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并没有换衣服,衣襟上的血渍鲜明可见,在行走之间,裂口扯开,筋骨处的创口,又露了出来,而且他手里还拿着刀,那副模样实在令人侧目的。
他为什么不换件衣服?为什么不稍歛行迹,原来他希望有人找上头来,不管是汤寅山父女也好,辛玉茹也好,他都渴欲一见,怎料走到长街尽头也没有人走到他面前来对他看上一眼。
谷风不禁有些懊恼,顶着烈日,他又走了回来。突然,他的眼前一亮,并非他看到什么熟人,而是看到了一匹马。
那匹马背脊乌黑,其余部份雪白,俗语叫做「乌云盖顶」,他在解良城也曾见过这匹马,是辛文俊的坐骑。他敢肯定,这绝不是另外一匹,像这种马是不多见的名种。马儿拴在一家酒楼门前的马桩上,没有下鞍,可见骑这匹马的人正在这家酒楼里打尖。于是他信步走了进去。
店小二迎来,谷风挥挥手道:「别忙!我要找一位朋友。」
「是甚么样儿的?」
谷风指了指门外的马,说道:「是骑那匹马的人。」
「哦,是位姑娘,在楼上雅座。」
楼上雅座只有十来副座头,并未全满,一上楼,谷风就看到了辛玉茹,她虽然换了女装,谷风依然认得出来。
尤其是她那双像利刃一般的眼神,再过十年他也不会忘记。
辛玉茹自然也看见了他,但她只是看了一眼,面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仍旧低头吃她的饭。
谷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道:「玉茹姑娘!请恕我打扰。」
她抬起头来,眉尖耸动了一下,冷冷道:「你有把握没有找错人?」
「错不了。」
「你很自负。」她又低下头吃饭。「有什么事呢?」
「令尊伤势如何?」
「想必无大碍。」
「玉茹姑娘!我若明白令尊的身份,就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
「你知道家父是什么身份?」
「京畿提督衙门的总捕。」
辛玉茹冷笑道:「难怪你先倨而后恭,原来你怕获罪,晚了。」
「不晚。」
「怎说?」
「关于令尊此行目的我已完全明了,我可将令尊打算缉拿的人犯缚手送到。」
「以此赎罪?」
「只是想赎心头的罪,因为姑娘在河边已经蕉明,黄河里的水虽然能洗净我手上的血腥,却洗不脱我心头的罪恶。」
辛玉茹放下碗筷,凝注他缓缓道:「一个杀手,一个干了十年杀手生涯的恶魔,竟会有悔罪的心情,使人难以相信。」
谷风语气平静地说道:「请姑娘务必要相信在下。」
「好!我姑且妄信之,你可知道我家父要拿的是谁?」
「铸造假银的主犯。」
「谁?」
「汤寅山。」
「他在何处?」
「目下行踪不明,不过,一两天后他将要来到龙泉鎮上。」
「没有别人了?」
「还有他的女儿汤蕙莲。」
「据我所知,尙另有共犯。」
谷风楞了一楞,道:「我所能作到的,就是将汤寅山父女二人缚送到官。至于是否有别的共犯,恕我无力相助。」
辛玉茹沉吟了一阵,说道:「几日为期?」
「三日为期。」
「好!我等着!」
「姑娘!恕我冒问一声,鎮上是否到了大批捕快?」
「想探虚实?」
谷风摇摇头,道:「绝无此意,若是有捕快在鎮上,最好敎他们稍歛行藏,不然,汤寅山可能见机而不来,那就要矢费手脚了。」
「这用不着你吩咐,」辛玉茹向他脇下瞥了一眼。冷冷问道:「你挂了红?」
「小伤。」
「最好换件衣服。」
「多谢姑娘关心。恕我再请求一件事情。」
「说!」
「这三天之内,姑娘这边的人无论如何要按兵不动。千万!千万!」
辛玉茹一翻眼,道:「如果你离鎮而逃,我也不要拦,是么?」
谷风笑道:「我不会逃。」
「你不会逃,别人可能会逃。」
「只要主犯逃不了令尊就能交差。」
辛玉茹冷笑道:「衙门的公人竟要听一个江湖杀手的调度,太令人可笑。」
谷风发觉这个少女不但眼尖,剑快,舌头也很利,心头忍不住有些火,为了花雨云着想,毕竟还是忍不住了,轻笑道:「这不算调度,只能说是君子协定。」
「君子协定?你配称君子?」
「姑娘!盗也有道,我谷某人并不是下九流的人物,虽是杀手,却不是小人,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作到。」
辛玉茹竟然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道:「好!我就暂时将你看成君子吧!」
谷风站起来拱手道:「多谢赏脸,三天后听消息,不知在那儿能找到姑娘?」
「出去看看招牌,我每天午、晚二顿都在这儿吃。」
谷风作别下楼,出来一看,招牌上写一着「东来顺饭庄」五个大字。
蓦然,一个大汉来到他的身边,谷风心头暗惊,身形电旋。那大汉已擦身而过,悄声道:「谷爷!花姑请你即回,十万火急。」
谷风点一点头,疾步离去。
那大汉在饭庄门口装模作样地打了个转身,也正待离去,忽然辛玉茹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朋友!借一步说话。」
大汉不禁一楞,还未开口,突觉手腕一麻,被对方那只玉手扣了个结结实实。
辛玉茹紧接着道:「朋友!别找麻烦,看样子你是个会家子,你该掂得出我手上的份量,若不听话,另一只手就立刻抓出你的心肝五脏。」
大汉果然非常驯服,惶然地说道:「一姑娘,妳要……?」
「走!我要请你喝上一杯!」辛玉茹在他后脑处轻轻地一点,推着他向西头走去。
谷风一进门,就有人迎着他,道:「谷爷!楼上。」
上得楼来,花姑已经从雅室中闻声迎出,欣然道:「天!你竟然回来了。」
「甚么事?」
「汤寅山到了。」
「哦?在那儿?」
「送上了门,在后院荷香房里。」
谷风的态度并不急躁,沉吟了一阵,缓缓道:「花姑,妳能听我说几句话?」
花雨云眉尖耸动一下道:「说嘛。」
「目下我不能杀掉汤寅山。」
「为甚么?你不是说早走早稳妥么,只要他一放倒,咱们立刻就动身。」
「常言道得好,斩草不除根,春来必发芽。汤寅山纵使被我干了,但他还有个女儿。」
「谷风!别将那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花姑!妳想到没有?那小丫头片子可能被京畿的捕快缉捕到案,在公堂上,依然可以咬上妳一口。」
花雨云背过了身子,默然无语。良久,才回过身来,说道:「谷风!你对我到底是眞心还是假意的。」
谷风笑道:「花姑!妳这个时候还问这句话不是太多余了么?」
花雨云压低了声音道:「那我就老实吿诉你吧!我所以一定要先干掉汤寅山才肯走,并不是怕他在公堂上咬我一口。」
「怕甚么呢?」
「这几年来,我也攒积了一点银子,分存在好几家银号钱庄里。这些事汤寅山一淸二楚,他根本就不用到衙门出首,只要向办案的公人投封密函,那些银子我休想提出一分一厘,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哦!原来如此!」谷风口里如此说,心里却难免一动,他突然发觉,花雨云这个女人的城府极深。
「所以,干掉汤寅山才是当务之急,他女儿并不重要。」
谷风道:「斩草除根,总比留下一个祸患要好得多了。」
「话是不错,只怕要大费周折。」
「花姑!妳有话千万不能瞒我,汤寅山今天上门来所为何事?」
花雨云迟疑了一阵,道:「他……要提前结算本季的账目。」
「妳该给他多少?」
「约莫五十万两上下。」
谷风心头又是-动,这一情况和韦君超的推断再度不谋而合。他似乎从迷梦中淸醒过来,汤寅山和她合伙一场,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呢?
一念及此,他突然暗暗打了个寒噤。那天被他生吞的那条花蛇又出现在他脑海里,眼前这个娇媚横生的女人与那毒蛇何异?
韦君超的话也重现他的脑海——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她身上无处不是令人难以防范的歹毒武器,最令人畏惧的是她那颗歹毒无比的心。
多么歹毒的心!合伙一场,如今东宪事发,正要亡命之际,她不但要吃掉汤寅山的老本,还要他的老命。
花雨云似乎发现他的神色有异,尖声叫道:「谷风!你怎么了!」
「我在想。」谷风提高了警觉,缓和面上神色。
「想甚么?」
「汤寅山是个老江湖,他预先敎秦大海那一伙人先来到『百花楼』,可见他对妳有所提防,不但有所提防,说不定还有企图,也就是说,他早就布好了阵势,咱们不能小看他。」
「怎么!」花雨云冷笑了一声,冷声道:「你怕他了?」
谷风摇摇头,道:「我连韦君超都不怕,怎会怕他?我只是觉得……」
花雨云截口道:「谷风!我发觉你突然变了,不像方才那样干脆俐落。」
「我是变了,变得更谨愼。汤寅山该知道『百花楼』不是他那把老骨头的温柔鄕,既来必有所恃,我干掉他也不费事,但是他的报复却难以应付。花姑!妳怎能肯定汤蕙莲不知道妳将银子存在那些银号钱庄里?到头来恐怕还是要空忙一场。」
花雨云闻言不禁紧皱了眉头,沉吟了一阵,道:「你说该怎么办?」
「暂时留他老命,等他女儿来了之后,一起解决。」谷风口里如此说,心里却另有决定。他没有忘记他和辛玉茹的君子协定,无论如何他都要将汤寅山父女二人交到辛玉茹手里,他很迫切地要作一次正人君子。
至于花雨云,他打算任其自生自灭,由她去碰碰运气。
「谷风!」花雨云冷冷道:「主意是好主意,但是汤蕙莲不会到这儿来。」
「我有法子敎汤寅山叫他女儿来。」
「你自己不是说过,汤寅山是个老江湖。」
谷风沉声道:「软的不行,来硬的,我不信汤寅山硬得过我手里的刀,归根结底一句话,妳若信不过我,咱们以往所说的话就算白说,若是信得过我,妳就别再过问,由我放手去干。」
花雨云毫不迟疑地点头说道:「我当然信得过你。」
「那就行了。」谷风扭头便走。
「你要小心。」
「别忘了我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谷风已走下楼梯。
他的语气足以使任何人心头发寒,但是花雨云却在笑,那是一种怡然自得的笑容。
汤寅山半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步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到手拿钢刀的谷风站在他面前时,并没有过份吃惊,目光闪动了一下,而他的身子仍是沉静地半躺着。
谷风先开口说道:「汤老爷子!认识我吗?」
汤寅山坐了起来,抓起搁在几上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塡上菸丝,取火燃上,叭啜叭啜地吸了两口,吐出一阵烟雾之后,才缓缓地说道:「不曾见过。」
谷风此刻变得非常机警,他唯恐烟雾中有花样,连忙打开窓子,而且换了个不顺风的位置,冷冷说道:「我姓谷名风,当年为你废去秦大海一只左臂的杀手,也是为令媛蕙莲姑娘去刺杀辛文俊的人。」
汤寅山面色出奇的沉静,摇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谷风冷笑道:「汤老爷子!这不是反穿皮袄装老羊的时候,京畿捕快转眼就要到龙泉,你也将要亡命天涯之际,咱们何不敞开天窓说亮话?」
「我还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要我如何说,你才明白?」
「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好!我立刻要见令媛蕙莲姑娘。」
「她不在鎮上。」
「我晨间在鎮上还见过她一面。」
汤寅山淡淡一笑,道:「如此说,你比我更淸楚她的行踪,又何必来问我?」
谷风沉声道:「汤老爷子,闹翻了脸,彼此都不好看。」
「要怎样才不阉翻脸?」
「请妳的女儿到这里来一见。」
「这儿是勾栏,可不是我女儿来的地方。」
「你是这儿的贵客。」
汤寅山冷笑道:「既是贵客,女主人花姑怎容许你来打扰?」
「本来不想打扰,只因无法找到令媛,迫不得已。」
「请吧!你多说也是白费劲。」
「汤老爷子!你也是个混字辈的人物,应该知道我谷风是个甚么样的货色,我今天已经说了过多的好话。」
「那么,就说几句坏话来听听吧!」
谷风缓缓抽出钢刀,逼过去,道:「汤老爷子!只怕要多多得罪了。」
他抽刀的动作极慢,出刀的动作却非常快,一幌身,一已到了汤寅山的左侧,刀锋也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汤寅山竟然如同泥塑木雕般纹风不动,淡淡笑道:「就算杀人不偿命,你也得给我买副棺材。为我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合算。」
谷风暗暗佩服对方那份沉静功夫,同时提高了三分警觉,沉声说道:「我不杀你。」
「不杀我何必动刀?」
「我要慢慢地剥你,说一句话割一分深,你这脖子挺粗,想必要化费个把时辰,才能割下你的脑袋。」
「哈哈!你眞会吓唬人!」汤寅山突然嗓门一压,声如蚊鸣般地道:「谷风!花姑给你多少银子?」
这一问,不禁使谷风大大一楞,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于是顺口答道:「五万两银子。」
「我出十万如何?」
「哼!空口白话。」
「姓汤的手无缚鸡之力,在你面前还敢说话不算数?花姑娘欠我五十万两银子,她答应上灯时候付我银票,只要你保我平安走出『百花楼』,绝不短少你一两一钱,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
「如果不算数,你还可以割下我的脑袋。」
「你可了解这儿的情况?」
「说说看。」
「秦大海和张万弓,池坤三个人,已经都了账了。」
「眞的?」
「半点不假。」
「姓花的娘们好狠毒!」
谷风加重语气道:「没有我,你别想走出百花楼的大门。」
「怎么,还要敲?」
「十万两银子足够了。」
「那就请收刀吧!」
「花姑可不是省油灯,若敎她看出破绽,我一两银子落不到手,你的老命也完蛋。」
「如何才能不使她看出破绽?」
「还是那句老话敎女儿到这里来。」
汤寅山沉吟一阵,道:「谷风,听说你是一个很讲信用的杀手!」
「当然。」
「那么,你又为什么不对花姑讲信用呢?」
「因为你出的银子比她多。」
「好,我只得冒冒风险。」汤寅山将语气压得极低:「老渡口东边二里处有家野舖子,蕙莲在那儿等着,你去对她说:『斑鸠上了笼』,她就会跟你来了。」
「班鸠上了笼?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咱们父女间连络的密语。」
「汤老爷子,你该不会在耍什么花样吧。」
「嘿嘿,虽是一把老骨头,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哩。」
谷风缓缓回刀入鞘,轻声说道:「千万别轻擧妄动,免得花姑生疑,我去去就来。」
他刚一回身,汤寅山手中的的旱烟杆突地向谷风的后脑打去,其势之快,疾如流星。
杀手都是在攻击的招式上下功夫,十中有九都是一击而中,他们是天生的杀人胚子,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暗中向他们下手,何况此刻谷风已完全没有防备,汤寅山的出手更是快速无比。
蓦然,窓外一声尖叫道:「谷风,脑后。」
谷风闻声知警,他虽然不淸楚汤寅山以何种毒手向他攻击,而他却明白情况已是非常危急,明知拔钢刀相架已是不及,只得施展最平凡的架势——懒驴打滚,企图躱开致命的一击。
最平凡的招式往往能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建功,眼前正是如此,他这一滚,竟然使他保护了脑后,不过左肩却重重地挨了一下。
那支旱烟杆前端的烟袋窝只不过栗子般大小,但是敲在谷风的肩上却如百斤磨石,使他的左臂一麻。钢刀连鞘抓在左手掌心,刚要松开落地的那一瞬间,谷风的右手,已然抄着刀柄,抽出了钢刀。若是再慢了一步,他就来不及架格汤寅山的第二次袭击了。
一招落后招招慌,何况谷风的左臂又是疼痛如绞,一时除了招架之外,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所幸汤寅山手里的旱烟杆是墨竹所制,唯恐被谷风的利刀削断,以致招招不敢落实,这才使居于后手的谷风逐渐反先。
由守势改为攻击,谷风在刀上的威力立刻显露出来。
汤寅山扬声道:「花姑,赶快敎妳的杀手停下,不然妳这座『百花楼』将要片瓦无存。」
谷风唯恐花姑一旦出面,会破壊了他的计划,于是连忙说道:「老实吿诉你,这事与花姑无关,是姓谷的私事。」
汤寅山冷笑道:「我方才明明听见花姑在窗外尖叫,若不是她,你的脑袋早就开花。」
「既然我的脑袋没有开花,你就认命吧。」
「哼,姓谷的,你的左臂,已然受了重伤,若不立刻停手,迅速治疗,只怕那只左臂,就要废了啦。」
「没关系,废了左臂,我可以到口外去找『单臂擎天』学功夫。」
「哦?」汤寅山不禁大大一楞,道:「你全知道?」
他神情大楞,手头难免一缓,只听拍地一响,手中旱烟杆的前半截立刻被谷风手中的利刀削飞,直射窗外。
谷风收刀贴身,冷冷道:「汤寅山,输了要服,栽了要认,你还有什么说话要的。」
汤寅山手中半截烟杆倏地一扬,飕飕连声,射出了无数牛毛钢针,然而谷风旱有防备,钢刀飞舞,牛毛钢针悉数被扫落尘埃。
谷风沉声说道:「汤寅山,你现在还有什么花样。」
汤寅山那半截烟杆丢去地上,叹了口气,道:「算我栽了,我想问问,不过,秦大海等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谷风竖起了钢刀,说道:「你不妨问问这把刀子。」
「是你杀了他们?」
「不错。」
「秦大海岂不白练了五年?」
「他的刀法大有长进,只是他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笨,而且毛脾气也半点没有改变,那套诡奇的刀法敎给他,眞是太可惜了。」
这时候,花雨云提着一个囊袋走了进来。
汤寅山道:「花姑,算我栽了,五十万两银子我分文不要,放我走,行么?」
花雨云咯咯笑道:「汤老爷子,这可不关我的事,你问这位谷爷吧……谷爷,我来给你疗伤。」
谷风道:「不忙,我还有事要找汤蕙莲。」
花雨云皱皱眉,道:「你难道眞想这条胳臂废掉,快坐下来,敷上药就没有事了。」
「可是……」
「谷风!」她的声音极低:「我已经派人到那家野舖子去了。」
老渡口东边二里处的确有那一家野舖子。
舖子里三张条案,方条长櫈,既小,又脏。然而却有一个面皮白净,身穿黑衣的姑娘在舖子里喝茶。
蓦然,一个健壮汉子从小道上奔了过来。
舖子里的黑衣姑娘目光闪动了一下,将原先放在正中央的茶碗向旁边挪了一挪,原先搁在条案上的右手也收回去放在腿上。
那健壮汉子进了舖子,略一张望,就走到黑衣姑娘的面前,拱拱手,道:「这位敢情是汤蕙莲汤姑娘。」
「嗯!」黑衣姑娘点点头。
健壮汉子放低了声音,说道:「姑娘,班鸠上了笼!」
汤蕙莲双眉倏地一挑,很快又恢复原来的神情,目光望向舖子外面那遍连天蔓草,似在思索着什么。
健壮汉子又说道:「姑娘,这就请妳去。」
汤蕙莲语气温和地说道:「请将你的右手伸出来。」
健壮汉子虽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仍然伸出了右手。
汤蕙莲又道:「手心向下,搁在桌子上。」
健壮汉子依言将右手平贴在条案上。
突然笃的一响,那汉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呼,一把约莫五寸长的小刀已然穿过他的手掌硬生生钉在桌子上。健壮汉子浑身发抖,额上出现滚浪汗珠,闻声赶过来探光景的店家看清楚之后掉头就跑。
另一把雪亮的小刀拿在汤蕙莲的手里,刀尖在那汉子的咽喉处幌来幌去。她冷冷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个字的假话,刀尖就挑断你的喉管。」
「我说!我说!」
「谁敎你来的。」
「花……花姑。」
「汤老爷子怎么样了?」
「没……没有怎么样?」
「老实说!」她沉声厉吼,刀尖已嵌进对方咽喉处的肉里。
「眞……眞的。汤老爷子好好地在荷香姑娘房里歇着。」
「好好的歇暑说『班鸠上了笼』?」
「小人不知详情。」
「我问你,汤老爷子房里还有什么人在?」
「还有……还有一个姓谷的。」
「可是那个名叫谷风?手里不时拿着一把钢刀的?」
「是……是他!」
「他有没有向汤老爷子动手?」
「小人没听见响动,也没有听说。」
「还有没有一个头儿很高,很瘦,双颊下凹,身佩长剑的男人?」
「没有见着。」
汤蕙莲面上浮现冷酷的笑容,道:「你一见面对我说什么来着?」
「班……鸠上……上了笼……」
「我也回你一句 肥羊上了门……」话声未落,她的右手突地往外一带,那汉子的咽喉处立刻喷出一股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
她拔起钉在桌上那把刀,一起揷进腰间刀囊,扬声道:「店家!」
「小人……在。」店家从柜枱里面,露出半个头。「打水给我净面,待我走后,立刻关上舖子。你若是穷叫穷嚷,回头来一把火烧了你的舖子,杀死你一家五口,说了算!」
「小……人不敢。」
店家打来一盆水,汤蕙莲将面上和手上的血洗净,自怀中取出一幅黑色的纱巾束了头发,这才出了野舖子,向龙泉鎮上走去。
此刻,已是西山夕照,昏鸦归巢,约莫申酉相交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