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生呆了半晌。他已经知道鹿梅这样说的目的,他还是喃喃道:
“梅儿,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篝火燃烧。
火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恐怖。
忽然,闵生一掌击向火堆,掌风森森,竟把还在燃烧的柴火和赤炭击得纷飞四溅,一堆篝火立时成了许多个火点,虽然火势没刚才那么大,但却把洞内映得更加通红。
闵生把手伸进火里,又将正在然烧的一根根柴火抛到远处,嘴里叫道:
“刀谱,我的刀谱!”
最后,地上的柴火都被他扔走,他兀自在灰烬中寻找。他的衣袖烧着了也不顾,直到将手臂烫出血泡,他才将火弄灭。
他仰天道:“我的刀谱究竟在哪里……”
鹿梅见他有些疯了,说道:“别找了,已经烧掉了,再也找不到了。”
闵生的双脚在火堆里乱踢,一根火柴被踢得凌空飞射,闵生大叫一声:
“刀谱别跑!”
身子纵起,同时抽刀乱砍。
那柴棍掉在地上,他兀自砍个不休,直到将木柴砍成几百截。
疯乱了一阵,闵生渐渐的平静下来,他这时变得痴痴呆呆的,走到鹿梅跟前,忽然问道:“你是谁?”
鹿梅见到闵生这副样子,有些害怕,声音颤动,说道:“表哥,我是梅儿。”
“表哥,谁是表哥?”
闵生一脸的迷惘,接着又道:“你说你是梅儿,那么梅儿又是什么人?”
鹿梅说道:“你是表哥,我是梅儿。”
闵生这时又提起刀,刀尖尚有一滴鲜血,他用手指将血滴一揩,然后递到鹿梅跟前,嘻嘻一笑:“那么这又是什么?”
说着,放在自己嘴里一舔,皱着眉头道:“好像是甜的,甜的是什么东西?”
鹿梅这时已不把他当成是可怕而阴险的人,也忘了是他杀了自己的爹,她只当他是一个疯子,由于找不到刀谱,他居然疯了。
鹿梅害怕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如果不是穴道被封,她早已逃走了。
闵生忽然歪了歪头,嘴巴动了动,说道:“是什么气味这么香?”
接着将鼻子凑到鹿梅胸前,移来移去,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吓得鹿梅双目紧闭,血色顿失。
南宫吹雨见此情形,又急又惊,他知道闵生武功了得,如今又成了疯子,若自己贸然现身,不能一招制敌,恐对鹿梅不利,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鹿梅尖叫一声,闵生抬起头,微微道:“你的样子很难看的,看到你的样子我心里就讨厌……不像你衣衫里的气息,我闻着就想咬一口。”
说着作势要咬的样子,吓得鹿梅又尖叫一声。
南宫吹雨用手指扣着一粒石子,正要弹出,闵生已退了开去,哈哈大笑。
笑声跟常人一般无二。
闵生一边笑一边说道:“梅儿,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也不知道害怕了,原来你的心还没有死。”
鹿梅怔怔道:“你……你……”
闵生站定,说道:“梅儿你放心,我没疯,我不会疯的,没有找到刀谱,我怎能疯呢?”
原来刚才那些疯疯癫癫的动作,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鹿梅显然还是惊魂未定,喘息道:“你……你还不相信刀谱已经烧了……”
闵生的口气忽然变了,变得很柔和,说道:“梅儿,告诉我,刀谱在哪里,好不好?”
不待鹿梅说话,闵生又柔声道:“梅儿,难道你忘了,我们从小一直玩到大,你记不记得,我们一块到小河里嬉水,你失足掉了进去,是我把你拉上来,又把我的衣服给你穿,你都忘了吗?
“梅儿,我对你怎样你应该知道,你说过,你会为我做任何事情的,那么,你就告诉我,刀谱在哪里,好吗?”
是的,她是说过她要为他做任何事情,可是,现在她能做什么呢?
闵生又说道:“梅儿,你知道吗,我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跟你在一起,就算要我死我也愿意。
“梅儿,你已经知道你爹是怎样的人,你还可以为他做一件事,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也为我做一件事吗?
“你知道刀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我曾想,我们今后生好多好多儿子,然后我把刀谱上的武功一招一式传授给他们,让他们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让闵家成为武林中最受人敬仰的家族……”
鹿梅知道闵生要她做的是什么,她说道:“表哥,我可以为你死,但你要我做的事,我却做不到。”
顿了一下,又凄然道:“就算我爹骗你,刀谱没有烧掉,但我真的不知道在哪里。”
闵生注视了她好一会,退了几步,叹道:“梅儿,你真的不想说?”
鹿梅道:“要我怎样解释,你才会相信。”
闵生的口气又变了,变得阴冷,他沉着脸,一字一顿道:“怎样解释我都不会相信!”
鹿梅绝望道:“你就杀了我吧。”
闵生这时抛下手里的刀,眼里露出邪恶的光芒,逼近鹿梅。鹿梅惊道:“你要干什么!”
闵生嘿嘿冷笑,说道:“梅儿,我不会杀你的,现在已是十月二十一日,是我们成亲的好日子,我要在这里跟你成亲。”
鹿梅怒道:“你敢!”
闵生淫笑道:“我有什么不敢,这一天我已等了很久。”
闵生的双手已搭上鹿梅的胸口,只听“嗤嗤”两声,大片的衣裙飘落……闵生口中说道:“是鹿中原把你许配给我的,我们是夫妻,今天我就要你。”
南宫吹雨手中石子迟迟没有弹出,因为这时正好是鹿梅背对着他,她把闵生给挡住了。
南宫吹雨只犹豫了一会,鹿梅的衣衫已然全部被闵生除下,洞中四散的火柴还在燃烧,映着鹿梅洁白光滑的裸体……
闵生的淫笑钻入南宫吹雨的耳中,有如针扎。
他的手不由抖动起来,闵生这时跪在鹿梅身前,不知在干什么。
但可以想象这个畜生此时的行为……
南宫吹雨眼中冒火,他想不顾一切飞身出去,身子刚动,只听“叭”的一声,岩石上一块石头被他碰落。
那闵生虽然忘乎所以,但却很警觉,听到声响,立时停下动作,缓缓站了起来,侧耳细听。
南宫吹雨忌惮的是闵生会对鹿梅不利,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不想出手。
南宫吹雨心想:
要是他离鹿梅远一点就好了……
正想着,只听鹿梅说道:“表哥,如果我说出刀谱的下落,你能放过我吗?”
南宫吹雨闻言一怔:难道刀谱真的没有烧掉?
只听闵生兴奋道:“好,梅儿你说,我绝不动你半根头发。”
南宫吹雨心道:“别说,刀谱千万不能落在他手里!”
鹿梅说道:“你先解了我的穴道,我再说。”
闵生道:“不行,穴道一解,你会自寻死路的。”
鹿梅叹道:“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闵生道:“我可以发誓,你只要说出刀谱在哪里,我马上解开你的穴道,而且绝不为难你。”
鹿梅道:“那么你先发誓我才信。”
闵生喜道:“好,我发誓……”
鹿梅道:“这样不行,我要你跪在我爹面前发誓。”
“这……”闵生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鹿梅还是在骗他。
“刚才,就在闵生在她胸前乱吻的时候,她的胸中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所有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空的躯体……
本来,鹿梅全无内力,南宫吹雨碰落的那颗石子的声音她不可能听到,可是,由于她抛开了一切意念,就像是一个练功之人进入忘我的境界,那点微弱的声响顿时使她恢复知觉。
她猜想黑暗中或许有人躲着,虽然她不敢断定这人会不会救她,但她此刻正被闵生羞辱得悲愤欲绝,真希望那人杀了闵生……
她很快又明白,如果闵生贴在她胸前,她背后的人是无法下手的,她要设法引开他……她可以死,她其实也下决心要死,但是,她不能在死之前失去贞操。
对一个少女来讲,这是最重要的,比生命还要重要。
所以,她最后赌一赌……
闵生依然往左边鹿中原的尸体走去。
一步,两步……南宫吹雨既紧张又兴奋,他此时已明白,鹿梅这是在有意引开闵生,只要他往前再走几步,南宫吹雨就有把握阻止他伤害鹿梅。
然而,闵生忽然站住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目光望向刚才抛掉的长刀,身子稳住,似要退回——
便在此时,南宫吹雨手中的石子弹出。
石子破空,声音凄厉。闵生脸色大变,凭声音他知道发射暗器的人武功极高,连忙飘闪避开。
南宫吹雨石子落空,但他长身射出,已拦在鹿梅身前。
闵生避过暗器,依然操刀在手。
明白刚才发射暗器之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于鹿梅,因为鹿梅知道刀谱的下落,所以,这个人的目的是争夺刀谱。
闵生握刀在手,信心大增,他冷喝一声:“刀谱是闵家的,谁也别想夺走!”
喝声之中,他的刀已劈向南宫吹雨。
南宫吹雨虽已见识过闵生的这招“刀光无影”,但真正对敌,却感到刀的速度更快,更难以闪避。
南宫吹雨见刀光闪处,生怕伤了鹿梅,于是百忙中左掌在鹿梅的裸腹上一推,鹿梅身子平平后移了两丈多,而后身躯一斜,堪堪避过闵生的一刀。
闵生见南宫吹雨不仅避过自己的一刀,而且使鹿梅脱离了他刀光控制的范围,心中一惊,刷刷两刀,劈向南宫吹雨双肩。
这两刀快逾闪电,南宫吹雨哪敢分神,弓腰疾退一步,闵生的刀已落空。
本来,闵生这两刀砍出之际,他的腋下露出四处破绽,如果南宫吹雨手中有兵器,只要随便刺中哪处破绽,对手不死也得重伤。
但他赤手空拳,一时不敢冒险。
转瞬间,闵生的三刀又劈出,气势更盛,刀光裹住了他的上身所有要穴。
闵生三刀砍出时,胸口仍有三处破绽,可他还是不敢冒进,矮身再退。
待闵生一招四刀,破绽只剩两处。
南宫吹雨悚然一惊:再过两招,自己便分不清对手刀数,更看不见破绽,那便如何是好?
难道也要像鹿中原一样丧身他的刀下?
额际冒汗,闪避之际,只觉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接着听到“叮”的一声,是一柄短刀,南宫吹雨心中一亮——就在此刻,头顶刀光陡盛,阴寒的刀光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刷刷刷刷刷!
正是一招五刀!
南宫吹雨目光迷乱,他根本看不出这一招的破绽在哪里。
适才闵生与鹿中原拼杀时,他一眼就看出了闵生这一招的破绽,那是因为他离得较远的缘故,如今近身相搏,他却无法发现破绽。
幸好他早就知道这一招的破绽所在,于是,他脚尖一勾,地上的短刀快速一闪。
“啊!”
惨叫声中,闵生的长刀已跌落地上。
那柄短刀,正好扎在闵生的“梁门穴”上。
这柄刀,正是鹿梅不久前用来割腕自尽的短刀,没想到它却要了闵生的命。
闵生倒下时,嘴里还念着:“刀……谱……你别……想……”
他还担心刀谱会被南宫吹雨抢走。
好像他不恨南宫吹雨杀了他,而是恨他抢了他的刀谱似的。
南宫吹雨见闵生已死,兀自吃惊。想到刚才闵生出刀的速度,暗叹自己命大,若不是刚巧地上掉着一柄短刀,也许,此刻躺在地上的不是闵生,而是他南宫吹雨。
良久,听得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你是不是想要刀谱?”
南宫吹雨一惊,知道鹿梅会错了意,以为他想夺刀谱救她的。
刚要转身解释,忽然记起鹿梅乃是全身赤裸,于是将脸扭向别处,说道:
“鹿小姐误会了。”
鹿梅又幽幽道:“我说过,刀谱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
鹿梅刚才差点遭闵生侮辱,贞操不保,如今见闵生已死,又担心南宫吹雨也是一只色狼。
只怕才脱虎穴,又入狼口。
南宫吹雨很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鹿梅说道:“你躲在洞里很久了,是不是?”
南宫吹雨如实道:“是。”
鹿梅道:“你是诸葛山庄的鼠人?”
南宫吹雨摇头道:“不是,我叫南宫吹雨,是一位过客。”
南宫吹雨忽然明白,在这种情况下,鹿梅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而要打消她的疑虑,最好的办法是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于是他接道:“三天前,我们从十八里谱经过,在一家酒店吃饭时,窦管家说要买我的白马,说是他家小姐有十八匹白马,却嫌不够。
“我不肯卖,窦管家执意买,就在相执的过程中,有人抢了我们的包裹。
“没了盘缠,于是我就只好答应卖马,可是去鹿府的途中,一个人来了,他匆匆叫走了窦管家,我的白马没人要了……
“后来,我们回到十八里谱时,却发现半个时辰之前还热闹非常的十八里谱此时人踪全无……
“再后来,我从一口枯井里死里逃生,摸进一个无比庞大的黑暗地宫,我不知道在地宫里摸了多久,最后摸到了冰窖里,脚一滑,人就摔了出去,同时头撞在两边的岩壁上,将我撞晕过去……
“昏迷中我人事不知,掉进了金水池里,有人把我捞了上去,拖到一个暗室里……
“后来,我醒了,从暗室里出来,又回到这个洞里……”
南宫吹雨滔滔不绝,没想到身后的鹿梅“扑哧”笑了出来,南宫吹雨道:
“你笑什么?”
鹿梅道:“你刚才说自己被撞得人事不知,怎么又知道自己掉进金水池,又知道有人把你捞上来。”
鹿梅这才知道这个人便是被自己从金水池里捞上来的年轻人。
南宫吹雨认真道:“因为把我捞上来的人就在眼前,我怎能不知道?”
鹿梅道:“你一定是偷听了我跟爹说的话才知道的……”
鹿梅本已不对南宫吹雨怀着恐惧之心,心情稍好,可是,一想到父亲,想到平日里自己最信赖最觉可靠的亲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人,于是便即住口。
南宫吹雨道:“鹿小姐,谢谢你救了我。”
鹿梅冷冷道:“不是我救了你,而是刚才你救了我,你是不是想我报答你,要我说出刀谱的下落?”
南宫吹雨知道她还是当自己是贪心之人,于是说到:
“鹿小姐,我根本不想要刀谱。”
鹿梅依旧冷冷道:“那你为什么躲在这里,直到这时才出现?”
南宫吹雨直言道:“我到这里,是想找几件衣服。”
“衣服?”
鹿梅不解道:“你不是穿着衣服,为何还要到这里来找衣服?”接着“哼”了一声。
南宫吹雨道:“如果你不把玉儿她们赤裸裸的关在紫岩密室里,我就不用到处替她们找衣服了。”
鹿梅一怔:“她们……你认识她们?她们难道也没死?”
南宫吹雨道:“我并不认识她们,但她们真的没有死。”
于是便将他如何偷听到她们说话,他又如何从紫岩密室里出来之事说了一遍。
鹿梅喃喃道:“原来她们就是十八里铺的乞丐……”
想到她们赤裸裸与一个男人同在一个密室里,又想到自己此刻也是赤裸着身体而且一动不能动地僵立着,鹿梅又羞又急,忽然“啊”的痛叫一声。
南宫吹雨情急之下,转身问道:“怎么回事?”却见她脸色涨红,呼吸急促。
但他忘了鹿梅乃是全身赤裸,火光里她的胴体美丽无比,随着急促的呼吸她高挺的乳房一起一伏……只看一眼,已令南宫吹雨头晕目眩,急忙转身,不敢再看。
幸好鹿梅由于刚才胸口疼痛,没发现南宫吹雨转身看她,她说道:
“胸口很痛……指尖和脚尖有如针扎一般难忍。”
南宫吹雨猛然记起,闵生点了鹿梅的穴道已很长时间,人体气血阻滞,若不及时解开,说不定会令她半身瘫痪的。
于是道:“鹿小姐,那是因为你穴道被点的缘故,不要紧,我来帮你解开就行了。”
鹿梅想到自己全身赤裸,哪敢面对陌生男人,忙道:“不,不要过来。”
南宫吹雨道:“不解不行的,不然你会变成残废。”
鹿梅还是道:“别过来,大不了一死而已。”
南宫吹雨知道鹿梅心中想法,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帮她解穴,也是由于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因为,若要解穴,难免要面对她,而她全身赤裸,自己如何敢面对。
但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倘若再延误下去,鹿梅真的变成瘫痪,他后悔就来不及了。
南宫吹雨对自己道:
人家乃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难道就因为这点原因而使她变成了残废,痛苦一辈子?
这分明是自己心存邪念,况且,她的裸体自己已经看见过……
可是,南宫吹雨转念又想:
自己当然无所谓,可人家是处女,若是裸体被男人看见,今后她还有何颜面活下去……怎么办呢?
这……他不忍眼看鹿梅因穴道受制太久而成残废,也不敢贸然去解,怕她一时想不通后又自寻短见,正无策剑,心中一动,暗道:
对了,只要自己闭着双眼,对她说我根本没看到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南宫吹雨说道:“鹿小姐,你放心,我帮你解穴,但我绝不会看你一眼的!”
鹿梅哪会相信天下有这种男人,叫道:“不要转过来,就算你帮我解了穴道,我也不能活的!”
接着又“啊啊”叫了两声,显然是痛楚之极。
其实,她应该清楚,如果南宫吹雨是色狼,那么,他要怎么做,她还能阻止吗?
不过,鹿梅全身僵硬,只有这张嘴巴还能动,所以,她只能用嘴巴来拒绝,至于管不管用,则不去考虑。
南宫吹雨见她拒绝,并不转身,目光落在早已死去的赵文伯身上。
赵文伯躺在地上,钱小柳就死在他身边。
死去时,钱小柳的一只手落在赵文伯的脸上,衣袖几乎遮盖了赵文伯整张脸……南宫吹雨呆望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
鹿小姐不相信我的话,我何不用一块黑布蒙住眼,这样她就会相信了……
于是,他马上蹲下身,从赵文伯身上撕下一大片衣服,然后折叠了好几层,最后折成一道六七公分宽的长布条,蒙住眼睛,黑布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也不管鹿梅答不答应,蒙好之后便即转身朝她走去,嘴里说道:
“鹿小姐,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鹿梅见南宫吹雨猛然转身,心头一紧,毕竟她全身赤裸,本能地想用双手去遮挡羞处,可惜手臂一动不能动,待看清南宫吹雨确实看不见自己时,才稍稍镇静。
此时,鹿梅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由于气血不畅,她的大腿内侧已经变得暗紫。
倘若再过一时半刻,她的双腿便会永远失去知觉。
南宫吹雨目不能视,但凭记忆,朝鹿梅走了一步,刚好站在她跟前。
尽管鹿梅知道南宫吹雨蒙着厚厚的黑布,根本看不见她,但自己赤身裸体站在男人面前,仍是羞愧不已。
气血冲顶,差点就晕了过去。
指尖剧痛,胸口憋闷难受,喉咙也变得干渴难忍。
南宫吹雨缓缓伸手,放在鹿梅的双肩。
本来,要是南宫吹雨能看得见,解穴乃是举手之劳。
如今目不能视。
因此只能先摸准方位,再行下手。倘若准头稍偏,会令鹿梅送命的。
南宫吹雨双手刚触鹿梅肌肤时,只觉柔滑细腻,触手如婴儿肌肤一般娇嫩,不禁怦然心动。
但他很快排除了一切杂念,拇指轻按她的锁骨,食指慢慢下移,移至乳上三肋间,劲透指间,“嗤”的一声,解了她的“中府穴”。
中府穴乃是足太阴脾经之会,此穴被封,不仅四肢不能动,而且还会胸闷气逆,肩背疼痛。
中府穴一解,鹿梅轻轻“啊”了一声,少时便觉血气顺畅多了。
接下来,南宫吹雨又将她的“不容穴”、“心俞穴”、“步廊穴”、“天池穴”等四处穴道悉数解开,然后收手退开。
再看南宫吹雨,他的额际竟有汗滴。
其实解穴并不要南宫吹雨耗损太多内力,只是他两手不离鹿梅光洁肌肤,总有一种占人家便宜的感觉,所以心中不安,才会出汗。
鹿梅穴道被封时间已久,过了好久才能行动。
她拾起地上自己的衣裙,发现刚才已被闵生撕得不能穿了,于是,跑到黑暗之中,那边似有一个小房间,鹿梅穿了衣服再出来,南宫吹雨还蒙着双眼站在那里。
只听南宫吹雨说道:“鹿小姐,好了没有,我可不可以把黑布取下来?”
鹿梅忽然露出怨恨的目光,她口中说道:“没有,不要取下黑布!”
却弯腰从地上悄悄拾起闵生丢掉的长刀,慢慢的接近南宫吹雨的脖子。
就在鹿梅举刀砍向南宫吹雨的脖子之际,她忽然发现了南宫吹雨额际的汗滴……鹿梅呆了呆,叹道:“好了,你把黑布取下来吧。”
南宫吹雨取下黑布,见鹿梅手里拿着刀,诧异道:“你这是干什么?”
鹿梅幽幽道:“我想杀了你。”
南宫吹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的命是你从金水池捞上来的,若是要杀我,我绝不后悔。”
此时鹿梅已穿上衣服,南宫吹雨不用躲躲闪闪,而是直视着她。
鹿梅道:“你真的不后悔?”
南宫吹雨点点头,接着笑道:“可你根本不是杀人的人,你拿刀的手抖得这么厉害,如何能杀人?”
鹿梅叹了口气,将刀抛掉。
南宫吹雨见鹿梅别处穿了衣裙,想到自己此来正是为玉儿她们找衣服,便问道:
“鹿小姐,你还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鹿梅知他用意,说道:“她们的衣服我并没有丢掉。”
南宫吹雨喜道:“好,那么走吧,把衣服给玉儿她们,让她们早些走出密室。”
他说着就往洞外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见鹿梅仍呆在原地,诧道:“鹿小姐,怎么不走?”
鹿梅呆呆道:“为什么要走?”
南宫吹雨一怔,心道:“对呀,为什么要她走。”
于是说道:“那么请鹿小姐把玉儿她们的衣服给我,好不好?”
鹿梅冷冷道:“不好。”
南宫吹雨怔怔地望着她,弄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于是他又走了回来,却见鹿梅双目垂泪,醒悟道:
人家刚刚遭受如此巨大的不测,心中痛苦,谁也无法理解的……
南宫吹雨安慰道:“鹿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别太难过了。”
鹿梅本来默默流泪,南宫吹雨这一安慰,反倒抽泣起来。
南宫吹雨从来不懂如何哄女孩,也不喜揣摩女孩的心思,见她抽泣,更是手足无措,只重复说道:“鹿小姐,别太伤心,反正都已死了。”
鹿梅忽然道:“你以为我伤心才哭吗?”
南宫吹雨奇道:“不伤心为什么要哭?”
鹿梅止住哭,说道:“这里谁值得我哭?”
她指了指地上的鹿中原和闵生,绝望道:“你是说他们吗?没错,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的亲生父亲,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可是,他们一直都在骗我。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将来,在她们眼里,我的幸福一点也不重要,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刀谱……为了刀谱。
“爹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侮辱,为了刀谱,发誓对我一心一意的人居然要奸污我……这样的人,值得我为他们流泪吗?”
南宫吹雨不解道:“那你……”
鹿梅抬头道:“我流泪,那是因为我发现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像他们那样,贪婪,冷酷和无情。”
南宫吹雨道:“天下总是好人和善良的人多。”
鹿梅望着他,道:“所以,我才打算活下去。”
南宫吹雨诧道:“你就为这流泪?”
顿了顿道:“这样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鹿梅道:“高兴有时也会流泪的。”
她说着从地上捡起那件被闵生撕破的裙子,又“丝丝丝”的撕了起来,直到将裙子撕成碎片。
撕到最后,只听“啵”的一声,从衣裙的夹层里掉出一件东西。
鹿梅将它捡起,递给南宫吹雨,说道:“给你。”
南宫吹雨见是一支卷成圆筒小指粗细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鹿梅道:“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的。”
南宫吹雨好奇地接过去,小心打开,圆筒外面包着几层油布,里面是几张纸,南宫吹雨打开第一张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逐鹿刀法。
南宫吹雨大吃一惊,心怦怦乱跳。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一共是七张,记载着七招刀法,它们分别是:
白雪扣关、石蹄惊鸟,中原逐鹿、易水悲歌,青足幻化,天桥飞虹、水漫金山,这里是七招刀法,加上残缺的那一招“刀光无影”正好是八招。
南宫吹雨慢慢将刀谱卷好,递了回去,鹿梅道:“你不喜欢?”
南宫吹雨摇头。
鹿梅又道:“你以为这也是假的?”
南宫吹雨还是摇头。
鹿梅不解道:“既然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假的,为什么你不要?”
南宫吹雨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
鹿梅道:“可是为了它,有人却什么事都做。”
南宫吹雨道:“那是他们的事情。”
他忽然又道:“刚才闵生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不给他?”
鹿梅道:“正因为他那样对我,所以才不给他。”
南宫吹雨道:“原来你一开始就明白刀谱在你身上?”
鹿梅却摇了摇头。南宫吹雨不解道:“这……”
鹿梅道:“是我爹临死之前告诉我的。”
南宫吹雨更加不解,因为,鹿中原临死时并没有对她说过什么话。
只听鹿梅接道:“尽管爹没有直接告诉我刀谱在我身上,但他死去时的笑容让我明白,刀谱并没有烧掉,而且还在我们鹿家掌握之中,他的笑,只有我才能理解……”
南宫吹雨道:“你是如何猜到刀谱在你的衣衫里的?”
鹿梅道:“每一年的十月十八日,我们躲进这个密室之前,爹总是要给我穿上一件新衣服,而且都要对我说一声,‘这可是咱们鹿家的传家宝啊’。
“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今天终于明白了,他把刀谱缝在衣服里,我的衣服当然便成了传家之宝了。”
鹿梅注视着南宫吹雨,说道:“现在,我还明白‘德者居之’这句话的含义。”
南宫吹雨笑道:“可我不是‘德者’。”
鹿梅道:“我不清楚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德者,但在我眼里,你便是唯一能拥有刀谱的人。”
南宫吹雨任她怎么说也不受,道:“世间万物与人一样,只有机缘相投才会在一起,刀谱既然能在你身上平安无事,就证明你们之间有缘分。”
鹿梅见他左右不接受,忽道:“那你杀了我吧。”
南宫吹雨惊道:“为什么要杀你?”
鹿梅道:“因为是你救了我,你救我是希望我活着,我活着当然要快乐地活着,而刀谱在我身上,我就永远望记不掉这些痛苦的事情,要我痛苦地活着,何不让我死?”
南宫吹雨虽觉得她所说的一派胡言,但也无话反驳。
鹿梅又接道:“这本刀谱不知是谁留下的,留下刀谱的人肯定希望有人能凭借它行侠仗义,而我,它在我手里,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南宫吹雨默默不语。
鹿梅见他似有所动,又道:“我不懂武功,刀谱在我身上,任何人都能将它抢走,倘若它落到心狠手辣之人的手中,岂不为害武林?”
南宫吹雨迟疑道:“这……”
其实,并非南宫吹雨真的对刀谱动心,而是他这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赵文伯的嘴里知道,凡是投奔诸葛山庄的人都得有一项武功秘诀,自己正要找诸葛山庄报仇,若是以刀谱为诱饵,乔装混进山庄,伺机行事,也许会事半功倍……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赵文伯既是诸葛山庄的鼠人,那么,他们要与樊惜金联手对付诸葛山庄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
如此看来,唯一能出奇制胜的办法是先混进诸葛山庄,最好能接近诸葛瑾……
鹿梅又将刀谱塞进南宫吹雨手里,说道:“倘若你真的不接受,只有烧了它。”
南宫吹雨此时主意已定,便道:
“好,那我暂且保管它,日后遇到有德之人,再交给那人。”
于是哈哈一笑,当即收起。鹿梅也露出了笑意。
二人出了洞,外面却是清早。鹿梅道:“昨天进去时是黄昏,现在已是次日清晨了。”
南宫吹雨道:“是啊,昨天还是十月二十,今天便是十月二十一了。本来,今日是你……”
他本想说,今日本来是你成亲的好日子,可是一想到这已不是什么高兴之事,而是触她痛处,便住口不说了。
鹿梅脸色稍变,很快就没事了。
俩人沿谷往上走了片刻,来到紫岩密室前面,南宫吹雨刚想转动石壁上那朵石花,鹿梅说道:“衣服没有拿来,你又想偷看人家了。”
想到自己也曾赤裸裸面对他,话出口,脸上已羞红。
她再往前行了几步,左手插进岩壁间的一个小孔,不一会,一扇石门打开。
鹿梅进去,不一会就出来,手上多了一叠衣衫。
鹿梅对南宫吹雨道:“现在可以开门了。”
南宫吹雨拨动石花,“喀喀”声响,石壁缓缓开启,只听里面又传来尖叫声,鹿梅将衣衫抛进去。南宫吹雨则躲到了一边。
过一会,三个少女鱼贯而出,清早的阳光下,她们三人显得脸神憔悴,连腰也挺不直,显然是饿坏了的缘故。
这三个人,便是玉儿、笛儿和锦儿。南宫吹雨第一次看清她们的面孔,只觉她们三人虽然憔悴了些,却个个都是天姿娇美,楚楚动人。
玉儿她们想到曾与南宫吹雨同在一个密室里,也是羞意盈盈,偷眼望向南宫吹雨,见他五官端正,气宇不凡,不似淫邪轻佻之徒,心下稍安。
她们又望了望鹿梅,并不认识她。
只听南宫吹雨说道:“你们真是不懂事,人家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居然连一声谢谢都没有。”
笛儿问道:“她是谁?”
南宫吹雨道:“鹿小姐,鹿府的主人。”
玉儿惊讶道:“鹿府的主人不是鹿中原吗?”
鹿梅默然道:“我爹死了。”
南宫吹雨生怕又惹她伤心,忙道:“玉儿、笛儿、锦儿,你们还不向人家道谢。”
锦儿偏偏问道:“鹿小姐,听说鹿府有一本逐鹿刀谱,对不对?”
鹿梅点头道:“是的,可是刀谱已经烧掉了。”
她转身望着南宫吹雨,道:“你也看到的,刀谱怎样被烧,你跟他们说吧。”
南宫吹雨知道他的意思,叹道:“是啊,真可惜……”
他大概将经过说了一遍,惊得玉儿三人瞪大眼珠,叹息不已,笛儿道:
“这世间的事。真是料想不到,最相信的人居然会变成最不可靠的人。”
南宫吹雨闻言一呆,寻思道:“是啊,自己一直当赵文伯是朋友,高清榆还当他是兄弟,没想到……
“唉,真是人心隔肚皮,相隔千万里,看来,今后有什么行动,不可随便对身边的人讲了……”
接着又想:“不过,少庄主还是值得信赖的。”
只听玉儿说道:“笛儿、锦儿,看来我今后有许多事不能让你们知道了。”
笛儿、锦儿同时道:“为什么?”
玉儿道:“因为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我的最可信赖的姐妹,而事实上,最信赖的人也许就是最不可靠的人。”
笛儿、锦儿心中焦急,却是无言以驳。
南宫吹雨想道:“这么说,少庄主是我最相信的兄弟,难道他也不可靠?不可能的……”
南宫吹雨这样想,嘴里便说道:“世上的事本来就不是绝对的,哪能一概而论,是不是?”
笛儿、锦儿连忙应道:“是啊,是啊!”
这时,鹿梅已打开石壁间的另一道石门,说道:
“走吧,你们是不是不想离开这里了?”
玉儿三人立时躬身进去。
南宫吹雨回望谷中,说道:“有朝一日厌倦了江湖生活,想避开纷争,到这儿来就行了。”
鹿梅说道:“你真有这样的想法?”
南宫吹雨道:“我想,江湖生活总有一天会厌的,只不知这一天来的早晚。”
鹿梅说道:“就算你真的厌倦了,也不能到这儿来的。”
南宫吹雨道:“为什么?”
鹿梅道:“因为你说得太晚了,这些石洞的机关都已经被我毁了,没有人能够再进入任何一个密室了。”
南宫吹雨望去,果见岩壁上那些石花石树都已毁掉,叹道:“真可惜。”
他们还在说,里面笛儿叫道:“鹿小姐,前面有个岔口,往哪边走!”
鹿梅答道:“往右边走。”
说着,伸手在岩壁上凸出的小石柱一推,咔的一声,石柱应声而断。
石门缓缓合拢。鹿梅拉着南宫吹雨闪进洞内,石门随即合上。
南宫吹雨道:“机关折断,没人能开此石门了?”鹿梅点头。
于是,两人往洞里走。
南宫吹雨见洞内间隔一段距离,便点着一支蜡烛,说道:
“这里的蜡烛是谁点的?是不是常年都这样烧着?”
鹿梅道:“不是的,这是我们进来时才点的,蜡烛刚好点三天,我们出去后就熄灭了。等明年再点新的蜡烛。”
南宫吹雨道:“明年就不用再来了。”
话出口,又发现自己说错了,老是触她的痛处。
果然,鹿梅幽幽道:“是啊,明年不用来了,再不用跟爹一起东躲西藏了。”
走了一段,南宫吹雨回头看,见后面好些蜡烛都灭了,漆黑一片。
洞很长,拐来拐去,感到走了很久。锦儿说道:“这洞真大啊。”
鹿梅道:“其实,这里跟你们到过的地宫是相通的,只是通往地宫的洞口被堵上了。”
众人暗暗称奇。锦儿又道:“这么大的地宫,是谁挖出来的?”
鹿梅说道:“听说是古代的一个宰相挖的,他有谋反之心,所以就暗地里派人修了这个地宫,地宫里可以屯兵数万。
“后来,宰相真的谋反成功,当上了皇帝。”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大家并不分辩是真是假。
只听鹿梅又说道:“所以,十八里铺的上千人可以在转眼之间消失。”
笛儿惊道:“他们都在地宫里?”
鹿梅道:“是的,地宫里还有水和干粮,别说躲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没问题。”
玉儿道:“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鹿梅道:“因为我爹功力尽失,无力保护他们,所以只好让他们也躲起来,等我爹恢复功力,他们再出来。”
锦儿道:“鹿老爷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鹿梅道:“因为他们都是鹿家的朋友。”
笛儿道:“鹿老爷真是好人。”
听到有人赞赏自己的爹,鹿梅微微笑着,只是笑脸中有些苦涩。
玉儿道:“如今鹿老爷死了,谁来保护他们?”
鹿梅叹了口气,道:“此后他们只有自己保护自己了。”
玉儿忽然问道:“他们为什么要用百叶兰香毒死自己的牛羊?”
鹿梅盯了一眼玉儿,奇怪她竟也知道百叶兰香,说道:“你们也知道,十八里铺是个好地方,这三天里,若是有人从此经过,发现这里的房子没人住,说不定就会在此住下,如此一来,可就有麻烦出现。
“而所有的牛羊鸡鸭都死光,别人以为这里正发生重大瘟疫,别说住下,连多停留一会也不敢。
“这样,三天后他们从地宫出来,十八里铺还是原来的样子,谁的家还是谁的家,谁的店还是谁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