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问南宫吹雨是如何知道的,但终究没问。
南宫吹雨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最后一个问题便不用传音入密,而是径直问道:
“庙里的那些人是不是长乐帮掳走了?”
他这一问题刚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多余,因为,凭他们的武功,根本不是汤哲、仲晓甫和范世慰的对手,他们怎么能掳走呢?
可是,万堂主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只听万堂主答道:“是!”
他呆了呆,他以为他听错了,再问道:“他们是三男两女,对不对?”
万堂主道:“对,三男两女,还有七匹马。”
南宫吹雨不再怀疑万堂主了,他的声音有些变了,问道:“他们在哪里?”
万堂主静静道:“他们不会有事的。”他说着飘然而去。
南宫吹雨脑子里一片纷乱,刚刚还有些清晰的思路一下子全乱了。
霜叶红、霜叶白、汤哲、仲晓甫和范世慰五人怎么会落到长乐帮手中?
长乐帮为什么要抓走他们?
万堂主说不会有事他们究竟会不会有事?
霜氏姐妹于他有恩,如果有人侮辱她们那该怎么办?
高清榆为何会失踪?
他是被掳走还是自有打算?
接下去他该做什么……这么多的问题像一团棉絮塞在他脑子里,使他觉得整个头在胀大。
不过,有一点他是清醒的,那就是,他是到华山来找宝剑,找到宝剑叫樊惜金帮自己去杀诸葛瑾……
这时司马行空走到南宫吹雨身后,说道:“不大侠,多谢救命之恩。”
他把南宫吹雨信口说的话当了真,叫起了“不大侠”来,南宫吹雨素闻三指门作恶多端,若非想他们带路去白水庵,绝不会帮他们的忙,他不加理会,往前便走。
司马行空紧紧跟在身后,从他们的脚步声判断,三指门还剩下六个人。
司马行空绰号叫“采花如来”,不知多少姑娘被他糟蹋,虽然此人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但南宫吹雨对此人仍是有所耳闻,他的劣迹可谓尽人皆知。
南宫吹雨忽然站住,问道:“你就是采花贼司马行空?”
司马行空平日最恨有人叫他采花如来,南宫吹雨更叫他采花贼,若不是刚才南宫吹雨帮他解围救他一命,他肯定不顾一切跟南宫吹雨拼命。
他为什么这般痛恨这个绰号呢。说来也有一段故事。
那是十几年前,司马行空其实已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采花大盗,天下女子只要听到“采花如来”四个字便会吓得睡不着觉。
江湖上有许多女侠落入他的魔掌,不是遭他毒手,便是被他玷污,司马行空更是肆无忌惮。
一日,司马行空来到一座尼姑庵,他尝遍天下女子的滋味,便突发奇想要试试尼姑的肉体。
这个尼姑庵是泰山脚下的一座大庵,里面有尼姑十多人。
他来到尼姑庵后,这里的尼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对他很好。
他想,肯定是尼姑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然,她们不是逃走便会躲起来,绝没理由这般殷勤热情的。
司马行空心头暗喜,盯上了一个俊俏的小尼姑。
小尼姑只有十五六岁,皮肤白皙,双目灵动如两颗水汪汪的葡萄,嘴唇小巧,极是诱人。
小尼姑是个俗家弟子,长长的秀发乌黑发亮,披在肩上随风摆动,看起来既清丽又妖娆,撩人心魄。
司马行空不知怎的这次竟然很沉得住气,若是往常,他早就瞅准时机点了她的穴道,将她弄到没人的地方糟蹋了她。
这次,他虽然欲望极强,却不动声色。
他来此之前是装作一个受重伤之人,前来找师太治疗的。
其实,这里的师太哪会治病,便要送他走,他便装出痛楚难忍的样子,于是,尼姑们将他安顿下来,稍懂草药的一位师太到山上采了些止痛药煎了给他喝,他喝后当然好了许多。
司马行空在庵住了三日,这三日,都是那位小尼姑送汤送药服侍他,显得既温顺又体贴,司马行空则暗暗冷笑,他此时的心情就像是一只老猫在捉老鼠,他明白小尼姑无论如何逃不出他的掌心的。
第四天夜里,小尼姑又送了一碗药过来,司马行空实在按捺不住,他用因了激动而微微颤动的手拉住小尼姑,问了几句之后,忽然将她搂入怀中,小尼姑非但不挣扎,反而很顺从地躺在他怀里。
司马行空尽管色胆包天,但他的脑子尚清醒,觉得小尼姑这般柔顺,其中定有阴谋,因此便不动了。
只听小尼姑说道:“这位大哥,今日你这样待小妹,可得一辈子待我好。”
司马行空此时心生疑惑,小尼姑这样一说,他更觉得有诈,便一把将她推开了。
再看小尼姑时,她却秀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模样实在教人爱怜,对司马行空这样一个采花大盗来说,如何舍得放弃如此娇美的可人。
可是以往他要得到哪个女子,都是霸王硬上弓,这番柔情蜜意却是头一遭遇到,所以不得不另有考虑。
小尼姑见他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态,退了两步,说道:
“大哥是不相信小妹的真心了?”
司马行空说:“你为何这般对我?”
小尼姑道:“小妹服侍了大哥这些日子,觉得大哥乃是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是以才以身相许,没想到大哥却还要怀疑我。”
小尼姑说完,泪珠已落,更是动人。
司马行空仍不敢轻信她的话,安慰道:“师太她们不是对你很好吗,为什么要走?”
小尼姑哭得更伤心了,她又退了一步,忽然解开上衣的扣子,露出雪白娇嫩的肩膀,只见肩膀上青一块紫一块,很是醒目,小尼姑哭道:
“大哥你看,这些伤痕都是师太她们打的,还有,你看。”
小尼姑又掀开另一只肩膀,还有她的小腹处也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司马行空惊道:“师太表面上看慈眉善目,没想到对你这样狠毒!”
小尼姑道:“大哥还救不救我出苦海?”
司马行空不假思索地答道:“救,当然救。”
小尼姑坐到他的床上,一边落泪一边讲起自己的身世。
原来,小尼姑是黄河岸边一户贫苦农家的女儿,她八岁时父母被黄河泛滥的泥沙淹死了,临死前,师太写了一封信,将她推荐到泰山脚下的这座尼姑庵来。
到这里后,这儿的师太待她很不好,经常体罚她,还不给她吃饭,但由于她长得标致,有着讨人喜欢的脸蛋儿,凡是带着她出去化缘,施舍的人就特别多,因此尼姑庵才没有将她赶走,但打骂她的情形还是很经常的。
后来,她也曾试图逃走,可是,她无家可归,最后不得不又回到这里,回来后,自是少不了挨一顿痛打。
听完小尼姑的述说,司马行空竟有些同情起她来,他恨恨道:
“我把这里的师太和尼姑一个个都杀了!”
小尼姑道:“师太对我不好,但毕竟她们有恩于我。”
司马行空叹了一声,将小尼姑端来的药喝了。
这时,小尼姑又慢慢的坐到他跟前来,一双美目望着他,说道:
“大哥,你会一辈子待我好吗?”
司马行空第一次听到如此情意绵绵的话,骨头酥痒,他伸手捉住小尼姑的双手,乱摸乱捏,口中说道:“会,一定会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只觉得腹中有欲火焚烧。
他重新拥住小尼姑,小尼姑的衣衫扣子没有扣,他的一双手便伸进她胸怀里乱摸。
小尼姑脸颊绯红,羞态诱人,扭捏着将桌边的油灯熄灭。
黑暗中,司马行空正在忍无可忍之际,忽然下身一阵剧痛,同时听得咔嚓一声响,司马行空大叫一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恐不已,便在此时,小尼姑挣脱了他的掌握。
司马行空大叫一声后,双掌在黑暗中齐击,他的“无敌千重手”可以令江湖高手毙命,何况一个小尼姑。
然而,他的双掌都是软绵绵的,一点真力也用不上。
司马行空又吃一惊,手往自己的下身摸去,下身粘糊糊的,那活儿显然已经不在。
司马行空狂怒至极,但钻心的疼痛使他无法动弹。
这时,屋里灯火齐亮,灯光里,小尼姑已穿好衣衫,还有师太和另外几个尼姑都在屋里,她们都在冷笑,脸上是幸灾乐祸和得意的神色。
司马行空彻底明白发生的一切,一瞬间他感到了悲哀和绝望,当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而那活儿已不见时,男人的尊严一扫而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可怜的狗。
师太正色对他说道:“司马行空,你作恶多端,令多少女子遭殃,今日的下场便是你的报应,从今以后,你就是想做坏事也做不成了!哈哈哈!”
这一次,司马行空虽然被阉割,但命却没丢。
后来,司马行空痊愈后,恢复了功力,再去泰山脚下的尼姑庵报仇,发现哪里已变成一片废墟。
再后来,在一次与仇家的决斗中差点丢了性命,幸好三指门门主救了他,他便投在了三指门的门下。
他看起来是一个威武的彪形大汉,其实已不是男人,所以,当门主欲将任娟许他做妻子时,他是既不能拒绝,也无法说清原由,这个秘密,他是不愿天下任何人知道的。
每每想起“采花如来”这个绰号,司马行空心里便会隐隐作痛,因为,就算跟前放着一朵又娇又嫩的“鲜花”,他也没有能力去“采”了。
南宫吹雨骂他是采花贼,司马行空苦笑不语,说道:“不大侠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日后如有用得着我们之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南宫吹雨道:“长乐帮的人为何要围攻你们?”
司马行空料想他躲在树上已经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便说道:
“不瞒不大侠,长乐帮定是知道我们要去白水庵,这才前来围攻的。”
“哦?”南宫吹雨假装不懂,说道:“白水庵是长乐帮的总坛吗?而你们是去寻仇的?”
司马行空道:“不是,白水庵乃是一百五十年前令狐雪和卜文远比武决斗的场所,长乐帮将白水庵据为己有,从中找出些线索,以便寻到当年令狐、卜二人使用过的宝剑。”
南宫吹雨惊讶道:“白水庵是当年令狐、卜二侠决斗之处?”
司马行空道:“这也是最近才在江湖上传开的。”
南宫吹雨道:“真是想不到。”
司马行空问道:“不大侠深夜在此,不知……”
南宫吹雨见他真以为自己姓不,开口闭口“不大侠”,心中暗笑,说道:
“如果不是我深夜在此,你们早给长乐帮灭了。”
司马行空连连道:“那是,那是,多谢不大侠救命之恩,不过……”
司马行空仍是对他深夜在此表示不解。
南宫吹雨笑道:“其实,真正救你们性命的是一位算命先生。”
司马行空听他提到算命先生,忙道:“不大侠此话怎讲?”
南宫吹雨道:“今日一早,我在大道上行走,有一位算命先生追上我,他看了我一眼就叫我做一件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做事,算命先生说并不是帮我做事,而是叫我去救人。
他还说,他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一个专打抱不平的大侠。”
司马行空插嘴道:“是呵是呵。”
南宫吹雨接道:“我问他去救什么人?
算命先生说是三指门的人,我说三指门乃邪门歪道,人人死有余辜,我怎么会去救他们呢?”
司马行空听到南宫吹雨这样骂三指门,却也无话可说,他身后另外五个人也是默不作声,他们明白南宫吹雨不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是武功超群,真要动手,自己哪是他的对手?
只听南宫吹雨接道:“可是算命先生对我说,没错,三指门是人人该死,而且这一次他们也是必死无疑,你去救他们是看看我这一卦算得准不准。”
司马行空道:“他也给你算一卦?”
南宫吹雨道:“是的,他说我三日之内必有喜事逢身。”
司马行空道:“什么喜事?”
南宫吹雨道:“算命先生没说什么喜事,只给我指点了一条道路,令我马不停蹄前往那里埋伏,说是三指门有人要从这里经过,而且定会遇到有人伏击,他令我出手相救,并跟你们到你们的目的地,那时候自有喜事临身。
“当时我弄不清三日内究竟有何喜事会落在我头上,现在听你这么说,也许是我会得到令狐、卜二侠的宝剑吧。”
顿了顿他又叫道:“不可能的吧,令狐、卜二侠的宝剑怎么会让我得到!”
司马行空听得心惊,他也曾遇到算命先生,不知是不是同一人,于是问道:
“不大侠,你说的算命先生长得什么模样?”
南宫吹雨想了想,说道:“这个算命先生年纪比较轻,别的特征不是很明显,就是他那个鼻子像一把刀,看着令人生怕。”
司马行空叫道:“就是他。”
接着喃喃道:“这真奇了,他怎会如此料事如神……”
南宫吹雨知他所指,说道:“你是指他说的你们必死之事?”
司马行空道:“对,他算得没错,现在我已经知道我们将死在谁的手上。”
南宫吹雨奇道:“还没死,就知道死在谁的手上?”
司马行空道:“虽然没死,但我们的死却已注定。”
南宫吹雨道:“那你说你们将死在谁人之手?”
“你。”
司马行空道:“我们将死在不大侠手上。”
南宫吹雨道:“我既然救了你们,又怎会杀你们?”
司马行空叹了口气,说道:“此次三指门倾巢出动,为的就是想找到令狐、卜二人的宝剑,如今不大侠也有此心,那我们势成对手,以我们的这点武功,哪是不大侠的对手。”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既然一样是死,不如现在就死!”
话音未落,剑风自背后袭到。
南宫吹雨侧身避开,见攻向自己的是那个三指门老者。
转眼间,三指门六位高手已然围住了南宫吹雨,六个人,六般兵器,指住他的全身要害。
南宫吹雨不愿跟他们动手,想从他们阵中掠出,不料他身在空中,只见三人手臂轻扬,十数枚暗器直射过来,听风声,竟是疾劲异常!
南宫吹雨双袖挥动,顷刻将暗器击落,身形不滞,已飘向前边一棵大树。
苍老的声音也随即跟至:“不大侠还是将我们踢死吧!”
青锋一闪,他竟先于南宫吹雨站在树尖,长剑直刺胸口!
南宫吹雨凌空躲过,足尖在树梢一点,还未格挡,可他并不抽剑,而是又从树上坠落。
甫站稳,身后又闻风声,声沉势猛,显是一柄大刀拦腰砍来,南宫吹雨当此危急之时,仍不抽剑,而是连剑带鞘响后一点,啵的一声,剑鞘已点中那人穴道,接着,当啷一声,大刀落地。
他原地转圈,本欲寻路离去,哪想到三指门六人又已将他围在当中,他们身后,似乎比刚才斗长乐帮时突然强了许多。
司马行空道:“三指门向来只做下三滥的事,不大侠休怪我们恩将仇报。”
话落,单掌拍出。
月光下,只见他的手掌变幻莫测,一掌变二掌,二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顷刻间似有无数手掌向他击来。
南宫吹雨吃了一惊,料想这便是司马行空的成名绝学“无敌千重手”,不敢稍怠,也是单掌拍出相迎。
司马行空的手掌这时已变成了十六掌,而南宫吹雨确是实实在在的一掌,两掌相击,胜负立判。
司马行空的无敌千重手虽然厉害无比,可惜他一掌化成十六掌,力道只有本身功力的几分之一,而南宫吹雨的功力本就比他强,这样,司马行空一掌拍出,却被南宫吹雨震飞出去。
所幸他身躯不小,可轻功尚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站稳。
便在此时,除了刚才那人从背后偷袭被南宫吹雨点落大刀,其余四人,两刀两剑,又飘忽攻上。
南宫吹雨东挪西闪,始终不抽剑,饶是如此,那四人也是伤他不得。
只听司马行空喟叹一声:“大家且住手吧,既然不大侠想让我们多活一日,咱们便再偷生一日吧。”
四个人立时住手,看他们的脸色,却是既佩服又震怒,此时,东方渐白,天快亮了。
司马行空回头望了望横在山坡上的尸体,这些尸首,有的是长乐帮的,有的是三指门的。
他对南宫吹雨道:“不大侠,你说过要跟我们一道去白水庵,走吧。”
一行人沿着窄窄的山道又蜿蜒而上,不多时又到达一处山坡,司马行空遥指南方,说道:“再翻过前边两座山头,就可看到白水庵了。”
虽然知道白水庵就在眼前,但少庄主和霜叶红等人下落不明使南宫吹雨闷闷不乐。
翻过一座山,太阳已是老高。
前面是一条狭谷,就在半山腰,在树林的掩映当中,他们看到了一座房子。
乍见房子,他们先是一喜,随后想到:这里重山叠翠,是何方高人在此隐居修炼?
走不多时,他们居然闻到一股酒香。
很显然,酒香是从山腰的房子里飘出来的。
其实,大家肚子都饿了,昨天一夜到现在将近中午,他们只是摘了几个野果充饥果腹,如今闻到诱人的酒香,哪里忍得住,便朝那房子快速奔去。
奔不多远,司马行空等人想想不对劲,旋即慢下来。
南宫吹雨却不管那么多,直奔过去。
三指门六人虽然担心南宫吹雨最终会杀了他们,但他们知道他剑法奇妙,武功高强,跟他在一起倒是放心得很,离开他反而觉得不安全,生怕长乐帮的人寻到他们让他们尸横就地,因此,见南宫吹雨奔去,他们呆了呆之后,也紧跟而去。
很快就到了房子前面,只见房子有三间,门口有一块空地,空地上乱草不长,被人弄得很平整,意外的是,这房子上斜挑着一面三角旗,旗上写着一个“酒”字,原来这里竟是一家酒店。
只见门楣上屋檐下还挂着一块匾,长约三尺,宽三尺许,匾上写着四个字“一见如故”。
也许,主人的意思是让客人放心进店喝酒。
如果这是一座寺庙或者是江湖高手隐居的竹楼,也许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可这是一处酒家,却让人惊讶不已。
稍有脑子的人就会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鬼,如果进去,说不定便会有杀身之祸。
南宫吹雨看了看门楣上的那块“一见如故”的匾,笑了笑,径直走了过去。
三指门众人虽觉得有怪异,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酒店里其实很宽敞,尽管门口不大,但里面有一个四方的大天井,像是一户官宦人家的庭院。
和大门紧紧相连的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
此刻,正有一个客人在里面饮酒。
这个客人看起来三四十岁,身穿灰衣,头上戴着草帽,他自斟自饮,桌上摆着四个空酒瓶,显然都是他喝的。
刚才他们闻到的酒香肯定也是从此人的杯里飘出来的。
此人的左首,还摆着一只杯子和一双筷子,杯子里的酒却是满的,也许此人还有一个朋友,只是这个朋友暂时离开了。
他们捡了张桌子坐下,三指门众人疑心甚重,他们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有意安排的,都是圈套和阴谋,当然,这个独自饮酒的也是对他们极为不利之人,因此,他们坐下时都盯了那人一眼。
那人却始终未向这边看。
这时,一个头扎方巾的伙计从里边出来,问道:“几位大爷想在这里住几天,还是马上动身?”
南宫吹雨未答,司马行空说道:“拿些酒菜来,吃饱了就走。”
伙计道:“是。”于是转身退走。
不一会,他们要的酒菜上来了。
伙计将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斟上酒,说了声:“客官慢用。”躬身离去。
南宫吹雨闻到酒香,哪还迟疑,一连喝了五杯。
司马行空等人却是动也没动。
南宫吹雨知道,他们是怕酒里有毒。
其实,他心里也是不安,觉得在这种地方有人开酒店那真是奇哉怪也。
但他心中早有主意,知道这种种奇迹定是算命先生一手安排的,尽管他猜不透算命先生为何这样安排,但他相信算命先生绝不会害他的,是以他一口气便喝了这么多酒。
不然,他也会像三指门众人那样,小心谨慎。
司马行空见南宫吹雨喝酒后没有中毒迹象,这才放心喝酒吃菜。
其他五人则在司马行空喝后过一会才开始喝。
南宫吹雨心道:“其实要害人,何必一定要在酒菜里做手脚?”
南宫吹雨一直留意那个灰衣人,见他的朋友一直没有回来,正奇怪,伙计走了过去,说道:“这位爷,你的菜凉了,要不要换几样?”
灰衣人一声不吭。
伙计又问:“这位爷,你这瓶酒已经喝完,要不要再来一瓶?”
南宫吹雨这时才发现,他的第五瓶酒确实已经空了。他的酒量显然大得惊人,五瓶酒下肚,脸色丝毫未变。
不过,这五瓶酒不知是他一人喝还是跟朋友一道喝的。
正想着,只听伙计又说道:“这位爷,我看你的朋友不会来了,这杯酒还是你自己喝吧。”
原来,他的朋友还没来。
南宫吹雨心想:“此人也真是的,朋友没来,干嘛将酒斟上了,半天时间,酒香也跑光了。”
灰衣人这时抬头,望了伙计一眼,声音如刀:“如果你想喝,就给你喝。”伙计并不客气,举杯,一仰而尽。
伙计此举令南宫吹雨大惑不解:
一个伙计,怎可随便喝客人的酒?
客人说给你喝,那分明是嫌你多嘴……
可是令南宫吹雨更吃惊的事情又出现了:
那个伙计喝了酒,杯子还未放还桌上,已经七窍流血,瘫倒在地……砰的一声,酒杯随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指门诸人见此情形,脸色苍白,第一个反应是:
这是一杯剧毒之酒。
灰衣人见伙计中毒而亡,却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自言自语道:
“他说得没错,这世上果真有如此不讲规矩的伙计。”
一个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你毒死我的伙计,想来你也不想活了!”
随着话音,一个老者飘了出来,他的脸上一副睡眼惺忪,仿佛刚刚从床上起来,他的目光如一柄锐利的刀,刀锋死死盯住灰衣人。
灰衣人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也很绝望。
只听老者说道:“你杀了伙计,我一定要你死。”但他并不动手。
灰衣人喃喃道:“你就是这里的黄掌柜?”
老者冷冷道:“是的,我是黄峰。”
灰衣人似乎身子一颤,说道:“没错,那人说过,我将死在黄峰的霹雳掌下,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我吧。”
灰衣人的话莫名其妙,黄掌柜迟疑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灰衣人的信心似乎已经崩溃了,颓然道:“我此次到华山,为的是寻找宝剑,途中有一算命先生对我说,快到白水庵时,我将在一个酒店喝酒。
“他叫我先准备一杯酒放在旁边,酒里放入他给我的剧毒,他算准伙计最终将喝了这杯酒而死。
“我哪里相信世上有如此不规矩的伙计,便依他之计而行,没想到一切真如他所言……
“他还说,我因为毒死了伙计,酒店的老板黄峰肯定会杀了我,到时候我也在劫难逃……”
黄掌柜忽然笑道:“算命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你就受死吧!”
未见他如何动作,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向灰衣人脑门。
但见他手掌黑紫,一旦击中,灰衣人便会立时毙命。
灰衣人对黄掌柜这致命一掌却置若罔然,眼看他就要脑浆涂地,只见光影一闪,一物斜射而至,正中黄掌柜掌心。
黄掌柜变招极快,见有异物击来,变掌为爪,轻轻一抓,便将疾劲射来之物捏住,一看,却是一根筷子。
黄掌柜眼一斜,盯住南宫吹雨。
没错,射出筷子的正是南宫吹雨,他听罢灰衣人的叙述,已然明白这又是算命先生的安排,他心里很是佩服算命先生神通广大,料事如神。
可他却不愿意事事都被算命先生安排,这样一来,到时候说不定自己的命运也操纵在他的手上,所以,他要搅了他的安排。
他说灰衣人将死在黄掌柜的掌下,他偏偏不让灰衣人死,看算命先生接下去还有何安排。
黄掌柜这时已经走到南宫吹雨跟前,目光如电,冷冷道:
“筷子是给你夹菜用的,你怎用来当武器。”
说着,将筷子放回他的桌上。
南宫吹雨低头看,刚才这根筷子经黄掌柜一捏,已然变成了一堆粉末,这份功力,令南宫吹雨也吃了一惊。
司马行空等六人见了,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只听黄掌柜又说道:“做人就得规规矩矩,就像我那个伙计,他不规矩,乱喝客人的东西,结果他死了,死有余辜。
“你们应该以此为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才能回到来的地方,不然,小命便会丢掉。
“而人要做的事情很多,孝敬父母,善待朋友,有仇未报的要报仇,有恩未报的要报恩,白白丢掉性命,岂不可惜?”
南宫吹雨弄不清楚黄掌柜究竟何人,但他既然管了闲事,就不想罢手,笑着说道:
“黄掌柜说得没错,做人是应该规矩一些,比如,开店当老板,就应该老老实实卖酒,若是随便杀人,今后谁还敢来喝酒?
“没有客人,酒店还如何开得下去?”
黄掌柜点了点头,说:“你讲得一点没错。”
南宫吹雨道:“那你还不去好好卖酒?”
黄掌柜忽然笑道:“可是我已经不想开酒店了。”
南宫吹雨一怔,道:“你几时有这个想法的?”
黄掌柜注视着他,道:“就在刚才。”
南宫吹雨道:“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你不想将酒店开下去?”
黄掌柜点头。
南宫吹雨道:“为什么?”
黄掌柜淡淡道:“不想开就是不想开。”
“开”字一落,身形闪动,灰衣人已着了他一掌,南宫吹雨想拦,哪里来得及。
灰衣人闷声轻哼,慢慢的萎身倒地,脸神痛苦,仿佛五脏六腑被震碎了。
南宫吹雨叹道:“你还是杀了他。”
黄掌柜道:“他毒死我的伙计,我一定要他抵命的。”
南宫吹雨再次叹道:“看来你真的不想开酒店了。”
黄掌柜笑道:“开了几十年的酒店,我早开厌了。”
便在这时,门口有人说道:“如果黄掌柜不在此间开酒店,我们下次来华山寻剑,就没地方喝酒了!”
随即屋里多了四个人。
这四人的身手显然快到了极点,他们的声音明明在门外,眨眼间人已到了屋里,甚至没看清他们是为何进来的,好像他们原来就在屋里。
南宫吹雨望去,这四人年纪均在六十岁左右,面貌奇怪:
只见一人头大如斗,身材却矮小。
一人身形瘦长,却长着一双大耳朵。
一人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衣衫上却补满补丁。
另一人头发散乱,额际天庭上一块巴掌大的鲜红色胎记,长相如此怪异的四人在一起,看起来极是滑稽可笑。
听得黄掌柜笑道:“原来是江北四怪,真是蓬荜生辉。”
南宫吹雨吃了一惊,心说:“早就听说四怪身怀绝技,称霸江北,但五年前退隐江湖,不知今日为何又在此出现?”
这时,江北四怪已在桌边坐下。
衣衫破烂但却文质彬彬的绰号叫“穷书生”,姓关,单名一个誉字,他慢条斯理道:
“黄掌柜,江北四怪远道而来,你准备拿什么招待我们?”
黄掌柜抱拳道:“四位前辈光临,本该设宴接风,无奈荒野酒店,拿不出好东西招待,真是惭愧。”
崔时翰额头长胎,人们便送一个绰号“怪胎”,他说话也有些怪声怪气:
“黄掌柜言重了,江北四怪微名,亏你还记得,设宴接风就不必了,有什么山珍海味,宫廷御酒拿出来给我们吃喝便够了。”
他虽然说的是“微”名,但听者却听成“威”名,四怪相顾而笑。
黄掌柜躬身道:“四位前辈见谅,小店只有黄酒和蔬菜。”
申西京在江北四怪中身材最矮,但武功最高,被称作“矮老虎”,申西京不满道:
“有什么便拿什么来,何必婆婆妈妈!”
黄掌柜答了一声:“是。”却并不动身。
长着一双大耳朵的“火狐”梁雷怒道:“难道江北四怪的话你没听到!”
在江北四怪中,梁雷的绰号最难理解。
狐是狐狸之意,狐狸是狡猾的动物,可梁雷性格硬朗,绝没半分狡猾,为何叫他火狐呢?
原来,梁雷的耳朵特别大,耳朵大,耳朵孔也比常人大几倍,有一回,江北四怪被仇家围攻,打斗当中,他人的兵器被对手击落,而且身疲力竭,对手以为可以手到擒来,不料,他却从耳朵中掏出一枚暗器,置对手于死地。
本来,以梁雷当时的情形,他的一举一动对手都很警觉,要是他从怀里或别的地方掏出暗器,对手定然防范,他绝难得手,可对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把暗器藏在耳朵里,对手以为他束手投降,哪想到死的竟是自己。
从那以后,江湖中人都称他为狐狸。至于叫“火狐”则是因为他有一套棍法叫做“火烧九转”的缘故。
梁雷说完,黄掌柜微微一笑,道:“实在对不起,四位前辈来晚了一步,黄某是刚刚决定不再卖酒了。”
“穷书生”关誉说道:“黄掌柜,你以为你不卖酒,还能做什么吗?”
“怪胎”崔时翰则道:“如果你不卖酒,迟早会像地上的这两个人一样会饿死的。”
申西京道:“三弟你说错了,地上那两个人不是饿死的,一个是被一种叫做美金丹的毒药毒死的,这种毒药堪称毒尊,此药与酒掺和,无色无味,却是入喉封气,饮酒者未进肚,人已倒地。
“另一个是被一种称作红砂掌的软功阴手所伤,这种掌功甚是厉害,虽然未伤肌肤,但五脏六腑皆已寸裂,杀他之人,显然已练至红砂掌的最高境界。”
申西京并未见到当时情形,但他凭借自己的经验尾尾说来,跟实际情况竟然一模一样,黄峰听得心惊,他的红砂掌今日才练成,没想到被申西京一眼就识破。
南宫吹雨则暗道:“江北四怪,果然名不虚传!”
于是他说道:“前辈真是高人,说得一点没错。”
申西京望着他,道:“你是什么人?”
南宫吹雨脱口插话,见他问自己,怔了一下,说道:“晚辈姓……”
他刚想再次撒谎说自己姓“不”,可想到江北四怪何等人物,若被他们发现自己撒谎那可大大不妙,因此便迟疑不说。
梁雷说道:“不管你姓什么,总之,年纪轻轻便到华山来寻宝剑就不是好事,听我的话,还是乖乖的下山去吧。”
南宫吹雨吁了口气,说道:“前辈说得极是,晚辈到华山来凑热闹是不自量力和不知天高地厚。”
申西京又道:“四弟说得也不尽然,年纪轻轻便不能来华山寻剑了吗?
“俗话说英雄出少年,咱们退隐江湖仅仅几年,武林便有许多后起之秀,难道你忘了先生所言。
“那个南宫吹雨年仅二十五岁,他的斜风剑法已尽得高飘零之精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内力也到了常人难敌之境。”
南宫吹雨暗暗吃惊,江北四怪与自己从未谋面,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而且,他们所说的先生又不知是何许人,不过,听他们如此夸奖自己,南宫吹雨听了也得意非凡。
只听梁雷道:“那是先生说的南宫大侠,又不是他。”
梁雷见他也有一柄剑,问他道:“你会什么剑法?”
南宫吹雨当然不想在这种情形下便透露身份,随口答道:“晚辈资质甚鲁,师父教我一套‘飞燕剑法’,晚辈至今还是半生不熟。”
南宫吹雨说着,望了望坐他对面三指门众人。
司马行空等人昨晚见过他的神妙剑法,此刻又见他满口谦逊,疑心他只是在骗江北四怪。
不过,江北四怪并不怀疑他的话,崔时翰对“穷书生”关誉道:
“二哥,你说黄掌柜为什么不准备卖酒了?”
关誉笑道:“也许他知道我们江北四怪一到,他性命将休,因此连酒也懒得卖我们了。”
“怪胎”崔时翰又道:“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杀他?”
“穷书生”道:“我们到华山来,目的是为了寻那雪阴宝剑,而这宝剑恰恰就在黄掌柜身上,江北四怪既然来了,不得宝剑,是绝不会罢手的,黄掌柜的霹雳掌再厉害,想来也难挡江北四怪合力一击的。”
“火狐”梁雷笑道:“说得对,黄掌柜若是识相,乖乖的交出雪阴宝剑,这样,咱们算是完成了先生交代的一半任务,黄掌柜也能保住半条性命。”
他说着,手中熟铜棍击在地上,咚咚直响。
崔时翰惊道:“四弟此话怎讲?”
关誉接道:“咱们得了宝剑,是完成先生的一半任务,黄掌柜为何只留住半条性命?”
梁雷没说,申西京抢道:“我知道了,这华山之上,来寻宝剑的江湖高手何止我们四人,我们饶他不死,其他人未必就能放过他,因此,就算他把宝剑交给我们,最多也只能保住半条性命而已。”
听他们这般说,南宫吹雨不禁哑然:人若只剩半条性命,哪里还能活,看来,江北四怪不仅武功高强,其开玩笑的本领也是人所难及,抬眼望向黄掌柜。
黄掌柜却不动声色,说道:“四位前辈真会抬举,我黄峰有何能耐得到雪阴宝剑。”
顿了顿,又道:“前辈退隐江湖多年,对江湖发生的事也许知之不多,江湖传言,那白水庵才是当年令狐、卜二人比剑之处,就算真有宝剑,也该在白水庵才对。”
“穷书生”关誉道:“黄掌柜此言差矣!想当年,邪教教主令狐雪与武林盟主卜文远华山论剑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其时令狐雪打得又累又渴,于是两人商议暂停比试,各自寻找食物填饱肚子然后再打。
“于是令狐雪便找到了这里,他乃是个酒鬼,见这里有酒,哪还移得动双脚?
“当时,在这里开酒店的是你的曾曾曾祖父,他把店里的酒都拿出来给令狐雪喝,你道他这么慷慨,原来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人便是邪教教主也是天下第一剑令狐雪,他已经起了歹心,想害了令狐雪而吞下罕世宝剑雪阴剑……”
关誉接下去说道:“黄掌柜武功不怎么样,可他心机甚深,他想,只要令狐雪喝得酩酊大醉,倒头睡去,他就可以取过他怀中的宝剑一剑杀了令狐雪,从此宝剑便是他的了。”
“火狐”梁雷道:“他果然狡猾。”
关誉道:“可是,令黄掌柜不解和吃惊的是,令狐雪喝了一天一夜的酒,居然不醉。”
“矮老虎”申西京奇道:“天下竟有这等海量之人?后来呢?”
“后来,”关誉说道:“那黄老掌柜实在没有办法,他又不愿上门的宝剑不能到手,于是,便将另外三坛已经在地窖里藏了二十五年的好酒捧出来给令狐雪喝,希望这三坛酒能醉倒令狐雪,所以,他一边给令狐雪斟酒,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他快快倒下……”
“令狐雪没有喝醉?”怪胎崔时翰问道。
“没有。”关誉摇头道。
“火狐”梁雷笑道:“这么说。狡猾的黄老掌柜不仅得不到宝剑,而且还白白被人喝光了酒?”
“那当然,令狐雪的剑法何等骇人,若是黄老掌柜心怀叵测,想要强抢,岂不是白白送死。”崔时翰道。
“矮老虎”申西京道:“得不到宝剑,又没了酒,不如将性命也送掉来得干净!”
梁雷道:“别吵,听二哥说下去。”申西京和崔时翰便不说话了。
只听关誉叹了口气,道:“结果黄老掌柜还是得到了宝剑。”
“什么?”
这一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人说道:“难道黄老掌柜也是高深莫测的高手,他趁令狐雪不防备时重创他然后夺了宝剑?”
听到这人的话,众人均吃一惊。并不是他说的是什么惊人之语,而是此人乃一张新面孔,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此人尖尖的下巴,颔下一捋白须,颧骨凸出,瘦小的脸上肌肉很少,堆满了皱纹,但他的目光闪着精光,一看就知道此人武功不弱。
江北四怪似乎也无人知晓此人的来路,呆了一呆,关誉问道:“请问阁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