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绝路!
谷风也明明知道这是一条绝路,但他却硬往这条绝路闯来,他必须用自己的性命狠狠的赌一次。如果那两个穷追不舍的凶神恶煞估计他不可能走上这条绝路,那么,他就逃脱了一次厄运。
十年来,谷风曾经无数次在死神的魔掌下逃脱,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经常走霉运,也经常走好运。现在,他就希望幸运之神好生照拂他。
谷风是一个杀手,一个只看银两,不论对象的杀手。他靠他的硬心肠,诡头脑,以及一把锋利的钢刀讨生活。干这一行并不稳定,但是谷风却干得很顺当,经常有买卖上他的手,因此他过得很惬意,食有酒肉,穿有锦衣,勾栏院里经常有他用白花花银子长期包下来的粉头。这一回的买卖开始顺利,直到锋利的钢刀插进那家伙的胸膛时才出了纰漏,对方不知练了一身什么邪门武功,猛吼一声,浑身肌肉紧缩,使谷风无法拔出那把插在对方心窝里的钢刀。
钢刀不値几两银子,他只要去找铁匠老沈,等三天工夫,他就会另有一把新刀。偏偏那个家伙临死一吼,吼出了两个凶神恶煞,他手中已经无刀,不但不能杀别人,更无能保护他自己,于是,他马上就逃。
干杀手这一行,不但要学会如何去杀人,也要学会如何逃命。因此,谷风逃上了这条绝路,逃了整整六个时辰,逃了足足三百里。
烈日照得谷风睁不开眼,沙烟薰得他透不过气,马儿一顚一顚的,若是再驰下去,不出十里,那匹健壮的牲口就要倒下了。
四野荒凉得怕人,触眼一遍黄沙,没有一根草,没有一滴水。谷风很想救那匹马,倒不是他对牲口仁慈,而是因为那匹马可以驮着他逃得更远。但他心头却非常明白,只怕已无能为力。
他坐在马背上四处张望,连一只飞鸟也见不到。他听说过这条绝路,却没有走过,想不到竟会如此荒凉。
忽然,谷风在一遍黄沙中发现了一堆乱石,石缝间长着几根翠绿欲滴的野草。有草必有水,他猜想那堆乱石下面必有水源。
这一发现令他非常兴奋,疲累不堪的躯体内又恢复了活力。他下了马鞍,牵着马走过去,将缰绳拴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开始以他残余的体力,将乱石移开。
从他移开乱石的速度上可以看出他的精力还很旺盛,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是谷风唯一的兵器,虽然很锋利,却不足以抵抗那两个穷追不舍的凶神恶煞。不过也有用处,如果到了无路可逃,将要死在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残酷报复手段之下时,他可以用这把七首自戕。
他用匕首挖松被乱石压紧了的黄沙,用另一只手将沙扒出来。这种工作很吃力,但他作得很有劲。不停地挖掘,不停地扒。当沙坑有了一尺多深的时候,淸凉的水开始沁了出来。
谷风先将身子匐伏下去喝了一个够,然后以双手搯水喂马,那匹牲口似乎有些灵性,一面喝水,一面发出低沉的嘶鸣,似乎在感谢牠的主人。
水比食物还重要,使得谷风精神焕发,目光重又锐利,他坐在那块冰凉的沙地上翻眼望天,开始转动他的诡脑筋。忽然,在他身旁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马儿的前蹄也不断地踢动,似乎想挣脱缰绳跑开。谷风循声望去,一双目光已被一件奇异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蛇,通体五彩斑烂,约有五尺多长,昂着丑恶的头,吐着猩红的信,两只小眼闪动着绿色的光芒,缓缓向谷风游动过来。
谷风一丝也没有动,嘴角处流露出阴冷的笑容,显然在为这条蛇的来临而感到高兴。那条蛇愈游愈近,只见谷风右手闪电般一挥,丑恶的蛇头飞去一丈多远,断了头的蛇身,猛地弹向空中,谷风飞快地用左手抓住,将蛇身送进口里。
一阵嗞嗞响,原来谷风在吸吮蛇血,断了头的花蛇还在挣扎,五尺长的身子缠上了谷风的左臂,尖细的尾巴劈哩啪啦地鞭打,最后终于松弛下来,只是每一寸肌肉还在轻缓地蠕动。
谷风吸吮蛇血之后,又用七首剥下蛇皮,一块一块地割下蛇肉往嘴里送,蛇肉被切成一小块之后,仍然在谷风的舌尖上蠕动。他不但没有害怕,反有快意,弱肉强食,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指望有几口水润润喉就心满意足的谷风,又意外地享用了一道「活剥生蛇」的大菜,他的精力更加旺盛起来。他站起打拍着身上的沙子,这才发现地上拖着三条长长的人影,他的背后已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在沙地上走路轻悄无声,而且他生生剥活蛇又得意忘形,自然没有在意。
这十年来,谷风随时制造死亡,也随时面对死亡,因此他养成了冷静的性格。他先默立不动,发觉对方也同样的沉静,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子。
谷风已认不出这两个人是不是一直在,追赶他的那两个凶神恶煞,因为他们一身黄土,满面汚垢。看不淸楚他们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也看不出他们的长相,但是谷风认识那两匹马。
那两匹马,停在了百丈开外,原来也是两个狡徒。
六目相对,良久无语。半晌,对方才有一个人沉声说道:「朋友!这是一条绝路。」
谷风淡淡的笑道:「现在绝路已经到了头。」
那二人齐声道:「也许还有路可走,但看你愿不愿走。」
「哦?」谷风偏着头,面上浮着冷冷的笑容。他的右臂下垂,袖筒内藏着那把七首。
「吿诉我们,是谁要杀辛文俊?」
「我。」
「为什么要杀他?」
「那是因为他和我打赌,说我杀不了他。」
其中一个向前跨了一步,沉声说道:「你名叫谷风,是一个杀手,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杀辛文俊。咱们不和你这个操刀的走狗计较,交出主使人,咱们去找他算账。」
谷风故意将目光望向别处,冷冷道:「你在说外行话。干杀手的不会交出主使人,也不可能知道谁是主使人。如果二位追了三百里路,只是为了问这两句话,那眞是白费了动。」
「找死!」另外一个突地抽出长剑,向谷风的腰际扫到。
谷风故意用冷漠的态度和讥诮的言语去激怒对方,激怒的人多半粗心大意,容易为他所乘,只要解决其中之一,他就算救活了半条命。
那家伙拔剑出击,根本就没有用什么招式,他似乎将谷风看成一截揷在地上的朽木,剑过处,就会一折两断。
利剑堪要临腰,谷风身形倏地一旋,人已到那家伙的左侧,袖中匕首闪电抽出,揷进了对方的胸胁。
谷风虽然不擅用长剑,但有一件兵器总比没有兵器好,因此,他在诡招得手之后,立刻去抢对方手中的长剑。
然而另一个追击者却不是心浮气躁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谷风的企图,长剑斜划半弧,锵的一声,将他那位受伤垂死伙伴手中的长剑挑飞,就势沉腕压剑,如灵蛇吐信般挑向谷风的咽喉。
长剑没有到手,七首还插在那家伙的胸胁处,谷风已是手无寸铁,他除了闪避之外,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对方一连三剑,谷风被逼退了十几步。他突然摇摇手,说道:「朋友!不必打了。」
那人道:「除非你交出主使人。」
谷风吁了一口气,道:「从昨夜到今天,我一口气奔驰了三百里,早已疲累不堪,你走过来随意一挥手就可以砍下我的头颅。来吧!绝路已到尽头了。」
那人楞了一楞,道:「莫非你又在玩弄什么诡计?」
谷风哈哈大笑,说道:「朋友!你的胆子怎如此小……」
他一语未尽,突然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放眼望去,只见四骑健马飞也似地向他们奔来。
来到面前,四骑停住,马上的人大声喝问道:「老三!放倒辛文俊的是不是这小子?」
站在谷风对面的那人道:「就是他,方才老二中了他的暗算。」
「别杀他,逮活的,咱们一定要拷问出谁是躱在暗中的主使人。」
谷风曾经拷问过别人,用匕首慢慢剥下手脚的指甲,挑开肋骨,慢慢地刮下骨头上的筋肉,或者割开一条血口,洒上一撮盐。当被拷问的人惨呼连连时,他会哈哈大笑,但是此刻当他想到那种情景时,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马上人已经下了鞍,当他们发现那个「老二」已经断了气时,十道目光像刀子似地盯在谷风的身上。
谷风现在连自戕的匕首都没有了,嚼舌自尽吗?那是娘儿们用的法子啊!传出去岂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这时,突然有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五个对一个,而且对方手无寸铁,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一匹白马,一个瘦削颀长的汉子出现在三丈开外。他一面说话,一面牵着他的马缓缓向这边走过来。
谷风不相信那瘦精精的汉子能以一对五,素昧生平,他也没有必要为自己拚命。因此他并未喜出望外。这个不速之客的来临,只不过使他多一点时间去思索该用什么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五个人当中,有人发话道:「朋友!咱们在了结梁子,请勿插手。」
那个瘦削汉子没有理会他的话,丢开马缰,缓缓地走到五人面前,目光一扫,突地身形疾旋,闪起一道晶光。没有听见金铁交鸣之声,也没有听到大呼小叫,那五个人在一瞬间全躺下了。
谷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神奇的剑法,若不是因为那个瘦削汉子回剑入鞘的动作很慢,他简直看不淸楚对方用的是什么兵器。
瘦削汉子道:「阁下是关中颇负盛名的杀手谷风?」
谷风听得楞了一楞,反问道:「尊驾是……?」
瘦削汉子截口说道:「数数看,地上有几具尸首?」
「六具。」谷风根本就不用去数。
「那么,我为你杀了五个人。」
「多谢」
「你每杀一个人,所得的代价是多少银子?」
「少则两千,多则三千!五千,因人而异。」
瘦削汉子道:「以最少一千两计算,你欠我五千两银子。」
谷风笑道:「理所当然。请尊驾留下宝号,居停何处,我当尽快凑齐银两,专程送去。」
瘦削汉子摇摇头,道:「不必,我要你去为我杀一个人。」
「凭尊驾的身手,杀人又何须别人代劳?」
「因为你欠我的。」
「好!杀谁?」
「一个女人。」
谷风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从来不杀女人。」
瘦削汉子冷冷道:「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她身上无处不是难以提防的歹毒武器,最令人畏惧的是她那颗歹毒无比的心。」
「以你的剑法,该可称为天下无敌,却想不到还怕一个女人。」
「我并不怕她。」
「那么,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杀她?」
「她生得太美,笑容太甜,当我见到她时,我就无力拔出鞘中剑。」
「我明白了,你和那个女人曾经有过一段情。」
瘦削汉子点点头,道:「我承认。她曾经爱过我,但也毁了我,我爱她,却更恨她。」
谷风沉吟了一阵之后,说道:「你可以让我选择么?」
「可以。」
谷风道:「那么,我宁愿欠你五千两银子,日后奉还。」
「你可知道那将有什么后果?」
「你不稀罕五千两银子的,却要杀我泄忿。」
瘦削汉子没有说话,缓缓地拔出了长剑。
谷风心头很鎮定,凭他十年阅历,他敢肯定对方绝不会杀他。
那瘦削汉子突地飞身跃起,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当他落地时,停留在附近的五匹马都在悲嘶中倒地不起。
谷风惊道:「你为什么要杀马?」
瘦削汉子冷冷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边还有两匹马。等到那两匹马也死在我的剑下之后,你就只有徒步走出这荒凉地带。方圆五百里内无人烟,你无水无粮,只怕走不出去。」
谷风冷笑道:「原来你在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逼我就范。」
「你可以不就范。」
谷风吁了一口气,道:「好!算你赢了。那女人在什么地方?」
「龙泉鎮。」
「她叫什么名字?」
「花雨云。」
「倘若我不幸死在她的手里,那五千两银子你也讨不到了。」
削瘦汉子解下鞍上的水袋和粮袋丢在地上,说道:「水和干粮,你一定是很需要。」
谷风目送那匹白马去远,才狠狠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沬,他不知道自己是得到了幸运之神的照拂,还是蒙受了厄运之神眷顾。
龙泉鎮位于黄河南岸,虽说只有一条长街,却有上千户人家。因地处南北交通要隘,市面显得特别繁华。
若想找乐子,鎮上最好的去处莫过于「百花楼」,楼下是酒馆,栖上是赌馆,后进是勾栏,酒色财气,无一不全。
来到龙泉鎮上的谷风,和那天走绝路时可大不相同,如今是一身光鲜,囊袋沉重。他并不急于去寻找花雨云,他要先找一个「花」般艳丽的姐儿,将「雨云」二字倒过来」番。
这个东游西荡的江湖浪子怎会不知道「百花楼」的招牌?一到鎮上,他就往这里闯。
站在阶前候客的一些外管事的眼睛最尖利,打老远就盯上了这位豪客。见他来到门前一拐弯,就连忙迎了过去。说道:「请!请!请!客官是要喝两盅,还是上楼……?」
谷风截口道:「上『百花楼』来,一幌就走,那岂不是白来了一趟龙泉鎮?先带我去找好宿头再说。」
「内行!内行!」外管事的一面趋前带路,一面哈着腰。「听客官说这句话,就知客官是个老玩家,咱们这儿的九岁红,十岁香、小叫驴、小草驴……都是红透半边天的名姑娘哩!」
谷风也不答话,来到后进,只听吆喝一声,穿红着绿的姑娘们一个个像花蝴蝶般打他眼前不停地飞过。
他选中一个叫银红的姑娘,转身对外管事的道:「这位银红姑娘我包十天,先存五百两银子在柜上,临走再结算。」
外管事一叠连声地说道:「悉听吩咐!悉听吩咐!」
谷风将行囊交给银红,在柜上存了银子由那外管事引领他来到楼上的赌馆。他正盘算着该在那张枱子上入局,竟然有个熟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嗨!这不是谷大哥么?」说话的人约莫二十五、六,生了满颊的兜腮胡髭,肩阔胸壮,一看就知道对方练过几年外家功夫。
谷风不禁楞了一楞,道:「金志飞!你也在这儿?」
金志飞一把拉住他,道:「谷大哥!找你少说也找了个把月,就是不见影儿,今天眞巧遇上了。来!兄弟奉请一杯。」
谷风皱皱眉,道:「这会儿才不过未、申相交光景,那是喝酒的时候?」
「喝酒还分时候?」金志飞拉着他往梯口走,同时,压低了声音道:「有两桩紧要的事要跟你聊聊。」
谷风听说有事,只得跟他来到楼下,此刻还不曾上座,他们就占据了一副僻静座头,要了几砾小菜,一壶老酒,就相互对酌起来。
酒过三巡,金志飞低声说道:「谷大哥!你还记得『铁胆豹子』秦大海这个人么?」
谷风想了一下,说道:「嗯!快五年了。」
「谷大哥!当年你为什么只毁他的左臂,而不将他的右臂也一起断去?」
「化银子的人只买他的左臂,我难道还要买一送一不成?」
金志飞皱紧了眉头,道:「谷大哥!我说这句话并不是小看你,你千万别生气。秦大海自从断臂之后,远走口外,隐居苦练,如今已练成单臂刀法,听说专破你的招数,目下已来到关中,要找你报仇雪恨。」
谷风淡淡一笑,道:「一般杀手只杀不残,就是怕那人活着日后来找他报仇。我既然没有这种顾忌,也就不在乎,随他好了。」
「谷大哥!防着点总好。」
「多谢提醒,我记在心头就是。」
「还有一件事……」金志飞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也显出诡异之色。「看来谷大哥最近也闲着,我要为你带一宗买卖。」
谷风微微一楞,道:「金志飞!你也干这一行了?」
金志飞摇摇头,道:「我那里够格?只不过受人之托罢了,那人指名要你谷大哥出手。」
谷风轻笑道:「眞是看得起我,不过,目下我不打算接买卖。」
「怎么?手上有事没完?」
「不!我忙了好一阵子,打算松松筋骨。我已在后院包了一个姑娘,银子也交了柜上,你好意思又要我去忙?」
「谷大哥!这可不是一宗寻常的买卖啊。」
「人命都一样,那有什么寻常不寻常的。」
「人命虽一样,价钱却有高低。」
「哦?」谷风显然已动了心。「出多少?」
金志飞竖起一根指头幌了幌,道:「一千两黄金。」
谷风不免神情一楞,随后又笑道:「价钱贵,货色必也扎手,那是谁的命?」
「我也不知道,那要你们当面去谈一谈。」
「化金子买命的是谁?」
金志飞摇摇头,道:「谷大哥!在你没有答应之前,我还不能吿诉你。」
谷风擧起酒盏笑道:「金志飞!我要敬你一杯,你已经够格干这一行,守口如瓶四个字你已经作到了。」
金志飞喝干了杯中酒,然后问道:「谷大哥!怎么样?」
「看在千两黄金的份上,我迟早会接下这宗买卖,先让我乐几天。对了!」谷风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到这鎮上有多久了?」
「两个来月。」
「找乐子?」
金志飞苦笑道:「谷大哥!别高抬我,我只是在楼上赌馆里照顾照顾,给人家作小伙计。」
谷风道:「好歹也是一份差事,比游手好闲好得多了。」
「谷大哥!我眞羡慕你干的行当。」
谷风喝了一口酒,吁叹了一声,道:「一行有一行的苦,咱们天天在放别人的血,不知道那一天身上的血,也会被别人放干。打鱼的人,早晚会翻船落入河心喂鱼。我这一次在黄洲,就差一点送掉老命了。」
金志飞阿谀道:「凭谷大哥刀上的绝技,还不是有惊无险。」
「惭愧!」谷风叹了一声,突又问道:「最近可曾见过莫贯一?」
「莫拐子前几天还到鎮上来过,听他说目下还要在对岸的龙门盘一阵子。」
「麻烦你找个人跑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要他尽快到鎮上来一趟。」
「行!我立刻找人去一趟。」金志飞说着就站了起来,似乎急着要去办事。
谷风也站起来,道:「这只算是小酌,今晚我要好生请你喝几杯。」
约莫酉正,一个走路一跛一跛的跛子进了「百花楼」,这人四十上下,五短身裁,其貌不扬,但是身上的衣裳却非常光洁,蓝夏布大衫连一道折子也没有。手上拿一根金斗,玉嘴,红竹杆的烟袋,模样儿很像一个当地财主。
门上迎客的外管事立刻迎了过去,低声道:「这位敢情就是莫爷?」
这人正是谷风要找的莫贯一,他点点头,道:「正是……」
外管事截口说道:「快请!谷爷已经摆酒等候了。」
金志飞站在楼上梯口看见莫贯一走进来,但他并没有迎过去;他懂规矩,既然谷风没有着人来请,一定是有什么机密事要和莫贯一单独谈。
银红的房里已经摆上了酒菜,但是她并不在。谷风也没有上席,他只是在旁边一张靠椅上坐着,见莫贯一进来,默默无语地向他对面那张空椅子抬了抬手。
外管事垂下帘子,悄然退出,莫贯一落了座,慢条斯理地取出火石取火点燃了旱烟袋,叭叽叭叽吸了两口,吐出了一口烟雾,这才低声问道:「成了么?」
谷风冷冷道:「姓辛的人是死了,但是他却不像你说的那样稀松平常,他不但会武功,而且所练的武功还很邪门。而你却说他是一个粮商。」
莫贯一楞了一楞,说道:「哦?有这回事?」
「难道我还骗你?干咱们这一行的不怕对头厉害,最怕没将对头的来龙去脉弄淸楚。」谷风翻着白眼。「是你没有弄淸楚?还是那位化钱的大爷存心敎我跳火坑,上刀山?」
莫贯一陪着笑脸,道:「谷老弟!我莫二拐干这行已经干了十年多,给你老弟带买卖也不是头一次,你还信不过我?这椿事我一定要问个清楚,给你老弟一个交代。」
「我一刀扎进了姓辛的胸膛,他大吼一声,全身肌肉紧缩,我那把刀说什么也拔不出来。你总该知道,我姓谷的就是凭几招诡奇的刀法闯江湖。手中无刀,就像螃蟹没有脚。」
「谷老弟!我赔你一把好刀。」
「一把刀能値几两银子?我已经另外打造了一把刀。」谷风喝了一口茶,才又接着道:「姓辛的一吼,立刻赶来两个凶神恶煞,我只有马上逃,一逃逃了三百里,追我的人,由两个变成六个。」
莫贯一气呼呼地道:「他奶奶的!那小子吿诉我,辛文俊只是一个粮商,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谷风笑了笑,道:「咱俩能在这儿见面,眞是天意。一对六,而且我手中又没有刀,准死无疑。却想不到一命见阎王的竟是那六个人。」
「是……?」
「一个用剑的家伙,救了我的,那六个人都放倒了。我虽然逃了一命,却欠下了一笔难以偿还的债。」
「什么债?」
谷风摇摇头,说道:「老莫!内中情由有许多不便吿诉你。烦你转告那位化钱的大爷,事情已经过去,我也不想追究,不过,他总得表示一点意思,一条命算最低的价钱一千两,他得再拿出六千两银子。他若不信,我领他去验尸。」莫贯一起身离座,道:「好!我这就去。」
「别忙!别忙!」谷风留住他。「既然来了,就竭几杯再走。」
莫贯一摇摇头,道:「不了!再晚些就没有渡船过河,我还要连夜赶回龙门去,等这件事办妥了,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喝个够。」
「既然这么说,我也不留你了。事成之后,你仍然照规矩提成。」说到这里,谷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龙泉鎮你熟不熟悉?」
「挺熟,有什么事?」
「想托你找一个人。」
「谁?」
谷风压低了声音道:「一个姓花的女人。」
莫贯一道:「鎮上倒有一大半人姓花,可知道她的名字。」
谷风刚想说出花雨云的名字,心头忽然一动,于是又改口道:「这事不忙,改天再谈。咱们的事可别吿诉金志飞。」
莫贯一笑道:「谷老弟!你以为我莫二拐愈混愈回头了么。」
「对了!金志飞说他在楼上赌馆管事,可是眞的。」
「假不了!这小子腿勤,眼尖,咀巴甜,干这行倒对路。」
「看样子他想改行。」
「改什么行。」
「他要跟我带买卖。」
莫贯一冷冷说道:「这可不是他干的。谷老弟!我可不是怕他抢生意,是怕他带上手的买卖不牢靠。」
谷风笑了笑,说道:「我当时就回了他,目下我只想在温柔鄕里耽搁几天,就是天大的买卖也不想作。」
莫贯一打趣道:「温柔鄕是英雄冢,你可要小心点!」
谷风打了一个哈哈,莫贯一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侍候的小婢见客人一走,连忙问道:「谷爷!银红姑娘等着侍候您啦!现在可以进来了么。」
谷风点点头,道:「敎她进来吧!顺便去请楼上的金管事过来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