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榆道:“我是说,我们应该想一想究竟谁会对我们不利,早做准备,以免被对手攻了个措手不及。”五个人点头称是。
高清榆扫了五人一眼,说道:“据我所知,爹在江湖上的仇家并不多,能够对紫霞山庄构成威胁的一个也没有,你们想一想,平日有没有惹过什么魔头之类的……”
五人想了一会,都摇头。高清榆又道:“南宫大哥七天前就去找潜龙报仇了。
“我想他也不会有什么极厉害的对手,因此,趁我爹过世时前来寻仇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
“剩下的可能最大的是有人想夺走这天下第一名庄的名号。”
范世慰道:“少庄主说的没错,肯定是这回事。”
仲晓甫道:“江湖中有四大名庄,除紫霞山庄被公认为天下第一名庄外,其他三大名庄是诸葛山庄,藏剑庄和如风庄,难道……”
范世慰道:“在其他三庄中,诸葛山庄野心最大,势力也最强。”
陶翠寒道:“这也说不准,表面上看诸葛山庄势力最强,可是谁能保证藏剑庄和如花庄就没有野心?
“毕竟,天下第一名庄的诱惑实在太大,值得人人为之冒险。”
范世慰道:“天下第一名庄的诱惑确实很大,但是,究竟自身实力如何,能不能冒这个险,却是最关键的。
“我想,这十天来,其他三庄的庄主一定在这些问题上衡量了上万遍才作最后决定的。”
陶翠寒不语,他赞同范世慰的看法,但他又提出了另一个观点:
“也许江湖中势力最大的根本不在四大名庄之列,譬如刚才那个小子的武功就非同一般,今天我们知道绝世武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并未失传。
“明天说不定又冒出更惊人的武功或势力更强大的组织出来,也未可知。”
对陶翠寒的这个说法,众人也表示了担忧,大家心里都清楚,江湖中是任何事情都会发生的。
正在这时,洪三爷急急地跑过来,面色惊惧,对高清榆道:
“少……庄主,不……不好了。”由于内心害怕,说话也变得结巴。
高清榆凛道:“出了什么事?”
洪三爷道:“阮……阮向阳……死了。”他说着长长吁了一口气。
高清榆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惊道:“怎么会死的?”
洪三爷这时已恢复了镇定,说道:“照庄内的安排,阮大侠今日中午到紫霞山庄山脚的路口去把风探消息,可是刚才他却死在门口的杨树下。”
高清榆脑中“嗡”的一声,心道:“难道灾难真的开始降临了?”
于是对洪三爷道:“走,去看看!”
阮向阳笔直躺在庄外的杨树下,他脸神安详,显然是不知不觉间遭人暗算而死。
高清榆蹲下,解开阮向阳的衣服扣子,他的胸前背后,居然一点伤痕也找不到。
他究竟是在何种手法下毙命,高清榆一无所知。
五大高手陶翠寒、汤哲、劳剑晨、仲晓甫和范世慰一一过来翻身查验,也都毫无所获。
洪三爷还在说:“阮大侠下山时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找个漂亮的姑娘玩玩,没想到仅过了一个时辰,我到这边来扫落叶,就见他直直的躺在这里。
“我还以为他在恶作剧,过去踢了一脚,没想到他已死去多时了。”
高清榆起身,拍拍洪三爷的肩膀一脸的忧伤,对他道:“三爷,在后山找块好地方,记住,坟墓做得大一些,别让阮大侠觉得太狭窄。”
洪三爷点头。
高清榆又道:“阮向阳后面是谁?”
洪三爷道:“詹小明。”
高清榆道:“请你告诉詹小明,叫他多加小心。”
说着转身,没走两步,又回头吩咐道:“洪三爷,别忘了叫詹小明带上他的斧子。”
正说着,庄内一人疾步而来。此人身材修长,五官端正,此人轻功甚好,衣衫飘动,就要从高清榆面前掠过。
高清榆叫道:“詹小明!”
原来此人便是詹小明。尽管他听到叫声便停住,却已掠开了三五丈。
詹小明道:“少庄主有何吩咐?”
高清榆道:“为何不带随兵器?”说着望了望死去的阮向阳。
詹小明明白高清榆的意思,说道:“少庄主放心,在下就是空着双手,也能替阮大侠报仇,如果凶手还在的话。”
说毕,往山下掠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高清榆等人回到屋里不久,洪三爷又急急报说。詹小明也死了。
这一下,把高清榆惊得半晌无语,他知道,在众高手当中,詹小明的轻功堪称第一,如果他要逃命,相信没有人能够追得上他。
现在,他不仅被人追上,而且被杀死了。
詹小明与阮向阳一样死得莫名其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整整一个下午,紫霞山庄派往山下的高手一连死了七个。
七具尸体,一字排在山庄门口的杨树下。
将近黄昏,高清榆作了一个决定:不再派高手下山,全部聚集庄内按兵不动。
至此,所有的人都相信,洪想死早上所说的并非谣言,紫霞山庄真有大灾难降临。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到后山为死者掘坟墓的五位高手没有回来,高清榆便令洪三爷去找。
不久,洪三爷回来说,五个人全死了。
对这种结果,高清榆显然早已料到,因此并没有不知所措,只对洪三爷说了句:
“过些日子给他们家里送些银子去。”
天渐渐黑下来,紫霞山庄沉浸在一片肃穆当中。
一天之中死了十二位高手,这种情况是谁也料不到的。
幸好众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幸好众人都曾发誓要与紫霞山庄同生共死,不然,许多人都会离庄而去。
所有的蜡烛都点上了,可众人还觉得不够亮。
烛光摇曳,仿佛有无数阴影隐藏房间的角落,想到白天莫名其妙死去的人,他们的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紧张至极,生怕背后无声之剑捅入。
以前,大家总是喜欢独处,或于林中敛气凝神,或盘坐室中,修身养性或练武,今夜,众人却是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虽然他们嘴上都不说出心里的害怕,但他们的言语顾盼之间已泄漏出那份真实的恐怖。
忽然,院墙外面有一阴冷之声响起,仿佛有人在悲泣,又似在冷笑。
这声音时断时续,仿佛刀刮肌肤,令人毛骨悚然。
有几个胆大的,手秉蜡烛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怪叫声始终在院墙外面,越听越不像人发出的。有人说:“是野兽吧?”
有人说:“几十年了,从未听到野兽敢到门来叫。”
听得久了,众人便不再害怕,约有数十人来到院子里,每人手中都有蜡烛。
有人提议,在院中燃烧柴火或许会吓跑野兽,不一会,便有许多木柴从厨房里搬出来,堆成小山似的,然后点燃。
熊熊的火光将整个院子映得通明,直如白天一样。
众人脸露喜色,纷纷扔了手中的蜡烛。
可是,墙外的嚎叫声依旧。
有人说:“也许不是野兽。”
有人说:“不是野兽又是什么?”
另有人说:“是野兽在吃人,众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暗暗想道:
他们一生勇武,没料到死后连尸体也被野兽吃掉。
不知谁这时说了一句:“不能让野兽吃了他们,把他们抬进院子里来。”
众人望去,见说话的是少庄主。
高清榆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子里,他望着一个身材高大又极胖的中年汉子,说道:“楚大侠,你平日跟詹小明相处甚好,去将他背回来吧。”
胖子名叫楚白,他看了高清榆一眼,尽管心有怯意,但他还是二话不说,从地上捡了根蜡烛,点上,然后慢慢的走了出去。
墙外的叫声这时变得凄厉而冗长,楚白打开庄门,闪身而出。
众人将心提起,生怕楚白又发生意外。
不一会,楚白又从门外进来,他的身后显然背着一具尸体。
这里的人虽然都是武林高手,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见楚白背着尸体,一颗心仍是怦怦直跳,暗赞楚白的胆量。
楚白背着尸体刚进院墙,竟直直的往前仆倒。
大家以为他是太紧张了以至于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
等他站起来。
可过了很久,楚白也没有站起来。
高清榆示意范世慰过去看看。
范世慰近前查看一会,回来对高清榆道:“楚大侠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众人听来却不啻是一个惊雷。
他们眼看楚白走出去,又眼看他走进来,结果却死了。
每个人直感到头皮发麻,后颈发凉。
这时,墙外的声音又变得短促连贯,就像有人在得意之余向队友讥讽。
听到叫声,众人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高清榆却大怒,他飘身而出,朗声说道:“何方高人,在外面鬼鬼祟祟,装神弄鬼,紫霞山庄高清榆在此,有种的就请现身进来!”
他内力充沛,声音远远传送出去,相信方圆里许都能听到他的说话。
隔了一会,叫声仍在院墙外面,高清榆性起,双足一点,纵身掠过高墙,消失于黑暗中。
只听高清榆在外面叫道:“来吧,现在我已经出来了,有胆量的就来取我的性命!”
四周一片寂静,刚才的笑声也没有了。
越是寂静,越显得恐惧,因为寂静中,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
直到高清榆的叫骂声再次响起,大家才落下心头之石,才想高清榆没有出事。
只听高清榆骂道:“缩头缩尾的乌龟,狗熊王八蛋!快来呀,偷偷摸摸算是什么英雄!”
众人都在钦佩少庄主的胆识,却听到屋里传来叫声“快来人,方伟忠和陈良富被杀了!”
大家闻讯都涌回房间,就在过道处,两个人直挺挺地躺着,正是,号称天山侠盗的方伟忠和陈良富。
刚才喊话的人姓邓,叫全新,他的脸因了害怕而变形,他说道:
“我跟两位侠盗去上厕所,他们走在我前面,就在拐弯处,他们彼此悄悄骂了起来,一个说你为什么拍我的头。
“一个说,你打我的背,俩人没说几句,就同时倒地,我过去一看,已经断了气。”
恐惧弥漫。有几个人过来,将天山侠盗的尸体抬到前边阴暗之处。
免得他们的死令更多的人害怕。
大家又来到院子里的火堆旁,这时高清榆已越墙而进,他脸神震怒,但却是丝毫未见损伤。
高清榆眼睛盯着一个瘦子。
此人虽然看上去很瘦,脸上几乎没有肉,可是他曾是河朔一带颇具威名的黑帮帮主水峙铮。
水峙铮擅长刀法,一柄鬼头刀重达二十八斤,舞起来密不透风,再加上他的鹰勾爪飘忽不定,极具威力。
在众高手当中,他也排在前十五位之内。
水峙铮见高清榆盯着自己,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越步而出,对众人一抱拳,说道:“就让水某去会会那个不现形的妖魔鬼怪,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说着,手中鬼头刀一摆,一股劲风隐隐作响,熊熊燃烧的火堆也被劲风扫得往左边直扑。
刀光火光甫一相触,水峙铮的身形已跃上墙头。
只见他略一迟疑,然后跃入黑暗中。他的叫骂声从外面传来:
“该死的魔鬼,有胆量的就跟水某决战三百回合,若是水某……”
说到这里,水峙铮的声音忽然中断,仿佛被人堵了嘴巴。
惊疑间,一条人影从庄门口跌跌撞撞奔跑过来。
大家看得清楚,急奔而进的正是水峙铮,他满脸恐慌之色,手中的鬼头刀已经不见了。
他刚刚奔至火堆附近,脚下一软,瘫在地上,口中,竟有白沫吐出。
没有人敢近前去看。
过了好一会,他都没动,相信已是死了。
院墙外恐怖的叫声不再想起,世界一下子死寂起来。
刚才,人人都觉得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现在,叫声没有了,反而更令人觉得恐怖。只有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闪耀。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火堆显得如此渺小而可怜,随时都可能被夜色熄灭……这就像每个人胸中跳动的心,虽然它此刻是有力而活着的,可是片刻之后,说不定就会变得无力而死亡。
水峙铮是这样,楚白是这样,方伟忠和陈良富也是这样,下一个,将轮到谁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作声。
忽然一人吼道:“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吧!”
接着,就见一片血光迸溅到摇曳的火光里。
接着,一人仆地,倒进火堆里。
有人惊道:“李仲连自杀了!”
原来,李仲连无法忍受这恐惧的折磨,竟尔拔剑自刎,在他看来,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怖。
如今,他死了,便彻底解脱了。
由于今晚发生的凶险之事太多,因此,李仲连的死并没有在众人心中激起在平日看来无法想象的震荡。
大家只是默默地注望着李仲连被火势浸吞。
紧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大家想返身回到房里时,才发现刚才还透着烛光的房里此时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
是谁熄灭了蜡烛?
可是蜡烛燃尽了?
很快,大家在心里否定了第二种可能。因为,所有蜡烛绝不可能同时燃尽。
况且,每个房间所用的都是通天蜡烛,这种蜡烛可以燃烧一天一夜。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故意熄灭了蜡烛。
众人心头又是一震。
房间里点燃的蜡烛至少在一百根以上,而且分布在各个房间,如果有人在片刻之间同时熄灭这么多的蜡烛,那么这个人的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方。
要是有许多人潜入庄内,那么,每个房间都变成了凶险的所在……
大家只是怔怔地想着,没人出声,也没人往黑暗的房间走去。
大家紧紧地靠在一起,围成一堆。
现在,他们不再是人人畏惧的武林高手,而是一个个怕死的胆小鬼。
有的人甚至连眼睛也不敢往别处张望,生怕又有什么惊人的变化将自己吓晕过去。
这样过了好久,只听远远的传来叹息声:
“如果真要紫霞山庄灭亡,就让它灭亡好了,明日一早,大家各自逃生去吧。”
听得出,叹息的人是高清榆。高清榆不知身在哪个黑暗的房间里。
对于这位年轻的少庄主,众人以前尊敬他是因为他是自己一生追随的庄主唯一的儿子,现在,他们由衷地佩服他,是因为他的胆气和他临危不惧的气势。
虽然他们不清楚他真正的武功有多高,但是,他的气度与从容不迫是他们望尘莫及的。
只听高清榆又叹道:“我爹刚走几天,紫霞山庄就在我手中毁了。”
顿了一下,缓缓接道:“我知道各位前辈都是铮铮好汉,把紫霞山庄当成自己的家,可是,情势所逼别无选择。
“他们制造恐怖和杀人,目的是要紫霞山庄和我姓高的性命,你们只要与紫霞山庄脱离干系,便不会有杀身之祸。
“听我劝告,各位明日一早便走,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离紫霞山庄越远越好,我高清榆这辈子都会感恩在心……”
范世慰,仲晓甫本来一直跟高清榆在一起,但由于适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心下茫然,是以高清榆什么时候离开他们都不知道。
如今才知道,他原是进到黑暗的房间里了。
俩人的功力和胆识都略胜他人一筹,于是循着高清榆的声音,悄悄摸去,待肯定高清榆就在眼前时,范世慰忽然划亮火石,见一人正举剑往自己脖颈抹去。
仲晓甫大吃一惊,一掌击落长件,同时喝道:“少庄主,这是何苦!”
寻短见的却是高清榆,他颓然道:
“仲世伯,紫霞山庄弄到今天这般田地,你为何还不让我死。”
那边,范世慰已点亮了一根蜡烛,满室亮堂。
院中众人见了亮光,又听到仲晓甫和少庄主的对话,都纷纷抢奔过来。
待看到高清榆双目失神,欲寻短见时,不禁黯然自悔:
少庄主难忍毁庄之痛而欲自刎,自己身为紫霞山庄护庄高手,平日受高庄主恩惠甚多,如今灾难降临,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到这里,众人齐齐聚到高清榆身前,说道:“我们誓与紫霞山庄共存亡。”
高清榆环视众人,有些激动,但他摇头道:“众位前辈的心意我领了,既然有人对紫霞山庄大开杀戒,他们肯定有必胜的把握,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说道:“那么少庄主,要走一起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仇咱们到时候再回头算。”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不少人附和。
高清榆抬头,缓缓道:“从今日之势看来,紫霞山庄势所难保,我爹虽然没来得及在天下英雄面前将庄主之位传给我,可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紫霞山庄要亡,有我陪葬就够了,何必再要陪进这么多条性命。”
他的脸神坚毅,说得极其坚决,不容置疑。
仲晓甫说道:“少庄主此言差矣!往日庄主待我们不薄,如果危难当头溜之大吉,我们还算是有肝肺之人吗?
“往后传到江湖上,我们还如何立身?这样的生不如死了好。”
范世慰也道:“对!少庄主若再逼我们走,那我们只有死在少庄主面前。”
范世慰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高清榆面前,两杆穿心钩插在地上。
众人见范世慰如此,皆纷纷跪下。
高清榆如释重负,说道:“各位都是我前辈,我也知道你义薄云天,看在我爹的伤上,绝对不会丢下我和紫霞山庄不管。
“是以我才……我并非怕了他们,只是不愿各位因我而死。”
高清榆说得声情并茂,令众人感动不已。
范世慰道:“少庄主,既然有人想毁了紫霞山庄,咱们就跟他来一个鱼死网破!”
许多人应声道:“对!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高清榆微微道:“可是,我们连对手的影子也见不着,如何个拼法?”
这一说,激动的人群又复归平静。
仲晓甫说道:“少庄主,我看来者不善,武功轻功也许在我们任何人之上,不过,来人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时杀了我们。
“从现在起,我们大家不要分散行动,不要给对手以可乘之机。”
高清榆点头。
众人心里也清楚得很,紫霞山庄之所以这么多人,完全是因为大家分散行动的结果。
大家在一起时未见一人被杀。
范世慰神色冷峻道:“大家听着,从现在起,谁也不要离开这里,凡事等明日再说。”众人点头称是。
一夜无事。
直到天光大亮,众人才一起步出房间。
虽然昨天一夜未睡,可没有人呈现疲倦之态,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毕竟,在明亮的阳光下,人总会显得自信。
大家一道,从各个房间里抬出被暗算致死的紫霞山庄高手,昨日一天一夜,九十位高手竟然折了三分之二,六十具尸体一字排开,把院子都排满了。
望着这些绝技在身,昔日雄霸一方的江湖好汉,被人轻而易举取了性命,众人心头沉重。
有人提议,于后山挖一大洞一同埋葬,有人则建议将他们火葬,让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堂,来世不受地狱之苦。
最后,还是要求挖坟埋葬的人较多。
劫后余生的三十个人,抗铲背锄,或以锋利无比的兵器,在一处轻松翠竹,绿草紫茵的山坡上齐齐动手,挖了六十个小坟墓,将他们分而葬之。
待这事忙完,已是中午。
由于大家不能分开行动,最少也得十人在一起,因此,十人去做中饭,二十人将坟上的松土填平弄实。
吃过中饭,大家围在一起议论发生的一切以及研究对付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的方法。
大家当然提到了南宫吹雨,有几个当初就不同意南宫吹雨急着去找潜龙报仇的人此时更是怨言,一人说:
“紫霞山庄遭受空前劫难,南宫吹雨倒好,不知他一个人在何处逍遥。”
另一人道:“别说他是庄主的义子,就算紫霞山庄的普通一员,他也有责任保护的。”
又一人接道:“我看南宫吹雨是知道有这场劫难,因此才匆匆出门的。”
高清榆皱了皱眉头,说道:“我知道南宫大哥不是这种人,如果你们害怕,马上可以走的。”
那三个人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仲晓甫道:“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齐心合力,共度难关,绝不是相互埋怨的时候。”
汤哲道:“南宫吹雨的为人我们都略知一二,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再说,他到雪域西藏去找潜龙报仇,也是一件极其艰难之事。
“试问我们当中谁有这份胆量向潜龙挑战?”没人作声。
汤哲又道:“我们现在是遇到了困难,说不定南宫吹雨的困难比我们还要大,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有难可以共同担当,可以一起讨论,他却孤身一人,就算死了也没人知道。”
经汤哲一说,大家都忘了自己的处境,反而替南宫吹雨担忧起来。
高清榆叹道:“一天之内这么多前辈离我们而去,谁的心里都不好受,可这是没有办法的,我们的对手实在太强大,既然大家执意要留下来,只有做好死的准备。”
他看了看刚才埋怨南宫吹雨的人,接着道:“比我们先走一步的人也许是幸运的,他们至少有我们替他们挖的坟墓,而我们死后根本无人收尸,只有野狼将我们叼到悬崖上暴晒……”
“真的会这样吗?”
一人喃喃道。
“肯定会这样。”高清榆绝不似在开玩笑:“能有一个全尸应该算不错了,说不准对手在自己身上砍千百刀,弄得面目全非,恐怖异常,连野兽也不敢吃呢!”
众人在他这么说,虽是白天,也觉得阴风袭来。
正在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吟道:“人有生死,命有贵贱,逢凶化吉,消灾解难,算命喽!”
听那声音,尚在院墙外面。屋里没人答腔。
算命先生又喝道:“天意难违,能遂人愿,施主,请出来算一卦,或许能逃过此劫!”
众人此时心中雪亮,算命先生进了院子,他见到这么多人一齐出来,退了几步,退到门口便不再退。
只见算命先生身着道袍,手中一竹杆,杆上挑着一面旧得不能再旧的三角刀,他的年纪不会超过六十岁。
高清榆离他一丈三尺,站定,说道:“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逃过此劫?”
算命先生并不看高清榆,仰头望天,说道:“昨日我夜观天象,见北边流星纷坠,半壁天空均属衰败之像,要想力挽狂澜,看来已是不能。”
高清榆知他话中所指,再次道:“败像既呈,还有胜机吗?”
算命先生摇摇头。
高清榆道:“这么说,我等已是死期不远了?”
算命先生道:“天意难违。”
一边的陶翠寒见他说话疯疯癫癫,骂道:“一派胡言乱语,赶紧滚下山去!”
算命先生不看陶翠寒,却道:“我看施主印堂发青,绝难见到明日天光。”
陶翠寒怒道:“你敢咒我死!”
算命先生仍是刚才四个字:“天意难违。”
高清榆跨出一步,抱拳道:“在下姓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算命先生叹道:“施主乃是好心人,我原也不忍见死不救,可惜……”
高清榆道:“可惜什么?”
算命先生道:“可惜行凶之人太过霸道,贫道也不敢直撄锋芒,唉,眼下只有一个方法值得一试。”
高清榆道:“什么办法?”
算命先生右手拇指与中指粘在一起,两眼微闭,然后左手在眼前晃了七八下,睁眼道:“刚才贫道从天眼观之,见南边有一红云徐徐升腾,绚丽无比,几乎要将整个天空映红,若施主想逃此劫,只有面南而跪。”
“面南而跪?”高清榆一脸不解,望着算命老道。
老道说道:“江湖有言,北紫霞,南诸葛,如今紫霞山庄气数已尽,而诸葛山庄如日东升,只有顺了诸葛,方有活路。”
高清榆道:“若是不顺呢?”
老道道:“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劳剑晨这时怒道:“说来说去,等于没说。”
老道摇头道:“劳大侠,贫道所说的都是该说之语。”
劳剑晨道:“诸葛山庄一向只能望紫霞山庄之项背,岂有让我们替他效劳之理。”
算命先生道:“此乃天意,而天意难违。”
老道说了最后四个字,“天意难违”后,径直转身走了,真是来得奇怪去得突然。
老道走得不见了,劳剑晨才想起什么,自语道:“他怎么知道我姓劳?”
这时陶翠寒冷冷道:“什么劳什子算命先生,我看他肯定是诸葛山庄派来的高手,他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他的主子吃定了紫霞山庄!”
高清榆念了两遍“诸葛山庄”,然后朗声道:“我们果然猜得没错,令紫霞山庄遭受灭顶之灾的正是诸葛山庄,哼哼,既然他们下了狠心,我们就舍命奉陪!”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人接道:“对!就算战死,也绝不做诸葛山庄的看家狗!”说话的是仲晓甫。
仲晓甫刚说完,许多人一齐叫道:“人在庄在,绝不投降!”
很快到了夜晚。
高清榆吩咐众人,晚上诸葛山庄可能会行动,因此决不能分开,三十个人,聚集一起,全身戒备,遇到情况务必同时截击。
可是这一夜平平安安,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连三天,丝毫没有动静。
陶翠寒心里暗暗冷笑:“臭老道,说我难见次日天光,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不是好端端活着吗?不是见到了一天又一天的太阳吗?”
到了第十天,还是不见动静,有人在心里嘀咕:“诸葛山庄究竟在搞什么鬼?”
二十天过去了,仍没有动静,一些人开始放松,有人这样想:
“他们也没有绝对把握,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到了第三十天,原来开始放松的人心情又紧张起来,他们想:
“既然诸葛山庄如此深思熟虑,一旦行动,必将致命和必胜的。”
他们开始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这三十天来,他们都坚持原来的原则,行动一致,从不私自离开。
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应付对手,因为他们知道,对手的实力比他们强得多,如果分开行动,只能输得更快,更惨……
到了第三十三天,诸葛山庄终于开始行动了。
这不是夜晚,刚好日暮西山,众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演练一个由全部三十个人都参加的阵法。
这是陶翠寒七天前想到的,大家都是武林高手,只要一心一意,说不定会创出一套惊人的阵法,若奇迹出现,那么对付诸葛山庄的袭击就更有胜算,无奈,今天是第八天,众人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各人的拳脚兵器根本无法配合默契,别说增加威力,连自己的杀手绝招也使不出来。
尽管这样,众人还是耐着性子慢慢比划、搭档,希望能从对方的一招一式间找到自己最佳的切入点……他们都期望奇迹很快就会出现。
就在这时,有人看到了火光。
火光很红,像绚丽的彩霞。
第一个看到火光的人,以为那不是火光,而是夕阳留在紫霞山庄的晚霞。
可是很快,晚霞越来越浓,越来越绚丽。
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绚丽的晚霞。
他们都停了手,一动不动。他们惊呆了。他们从没有看到过如此惊艳的“晚霞”。惊艳触痛了他们的心,使他们顿醒——
这不是晚霞,而是大火。
熊熊的大火很快把紫霞山庄吞没了。
紫霞山庄变成了火的山庄,燃烧的山庄!
大火来得太快,仿佛几十处火源在最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
突然的变化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甚至忘了应该去救火,只呆呆地僵立着。
首先想到应该救火的是劳剑晨,他口中喝一声,就要纵身飞跃,但他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不放,劳剑晨怒道:“放手!”
却听一人说道:“不要中了人家的奸计,他们想引我们分散开,然后全部杀了我们。”
劳剑晨悚然一惊,见抓住他手的是高清榆,劳剑晨喃喃道:
“少庄主,难道就让紫霞山庄化为灰烬……”
高清榆眉头堆积成一道坚硬的山梁,他的眼珠似乎也被大火引燃了。
他的仇恨比任何人都强烈,但他却坚定地说道:
“大家别动,靠在一起,发现异常同时出击!”
大火霹雳拍拍,一路漫延,很快将所有房间都罩在火海里。
三十个人,六十只眼,每只眼都在燃烧,只是,眼里烧的是怒火,是仇恨之火。
这样的火如果可以聚集一起,便能焚毁一切。
他们虽然来自天南地北,有的人一生浪迹江湖,居无定所,可是,自从他们下决心留在紫霞山庄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唯一的令人骄傲的家。现在,有人却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将这个“家”给毁掉!
这个“家”,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重要!眼看“家”被烧,自己却只能站在一边冷眼相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愤怒!
每个人都在忍耐,他们把毕生的功力都集于掌心或兵器上,一旦对手出现,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将对手撕裂!
他们的眼睛变成了野兽的眼睛,贪婪而绝望,他们在极力搜索纵火者的影子……
然而,眼里只有火光,仿佛纵火者得意的狂笑!
又仿佛在挑逗被铁笼锁住的困兽……
他们不是困兽,但他们有铁笼,这铁笼便是内心的恐惧,他们知道,一旦他们三十个人不是一个整体,那他们就会分崩离析,就会被人一刀一刀割死……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不!不能这样!”
身形激射,挥舞着金枪直扑熊熊大火。
“陶翠寒!”
高清榆想制止已经晚了,另外数十人不约而同,都以最快的速度扑进火里。
他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再不去与纵火者搏斗,自己马上就会因愤怒而窒息!
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功力都发泄出来,气势骇人,一霎间都无影无踪,只见火光,不见人影。
高清榆呆呆地,脑中一片空白。绚丽的火光已经变成了惨白的刀光和剑光。
他虽然看不见他们厮杀的情形,也听不清刀剑的撞击,但是,惨烈而恐怖的一幕他可以想象。
他就这样站着。跟他一样一动不动站着的还有汤哲,仲晓甫和范世慰。
火势凶猛到了极点,然后慢慢减弱,最后剩下点点星火。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直到大火完全熄灭,直到黑暗的天空露出一缕晨光,那二十六个扑进大火的高手,一个也没有回到高清榆的身边来。
此刻,高清榆很清醒,他知道,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紫霞山庄,也没有了可以为他舍命的高手。
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仇恨,对诸葛山庄的仇恨!
他忽然对身边汤哲三人吼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紫霞山庄变成一堆灰烬!”
汤哲不语,仲晓甫和范世慰也不语,他们仿佛变成了沉默的石头。
高清榆转身又吼道:“看到我变得一无所有,你们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
汤哲终于开口道:“少庄主,你还有我们,汤哲,仲晓甫和范世慰,我们永远会跟你在一起。”
高清榆似是疯了,叫道:“我不要你们在一起,你们走,不然我杀了你们!”
仲晓甫静静道:“少庄主,就算你杀了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
高清榆迷茫道:“有人杀了我的高手,烧了我的家园,要我一无所有,你们为何不让他如愿?”
范世慰道:“因为就算我们死了,你也不是一无所有,你的心里还有仇恨。”
范世慰望着高清榆,沉默良久,接道:“所以,你的对手无论如何不会如愿的。”
高清榆喃喃道:“仇恨……仇恨……”
忽然声音一变,啜泣道:“汤叔,仲伯、范伯,他们烧了紫霞山庄,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仲晓甫安慰道:“别担心,你不会什么也没有,还有我们。”
这时,一个悲痛但却坚忍的声音传来:“没错,你不会失去所有,你有汤叔、仲伯、范伯,还有南宫吹雨。”
高清榆转身,见朦胧的晨雾中站着一人,正是南宫吹雨,胸中悲喜交集,脱口叫道:
“南宫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