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四怪和南宫吹雨到各个房间里查找了一遍,哪里有黄峰等人的影子。
崔时翰道:“黄峰果然狡猾,以一柄假剑欺骗大家,自己却乘我们不注意时拿了宝剑逃走,哼,若是被我们找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梁雷道:“天下之大,我们到哪里去找?”
关誉道:“这么说来,先生叫我们做的事可就完不成了。”
崔时翰道:“先生又没有给我们定期限,咱们只有不停地找,找到了再交给南宫大侠,这也不能算是我们江北四怪失约。”
南宫吹雨心里早已猜到他们所说的先生肯定是指算命先生,但不知他们之间有何约定,于是问道:
“四位前辈,先生与你们究竟约了什么?”
申西京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约定,十几年前先生曾替我们算了一卦,结果使我们躲过一场大灾难,因此,我们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不管这件事有多难,我们也要替他办成。”
南宫吹雨道:“那是什么灾难?”
崔时翰道:“咱们原是住在一个石窟里,先生对我们说,石窟三天内要崩裂,若要活命,晚上千万别住里面。”
南宫吹雨道:“结果呢?”
梁雷道:“算命先生的话,我们当然不信,为了验证,我们便在石窟对面的山头搭个棚,看石窟会不会如先生所言会天崩地裂。”
关誉接道:“两天过去了,第三天夜里,我们正在熟睡,猛听一声巨响,但觉山头震得颤抖。
“次日一早,我们一看,原来是大山崩裂,整条峡谷都被泥石填平了,倘若我们还在石窟中,肯定也一命呜呼了。”
南宫吹雨惊讶道:“那先生算的真准。”
申西京道:“先生救了我们一命,我们当下便决定,要找到算命的好好谢谢他,可是,找遍天下,我们也未再遇到过他。”
南宫吹雨道:“可你们说先生叫你取剑给我,这又是怎么回事?”
申西京道:“我们在深山里隐居了五年,终于悟出这雪阴剑也许就在黄峰手中,于是便前来。”
南宫吹雨道:“你们也想得到雪阴剑?”
崔时翰笑着道:“你以为只要宝剑,便人人想得到它,占为己有吗?
“既是宝剑,定然乃是神奇灵验之物,若不该得,你得到了反而是祸,说不定会带来灭顶之灾。”
南宫吹雨听了,若有所思,说道:“前辈说的是。”
申西京道:“我们到这儿来,原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想是不是正确,可是我们刚刚出得隐居五年的深山,就意外地遇到了咱们的救命恩人。”
南宫吹雨道:“你是说算命先生?怎会那么巧?”
关誉笑道:“这不是巧,而是先生专程来找我们,让我们替他办一件事的,这件事便是你已经知道的那件事。”
崔时翰接道:“真是奇怪,我们找他怎么也找不到,他要找我们立刻就找到了。”
梁雷道:“他的算术真是天下少有。”
南宫吹雨想到自己此番到华山寻剑,欲结盟藏剑庄之事乃是受了算命先生指点,原本,他以为雪阴剑只是一个江湖传说,根本不是真的。
如今果然雪阴剑重现江湖,而且,雪阴剑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偏偏给自己撞上了,这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如果这是他的安排,为何要这样安排?
他直接把宝剑给我不是省事得多吗?
他说诸葛瑾是他的仇人,而他又不愿自己亲手去报仇,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只听崔时翰又说道:“先生算术神奇,可以预知凶吉,不过,他料定雪阴剑藏于华山荒野小酒店中,却是奇之又奇,怎么也想不通。”
关誉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连我们都猜到了,先生当然也算到了。”
崔时翰道:“那不一样,咱们是偶然拾得一本黄家年谱,而且,这件事在年谱里写得清清楚楚,尽管这样,我们也是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明白这里的黄掌柜也许就是黄家年谱上记载的黄氏后代。”
关誉道:“江湖中不是传说有一种奇门算术,人要修行到一定境界,便可开启人的另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叫做天眼,只要天眼一开,上下两百年的事情他都知道,也许先生正是练成了这种绝世奇术了。”
崔时翰似乎不相信世间有这种奇术,说道:“要是这样,他当然知道了,可是……”
关誉笑道:“可是什么?”
崔时翰道:“若是他真的知道上下两百年,岂不知道我们将死于何时何地了……”
梁雷骂道:“难道你想死了!”
崔时翰认真道:“先生托我们办的事没办成,当然是不想死的。”
南宫吹雨暗暗发笑,想道:
他们所说的什么奇门算术肯定是不存在的,他之所以知道宝剑将在这里出现的,原因也许有这么几种:
一种是他经过多年的调查,最后才发现的,一种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另一种便是这件事本身便是他一手安排的……
可是他又想,这不可能的,若是他有意安排,那么,江北四怪隐居深山,终日参研黄家年谱,最后悟出宝剑之所在,又该如何解释?
越想越乱,南宫吹雨干脆不想,自言自语道:
“茫茫人世,本是无穷的巧合,才能组成真实的世界的……”
梁雷道:“南宫大侠,你在说什么?”
南宫吹雨怔怔道:“没,没说什么,只在想,跟四位前辈相逢,真是机缘巧合。”
关誉道:“说得没错,江北四怪跟南宫大侠确是有缘,不然怎么在此相遇。”
南宫吹雨听他们一只称自己南宫大侠,甚是别扭,说道:
“晚辈乃是初涉江湖,怎可当大侠二字,前辈这样称呼晚辈,那晚辈就跟四位前辈告辞了。”他说着要走。
崔时翰道:“南宫大侠莫客气,先生这样称呼你,我们当然只有这样称呼你了。”
南宫吹雨皱眉道:“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先生是谁,总之是不许你们这样称呼我,不然……”
关誉道:“那我们该如何称呼南宫大侠?”他开口又说了“大侠”二字。
梁雷道:“那我们称你南宫兄弟好不好?”
南宫吹雨道:“我们年纪相差太大,这样称呼也不好。”
他想了想,接着道:“叫南宫晚辈好了。”
崔时翰道:“这怎么行,你的年纪虽小,可你的剑法却是精妙无比,天下少有人敌,若是这样,我们这些做前辈的岂不汗颜得很。”
南宫吹雨道:“晚辈的剑法得自高庄主的亲授,但境界尚浅,前辈如此夸奖,晚辈自不敢当。
“这斜风剑法确是武林一绝,可是要像高庄主那般无敌天下,不知晚辈何年何日才能做到。”
关誉忽然道:“既然南宫大侠如此谦虚,那么我们先叫你小兄弟,日后,小兄弟成了大英雄,咱们再改称你南宫大侠如何?”
南宫吹雨一听,甚喜,说道:“前辈这样讲,才合我意。”
关誉叹了一声道:“可是小兄弟,紫霞山庄高庄主行侠仗义,武功高强,如何竟遭不测?”
南宫吹雨神情默然,将当日之事说了。
关誉道:“咱们江北四怪隐居深山才五年,江湖上竟出现了如此高手,紫霞山庄高手林立,他竟能割头如囊中取物一般,实在是不可思议。”
南宫吹雨又将自己到西藏玉指峰之事也说了,崔时翰道:
“好险,幸好那个潜龙不是真的。”
南宫吹雨道:“我要找的是真正的潜龙,我要找到他替庄主报仇。”
梁雷道:“连高飘零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你真的找到他,又能报得了仇吗?”
南宫吹雨昂然道:“高庄主待我恩重如山,形同父母,此仇不报,便无颜活在世上!”
申西京道:“小兄弟知恩图报,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不过,如果我是高飘零,却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南宫吹雨道:“怎么?”
申西京道:“高飘零既然将斜风剑法悉数传授给你,你当以此剑法守护紫霞山庄,保住紫霞山庄在江湖上的第一名庄的位置。”
南宫吹雨默默道:“紫霞山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四怪同时睁大双眼,惊问:“怎么回事?”
原来,江北四怪还不知道这件事。
南宫吹雨叹道:“这都是诸葛山庄所为。
“于是将自己离庄到西藏寻潜龙决斗而紫霞山庄尽遭屠戮,又被烧成灰烬之事说了一遍,这当中,算命先生前来提醒之事省略未说。
江北四怪听后沉思不语。
过了一会,申西京道:“诸葛瑾十年前就想争夺第一庄,当时他败在了高飘零剑下,从此他处心积虑,没想到终于如愿以偿了。”
梁雷道:“诸葛瑾败在高庄主剑下后。听说他闭门练功,练一种绝世武功叫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南宫吹雨吃惊道:“这不是姑苏慕容世家的不传武功吗?”
申西京道:“没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确是慕容世家的绝技,不过,近两百年来,慕容世家家道中落,人丁不旺,最后香火难继。
“这绝技已失传近百年,诸葛瑾不知何处得到这本武学宝典。”
他眉头微皱,顿了一下,又接道:“不过,这只是江湖传言,未知真假。”
崔时翰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我看诸葛瑾定是遭到奇遇,才得到这本秘笈的。
“自从传言从江湖中散开后,曾有许多武林高手前去诸葛山庄,欲抢欲偷,结果个个死于非命,这些事却是真的。”
江北四怪都点头。
由于十年前南宫吹雨才十九岁,他那时候已在高庄主的指点下练功,根本没有机会出得紫霞山庄,因此江湖上发生的事他是半字不知,他说道:
“那些高手是否死于慕容世家的绝技下?”
关誉道:“哪里知道?据说他们根本无法见到诸葛庄主,诸葛山庄的三大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天下高手居然没有一个是他们的对手,两三年后,就没人再去诸葛山庄了,这样一来,诸葛瑾所练的是何武功,天下也就没人知道了。”
南宫吹雨忽然想起高清榆说过,紫霞山庄遭灭顶之灾前,曾有一个年轻人自称是洪想死的前来捣乱,他还承认自己使用的武功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南宫吹雨将此事一说,梁雷恍然道:“如此看来,那诸葛瑾所练的确是慕容世家的失传绝学,那个洪想死也必是诸葛山庄派出的高手。
“诸葛瑾这样做一是试探紫霞山庄的真正实力,二是以此扰乱人心,令他们死得更惨而已。”
申西京道:“小兄弟,其实你不该那么早就离开紫霞山庄的,倘若你不走,或许事情便不致如此。”
南宫吹雨被他一说,不觉心生愧疚。
申西京又道:“诸葛山庄使的乃是一箭双雕之计,杀了高庄主,又将武功最好的小兄弟调到西藏雪域,这边便将第一名庄灭了。”
南宫吹雨道:“前辈是说潜龙跟诸葛山庄互通声气?”
申西京道:“不仅是互通声气,我却以为潜龙很有可能便是诸葛瑾,我不相信数年间会冒出如此厉害的高手。”
南宫吹雨也曾想过潜龙也许跟诸葛瑾有关,但从未想到潜龙便是诸葛瑾,他心想:
“照前辈的说法,诸葛瑾七年前败在高庄主手下后便没再露面,他潜心修习慕容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成后欲雪耻,却又担心所学绝技未至最高境界。
“所以三年前以神秘的‘雪域潜龙’的面目重现江湖,小试牛刀,直到最终相信自己的能力,才对高庄主下手……”
想到这里,南宫吹雨心头一亮,自觉这个逻辑十分合理,于是他说道:
“多谢前辈指点,今日我才明白,两件惨案却是诸葛山庄所为,晚辈自当报仇。”
申西京摇头道:“小兄弟的剑法虽然精妙,但诸葛瑾老谋深算,武功又高,也许,你刚一踏足诸葛山庄便会毙命。”
南宫吹雨自知江湖经验远远不及江北四怪,于是问道:“依前辈看,我该怎么办?”
申西京想了想,也是一脸的茫然,说道:“别说诸葛瑾,就是诸葛瑾手下三大高手,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对付他们,只有耐下心来,从长计议,一时之间,我哪里想得出办法。”
南宫吹雨心下默然,他忽然想起无故失踪的霜叶红等人及少庄主,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崔时翰说道:“小兄弟不要太悲观,事在人为,你的仇总有一天会得报的。”
南宫吹雨摇头道:“我在想我的朋友,不知他们现在何处,是不是还活着?”
江北四怪想起刚才自己曾答应帮他一起去救他的朋友,于是申西京道:
“小兄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朋友怎么会落在长乐帮手里?”
“唉!”南宫吹雨将昨夜发生的怪事说了,最后皱眉道:
“除了霜氏姐妹武功稍弱,汤哲、仲晓甫和范世慰是紫霞山庄仅存的三位高手,长乐帮的人绝没理由毫无声息地掳走他们的。”
关誉道:“小兄弟,你说在破庙外的林中遇到高手伏击,他们使用的兵器是诸葛山庄的,会不会又是诸葛山庄搞的鬼?”
南宫吹雨道:“伏击我的高手不是泛泛之辈,他们都蒙着脸,当时我也以为是诸葛山庄派来的人,可是,后来长乐帮的万堂主告诉我,我的朋友在长乐帮手里。”
当下,又把长乐帮与三指门半夜间在山岭上拼斗之事说了。
崔时翰沉吟半晌,说道:“我看这很有可能是诸葛山庄,三指门,长乐帮三方连环伏击,其目的是阻止其他各门派前往华山抢剑。”
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江湖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传出华山白水庵是一百五十年前令狐雪与卜文远决斗之所,因此,惹得四方江湖人士齐聚华山……”
南宫吹雨心里明白这定是算命先生在江湖上散步的谣言,可是从今日发生的事情看,这并非谣言,江湖中确实有雪阴宝剑,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只听申西京道:“小兄弟,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我们就别去想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件事要做,一件是找到宝剑,另一件是救你的朋友,你说吧,先做哪一件?”
南宫吹雨当然想找到少庄主和霜叶红等人,可他们在哪里呢?
他们此番到华山,本想走一遭,随便找一把特别的剑,然后就去藏剑庄,反正一百五十年前宝剑谁也没见过,樊惜金也不可能识得真伪,没想到竟发生这么多事情。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兴奋的是,一百五十年前邪教第一剑令狐雪的雪阴剑果然在黄峰手里,若是得到宝剑,藏剑庄樊庄主为得此剑,肯定会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只可惜……他也没有想到黄峰竟会拿一柄假剑,而且他的话,没有一个人怀疑。
见他不语,申西京又道:“小兄弟,找剑给你是我们答应先生一定要做到的事,而救你的朋友是我们答应你要做的事。
“江北四怪向来不说戏言,言出必行,只要你一句话,先救人还是先找剑,江北四怪就算是一辈子都花在这两件事上也决不会食言的。”
南宫吹雨苦笑,他心里其实焦急万分,无论是救人还是报仇,他都想立马去做……
他说道:“前辈的心意晚辈心领了,长乐帮万堂主曾说过我的朋友不会有事,暂且不去管他们,我去找诸葛山庄报仇去!”说着,便往酒店外走去。
江北四怪连忙拦住他,说道:“小兄弟去不得。”
南宫吹雨道:“我自知这点功夫杀不了诸葛瑾,不过,诸葛山庄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就算死了,也不后悔。”
梁雷道:“小兄弟此言差矣,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南宫吹雨诧道:“我死与你们有何相干?”
关誉道:“干系大着呢!要是死了,我们找到宝剑交给谁去,你死了,我们救了你的朋友,你也不可能知道是我们救的。”
崔时翰接道:“宝剑没有交到你手里,我们便不算完成先生之托,而你不知道我们救了你的朋友,你还以为江北四怪只是光说大话之辈。”
梁雷又道:“要是有人这样看我们,江北四怪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南宫吹雨听他们说的这番话可是无理之极,不过,他明白他们是真的想帮自己,便道:
“四位前辈乃是言出如山之人,凡是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也一定会做到的,这一点,江湖上是人人都知道的。”
关誉道:“小兄弟刚才说江湖上人人知道江北四怪是说话算话之人?”
南宫吹雨点头道:“是啊。”
关誉道:“是的,江北四怪从前是如小兄弟所说,说到做到,可是现在,却有人不这样认为。”
南宫吹雨道:“谁不这样认为?”
关誉道:“就是你呀。”
南宫吹雨道:“我怎么不这样认为,我刚才不是说……”
关誉打断他的话道:“你刚才是这样说了,可我们知道你那是言不由衷的话。”
南宫吹雨分辩道:“话又不是你说的,怎么知道言不由衷?”
他这一分辩,刚好中了关誉的圈套,他说道:“小兄弟,你问我怎么知道你说话言不由衷,我就告诉你,我们答应先生要夺得宝剑交给你,又答应你帮你救回你的朋友,如今,这两件事一件也没做到,万一我们这辈子也做不到呢?
“或许,过了几天,或者几个月,也或者几年后,我们觉得这两件事实在太难做,就放弃了呢?
“一旦我们说了没做到,便不是说到做到,也不是凡是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的人了。”
南宫吹雨笑道:“我知道四位前辈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了。”
关誉道:“没发生的事情你怎能这么肯定?连我们自己都不敢保证,你就敢这么说?”
南宫吹雨怔了怔,微微道:“那……你们就当我是这么认为吧。”
关誉道:“这分明是言不由衷的话,让我们以为你这样认为,这不是叫我们自欺欺人吗!”
南宫吹雨说他不过,望着其他三人。
崔时翰道:“小兄弟,其实,江北四怪一人的想法就是四个人的想法,你就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把答应过的事情做完吧,只要这两件事完成,我们答应你,到时候一定帮……”
南宫吹雨马上打断他的话:“前辈,你千万别答应再帮我做什么了。”
崔时翰道:“你以为我们说到做不到?”
南宫吹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们答应的事情太多,到时候真的会做不到。”
崔时翰笑道:“你以为江北四怪是什么人,我们从来不肯轻易帮人做事的,见与小兄弟投缘,这才答应帮你,你竟然不识好歹。”
南宫吹雨抱拳道:“晚辈又不是猪狗脑袋,怎不知前辈一片关怀之情,只不过晚辈受人养育之恩,却大仇难报,心中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才……”
申西京这时道:“小兄弟,刚才我也说过,报仇之事,只能慢慢从长计议,心急不得,依我看,还是先救人要紧。
“长乐帮手段阴狠,就算一时无事,时间一长,恐对你的朋友不利,至于那寻剑一事,也得慢慢寻找线索了。”
南宫吹雨道:“那就多谢各位前辈了。”
他这样说,等于同意他们帮忙,四怪脸上均呈喜色。
五人于是走出酒店,不知不觉间,外面已是日头西坠,残阳如血。
五人站在酒店门前的空地上,遥望眼前起伏无边的林莽,没人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南宫吹雨轻轻吁了口气,想想霜叶红这些天来有意无意的关心,不由黯然神伤,想道:“未知今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梁雷这时说道:“此时已是黄昏,咱们暂且在这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走吧。”
大家都觉他说得有理,于是便在青石上坐下,看夕阳渐渐西坠,看谷底的树林慢慢隐入山峰的阴影里。
大家沉默了一会,又说起了宝剑。
梁雷道:“小兄弟,我看你就算得到了宝剑,也不可鲁莽行事,匆匆去报仇。”
南宫吹雨点头。
崔时翰道:“小兄弟,你千万记住,任何宝剑其本身是不能杀人的,所以,若要宝剑天下无敌,只能不断修炼自己的境界。”
南宫吹雨又点头,若有所思。
关誉忽然问:“小兄弟,你们到华山寻剑,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
南宫吹雨呆了片刻,于是将自己寻剑的目的向他们说了,末了,他问道:
“前辈以为,晚辈这样做有无不妥?”
申西京道:“如果小兄弟以宝剑相送,天下没有高手不会动心,你为何偏偏选择藏剑庄主樊惜金?”
南宫吹雨道:“我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藏剑庄乃江湖四大名庄之一,实力自然非同一般,另一个是樊惜金曾败在高庄主剑下,诸葛瑾做梦也不会想到藏剑庄居然会替紫霞山庄出力。”
申西京点头道:“你的想法不错,只是那樊惜金会答应吗?”
南宫吹雨道:“以前曾听高庄主提起过,樊惜金惜剑如命,只要是天下宝剑,他都想弄到手,就算是叫他死,他也会答应的。”
申西京道:“你不怕他抢了宝剑,又害了你?”
南宫吹雨道:“有时候怕是没用的,一切只有去做了才知道。”
申西京沉默了一会,叹道:“如今,江湖上都知道一百五十年前令狐雪无双宝剑真的存在,樊惜金既然如此爱剑,相信他不会无动于衷的。”
南宫吹雨道:“前辈说过,天下宝剑,向来有德者居之,况且,宝剑皆有灵性,最终佩在谁的腰上,它自己也会选择的。”
四怪不语。
一会,崔时翰道:“黄家自从得了宝剑后,惶惶不可终日,到头来还发生了子杀父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唉,没想到黄峰的城府如此之深,竟把所有的人都骗了。”
关誉则道:“不过,我们不得不佩服他,他说的最危险就是最安全这个道理,天下多少人懂,却没有人敢真的这样做,包括黄峰自己。
“其实,正如他所说的,他把宝剑藏在任何隐秘的地方都会有人找到,而把宝剑放在一个很显眼的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反而没有人会想这是天下无双的宝剑……”
南宫吹雨坐着的青石,刚好对准门口,他注目着斜挑出的那“酒”字,想道:
“前辈说的一点没错,如果黄峰把宝剑就挂在门口,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心里想着,目光所及,夕阳在墙壁上洒下辉煌的颜色,这颜色有些暗淡又有些金黄,给人一种灿烂的感觉。
南宫吹雨不清楚,黄昏的余晖为何会给他这种非常特别的感觉。
他慢慢移动目光。
这时,他的目光就落在门楣上方的那块匾上。
黄昏的光线照在匾上已经很无力,可匾上的四个字却分明显眼。
南宫吹雨轻轻叨念着这四个字:“一见如故……”
南宫吹雨到过许多地方,却又未见过哪个酒家的招牌上写这样的字,不过,在他看来,这四个字确实很有效果,让人有一种罕遇友人的感觉。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在荒野中或沙漠中跋涉得又疲又累时,见到这四个字时的心情会怎样?
是亲切?喜悦?
安详还是可靠?
耳边,只听关誉冷笑道:“如果黄峰带着宝剑,无论他逃到哪里,总会被天下人找到,其实,他应该相信自己说的话,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宝剑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南宫吹雨听到这里,也喃喃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仍盯在匾上,口中又念道:“一见如故,一见……”
他嘴里反反复复说了好几个“见”字,忽然,他大叫一声:“没错,肯定在这里!”
随后,身形如鸟,掠向门口,手一伸,摘下那块匾。
四怪被他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梁雷刚说了句:“小兄弟,干嘛摘了人家的匾!”
只见南宫吹雨轻轻一掌,啪的一声,木匾顿时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接着,哐当一声,一柄剑从碎裂的木匾里掉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怔住。
木匾中藏有剑,不管这是一柄什么剑,都令人顿觉意外。
南宫吹雨从地上捡起长剑哈哈大笑,道:“雪阴剑果然藏在这里!”
四怪此时如梦初醒,纷纷围拢过来,想一睹宝剑风采,就在这时,另有一阵大笑从酒店里传来!
听到笑声,南宫吹雨和江北四怪悚然一惊:
所有的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死人,难道死人也会笑?
他们顾不得去看宝剑,一齐盯住门口。
过了一会,从里面走出四个人来,他们赫然竟是:
黄峰、黄小凡、潘符和聂竹!
申西京惊诧道:“黄峰,你怎么没有逃走?”
黄峰哈哈大笑:“矮老虎,我为什么要逃走,这里是我的家,天下虽大,但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哈哈哈,穷书生说的没错,无论我逃到哪里,总会被天下人找到,可是,没有人想到我居然还在这里!”
他说着缓缓走了出来,黄昏照在他脸上,看上去他显得很高大。
他望着南宫吹雨,凄凉道:“宝剑终于被你找到了。”
南宫吹雨忽然觉得,黄峰之所以如此凄凉,完全是自己抢了他的宝剑的缘故,宝剑本是他的,他们黄家子子孙孙已经保存了它一百五十年,这完全已经成了他家的祖传之物,自己有什么资格从他手中夺走呢?
想到这里,南宫吹雨前趋一步,朗声道:“黄掌柜,这是黄家之物,你拿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一惊,四怪更是大惑不解,怔怔地望着他。
南宫吹雨缓缓道:“黄掌柜,你们黄家花在这柄剑上的心血恐怕没有人能够想象,为了能保住它,你们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所以,这柄剑虽非黄家所有,但已成黄家祖传之物,今日我虽有幸找到它,却不敢将之据为己有。”说着双手托剑,递了过去。
黄峰哈哈大笑:“大侠说得对!为了这柄剑,黄家世世代代几乎没有人睡过一个安稳觉,它确实被视为黄家传世至宝!”
黄峰虽然这样说,但并不伸手接剑。
江北四怪不知黄峰搞什么鬼,他们担心黄峰会突然袭击南宫吹雨,申西京叫道:
“小兄弟,别上他的当,他可是个卑鄙小人,他的手段阴毒无比的!”
黄峰又哈哈笑道:“没错,我是卑鄙小人,我的手段也极其阴毒,不过,我这样做是为了保住宝剑。
“我杀过许许多多的人,包括我的父亲和我最爱的女人闲静师太。”
黄峰顿住笑,他脸神凝重,口气变得缓慢而有力:
“可是你们刚才说错了,我杀父亲并非因为父亲要带宝剑下山,而是我想知道宝剑究竟藏在哪里。”
听到这里,南宫吹雨愣住,伸出的手也缩了回来,他不相信黄峰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杀了父亲,他摇头道:“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我已经长大,我要承担保护宝剑的义务。”黄峰幽幽道。
关誉冷笑道:“黄峰,你不要为自己的罪孽开脱!”
黄峰道:“我不是在开脱,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足以惩罚我的罪恶,我只是告诉你们真相。”
黄峰微微抬头,目光对着浑圆的夕阳,接着说道:
“我是儿子,我非常爱我的父亲,我看着父亲,一日日衰老,看着他为了那把祖传之剑而夜不能寐,这把剑究竟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对他说:‘爹,孩儿已经长大了,你就把剑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保管,不让它落到坏人手里的。’
“父亲却怎么也不说,我于是暗地里寻遍每一个角落想找到那柄传家宝剑,可我一无所获。
“父亲曾对我说过,除非是临死之前,他绝不会把藏剑之处告诉我的。
“后来,我自以为聪明,想了一个办法,不了却弄巧成拙,害了父亲……”
黄峰的声音显得沉重:“你们都知道了,我练的是红砂掌,这也是父亲教我练的,我当时只想从背后偷偷打他一掌,把他打晕。
“然后希望他把藏剑之处告诉我,这样,就可以让我为宝剑操心而让父亲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可是我不知道红砂掌竟然不着肌肤,而震碎了他的脏腑……”
他的声音极其负疚,这绝不是装出来的,黄峰低下了头。
南宫吹雨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藏剑之处?”
黄峰缓缓点头,说道:“当他对我说,他要死了,要把藏剑之处告诉我时,我却不想听。
“因为我这时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我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但父亲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才永远闭上眼睛……”
黄峰低着头,痛苦不堪:“后来四位前辈在江边发现了我父亲的尸体,并不是我狠心抛尸江水,而是父亲临终前吩咐我,他想顺着江河到大海里去……
“四位前辈将父亲的尸体抬回来时,也许还记得我并没说一声谢谢,而且满脸不满,就是这个原因。”
江北四怪见他说得真切,半晌不语,问道:
“黄平山对你说,宝剑是不是藏在木匾里?”
黄峰摇头道:“不是。”
南宫吹雨说道:“那这柄剑也是假的?”
他这时才看手上的剑,只见剑鞘乃青铜所制,鞘面上雕着一条飞腾的龙,龙嘴大开,似乎正在往外喷吐寒气,南宫吹雨望了几眼,仿佛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只听黄峰说道:“父亲告诉我,他就把宝剑挂在那间弃而不用的没门没锁的房间墙壁上。
“父亲的话令我大吃一惊,因为,那堵墙上的剑结满蛛网,我不知多少次看见它,我还知道有不少江湖高手进过那间房子,那都是些到华山来寻宝剑的高手。
“他们同我一样,从不怀疑那就是举世无双的宝剑,父亲还告诉我这样一个道理,凡是危险的地方才是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我才明白父亲的担忧和紧张,他把宝剑挂在终日敞开的房间里,就像是丢在路边一样,天下高手随时都可能把它取走。
“在这种情形下,他又如何吃得好饭,睡得好觉?
“父亲死后,这种煎熬便落在我头上了。
“奇怪的是,当我不知道偏房里结满蛛网的剑是传世宝剑时,我一点也不担心它被人拿走,一点也不会注意它。
“当我知道真相后,整日担心被人识破,每天都要进去看看它是否还在,我经常做梦,也这样担心有一天自己走进那间房间,发现墙上的宝剑不见了……
“由于太紧张,太担心,后来我连那个房间里也不敢进去……”
黄峰继续道:“我很佩服父亲的胆识和勇气,敢于将宝剑放在那个最容易找到又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这只是一个道理,一个人人都懂的道理,宝剑之所以至今还平平安安,完全是天下人不相信有人会这样做。
“自从人知道真相后,我日夜不安,在我看来,那绝对不是安全之所……
“我想给它找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可我始终想不出哪里比这更安全。
“在父亲死后的两年时间里,我连武功也搁置了,整天只想着这个问题。
“后来,我还是遵循父亲的告诫,将宝剑移到了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
他顿住,转身,望着大门口,接着道:“偏房的门虽然终日敞开,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将宝剑放在里面可谓是危险之至。
“可是,我把宝剑放在木匾里,又把木匾挂在门口,这里又比放在偏房里危险了几分。
“每个到酒店来的武林高手,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将看到这块‘一见如故’的匾,我还故意用上一个‘见’字,‘见’与‘剑’同音,这其实是最明显不过的提醒。
“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除了这里,我已经无处可藏了,我曾想毁了它,只要毁了它,我就不用再忍受煎熬了……但我想起黄家祖祖辈辈为了它而备受折磨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申西京道:“你说你还杀了闲静师太,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峰脸神更加痛苦,喃喃道:“都是我害了她,我不该把藏剑之所告诉她的……”
见他这般模样,没有人问他,闲静师太究竟是如何死的。
过了一会,黄峰缓缓道:“那是十天前,长乐帮倾巢来到白水庵寻找宝剑,陆秦柯一口咬定闲静师太知道宝剑下落。
“唉,由于她真的知道宝剑藏在木匾里,因此在回答陆秦柯问话时表情有所变化,这一变化在她看是不知不觉的,极力想掩饰的,可是却被陆秦柯看出来了。
“于是他便用种种手段折磨闲静师太,要她开口……后来,闲静师太实在受不了折磨,便咬舌自尽。
“唉!真是罪孽,要不是我一时心软告诉她真相,她肯定不会死的,她是我杀的,也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女人,我却杀了她……”
说道这里,黄峰语音颤抖,站在身侧的黄小凡也嘤嘤抽泣起来。
黄峰转身,对女儿道:“小凡,爹对不起你,爹曾答应你娘,如果谁能识破真相,取走木匾中的宝剑,那个人就是宝剑的新主人。
“从此,爹带你们娘俩远走高飞,寻个安静的地方快快活活过一生,没想到,宝剑有了主人,你娘已在九泉之下……”
小凡扑在爹的肩头失声哭泣。黄峰拍了拍小凡的双肩,示意她别哭,说:“小凡,爹的话你不可忘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定要坚强,今后的路要自己走。”
小凡很懂事地点点头,她果然忍住不哭了。
黄峰又对两个伙计道:“潘符,聂竹,你们跟我十多年,你们的资质都很高,可惜我就这点武功,听我一句话,今后再找一个好师父,学好武功,替师娘报仇。”
潘符、聂竹同声答道:“是,师父。”
黄峰又道:“害你师娘的是陆秦柯一人,跟其他长乐帮的人毫无相干,日后你们武功大成,也不可乱杀无辜。
“不过你们要小心,陆秦柯武功高,而且为人奸诈阴险,万不可上他之当。”
潘符、聂竹又答道:“是,师父。”
南宫吹雨和江北四怪好长时间没说话,崔时翰这时道:
“黄掌柜,到底想干什么快挑明,这样婆婆妈妈,好像生离死别一般。”
黄峰哈哈大笑道:“江北四怪,我黄某一生佩服你们,想做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人,只是为了祖传的宝剑,我才不得不窝在这里,不然,我相信在江湖上的名声不会比你们差!”
梁雷也笑道:“好!那么从今天起,你便下山到江湖上闯荡,看能否闯出比江北四怪更响的名头!”
黄峰大笑一阵,忽然说道:“可惜我不想下山。”
梁雷道:“为什么?”
黄峰黯然道:“因为我要到白水庵陪闲静师太。”
众人怔了怔,梁雷道:“你想当尼姑?”接着笑道:“可惜男人不能做尼姑的。”
黄峰淡淡道:“闲静师太已死,就算我真的做了尼姑,又如何能做到陪伴她?”
众人又一怔,还未明白他此话何意,只听他又大笑道:“天意如此,雪阴剑能落在南宫大侠这样的人手里,我心足慰矣!”
接着,黄峰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响亮,在山谷间回荡。
忽然笑声顿逝,人也倒地。
这一变故众人始料未及,被惊得呆若木鸡。申西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过去先探黄峰的鼻息,然后再把他腕脉,颤然道:“他筋脉寸断,已经气绝了。”
黄小凡大叫一声:“爹!”扑在黄峰身上痛苦。
潘符、聂竹也蹲下去,口中悲声叫着“师父”,扶住小凡。
良久,哭声渐止,小凡抬头,见南宫吹雨和江北四怪仍站在暮色里,小凡大声道:
“宝剑已经到手了,你们为何还不走!”
南宫吹雨跨上一步,说道:“这是黄家之物,还给你。”
黄小凡愣了半晌,继而缓缓摇头:“不!我爹说过,找到宝剑的便是宝剑的新主人,你好好保管,别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南宫吹雨虽然到华山的目的是为寻宝剑,如今宝剑在手,可他无论如何不愿拿走它,他走到黄峰身前,将剑放在黄峰身上,然后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两人拦住了他。
拦住他的是潘符和聂竹,他们双手托剑,躬身道:“南宫大侠,请收下。”
南宫吹雨道:“宝剑是黄家之物,我不能要。”
潘符道:“南宫大侠,你的人品武功师父他老人家极是佩服,宝剑落你手上,乃是天意,请大侠不必推辞。”
南宫吹雨退了几步,执意不受。
聂竹道:“师父临终之言,大侠也听到了,难道你要让师父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南宫吹雨道:“这把剑黄家世世代代苦心孤诣才得以保存,如今黄家有后,我如何敢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