!”
祖惊虹忙道:“莫要误会,那么说不过表明这口剑对我的剑术并无影响,所以踌躇不决,不过这剑上尚留恩师手泽,未忍遽弃! ”
花无容冷笑道:“如今可想通了?”
祖惊虹嗯的微喟道:“问题只在教我怎相信你取得了剑便将人交还?”
花无容不假思索,道:“这个容易,你我分别退到墙角及窗旁,然后,我先将你这娘子推往房门外,你也随将剑连带剑鞘朝我抛来,那,顾得夺剑脱身,就势必无法再伤你这娘子,但,你最好不要多心,墙角离房门口远不如窗旁的近,你若是妄动,我仍来得及先毙了你这弱质纤纤的小娘子。”
祖惊虹也不假思索,道:“好!”举起脚步,缓缓往墙角那边移去。
花无容亦挟着嬛娘离床移往窗口,她后发却先至,到了窗旁,祖惊虹也才走出了三分二许,距离果然远得多。
只等祖惊虹移到墙角,花无容便喝道:“姓祖的,先解下剑, 请!”
祖惊虹应声解下了剑,道:“还要怎样?”
花无容点头道:“就这许多,你可要小心,我这边推出你那娘子三步远近,你的剑仍不抛出,那便莫怪我掌中利剑无情了!”
祖惊虹道:“早已小心,请!”
花无容喝声:“好!”左手斜翻,反控住了嬛娘的肩膀,就往门外送出!
嬛娘那第三步方起,祖惊虹手里的剑亦脱手望花无容那边抛了过去!
嬛娘就像是只受惊的小老鼠,走得很急,她出了门口花无容才将那口剑接到手里,却不是随着越窗逃走,也不去理会嬛娘,两手陡错,左手接过的屠龙剑突告右手,原握在右手的那口剑亦同时交到了左手上!
她左右两剑互易,身形亦展,反向祖惊虹那边欺了过去!
祖惊虹不其变色道:“你待作甚!”
花无容恍如未听入耳,右手陡抖,屠龙剑铮的脱鞘,那剑鞘呛啷的堕在她脚旁,她却连望也懒望,目光就凝在那屠龙剑匹练也似的剑锋上,那眼神已被剑光所夺!
祖惊虹半步跨出,又再喝道:“你待作甚!”
花无容从容不迫的抬起了目光,左手剑低垂不变,右手屠龙剑却紧随目光抬起,就指着祖惊虹阴森森的道:“你还不明白么?”
说话出口,她那水汪汪的双瞳突然透出了怨毒已极的光芒, 那屠龙剑虽则锐利,却竟不如她目光的锐利,若说目光也能杀人, 祖惊虹此际恐已身首异处!,祖惊虹目光入眼,心头亦不由怦然震动,脱口问道:“明白什么?”
花无容恨恨的道:“你以为不要剑就可以了事?没这简单,剑要,命也要!”
祖惊虹恍然道:“原来你目的在杀我!”
花无容道:“你早就该明白了!”
祖惊虹苦笑道:“莫非你已知道?”
花无容道:“黑道不成就无贞妇!”
祖惊虹怔了怔,仰首不语,花无容凄然接道:“孙秀与我青梅竹马时便私许终身,说是海可枯,石可烂,金镶可朽,盟不可坏,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又是并出师门,双走武林道,岂是寻常夫妇可比!”
祖惊虹这才明白像孙秀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要捧了只辣椒回家, 原来是幼时嬉笑惹下今日的忧愁!
指腹为婚,本来就可笑得很,青梅竹马便订终身,也不见得就是聪明!
这毕竟是懂事后的事,何必紧张呢。
花无容语声稍顿,再又道:“他纵然时伤我心,好歹也是我夫婿,你杀了他,就得偿命!”
祖惊虹疑惑的忽道:“那你当时何不出来?”
花无容道:“他两人双钩单刀且非你敌手,远处下风,便多我亦是无用,何况人在远处,欲救已不及,那……”
祖惊虹截道:“那该说的你先刻已说过了。”
花无容狞笑道:“说过的理当不赘,目下要知的倒是你已手无寸铁,人已处身墙角,如何能避得过我这左右双剑连环交击!”
祖惊虹道:“你要知道还不容易,请!”
语声平淡,他人虽是身处险境,但神态却仍是从容不迫的,显得若无其事,别的且不说,单就这份镇定已够惊人了。
花无容心头微凛,手心不觉已渗出冷汗,但五指控剑更紧,口里却冷哼道:“名家风范,毕竟非同凡响!”
祖惊虹淡淡的道:“过奖!”
花无容诡异的笑了笑,道:“但望你那身手也非同凡响,否则,你那娘子便遭殃了,可知我为什么轻易让她离开?”
祖惊虹皱眉道:“请问……”
花无容放声笑道:“这你也想不出么?还不是就因为她纤纤弱质,用不着担心她能走到哪里去,只要杀了你,对付她还不容易?”
祖惊虹蓦然变色道:“莫非你要斩尽杀绝?”
花无容厉声道:“此宅上下,鸡犬不留!”
祖惊虹倏的叹了口气,道:“你不该说出来的,你不说出来, 我手底下必然不会放尽,甚或还会让你三分,你说出来,岂非就是教我非全力拚命不可?”
花无容不由得怔在那里,祖惊虹接道:“锐卒不攻,强而避之,如今,你最好还是将剑放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花无容顿时怒形于色,破声道:“放……”
祖惊虹突截道:“怒而挠之,乱而取之,这简单的道理莫非你也不懂?何必动怒?”
他叫何必动怒,花无容心头更气,突喝道:“你偿命来!”飕的连人带剑欺上,左手剑斜封,右手屠龙剑却迅急如电,直迫祖惊虹胸膛!
莫看她痴肥臃肿,身形展动开来,竟好比流水行云,轻捷矫活,那左右双剑虽则都长及三尺六,但在她使来,比别人手中的匕首可还要灵巧!
剑锋未至,剑气已然迫人眉睫,这只辣椒的剑法不想居然也是辛辣无比!
祖惊虹手无寸铁,人又处身墙角,当真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不过,他的身手也当真是不比寻常,神色更是镇定,骤眼看来直似未觉,但剑锋方至,他人已往上拔起,舍此外亦别无他途!
花无容也知祖惊虹必会如此闪避,未等剑势走老,便已倒撤,身形突亦拔起,右手随扭转剑锋,斜斜抹上,左手剑接翻,横里急削!
左右双飞,剑势尤其惊人,哪怕祖惊虹借势从她头上掠过抑或直泻落地,也非伤在剑下不可!
可是,祖惊虹的身形变化更是出人意表,他既不借势翻出,也不泻落原地,人才拔起丈高,左右脚突然斜里双飞,两手亦翻,就以手脚抵住墙角的土壁,蜘蛛也似的虚空悬了起来!
花无容左右双剑立时齐齐走空,她人也机灵,猛吸了口气,身形疾往下沉,直泻落地!
祖惊虹也自松了手脚,疾往下沉了下去!
花无容耳听风声,不待眼里分明,脚才沾地,便又展开,倒踩七星步,两剑双飞,剑光缭绕,连环七剑,绕身飞旋!
哪知祖惊虹身才沉下,双脚便缩,右掌靴边抹落,再翻起时,手里已然多了一柄匕首!
他那双脚上缩,身形亦不由得半空凝了一凝,花无容双剑却是并无凝滞,不其便够不上尺寸,祖惊虹那身形尚未落下,她七剑已然尽展!
剑势再又走空,饶是花无容再勇悍,心里头亦不由生出了怯意,但手底却仍不慢,两手双飞,又是三剑刺出!
她身手虽然很快,但七剑刺尽,旧力已衰,新力未出,再来三剑,少不免亦有了空隙,无法紧紧接上!
祖惊虹居高临下,自是看得真切,这空隙只是短短的刹那,但在他来说已是足够有余,他脚尖方着地,身形便已从旁闪出,让开花无容那当先刺出的剑!
他靴筒里的匕首已然撤出,又已找住了空隙,要挡花无容的剑固然不成问题,但花无容两手双飞,却是右先左后,当先刺出的就是那柄屠龙剑,屠龙剑利可断玉,他心知肚明,单薄如匕首,更挡无可挡,若是明知故犯,岂非呆子?
他从旁闪出,便迎上了花无容的第二剑,那是花无容的左手剑,剑虽剑,也只是寻常的剑,他更不犹豫,右手突翻,匕首斜飞,迎住剑势!
铮的匕首已然敲开剑锋,他手腕又翻,匕首借势将剑从下托起,身形接展,飕的从剑底下矮身窜了出去!
花无容第三剑顿时走空,她又是惊又是怒,头也不回,右肘陡挫,扭转手腕,剑突倒撤,疾从左胁下穿出,反刺祖惊虹后背!
她人未转身,只是听声辨位,但出手的刁狠、快准,便是当年那女杀手辛十三娘,想来也亦不过如是!
可惜她遇着的不是别人,是祖惊虹,她出手虽快,比起祖惊虹仍慢了半分,已无法追及祖惊虹的身形,她的身手亦不可谓不快的了,剑方刺空,左脚便已外旋,左手暴长,剑随身转,霍地一剑倒削而出!
祖惊虹也已转过了身,剑光入眼,他人又旁移半步,匕首突翻,斜封剑势!
那匕首才贴剑身,他腕底便亦透劲,叮的将剑罐出外门,手随又翻起,斜里陡抖,匕首突然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花无容右手屠龙剑已然扭转,“弱燕惊投怀”,剑走偏锋,倒削而下!
也几乎同时,祖惊虹已然腾身暴起,剑堪堪划至,嗤的剖开了他胸膛的衣襟,却已无法伤他分毫!而他那柄匕首连火光闪烁下凌空堕落的烛火火蕊也能随手一刀削断,花无容能够避得过么?
花无容甚至连撤剑的念头也尚未来得及闪过,那匕首闪亮的寒芒已然入目,她失声惊呼未绝,匕首已入咽喉!
她脸上的肌肉刹那全都抽搐起来,嘴角外裂,唇边已然渗出了血丝,那双睛怒突,就瞬也不瞬的瞪着祖惊虹!
祖惊虹也已稳住了脚步,他亦是望着花无容,嘴角咧着笑,带惋惜的苦笑!
花无容满头冷汗纷落,身形两幌,眼看便要倒下,她那右手突翻,屠龙剑支地,勉强又稳住了身形,左手陡抖,突地将剑弃去,腾出的手掌反握住了咽喉上嵌着的匕首!
祖惊虹动也不动,就只是冷冷的望着!
花无容那身子已然起了颤抖,腕肘陡错,霍地奋力将咽喉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血,箭也似的标出了她的咽喉,她那蹩着的气亦吐了出来,狂吼着扬起支地的屠龙剑猛向祖惊虹冲了过去!
祖惊虹仍是动也不动,他知道花无容是无法冲得过来的,只因为血标出了她的咽喉,她混身的气力是必亦随血流尽!
不过弹指工夫,花无容便已冲至,但举起的屠龙剑尚未落下,她人已先倒了下去!
她那笨重的身子蓬的仆倒地上,滚了两滚,便不见再动,她人已气绝身亡!
祖惊虹轻叹了口气,微喟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语声未了,房门口倏的人影闪动,祖惊虹霍然回首,却只见嬛娘低着头走了入来,他怔了怔,无意识的道:“嬛娘,是你……”
嬛娘幽幽的道:“是我,你没伤着?”
祖惊虹道:“没伤着,你该走远点儿!……”
“她若是杀得了你,想还会放过我么?走远?凭我又能走得了多远?”嬛娘说着抬起了头,那剪水的双瞳突然汩汩的滚下了两颗晶莹的珠泪。
祖惊虹心里好生难过,走上去扶住了嬛娘的肩头,道:“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这许多虚惊。”
嬛娘凄然摇了摇头,忽问道:“你为什么跟他们起了冲突?”
祖惊虹道:“不为什么,是他们太跋扈!”
嬛娘转问道:“你杀了很多人?”
祖惊虹道:“不多,连这女人在内,才只是七个。”
嬛娘眼也直了,脱口道:“你还说不多?”
祖惊虹嗯的应道:“明天拂晓,六星堂决斗时,恐怕数倍于此数!”
嬛娘不由失惊道:“什么?明天你还要去?”祖惊虹苦笑道:“不去不成!”
嬛娘急问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祖惊虹长长的吁了口气道:“只为了是我约他们!”
嬛娘霍然抬首道:“是你约他们?”
祖惊虹微微颔首,嬛娘几乎没跳起来,跌足道:“他们哪里开罪了你,要你非杀人不可?”
祖惊虹微喟道:“开罪我是小事,也莫说我已忍无可忍,就说他们跋扈横行这许多年,秦淮河两岸无不被受其苦,所以无人敢过问,只是惹不起他们,但坐以待命,总非办法,若再无人挺身而出,恐怕更多的人会毁在他们手上,更何况,我欲罢不能,又更何况,商翼快要到来,此时我再不管,便想管恐怕也不成了!”
嬛娘凄然道:“难道你这就叫做侠义为怀?就叫做锄强扶弱?……”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已然流下,突然转过半身,奔上前去,伏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祖惊虹那目光不由得又混乱了起来,他没动,也没作声,他不知该做什么,亦不知该说什么。
嬛娘见祖惊虹不理会,哭得更伤心,双手突然用力槌床,哽声道:“你就只知道为别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不想想我?”
祖惊虹沉声叹道:“嬛娘,你……”
你什么他尚未来得及说,嬛娘已嘶声叫了起来,道:“你连自己的妻子也保不了,说什么别人,说什么侠义……”
祖惊虹那身子立时起颤抖,脚步也已摇摇不稳,他没作声,就只苦痛的摇了摇头。
嬛娘也知道自己说的实在太重了,忙收住了口,也收住了哭声,缓缓从床上爬起身子,回过头嗫嚅着道:“我……我可不是有意的……”
祖惊虹苦笑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嬛娘举起衣袖,拭了拭眼泪,道:“你也累了,坐下来,让我给你倒杯茶。”
祖惊虹又点了点头,嘴角又咧出了笑意,那笑里毕竟已褪去了苦涩的意味……青楼的女子都会煮茶,嬛娘更是出类拔萃,她煮出来的茶,便再挑剔的人,都不会不说好。
想当年,为了要喝到她煮出来的茶,也不知费尽了多少人的心机。
祖惊虹也应该值得骄傲,这三年多来,也就只得他才尝到嬛娘煮出来的茶,他虽已尝了三年多,但时至今日,却未生过丝毫的厌倦。
好茶,那的确是好茶!
茶从彫壶里斟出,斟入那精致的碧绿杯子里。
祖惊虹低下头,轻啜了两口,那蹩起的眉头便已展开,满腔的不愉快似已被这茶洗滤干净。
嬛娘就怔怔的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凄凉,充满了幽怨,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恨!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日落又黄昏,绚烂的残霞,染红了西边天际。
归鸦阵阵,噪过了城楼,“回风舞柳剑”商翼与“飞狐”沈天星两骑终于亦带着仆仆风尘先后驰入了城里。
晚风更急,吹断了天边的残霞,却吹不断商翼心头的萧索。
残霞如血,商翼那虎眸亦被满腔热血激成了血红,他紧紧的捏住了双拳,指节已捏的隐隐发白。
地头也到了,祖惊虹嬛娘两人还会远吗?
不!绝不!他的右手不觉已移到了腰带旁边!
前行不远,沈天星突然勒住了马头,说道:“商爷,再过便是乌衣巷了。”
商翼嗯的亦勒住了缰绳,目光更见萧索,微喟道:“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已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朱雀桥边尽是闲花野草,乌衣巷又能怎样?夕阳照里,听秋风诉说兴亡,满目凄凉,惹人惆怅,如此而已,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
沈天星垂首道:“商爷性情中人,难怪有此感慨,但可知当年那王谢故居,今日已成为‘六星堂’的据地?”
商翼诧异道:“六星堂?什么六星堂?”
沈天星会意道:“商爷久不出牧场,或许不知,但可曾听说过‘笑里藏刀’贾杰此人?”
商翼想了想,道:“略有所闻。”
沈天星接道:“此人也就是六星堂的瓢把子,势力所及,秦淮河两岸酒楼茶馆乃至歌台舞榭莫不被受控制,无人敢撄其锋!”
商翼道:“跳梁小丑,不想也敢据地称雄!”
沈天星道:“商爷有所不知,这贾杰据说原是出身豪门,与官家多少不无关系,是以尽管跋扈横行,也无人敢出头干顶,其次,这六星堂除了他姓贾的自己,尚招揽了五个黑道高手,此亦堂之所以名为六星,声势端的吓人!”
商翼忽问道:“哪五个黑道高手?”
沈天星道:“三手狼赖秋煌,一阵风粉彪,金钩孙秀,快刀张豪,母夜叉花无容!”
商翼道:“都是小脚色,哪当得高手两字!”
沈天星笑着应道:“商爷名震江湖,技惊南北,当然不会将之放在心上,但那在常人眼中看来,都已是非同小可!”
商翼亦自笑道:“那亦不无道理,你突然说起这六星堂想不无因,且说来听听。”
沈天星怪道:“商爷不觉得异样么?”
沈天星道:“咱们一路走来,都是熙熙攘攘的,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络绎不断,不愧是金陵繁华地,但到了这里,商爷你看!”骈指如刀,自左至右,水平递来。
商翼这才留意到身外环境,却只见这长街两旁的店铺民房全都关上了门户,偶然有人从街上走过,也都是急急脚的,生像走迟半步,便会大祸临头似的,不禁诧异道:“的确不类寻常,又为了什么?”
沈天星沉吟着道:“六星堂就近咫尺,谅来与它不无关系!”
“是亦未可知,你倒也谨慎小心!”
沈天星忙道:“商爷只是心有所思,不曾在意,这等小事,也只有天星才会放在眼内。”
商翼道:“视小事如大事,方更小心,视大事如小事,可觇作用,心不细则处事不周,心不定则临事必怯,牧场交托于你,可谓得人,此去便纵溅血七步,死亦无憾!”
沈天星垂首道:“商爷言重!”
商翼挥了挥手,道:“走!”便待放马奔出,哪知沈天星忽叫道:“商爷,走不得!”
商翼霍然回首,问道:“怎地走不得?”
沈天星道:“这里再过便是六星堂,堂口不时派人逡巡左右, 平日遇着带剑带刀的,亦要截下盘问,此刻若真的是发生了事,咱们走过,岂非自讨麻烦?”
商翼仰天笑道:“小小麻烦,又何足惧。天星,不成你也怕惹麻烦,怕了这伙跳梁小丑?”
沈天星陪笑道:“若换是往日,天星欢喜还来不及,但此刻却不能不有所避忌,要知六星堂在这儿毕竟非比普通,咱们若是跟它出了麻烦,恐非片刻间可以了事,也势必全城哄动,别的倒不怕,只怕漏了风声,那商爷便枉费此行了。”
商翼恍然道:“原来如此,想他好歹也是条好汉,谅来不至于连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没有!”
沈天星道:“他若是真有勇气面对现实,事情也早就解决了,何须待至三年后的今日?”
商翼轻叹道:“那也不错!”
沈天星语气更重,接道:“经一事,长一智,这次他让商爷找着倒还罢了,否则,鸿飞冥冥,此后恐怕更无处追寻!”
商翼连连点头道:“那么,依你意见……”
沈天星道:“三年商爷也等了,又何必在乎短短一天半天,依天星愚见,不妨找处地方歇下,先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再说其他……”
商翼甩手道:“好主意,这半日仆仆风尘,马固已倦,人岂不然,也应该歇歇了……”
话口未完,街左边就在他们马旁不远的那间叫做“福来”的客栈突然依呀的打开了门,两个店小二跟着伸头出来,招呼道:“爷们可是要投店?”
沈天星应声问道:“你们还做生意么?”
“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请请!快请!”两个店小二说着,飞步走了过来,左边的较高,右边的较矮。
商翼两人亦自滚鞍下马,沈天星拉过缰绳,随吩咐道:“洗刷干净,多加些草料!”
那较高的连声知道,接过缰绳,矮的忙将商翼沈天星两人引入店里。
待得人马全部入了客栈,两个店小二忙又关上门户,那较高的将马匹牵往马厩,矮的亦自将商翼两人请入了饭堂。
沈天星人方坐下,便自呼道:“小二!”
那小二忙道:“小人在此,要什么请吩咐。”
沈天星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二道:“小人张三,人叫快嘴张三。”
沈天星颔首道:“原来是快嘴张三张老兄。”
快嘴张三真有点受宠若惊,那头几乎栽到了地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沈天星挥手止住,道:“这儿显得很不寻常,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三摇头道:“客人外来,还是不知的好。”
沈天星道:“就因为外来才非知不可,否则,如何知所趋避麻烦,你就与咱们说说。”
这张三的嘴本来就快得很,听得说更不怠慢,道:“既然那么吩咐到,小人也就只好多口了,其实这也真够惊人的,到过金陵的人谁不知道这儿的六星堂是何等显赫威风,莫说那头儿,就堂里的弟兄,已教人侧目,平日招摇过市,意气风发,当真是避之则吉,谁敢说半句不是,他们也满以为无人敢过问,气焰可不得了,哪知,床下底劈柴,迟早撞板,今日毕竟倒足了霉头,栽到了家!”
沈天星接问道:“是谁如此斗胆敢捋虎须?”
张三道:“绣锦绸缎庄的老板祖二!”
沈天星耸然动容,商翼亦自禁不住失声道:“绣锦庄的祖二?”
张三奇怪道:“客人莫非与他认识?”
商翼嘴唇颤动,欲语还休,沈天星却已摇头道:“不认识,你且说下去。”
张三接道:“这祖老板出了名的是老实人,生意做得公平,待人接物更不在话下,像他这样的人,会与人家争执才是怪事,想必是那六星堂的弟兄强横无理,迫得他忍无可忍,才会出此辣手,不想他看来软手软脚,剑居然使得蛮不错,六星堂的来四个杀翻了两双,那头儿快刀张豪,金钩孙秀连袂出手,也是直着走过来,横着抬回去,你说厉害不厉害,他还声言拂晓登门造访,要会会那当家的呢,那叫六星堂的人怎能不紧张?”
沈天星恍然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也就难怪六星堂附近的人家都关门闭户了。”
张三连连点头道:“可不是……”
语声未了,店门突地砰砰的给人擂得震天价响,快嘴张三冷不防被打断话柄,好生懊恼,喝问道:“什么人乱擂门!”
“六星堂来的,开门!快开门!要不门也拆了你的!”那应声霹雳也似,震人心魄。
快嘴张三不由得面色也变了,他尚未来得及说什么,那掌柜的已叫起来道:“快,快去开门!”
张三立时奔马也似的奔了出去……门打开,五个带刀的灰衣汉子便冲了入来,当先的那个满脸横肉,嘴上参差不齐的蓄着短短的鬍子,长相好不吓人,他两步跨入,老鹰抓小鸡的劈胸便将张三抓了起来,气呼呼的道:“好哇,快嘴的,‘什么人乱擂门’,喝,好神气,敢情连咱小鬍子的账也不卖了!”
张三牙关格格打震,勉强应道:“岂敢岂敢,小人要知是鬍子兄光临,早就迎出门外了。”
小鬍子呸的一声道:“快嘴的,你凭什么与鬍子称兄道弟,堂里的四爷五爷不幸遇难,那空下来的两张椅子说不定就有鬍子的份儿,你以后说话招呼,最好放小心点!”
张三连声道:“小人知道……”
小鬍子这才松开手,瞪眼道:“弟兄们说方才看到两个带刀剑的到了这儿,可是真的?”
张三好不容易松过口气,忙点头应是。
小鬍子又喝问道:“人在哪里?”
“在这里!”商翼那边突应道。
十道目光立时循声射了过去,小鬍子随又跨上两步,上上下下的朝商翼两人打量了好几眼,道:“就是你们!”
商翼不徐不疾的道:“就是咱们!”
小鬍子转问道:“哪儿来的?”
商翼道:“来处来的!”
小鬍子闷哼道:“答得好,那,来此何事?”
商翼道:“与你何干!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小鬍子把手一捋,捋得那鬍子瑟瑟作响,道:“好哇,六星堂的弟兄你也敢蔑视!”
商翼道:“谅你亦不过是六星堂的小头目!”
小鬍子可怒了,厉声道:“小头目又怎样,对付你这老甲鱼, 就小头目也够你瞧了!”
商翼冷笑道:“倒要见识见识!”
小鬍子气得混身打跌,怒道:“好狂的口气,敢情你就是那祖什么二的同党?”
商翼道:“你便要认为亦无不可!”
小鬍子闷哼道:“管你是与不是,无论如何,也得要你随咱们回堂里走走!”
商翼冷笑道:“干什么?”
小鬍子沉声道:“听咱们头儿发落!”
商翼道:“不去又如何?”
小鬍子狞笑道:“那便是默认你俩与那姓祖的多有少关系,存心来坏咱们六星堂的买卖衣食,那咱们也就只好不客气了!”
商翼道:“不客气又如何?”
“教你知道厉害!”小鬍子口里说着,右手抹落,斜里一甩, 腰刀呛啷出鞘,旁边四人亦不打慢,跟着纷纷撤下腰际长刀!
商翼冷笑一声,道:“要用强么?”
“可是怕了!”小鬍子“霍霍”的挥着刀道:“老甲鱼,劝你还是随咱们走走,否则,嘿嘿嘿!咱鬍子便不用刀,就拿醋钵的拳头往你招呼两下,也管教你脑袋开花,红的白的都绽将出来!”
商翼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你这吓唬别人可以,吓唬我, 休想休想,回与你那头儿知道,要见我,容易,到这儿来!”
小鬍子怒喝道:“去你的,就凭你这糟老头儿也配咱们头见奔波跋涉,简直笑话,我再问你,到底你去不去,说。”
商翼冷笑不语,小鬍子好生懊恼,道:“好,好!你不去,你真要后悔!”
商翼仍不作声,只是冷笑,小鬍子真觉有点莫测高深,但想到堂口就近咫尺,再望望左右四个弟兄,胆气立时又壮起来,暴声喝道:“你硬要不识抬举,那也没有办法,咱们就早拿下,你这祖什么二的同党,好教姓祖的晓得六星堂的手段!”
语声陡落,五个齐举起脚步,迫了过去!
他们平日肆无忌惮,横行已惯,满以为人多就好办事,那晓得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就不曾将商翼两人放在心上。
商翼目光闪动,突喝道:“站住!”
那五人冷不提防,下意识齐地停住了脚步。
商翼厉声接道:“要命的就快滚出去,不然,莫怪商某人心狠手辣,剑下无情!”
小鬍子亦自厉声道:“谅你亦没有多少本领,居然敢胆口出狂言,糟老头儿,只管将你那压箱底的功夫搬出来,怕你的就不是六星堂的弟兄!”语声一顿,倏的转过半身,吆喝道:“坏人买卖衣食,如杀人父母妻子,儿郎们,并肩子上,好歹放倒这厮!”
众人迳自发声吆喝,脚步加快,疾欺了上去!
沈天星冷眼旁观,右手下移,握住了刀柄!
商翼刹那眼中杀机毕露,脸色陡沉,霍地敞开前襟,两档二十四柄“回风舞柳剑”,立时露了出来!
沈天星目光及处,握着刀柄的手便垂了下来,只因为他清楚商翼的“回风舞柳剑”例不虚发,已用不着他再出手了。
眼看着那一众便要踏上石阶,商翼双手倏的翻起,左二右三,指缝里已然扣住了五口短剑!
那一众却仍不知死活,刹那已踏上石阶!
商翼眼里分明,喝声:“着!”两手双飞,五口“回风舞柳剑”突化飞虹,脱手飞出!
利刃嘶风,声如裂帛,摧人心魄!
寒芒瞬息入眼,那一众不禁耸然失色,扬刀急挡,但刀势才展出小半,剑光已入咽喉,五个人霎时倒下了两双!
那小鬍子不愧是头目的脚色,马马虎虎的倒也有几下子,长刀展动开来也比那四个快得多,间不容发间居然被他用刀将那飞取咽喉的“回风舞柳剑”挡了开去,但他人已吓出了一身冷汗,方要松过口气,哪知,气尚未松透,那被他挡了出去的“回风舞柳剑”突然弧形折返,势子非止未衰,相反更急更劲,所奔的角度更奇诡!
小鬍子当真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此一着,再要闪避封挡时那还来得及,惊呼未绝,剑已从他眉心插入,直没入柄!
剑上寒气,透人心脾,他那身子不其而连打了两个冷颤,指掌乍松,长刀呛啷堕地,他人也倒了下去!
借力使力,生生不息,这也就是“回风舞柳剑”之所以为“回风舞柳剑”!
沈天星看得真切,方待拍手叫好,哪知目光过处,突见门外人影闪动,他不假思索,双脚点地,身形暴起,穿堂而出,两个起落,已翻过了客栈的围墙,隐没不见!
不过刹那,围墙外突然响起两声惊呼,两条带刀的灰衣汉子紧接越墙飞入,扎手扎脚的,分明就是硬硬的给人抓住抛了入来!
也几乎同时,沈天星亦自在墙头出现,他那身形只是在墙头上凝了一凝,便自飘身而下!
那两条灰衣汉子凌空未落,沈天星已然落到了地上,身形着地又起,右手斜抹,长刀出鞘,刷刷两刀,左右劈出!
刀光有如匹练,暴闪即至,那两条汉子凌空未落的身形猛可一震,洒下半空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