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连两声痛快得很,脚步便亦展开,头也不回,望门那边走了过去。
祖惊虹目送“回风舞柳剑”商翼远去,心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满腔热泪几乎夺眶抢出!
他狠不起心,更不想杀死商翼,但他却不知道,商翼此时的感受,远比死还要难堪,还要痛苦!
他若是死,痛苦反倒也完了。
死人,死人是不会知道痛苦的——
风更急,乌云更浓,霹雳一声,雨终于落下!
那六星堂的众兄弟早已走时干干净净,巷子里更无人迹,静得怕人。
雨水滴滴嗒嗒的洒在青石板上,份外刺耳。
那雨水也洒落在商翼身上,他仰首向天,满脸水珠,纷纷滴落,却也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泪水。
出了巷口,他那脚步便已慢了下来,标枪也似直的身子亦变的佝偻,仰起的头不觉亦垂下。
这短短的片刻,他仿佛已老了十几年。
他身上透着的杀气已然褪尽,他那英雄气概亦似已被雨水冲洗无遗。
此刻,任谁来看,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人,谁也不会以为他就是那昔日叱咤风云,快意江湖的名侠“回风舞柳剑”商翼。
长剑已然折断,二十四口回风舞柳剑也仅剩下了空鞘,人呢?他人又何尝不是只剩躯壳!
他的思想已然凝结,他自己也已忘掉了自己,更忘了何去何从,就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湿水的青石板,笔直走前去。
出了巷口,原该折右,但他就默默的向前走着,走着。过得两个街口,雨下得更厉了。
雨水湿透重衫,他人也终于清醒了几分,抬目望去,却只见两旁的房子都紧紧地闭着门户,路上也无人迹,静寂得有如鬼域,听到的就只是那风声、雨声,檐前滴水声。
风雨迷蒙,气氛很萧索,商翼那目光更萧索。
他心头刹那陡地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空虚、孤独,他忽然想起了沈天星。
天星?天星哪里去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
他动念也未已,“飞狐”沈天星已自前头的街口口转了出来, 他混身水湿,刀已出鞘,刀尖兀自滴着血,遥见商翼,便振声呼道:“商爷,天星在这里!”
商翼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激动起来,那感觉就像是如获珍宝的, 脚下不其亦变得轻快,他几步走上,忙问道:“你哪里去了?”
沈天星道:“天星去了堵截那众六星堂的余孽——商爷,这边走!”说着,躬身让道。
商翼点点头,脚步不停,转了过去。
那是条巷子,后巷,两旁都是人家后院的围墙,很静,很静。
沈天星刀未入鞘,迳自跟在商翼身后,几步走过,忽问道:“商爷,那边怎样了?”
听他的口气,他竟像是毫不知情,他真的不关心商翼与祖惊虹的决斗?他真的不曾在院子附近?
商翼听得问,立时变了脸色。
沈天星人在商翼身后,并未看到商翼的脸色变化,接又问道:“商爷可曾见着祖惊虹?”
商翼沉声道:“见着了,也拚上了!”
沈天星忙问道:“商爷没伤着?”
商翼道:“没受伤!”
沈天星道:“那商爷是胜了?”
商翼凄然苦笑道:“败了,是败了……”
“败了?”沈天星怪吃惊的失声叫了起来。
两翼点头道:“不错,败了,若不是他剑下留情,此际我已尸横就地!”
沈天星默然无语,他很聪明,他知道此际最好就是不开口,其实就是开口,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商翼语声稍顿,接道:“他只怕我自寻短见,用说话迫住我, 故意约在三年后的今日再见高下,可不知羞刀难入,覆水难收,我纵然不死,亦再无面目与他相见!”
沈天星更不敢作声,商翼倏的留住脚步,仰天长叹道:“莽莽江湖,已再无我立足的余地,此次归去,定当结束落日牧场,洗手武林,隐姓埋名,不再言武!”
沈天星微喟道:“商爷何苦如此?”
商翼斩钉截铁的道:“我心意已决!”
沈天星再又叹道:“商爷,创业维艰……”
商翼惨笑道:“我心已如槁灰……”
沈天星倏的冷笑道:“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商翼做梦也想不到沈天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轻叱道:“天星……”
那星字才出口,他混身陡震,语声突断,双肩摇晃,脚步踉跄,脸上的肌肉几乎全都扭曲起来!
他那仰起的头不由得垂了下去,目光亦自垂下,便自看到了胸膛上已多了口兵刃,带血的兵刃!
那是口刀,沈天星的配刀!
刀从商翼后背插入,前胸穿出,那穿出胸膛的半截,几及半尺,所用的力道可想得知!
刀并未刺中要害,是以商翼也并未立时气绝,但看伤势,他谅亦支持不了多久,必死无疑!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死亡染白了他的脸庞!
那刹那他亦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霍然回首,虎目暴睁,但眼瞳里却仍闪着疑惑,他实在难以相信沈天星会对他下此毒手!
但他实在又不能不相信,他才转过头,便看见沈天星站在他身后冲着他冷笑,那手里空空,已没了刀,刀已插到了他的身上!
商翼眼里的疑惑顿时褪尽,他人随亦转过了身,左右两手陡沉,便要去取剑!
但他按到的只是剑鞘,空的剑鞘!
他又是急又是怒,暴喝一声,两手疾翻,奋起双拳,齐齐抢出,直取沈天星胸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奄奄一息的老虎,毕竟仍有虎威,他带伤出手,居然还有几分气势!
“飞狐”沈天星当真是名如其人,虽然有狐狸般的心肠,狐狸般的手段,但也只有狐狸般的胆子,也不敢硬接,双脚点地,人已飘出半丈!
商翼双拳开展,便亦扭动伤口,痛彻心脾,拳未到半途,他已然使不下去!
他深吸了口气,方待再出手,却已力不从心!
沈天星何等心思,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即时顿住脚步,冷笑道:“商爷,你还是莫要妄动的好,否则真要辜负我这口刀的苦心了!”
商翼不禁气血上冲,须发皆张,怒叱道:“我自问待你不薄, 何以你对我下此毒手!”咬紧牙龈,勉强移出半步,便要扑上!
沈天星沉声喝道:“莫动,莫动,我这口刀不刺你要害,不过故意如此,好得使你还支持住听我,细说底细,但你若是再动,那就很难说了,想你也不甘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商翼破口骂道:“畜牲!豺狼!我与你有何仇恨! ”他只恨得心里发滚,恨不得扑上去舍命拚了这只会飞的狐狸,但他脚下还是不见移动,沈天星的说话无疑已说到了他心里,他的确不甘心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沈天星等商翼住口,便自桀桀笑道:“仇恨?你我没有什么仇恨,也根本说不上仇恨,只是,你很糊涂,很糊涂,放着什么不做,偏偏做了件你这年纪不该做的事!”
商翼厉声道:“什么?”
沈天星微喟道:“你实在不该娶嬛娘为妻!”
商翼不由瞠目结舌,怔在那里,沈天星接道:“你要续弦,就是不挑年纪匹配的女子,也该往寻常人家里选择,不该走去青楼,更不该染指嬛娘,要知嬛娘年轻貌美,你与她根本不配,她跟着你了简直就像鲜花插在牛粪上。”
商翼破口道:“放屁!”
沈天星也不理会,道:“这也得从嬛娘说起,她尚在青楼的时候,艳名远播,也不知几许狂蜂浪蝶竞逐于裙下,区区么,更是为她神魂颠倒! ”
商翼听入耳里,眼也几乎直了。
沈天星苦笑着道:“如果说沈天星会钟情于人,那是笑话,但无可否认,我实在喜欢嬛娘,可惜我虽然薄有微产,竞逐于她裙下的人比我更阔气的却是只多不少,她当然不会对我特别假以辞色,这倒难怪,青楼女子,重利薄情,原就是意料中事,男人到那些地方,当然不会安着好心,嬛娘卖艺不卖身,便就教人难以释手,豪门银公,思量金屋藏娇的也自是不乏人在,那先后就有两个颇具身价的仁兄不惜重资,意图据为己有,鸨母贪财,自不反对,嬛娘重富,固无异议,可是,那两位仁兄却都无福消受,才预备了金银,人尚未领走,脑袋便已搬家,你道是谁下的手?区区是也!”
顿了顿,接又道:“接连两次凶杀,便纵是呆子也会明白,那家儿郎虽是恋恋不舍,不忍遽去,却已不敢再生妄念,我虽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但对于男女间的事情向来不愿勉强,满想以为经过此事,多用些心机,她便会从了我。哪知,就在那当儿你便来了,你有财有势,又如此英雄,开到了口,嬛娘哪敢不从,她就跟了你,我只当是什么人敢胆再动嬛娘,本来便想教你晓得厉害,谁知打听清楚,方才知道你就是那落日牧场的‘回风舞柳剑’商翼,这可吓坏了我,饶是我吃了豹子胆老虎心,也不敢动到你老兄头上,但若就此罢手,心血付诸东流,实在心有不甘,于是,细经考虑,打点妥当,亦跟了出关,不惜厚颜屈膝,投入你牧场里充当武师!”
商翼暗叹了口气,又是可怜,又是可笑。
沈天星接道:“武林中人,不拘俗礼,英雄如你,更不例外, 外内并未设禁,家眷出入,亦是毫无拘束,是以我才入牧场三日,便与嬛娘遇上,瞧她那轻藐嘲弄的目光,要不是侍女在旁,相信她会忍不住笑破肚子,但她若是真的甘心追随于你,甘心从良,她就定必不会隐瞒,那你,亦是必会将我撵走,你既然未撵我走,可见得她并不曾说与你知道,可见得她的心意未安定,我仍然有机会,所以我虽然心里很难受,却也开心得很,放心得很!”
商翼便要叱骂,但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沈天星突地大笑道:“其实我也是白担心,像嬛娘那样的女人, 你就叫她说她也不会说的,她虽然漂亮,并不聪明,她无知,也浅薄,她喜欢炫耀骄人的美色,她喜欢男人为他卑躬屈膝,认为如此方可证明她仍然具有迷人的本领,如此方可骄人,我为她落到如许地步,岂非就遂了她的心意,满足了她的傲感……说实在的,此举实在很没出色,沈某人我实在丢尽了男人的脸,但像我这样的男人委实多的很,所以沈某人我并不觉得可耻……”
商翼又要骂,但想到自己当年亦是不惜卑屈的迁就嬛娘,那要骂的说话不由得咽了回去。
沈天星笑着忽又叹息道:“想来男人还是莫要迁就女人的好, 只因为迁就女人的男人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已不值得重视,就譬如喝那掺了水的淡酒,喝与不喝已都不成问题,反倒是喝多了,越喝越不是滋味,不难就生厌!”
商翼不觉点了点头,沈天星又接着道:“不过,不卖女人账的男人可也不少,虽然很多都是心里想,却又要维持那劳杂子的尊严,强忍不想的,但无论如何,摆出来总是英雄得很!乍啖去苦涩难堪,越到后来便越觉无穷回味,此橄榄所以为橄榄,其实橄榄并不好吃,也并不见得就回味无穷,若不是先苦后甜,谅失色很多,原来太容易入口,太常见,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都是不会过份重视的,果中的橄榄就等如那美色于前也不在意的男人, 他未必就很出色,很英雄,也未必就身兼潘安的相貌,邓通的身价,就只因为他表现得太若无其事了,那惯受重视的女人突遭漠视,少不免就会生出奇怪的感觉,只要觉得奇怪,不免就会留上了心,只要留上心,那也就不远了,落日牧场里头本来还没有这种橄榄,阁下的头巾本来还不至于那么快变绿,但,阁下却好做不做,偏要去捧只橄榄回家!”
商翼心里虽然知道沈天星何所指,但口头却仍忍不住脱口问道:“谁? ”
不知何时,他的语声已变的异常沙哑,开口说话的同时,口里亦流出了血!
“祖惊虹!”沈天星恨恨的应道:“他对于剑懂得很多,对于女人却懂得很少,他不理会嬛娘,倒不是矜情作态,故意如此,他也的确英雄得很,长久只有被人奉承,男人不在眼里的嬛娘遇着了他,你想能不惹起兴趣?我冷眼旁观,便知要糟,也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不理会嬛娘,嬛娘反挑拨起他来了,他的性格,想你也很清楚,他出身于困苦,人不免亦孤独,少年起便孤独的人,特别希冀别人关心,感情也特别来得冲动,哪怕别人对他只是小小的温情,亦足以使他衷心感激,况且那关心他的又是如花似玉的绝色佳人呢!
“在江湖上他不错是成名的剑客,但在感情上,他却只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嬛娘要对付他当真比吃白菜还要容易,但两人还是不敢过份接近,只因为你新婚燕尔,极少离开,不无顾忌,他两人如何如何倒也罢了,可恨嬛娘那厮不与你说,反倒与他说出了我的底细,他那混账小子居然冲动得走来找我拚家伙,说什么胜留下,败的莫要再骚扰嬛娘,可差些没气坏了我,忍不住就与他拚上刀子!”
商翼满目不屑,也好生懊恼,呸的往地上就吐口水,但吐出来的不是唾沫,是血!
沈天星恍如未见,叹了口气,道:“那家伙果真身手惊人,几下手脚,便杀得我汗流洪背,不得不低头剑下,我自不甘心就此作罢,口头上认输心里头却已有了计较,我想自己所以不敢动你,不过因为非你敌手,他既然身手也不凡,既然也对嬛娘动心,若是挑拨你两狠狠拚上,鹤蚌相持,渔人得利,岂非妙哉!但这想是容易,要实行起来可不简单,既要你两人两败俱伤,又要自己置身道外,不受牵连,更要避免嬛娘遭到波及,最要命的,还是我对你那座生意很不错的落日牧场已甚感兴趣,财色并想兼收,那更就不会容易,不过,想了两天两夜,还是给我想着了办法!
“当下先找着他,摆出英雄好汉的气概,只说自己如此如此不过看不过眼,为嬛娘不值,他也颇有同感,于是我再怂恿他带了嬛娘私奔,几句话说下来,却套出了嬛娘也曾如此说他,所以迟迟不走,只不过日后生活颇成问题,我不得已忍痛慷慨一番,担承下来,替他安排了退路,也替他打点好了房子等等,倒赢得他感激垂涕,你知道的,狐狸万万做不得好事,否则必受天谴,我如此做,当然不会安着好心,要知若是让他两人自己去闯,是必会选择隐僻的村野,那就当真是鸿飞冥冥,不知何处追寻,自己替他两人安排妥当,那日后总有个追寻的地方,是以待他两人溜掉我也就得以放心留在牧场,着意博取你的信任,摸清牧场的底子!”
商翼实在忍不住要骂了,哪知,却发觉舌头已然有些发硬,竟已骂不了出来!
沈天星再又道:“他两人住在这里的地方是我送出去的,做的生意也是我出的本钱,我所以这么做,只是他两人在这里安居乐业,不会溜往别处,这也所以我轻易便带了你找到来,但你千万真要谢我,如今,你便要死在我脚下,祖惊虹也活不久,你们两人的尸体我自会好好运往牧场,只有你杀得祖惊虹,也有祖惊虹杀得了你,至于你两人为何动手,如何同归于尽,也自会好好解释清楚,总之,不会让别人怀疑到我头上就是,至于嬛娘,她会好好的活着,暂时好好的活着,说到牧场,你既已吩咐了穆师爷与我掌管,我自会好好接收,好好经营,那不服的,怀疑到的,沈某人我自会有许多排除异己精彩手段,那你总该放心去了,哈哈……”
沈天星心里得意,忍不住纵声狂笑起来。
好狠辣的心肠,好狠辣的手段!
“笑里藏刀”贾杰已经是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的了,但比起沈天星,贾杰简直就变了娃娃。
风雨迷蒙,商翼的目光也迷蒙,他那眼瞳已变的混浊不堪,但他到底还是看清楚了沈天星,也看透了沈天星的心,只是,太迟太迟了!
他脚步踉跄,身子已摇摇欲堕!
雨水冲去了刀上的血渍,但他那胸膛仍在冒着血,断断续续,他的血已快要流尽!
沈天星狂笑不绝,道:“财色兼得,也不枉我多年苦心,错过今日,也真要吐气扬眉了……”
商翼怒不可支,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勉强跨出两步,奋起双拳,便要拚沈天星!
但,双拳方出,他人已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沈天星笑声立断,他半俯腰身,探手拔出了刀,冷酷的眼睛凝望着商翼的尸身,喃喃道:“你就在这里躺着,祖惊虹也不会让你等上多久的……”
语声陡落,长刀入鞘,肩头微耸,身形飕的冲天拔起,胫膝陡折,便自掠上了墙头,乍落又起!
苦雨凄风,刹那掩去了他那轻捷的身形……
雨水,无情的洒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也无情的洒落在祖惊虹身上!
长街水湿,祖惊虹混身的衣衫也已湿透。
他右腿嵌着的“回风舞柳剑”已然拔出,伤口用撕毁的布条紧扎起来,左肩的伤口已扎起。
他的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他仍然可以自己走路,但已是举步维艰!
他就以剑支地,蹒跚着步高步低地走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住流下,湿水的发丝亦沾到了他的脸上, 风雨迷蒙,他的视线也已迷蒙,他那目光却萧索,心头更萧索!
是忧?是喜?什么滋味,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得并不快,但终于已回到了家门。
门闭着,紧紧地闭着。
望着那紧闭的两扇门,他那脚步陡地顿住,他也不知该拍门人去还是怎样,若是拍门人去,势必惊动嬛娘,他还不想嫄娘看到受伤的他,他不希望嬛娘为他吃惊、担心,但他若是不拍门入去,他已无能纵身越过围墙!
他方在踌躇不决,冷不防那支在湿水青石板的剑尖一滑,身子不其冲了出去,他虽然也立时就稳住了剑,稳住了身形,但却已扭动了伤口,直痛得他眦牙咧嘴,忍不住弯下了腰。
也就在那刻,旁边突然伸来了只左手,抓着他的右膀,将他扶住。
他心头微凛,霍然回首,轻叱道:“谁!”
“我,沈天星!”那扶着他的人从容应道。
祖惊虹那刻亦已看到了沈天星,歉疚的笑了笑,道:“原来是沈兄,恕我冲撞!”
沈天星佯笑道:“那是什么说话。”
祖惊虹忙陪笑道:“倒是小弟见外了,沈兄怎地也来了这里?何时来的?”
沈天星道:“昨日,随商爷来的。”
祖惊虹下意识问道:“商爷如今……”
沈天星截道:“先走了,他说你伤得很重,或者需人帮助,特地吩咐了我赶来照应。”
祖惊虹只觉得眼里湿湿的,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长叹道:“商爷真不愧是英雄!”
沈天星点了点头,转道:“这次事发匆匆,我待事先通知你已来不及,端的抱歉,还请原谅。”
祖惊虹摇头道:“当年恩德,小弟夫妇铭感于心,尚且不知如何报答,岂敢再怪沈兄……况且,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躲躲避避实在不是办法。”
“那也不错!”沈天星转问道:“如此风雨,怎地你还呆在这里,不回家去?”
祖惊虹道:“我还不想惊动嬛娘,但待要越过围墙却又已有心无力,倒不知如何才是,沈兄也来得正好,就劳烦送我到书房那儿。”
沈天星道:“这也容易。”偏身半矮,将祖惊虹那右臂搁在肩膀上,也顺理成章的取过了祖惊虹手里的屠龙剑,然后,就扶着祖惊虹纵身窜上墙头,他的轻功果然不凡,虽然负着祖惊虹,身形仍未见丝毫凝滞,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他原就是这里的主人,自然就知道书房在哪里,也不用指点,就自将祖惊虹送入了书房。
风雨迷蒙,天色很暗,书房僻处东边,窗外又是树荫,显得更暗,沈天星将祖惊虹放下靠壁那张竹床,便自去剔亮了桌上那盏油灯。
灯光乍起,房里头便亮了起来。
书房很简单,书也很少,沈天星原就不是块读书的材料,祖惊虹对于书亦并无多少兴趣。
昏黄的灯光也照亮了两人的脸庞,祖惊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沈天星的脸庞却很红很红,他实在很开心,很兴奋。
他迳自拉过桌旁那张椅子坐了下来,左手搁上了桌缘,右掌那屠龙剑却支在地上,然后,靠着椅背,半仰着身,似笑非笑的望着祖惊虹。
祖惊虹卧到了床上,舒服得多了,他吁过口气,右肘支床,半坐起身子,冲着沈天星道:“沈兄只是客,小弟反倒要劳烦,实在过意不去。”
沈天星摇头笑道:“何必客气?”
祖惊虹亦笑道:“要什么沈兄但请随意。”
沈天星颔首道:“兄弟自会。”顿了顿,忽转问道:“祖老弟伤的可重?”
祖惊虹道:“说重不重,可也不轻。”
沈天星试探着问道:“身手想亦不无影响?”
祖惊虹沉吟着道:“恐怕不及原来的四成。”
沈天星笑道:“老弟的左肩已负重伤,谅已无法使剑,那所谓四成想必是指右手使剑来说了?”
祖惊虹点了点头,沈天星接道:“若是右手没有了剑,那四成想来是必又得打个对折?”
祖惊虹不觉又点了点头,沈天星再又道:“那此刻若是遇敌, 老弟如何是好?”
他边说边笑,若无其事,就像闲话家常,任谁听了,也不会怀疑到他话里别怀用心。
祖惊虹更就不会怀疑,笑应道:“那小弟只好束手待毙了,幸好沈兄在此。”
他只当沈天星与他说笑,所以说来也本着说笑的口吻,也幸好他只当说笑,否则,心直口快的他不难就会说:“那只好请他尝尝小弟靴筒里藏着那口匕首的滋味!”
要是他那么说,沈天星少不免就得好好请他休息,先来替他脱下靴子。
沈天星听得祖惊虹那么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道:“老弟出了名的直肠直肚,说出来的话谅来是必亦可靠得很!”
祖惊虹下意识的随口道:“沈兄过奖。”
沈天星连连点头道:“那兄弟也就放心得很,放心得很了!”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祖惊虹好生奇怪,忍不住问道:“沈兄何事如此好笑。”
沈天星放声笑道:“兄弟实在太开心了!”
祖惊虹会错意道:“那沈兄想必遇到了什么得意的事,且说来听听,好得小弟也替你高兴。”
沈天星好不容易收住笑声,凝目望着祖惊虹,道:“方要说与你知道。”
祖惊虹道:“小弟洗耳恭听!”
沈天星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徐徐道:“那你仔细听着,你可知道,商翼此来,就只与我两人,落日牧场的弟兄并未出动,附近的道路自是畅通无阻,你原就可以事先带着嬛娘高飞远走!”
祖惊虹恍然道:“原来沈兄在为我高兴,其实,那落日牧场的弟兄使纵来了,也不打紧,商爷如此英雄,他若是离开,牧场的弟兄是必亦要离开,不会再来骚扰小弟,沈兄尽可放心,至于牧场的弟兄并不曾来,想是误传,沈兄误听,小弟也早就想面对现实,原亦再无避意,来与不来,小弟亦会在此相候,沈兄虽则误传消息,也无须耿耿于怀,小弟亦不会见怪,如今凶事已了,沈兄更就不必牵挂在心。”
沈天星强忍住笑,接道:“那你可又知道,你与嬛娘住在这儿,并无人知道,牧场的弟兄也不曾查出来,商翼此来,可是我带他来的!”
祖惊虹满脸笑容不其僵在那里,他发愕的望着沈天星,忍不住脱口道:“沈兄莫要说笑。”
沈天星脸容立时起了变化,变得狰狞已极,那也原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那眼瞳透着的残忍,比那豺狼的更要残忍,阴森森的迫视着祖惊虹,狞笑道:“你道我是喜欢说笑的人么!”
祖惊虹与沈天星那目光相触,混身毛管几乎全都疏竖起来, 也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
沈天星语锋陡沉,道:“当日在落日牧场你拿剑来拚我,要我放弃嬛娘的事,你还记得么?”
祖惊虹轻叹道:“小弟深感抱歉……”
沈天星笑笑截道:“抱歉,什么叫做抱歉,单是抱歉就可以了事么?你这抱歉对商翼或者管用,对我,嘿嘿,休想休想,你该知道,‘飞狐’沈天星出了名的是不择手段,并不是什么英雄!”
祖惊虹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天星接道:“关于我的种种,嬛娘已告诉了你,那你便该小心才是,你想我为了嬛娘不惜追出关外,不惜纤尊降贵,寄人篱下,会如此轻易放手?你要是那么想,你那思想未免太幼稚了!”
祖惊虹不禁苦笑,他的确太幼稚了。
沈天星冷笑道:“败在你剑下的时候,我便已决定狠狠的给你报复,劝你与嬛娘私奔的时候,我心里便已有了计较,你可知道,我为了什么送你房子,替你安排好生活?”
祖惊虹不由摇头,沈天星道:“若是让你与嬛娘自己选择,不难就会避居隐僻的村野,无处追寻,但我先替你安排了,使你生活有了着落,自必然就不会思迁,在这里住下来,但我仍不放心,所以再又送了钱财与你,教你做那绸缎的买卖!”
祖惊虹哑声问道:“这又为了什么?”
沈天星道:“不为什么,只为了迁就你的自尊心,你很英雄, 你绝不甘心依赖别人接济,送钱与你做买卖,正好让你自己赚钱维持家庭,那你心安理得,就不会再起其他念头了,但这只是部份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将你困死在金陵,好得日后有个追寻之处,用不着再找找寻寻,你相信亦已想到,绸缎并不是很赚钱的生意,犹其是在店肆林立的秦淮河畔,饶是你经营得最出色,所赚亦不过寥寥无几,除去养家,剩下来的绝不会多,那你就再无余力另闯天下,死守金陵!”
祖惊虹长叹道:“原来如此……”
沈天星道:“可不是如此,姓沈的会做好事,那简直就是笑话,没有充份把握的事,我也不会做的,既然做得出,是必就有把握将嬛娘在你手上夺回来,如此如此,费尽心机,说来其实也就是为了嬛娘啊!”
祖惊虹忍不住问:“你这样又有什么把握?”
沈天星颇感得意的道:“那你听仔细了,这说起来想你也得佩服我那眼光,见识!首先,你得明白,你与我虽则交情尚浅,嬛娘认识我却已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纵然不知道,嬛娘多少亦会清楚,断无想不到我为你如此打点筹措是必不怀好意的道理,她若是心意坚定,若是甘心永远追随你左右,作你的妻子,就断不会隐瞒,就断不会不劝你拒绝,她若是那么真与你说了,倒还罢了,我便得另设办法,说不定还得死了心,她既是不说,让你接受,岂非就是说并无意思与你长相厮守?这我岂非也就已有了小小把握?及至你两人离开牧场,那走得并不光采,难保的心胆俱颤,仓猝里也势必就无暇兼顾其他,但嬛娘当时怎样?她仍忘不了搽脂抹粉,仍忘不了带那胭脂水粉,因微知著,可见得她是个贪慕虚荣,不甘食贫的女人,这我也就有了两分把握!”
祖惊虹不由点头,他不能不承认那亦是道理。
沈天星随又道:“为了替你两人安排,事先我曾借故离开牧场, 那段日子里,除了打点房子生意买卖,更预备好了心腹埋伏,是以,你两人才到金陵,便已落入监视,如何如何自有消息秘密与我知道,虽则远处牧场,对于你两人的行动仍是了如指掌,当我知道你唯命是从,竟为嬛娘封剑的时候,我实在开心得很,放心得很!你对剑无疑懂得很多,但对于女人,懂得实在太少了,你既无财,又无势,人又不见英俊,按道理嬛娘那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喜欢你的,却只因为她太已年青漂亮,见到她的人莫不极尽迁就,惟恐她心里不快,但你初来牧场的时候却是偏偏例外,她少不免就留上了心,发生了兴趣,换句话说,她喜欢你的也就是你与众不同的气质,那你也就只要保持你的气质就够了,可是,你却竟也走去迁就她,你迁就她,那你在她的眼里不难就与别人无异,你越迁就她,她就越觉得你没出息,也就不难生出了后悔,厌倦的心念,这我也就有了三分把握!”
“你在这里,相信不会不知隔邻的胡家,胡家宅宇恢宏,婢仆如云,气势非凡,很了不起,但你可知那就是沈家,沈某人我的家宅?胡二娘不过是管家罢了,她所以婢作主人,自是出于我的意思,我吩咐她待你两人住下,便借故结识嬛娘,带她到家里去,那里原是无此气势的,就只因为预备嬛娘过访才特别铺张,要知道嬛娘出身青楼,那所谓琼楼玉宇自是她梦想置身的境地,青楼的陈设虽则华丽,也不过普通,商翼虽则身价非小,毕竟出身武林,不惯奢侈,牧场里更就不会着意装饰,我此举正是击中她的弱点,当然,那里说不上什么琼楼玉宇,但在嬛娘眼里已是非同小可,她若是安于目前的环境,到了那等地方,是必不肯久留,更不肯再去了,但事实她却是留连忘返,日后更是逢请必至,心性如何可想得知,这我也就有了四分把握!
“然后,这些时日,我再着意胡二娘不时借故送些贵重的胭脂水粉,衣饰钗钏给她,那俱都是她当前那环境无法自置的东西,她若是推却,倒还罢了,但她毕竟还是收了下来,这我也就有了五分把握。”
“宝香斋,宝香斋的花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祖惊虹禁不住发生了苦痛的呻吟。
沈天星接道:“明白了嬛娘的弱点,那你也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安排你两人在金陵住下来了,我原是世家子弟,先代剩下来好几处地方都有生意田产,但怎也不似金陵繁华,身在如此地方,终日耳濡目染,意志稍薄的人不难便会心生妄想,嬛娘何等样人,再加上我吩咐胡二娘刻意挑拨,你想她受得了?女人与女人,毕竟是最容易倾诉心里说话的,她终于对胡二娘吐露出后悔的说话,这我也就有了六分把握!
“那已时机成熟,我也就借故从牧场回来,随教胡二娘请了她过来,她见着我,知道底细,好不吃惊,她若是忙起身回家,不成我拉得住她,也就罢了,但她只是口里说去,并不动身,这我也就有了七分把握!
“于是,胡二娘再与我跟她痛陈利害,再又许了说不尽的种种好处,她起初只说考虑,但到后来,还是点下了头,我还怕她只是说说,留在家里足足等了三天,她若是假意,回去势必与你细说分明,你势必过来找我,那少不免要费费口舌,解说解说,但你毕竟不见过来,可见得她并未说与你知道,这我也就有了八分把握!
“到了第四天头上,胡二娘再又接了她过来,我与她说,她要摆脱你,别无他法,只得借商翼的手将你除去,他若是肯我便带商翼找来,至于她的安全我自会替她设法,她居然也点头答应了,我还不放心,又等了三天,她若是对你仍有情意,恋恋不舍,难保不会良心发现,和盘托出,但三日过后,你仍不见到来,可见她心意已决,这我也就有了九分把握!
“九分把握还是不够的,商翼若是并无意思找你两人了断,那便前功尽废,可幸商翼正是恨你入骨,沈某人我也就只好把握十分!人说七八分把握已经成了,凭这十分把握,你想还不会成功?不过,你若是心里只顾嬛娘,不与商翼争锋,迳自带了嬛娘高飞远走,想嬛娘也不是毫无情义的人,是必感激得很,说不定会对你忏悔,细说分明,可惜你不会,你是英雄,英雄总得面对现实,不会始终藏头缩尾的,但,嬛娘可不会懂得英雄什么,你硬要与商翼兵刃相见,只会加强了她的叛心,祖老弟啊祖老弟,如今你可明白了?”
沈天星的说话,就像是支支利箭,穿透了祖惊虹的心,也刺破了他满腔的疑团,往日许多不明的,如今都明了!
他红了眼,却死白了脸,沈天星说的,原来许多都是嬛娘知道的,但她连半句也不曾提过,嬛娘竟是那样的人,嬛娘竟是始终欺骗着他!嬛娘……祖惊虹心里痛苦得几乎滴出血来!
沈天星冷眼望着祖惊虹,得意地道:“这本来无须等到三年的今日,只是,落日牧场令我很感兴趣,不得不多留些日子,好得取到商翼的信任,那他死了,牧场方容易落入我手!”
祖惊虹听人耳里,心头不禁怦然震动,不由脱口喝问道:“你到底将商爷怎样了!”
沈天星桀桀怪笑道:“不怎样,只是乘他不备,一刀从他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祖惊虹不由瞠目结舌,怔在那里!
沈天星笑接道:“他横尸街头!你也活不久了,错过今日,我便会将你两人的尸体运返落日牧场,至于你两人如何致死,也早已有了精采的腹稿,倒不知那江湖朋友知道你们这两个所谓英雄竟是为了争风呷醋同归于尽时,如何感想,如何说话!”
祖惊虹目眦欲裂,忍无可忍,破口骂道:“畜牲!豺狼!”
沈天星放声笑道:“骂得好,骂得好,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想商翼骂的你也骂出来了!”
祖惊虹几乎气炸胸瞠,便待跳下床厮拚!
沈天星冷眼瞥见,右掌屠龙剑即时挑起,指着祖惊虹道:“莫动莫动,你如今绝不是我对手,兵刃更已在我手中,你要是妄动,心里头的说话也休想再找机会说了,沈某人不免只好先借屠龙剑割下你那头颅!”
祖惊虹呆然静了下来,不敢妄动,他并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得毫无价值,他也未忘记靴筒里的匕首,但他知道,此际除非出其不意,否则,是起不了作用的,他必须等待机会,等待机会!
沈天星见祖惊虹静了下来,更是得意,道:“你倒很聪明,来,要说什么快说,沈某人我,洗耳恭听!”
祖惊虹沉吟着忽的问道:“你真喜欢嬛娘?”
沈天星耸耸肩膀,道:“那是废话,你道我吃饱了没事做?要不喜欢,何必费此心机?”
祖惊虹再问道:“你要与她长相厮守?”
沈天星笑了起来,道:“沈某人我还不想步你们后尘,也只有呆子才会与婚娘那种女人长相厮守,她既不会持家,也不知克守妇道,什么也不懂,就只懂得享受,她所恃的也只是月貌花容,但,相貌并不足恃,人总会老的,到了她老的时候,她就想做装饰品也做不成了,目前我不错是很喜欢她,但到了她人老珠黄,甚或已使我厌倦的时候,我是必弃她如蔽帚!”
祖惊虹禁不住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替嬛娘惋惜还是什么,沈天星看在眼里,越发得意,身子往后一靠,放声长笑。
他身子后靠,那搁在桌上的左手不其亦滑后,立时碰着什么东西,他那目光不觉斜了过去,这才发觉桌上放了只茶盘,盘上放着茶壶茶杯,茶壶雕花,杯也精致。他下意识收住了笑声,探手摸去。
茶壶仍是热的,那茶想必冲好没多久。
他想了想,突然笑道:“嬛娘也真对你有心,她想必知道你纵然得胜,身上是必亦会负伤,也是必不忍让她担心,不想惊动她,那亦是必会暂避书房,是以特别预备了茶在这里。”
祖惊虹应声望去,心里安慰了些,但那安慰的感觉却是那么的短促、淡薄,刹那便被无尽的痛苦掩去。
沈天星抚摸着茶壶,接道:“这我倒几乎忘了,嬛娘煮茶的本领也是很了不起的,喝过她煮的茶,你要忘怀她可也就更不容易了。”
说着,忽然端起茶壶,斟了满杯的茶!
茶,碧绿色的茶,很清,很香!
那不是酒,沈天星也尚未喝,但闻着那茶香,他心已醉了,他半眯着眼,怪陶醉的半咧着嘴,目光忽转向祖惊虹,道:“如此精采的茶,你足足喝了三年,也该心满意足,虽死无憾了,那也该让我来尝尝了,喝!就此杯开始!”
语声陡落,杯已举起,仰首倾尽!
品茶又岂是这样品的,他简直就在牛饮。
他喝的虽只是茶,但祖惊虹却觉得他是在喝着自己的血,心肝五脏霎时似已抽搐起来。
他别过了脸,他不愿看沈天星那得意的神态。
但沈天星喝得实在并不得意,茶才下肚,他满脸笑意便僵在那里,左手陡颤,茶杯脱手堕地,片片碎裂,突然反手握住了咽喉,嘶声道:“毒,茶里有毒……”
祖惊虹应声霍然回首,吃惊的望着沈天星。
沈天星脸色也变了,猛可站起身子,剑指祖惊虹,厉声道:“姓祖的,你好毒……”
语声未了,突又住口不语,他神志倒未完全糊涂,毕竟还知道怪错了人,莫说祖惊虹根本不曾知道他会到来,就是知道,也绝不会暗里下毒的,祖惊虹实在英雄得很,英雄又岂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呢?书房里并无他人,不是祖惊虹,那又是谁?沈天星游目四顾,忍不住吆喝道:“谁?谁?”
“是我!”书房门外传来冷冷的应声!
沈天星祖惊虹两人不其齐都转过了目光!
门依呀的打开,两人目光所及,不约而同,齐地失声叫了出来:“嬛娘!”
不知何时,嬛娘已站立在书房门外!
她应声跨入了书房,那昏黄的灯光立时照在她那艳丽绝伦的娇靥上,她那娇靥上已无血色,那明亮动人的秋波亦变得呆滞、冷削,简直就不像是人的眼睛!她人仿佛亦只剩下美绝人寰的躯壳,灵魂与感情俱已消失无存!
她两步跨入,目光并不望祖惊虹,她是不敢望祖惊虹,却呆呆的凝注着沈天星!
沈天星居然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寒噤!
只听她冷冷的道:“你说对了,我不甘食贫,亦厌倦了他,已决意追随于你,是以你昨日差人来说与我知道你与商翼已至,吩咐我好自小心的时候,我便开始想办法,要想助你对付他,我只怕他胜了商翼,你也制他不住……虽然我并不懂武功,但他两人身手相当我却是知道的,他就算胜了商翼,必也难保负伤,他怕我担忧,是必不肯惊动于我,那也是必走来书房,暂时回避,所以我预备了毒茶在这里,但竟是你喝了,倒出我意料!”
语声冰冷,她那眼睛仿佛也已凝成了冰!
女人想的办法永远都是最简单而又最有效的!
也就因为简单,才会令人忽视,不去提防!
她话犹未了,祖惊虹的心已然片片碎裂!
从来不知道伤心的他,如今已伤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