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芒有些沉浑有些迷糊,却给人另一种辉煌。
山谷里久久回荡霜历的叫声。
叫声回还,复入耳中——阿美!阿美!
过了好久,阿美仍未回来。
霜历站在岩石边沿,凝神注视着幽谷。
夕阳里,霜历不着衣衫,全身露露,挂在腰上的那几片叶子在晚风轻飘,晚风轻飘,晚霞在他身上涂抹着一层金黄。
他乱发披散,身不动,眼不眨,就像一尊雕塑。
他是那么的专注,专注得有些恭敬。
他在等阿美的出现。
也许,在他眼里,阿美是最重要的,他可以失去任何东西,却不能失去阿美!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并不是阿美天天给他摘果子吃,也不是阿美令他身在深山而不知寂寞,人与猴,本来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但是,当他与它一起相处,却发现许多人与人之间所没有的乐趣,他已经把阿美当成最亲密的朋友……
又过了好久,夕阳的余晖渐渐从他的背上隐去,可阿美还是没有出现。
霜历仍一动不动地站着,脸朝谷底。望着霜历,南宫吹雨的心底掠过一丝悔疚,他相信,凭阿美那般敏捷身手,如果它听到霜历的叫声,现在早该回来了。
而他也相信,只要阿美没有出事,就一定能听到霜历的喊叫。
阿美到现在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刚才那声凄叫便是证明。
阿美是不是死了?这个念头一闪现,南宫吹雨便不安起来——毕竟,阿美是为他去采火焰果的!
这时,只听霜历喃喃道:“阿美,阿美……你可要回来……”
由于时间的飞逝,霜历开始失去信心,他也在怀疑阿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凶险或不测。
他晃动身体,终于退了一步。
南宫吹雨发现,他庞大而壮实的躯体在夕阳的余晖里摇摆不定。
南宫吹雨虽然离霜历这么近,但他却不敢说,他清楚霜历心中的痛苦。
终于,霜历颓然坐下。
他脚底失去了希望。
天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美,他了解它的灵气和它的意志,只要能回来,它绝不会倒在半路上的。
霜历叨念道:“阿美,你怎么可以死呢?”
然后又轻声道:“是我害了你,你说过火焰果已经很难找了,是我一定要你去的……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想起刚才猴子不愿离去时的情景,南宫吹雨想道:
难道阿美已经有预感,它这一去会发生不测……
只听霜历又喃喃道:“阿美,在这块巨岩上,我们曾一起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现在你死了,让我一个人活着多寂寞呀……”
南宫吹雨心下悲伤,别说霜历与阿美朝夕相处半年多,他刚刚与它相处了半天,就有不舍的感情,可以想象,霜历此时的悲伤心情。
南宫吹雨静静的,连呼吸也很轻,他在凝神细听,想听到阿美在什么地方爬行或轻唤……
忽然,他果然听到绝壁左侧有很轻微的响动。
这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分明是手掌抠着岩缝在爬行。
南宫吹雨再听一会,他敛聚内力,听力比平常强得多,他听到了阿美吃力的喘气声!
“阿美!”
南宫吹雨轻唤一声。
霜历这时也听到异样声,他一跃起来,刚要大喊出声,只见南宫吹雨疾伸手指,点了他的哑穴。
霜历震怒,却听南宫吹雨说道:“前辈,阿美显然已经受了重伤,它正爬得精疲力竭,倘若前辈大声一叫,阿美精力分散,就会前功尽弃的。”
经他这一提醒,霜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南宫吹雨见霜历已知厉害,便伸指解了他的哑穴。
霜历长长吁了口气,脸上已不再刚才那么悲伤绝望,换之以紧张和关切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出响声的左侧绝壁。
慢慢的,终于有一只瘦瘦的长满黑毛的猴掌伸进他们的视线。
此时天色将晚,光线开始模糊起来,他们看到阿美身体缩成一团在绝壁上爬行。
显然,阿美的身体已遭到过重创,它每前进一步都显得异常艰苦……仿佛,它的体力即将耗尽。
南宫吹雨和霜历的心都提在半空,生怕阿美坚持不住……渐渐的近了,他们这时看清了,阿美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两个火焰果!
一刹那,南宫吹雨感动的无以言表。
可是,这是他一生当中遇到的最感动的时刻!
阿美在性命不保的情况下,还不愿丢掉给他的火焰果。
也许,没有这两个火焰果,阿美早已回到了巨岩上。
当然,要不是为了摘果,它根本不会有此不幸遭遇。
南宫吹雨一时呆住了,他对霜历说:“叫它快把火焰果丢掉。”
霜历看到阿美有几次差点又掉入绝谷,忍不住喊到:“阿美,快丢了火焰果!”
猴子却不听他的话,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洞口移近。
就在霜历的手即将抓到阿美时,阿美却再也无法坚持了,抠在石缝里的手指一松,躯体直直下坠!
南宫吹雨一直在想办法早点引渡阿美,此时见它终于力竭而坠,不及细思,身形射出,同时“斜风剑法”一招“凤起盘龙”,剑在岩壁上一弹,南宫吹雨一探,便已抓住了阿美。
接着,南宫吹雨双足在笔直的绝壁上一点,然后踩在反弹回来的剑身上,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将阿美救了回来。
刚才,南宫吹雨被阿美舍身摘果感动了,为救阿美,他根本没有考虑万一失手,将是两个人同坠深谷。
所幸并未出现意外。
南宫吹雨神志清醒,依然吓出一身冷汗,叹道:好险!
霜历一把抱住阿美,怜惜道:“阿美,这次真让你吃苦了。”
那猴子浑身软绵绵的,四臂已没力气。
怀里的两个火焰果也滚落岩上。
霜历将果子递给南宫吹雨,说道:“这是阿美拼了性命摘来的火焰果,希望你吃了之后能打败潜龙!”
南宫吹雨并不客气,接过,很快吃进肚去。
这时天已黑了下来。
南宫吹雨记得霜叶红给他准备了火石火刀,从包里找出来,划亮,然后进洞找了一根大松明,点燃了,洞里顿时通明。
霜历和阿美也进洞来。霜历抱着阿美,笑着跟它谈着什么。
南宫吹雨不相信阿美竟能这么快就恢复体力,他走过来,一摸猴子的前臂,发现它的脉搏极其微弱。
再看那猴子,一脸的惊喜,嘴里还不时“咕咕咕”的叫声。
他呆了呆,明白阿美已经活不长了,它之所以显得兴奋和轻松,是因为它将全身的力量和意志都集中在脸上及喉咙的缘故。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回光返照”。
南宫吹雨默默地坐在一边。
霜历说道:“阿美,这次真把我吓坏了,下次,你不想去,我再也不叫你去摘果了。”
猴子似听懂了,将嘴贴在霜历脸上,轻轻摩了几下。
霜历转脸对南宫吹雨说道:“南宫大侠,你也听到了,阿美说,谷底就只剩下三个火焰果,它本想全部摘来的,可是地震发生了,将一大片果树淹没了,要不是它身手敏捷,它早已葬身谷底了。”
霜历用手拍着猴子的头,极是亲热,猴子的嘴里又发出一阵响声。
霜历又对南宫吹雨道:“阿说,后来一块石头击中了它的左肢,很快又石头击中它的背部,它差点就死了。”
顿了一下,霜历接着道:“阿美还说火焰果是好东西,希望能帮助你。”说着微微发笑。
南宫吹雨心中忧伤,他望着猴子,见它双眼已经闭上,再一摸胸口,脉搏已没有了。
霜历可根本未发现猴子死了,兀自亲热地说着什么。
南宫吹雨从他怀里抱过猴子,说道:“前辈,阿美已经很累了,让它睡一会吧。”
霜历不知猴子已死,醒悟道:“对,阿美很累了,应该让它睡一觉的。”
接着又道:“来,让我抱它去睡。”
“不,还是我来吧。”南宫吹雨说着起身,他不想让他知道阿美已经死了。
尽管他迟早会知道这个事实,但南宫吹雨想多瞒他一会儿。
南宫吹雨把猴子放在霜历指定的一个角落,回到霜历身边坐下。
霜历笑着对南宫吹雨道:“阿美每天都睡那个地方的,像人一样,只有熟悉的地方才会睡得香。”
南宫吹雨答道:“是啊,是啊。”不让悲伤流露出来。
南宫吹雨坐下,霜历道:“南宫大侠,明日你一定要战胜潜龙,才对得起阿美的。”
南宫吹雨心里有些乱,但嘴里却应道:“对啊,对啊。”
他把包裹打开,放在地上。对霜历道:“前辈鱼片很好吃,不骗你的,尝一尝吧。”
霜历摇头,显然又想起了日夜牵挂的女儿,默然不语。
南宫吹雨知他心中所想,不去触他痛处,自个儿吃着鱼片。
霜历问道:“你跟潜龙有杀父之仇吗?”
南宫吹雨点头。
霜历便又不语。
他原来还想劝他放弃找潜龙报仇,可是杀父之仇却是不能不报的。
南宫吹雨此时见霜历似是老了许多,松明闪烁,马上就要烧尽了。
南宫吹雨想去换一根,霜历说:“算了吧。”
不久,松明灭了,洞漆黑一片。
只听霜历叹道:“开始,我也是点松明过夜,后来慢慢的熟悉了这个山洞,也习惯了黑暗,这些留下来的松明一直未用。”
顿了顿,霜历又说道:“我发现,在黑暗中时间过得更快,当我把以前的一些事想一遍,天就亮了。”
南宫吹雨道:“有这么多事好想吗?”
“有。”霜历道:“几十年的经历岂是几个夜晚能想完的,再说,有些事今夜想不起,明晚却想起来了,有时候,一件事情就能让人想几个晚上。”
黑暗中,霜历又说道:“譬如吧,有一年我到大山里去打猎,遇到一只小白兔被一头大灰狼追赶,我一刀砍死了大灰狼,那只小白兔躲进了草丛……你知道吗,这只小白兔原来是阿紫的。
“你当然不知道,阿紫就是我后来的妻子,也是霜叶红姐妹的母亲……阿紫的父亲也是猎手,我们见了面,他就把阿紫许配给我。
“可是,我跟阿紫成亲后的第三天,阿紫的父亲就掉到悬崖里摔死了。
“阿紫很伤心,当然我也很伤心,我们到谷底去寻尸体,却只发现一堆骨头,他的肉早已被野兽吃光了。”
南宫吹雨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由问道:“后来呢?”
霜历道:“后来,我跟阿紫在另外一座山里搭了一间草房。
“阿紫不仅漂亮,而且善解人意,她给我的幸福可以填满任何一座大峡谷……一年后,我们有了两个女儿,她们是一对双胞胎,你已经见过她们,生下来时,正是秋天,满山是红红的枫叶,于是,阿紫就把女儿取名为霜叶红、霜叶白。
“阿紫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自从有了女儿后,我们的生活充满了欢乐,可是……不幸还是发生了。
“有一回,阿紫到后山去拔草药,因为女儿胃口大,阿紫担心自己的奶水不够,想找些草药来煎了吃,以便化奶。
“就是那一天,阿紫再也没有回来。”
南宫吹雨道:“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回来?”
霜历静静道:“本来,阿紫已经采好了药,在回家的路上,她发现一处悬崖上有我最爱吃的果子,于是不顾危险的去摘,结果脚下一滑,摔下悬崖,死了。”
霜历说得很平静,这件事,他肯定已经想了千遍万遍,不然是做不到这么平静的,只听他接道:“这一年阿紫二十五岁,我的女儿才三岁。
“我把阿紫埋在后山唯一的一簇竹丛旁边,我知道她喜欢竹子,她经常对我说,竹子可以让她想起蓝蓝的天和青青的流水……”
南宫吹雨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腹中又有热气翻涌,顿时周身胀痛起来。
他知道这是吃火焰果的缘故,于是定心静气,目观鼻,鼻观心,一掌在胸,一掌在腹,开始导气归元。
人有三阴三阳,两手足各行六脉,合称十二经脉,这便是手太阳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络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阳肝经。
这六阴六阳十二脉,融会贯通,周流不息。
另外还有任、督两脉,督脉乃所有阳脉之海,而任脉则是所有阴脉之海。
阴阳相生,血气流行,因而可以随心所欲。
南宫吹雨在心里默念十二经脉诀:
手太阴肺中焦生,下络大肠出愤门。
上隔属肺从肺系,系横出腋肘中行。
肘臂寸口生鱼际,大指内侧爪甲根。
支络还从腕内出,接指属阳明经……
奇经八脉中,任督内脉最为重要。
南宫吹雨吃了两个火焰果,体力功力不绝而增,幸而他懂得奇经八脉运行之道,将涌动热浪缓缓归于阴阳两海。
任督两脉名为海,自当可蕴含无尽功力,南宫吹雨不知自己须臾间已得了十年以上功力。
不过,若非他懂得运气调息之法,恐怕也如霜历一般,会变得燥热不已。
南宫吹雨马上进入忘我境界,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已过。
待他觉得胸中已无任何翻涌之气,遂睁眼,洞里仍是漆黑一片。
侧耳听,身靠岩石,想道:
高山之上,深谷之中,夜半三更应是寒意最浓时,自己怎不觉寒冷?
难道火焰果真有神奇功效助他抵御彻骨寒流?
想到猴子为摘果而死,心中不免又悲伤起来……
明日一早,他将离开这里前往玉指峰,霜历从此又变得孤零零一人,若是换了他,他可以精研剑术,也可以自创武功,让生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而霜历,却只能终日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当中,往事将他鞭挞得遍体鳞伤……
他忽然想起霜历刚才说过的话:
那人不让我们父女相见,当中定有阴谋……南宫吹雨也觉得其中有阴谋,可是这阴谋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那人要选择与世无争的霜家?
霜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们从不与人交往,江湖纷争更是离我们很远,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这是一个圈套……这是怎样的一个圈套呢?
南宫吹雨又想起霜叶红和霜叶白,如今回想起来,他与她们相遇的经过其实还有许多破绽:
比如她们说从小布达拉宫里逃出来,可始终没有说出巢穴的所在之处……比如那妇人在他中毒之后为什么不杀了他?
再比如霜叶白半夜回来,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家……她们分明是有意在欺骗他,她们为什么要欺骗他?
难道她们也是迫于无奈?
胁迫她们的又是谁呢?
一连串的问题在南宫吹雨的脑子里不住地纠缠,令他头脑发胀。
南宫吹雨茫然道:
罢了罢了!别想那么多,还是想想如何对付潜龙吧!
他的心绪渐渐的平息下来,将那“斜风剑法”一招一式在胸中演练起来……
四周极静。
除了霜历均匀的呼吸,南宫吹雨仿佛听到了深谷里流水的声音。
忽然,他听到洞里还有另一种声音。这声音,仿佛离他很近,也仿佛存在了很久,可他刚刚才发觉。
南宫吹雨以为是霜历在睡梦中手脚不知不觉发出来,但仔细听又不像。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绝不可能一直在动。
然而洞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响声还是不停。
南宫吹雨于是从怀里摸出火刀火石,划亮一看,不觉一声惊呼:
原来地上竟有数条蛇在蠕动,有一条正爬在霜历的腿上!
南宫吹雨不及细想,一掌拍向霜历后腿上的那条蛇。
群蛇乍一听到南宫吹雨的叫声及火光,四射逃去。
那条在霜历腿上的蛇,尽管被他一掌击中,但由于南宫吹雨怕伤了霜历,没敢用多大力道,那蛇在地上滚了几下,还是不见了。
霜历被南宫吹雨惊醒了,一看,见南宫吹雨已点燃一根松明,满脸惊恐,于是问道:
“南宫大侠,发生什么事了?”
南宫吹雨惊魂稍定,说道:“前辈,刚才我看到好些蛇在这里。”
“什么?”
霜历似是极怕毒蛇,一听有蛇,忙一跃跳了起来,叫道:“蛇在哪里!蛇在哪里!”
南宫吹雨道:“已经被我吓跑了。”
霜历兀自在墙角边寻找。
南宫吹雨笑道:“前辈,刚才我见一条蛇正在你腿上哩!”
霜历一听,又吓得双脚乱跳起来。
忽然,霜历腿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嘴里不觉“啊呦”叫了一声。
“怎么啦!”南宫吹雨连忙蹲下,关切道:“前辈……”
南宫吹雨的手里举着松明,一蹲身,看到霜历的腿上有一个小黑包,惊道:
“你是不是被蛇咬了!”
霜历低头看,见小黑包正慢慢扩散,用手一摸,却是不痛不痒,红红的脸立时“刷”的一下变白,颤声道:“这……真的是被毒蛇咬了。”
南宫吹雨闻言,疾伸右手中指食指,在黑包周围点了七下,七处穴道封住,以防毒蛇随血液流遍全身。
可是,那黑包还是在不断扩大。
显然,封住穴道已经没有用。
南宫吹雨无计可施,问道:“前辈,有没有别的不适反应?”
霜历摇摇头,他想重新站起来,右腿却如瘫了一般。
刚才还可自由纵跳,须臾间腿已瘫痪,可见蛇毒剧烈程度。
南宫吹雨见了,不觉骇然。他将松明插在石缝里,盘膝坐下,双掌粘住霜历胸口,欲助他逼毒。
然而,霜历毫不知道理气疏血之道,再加上他由于吃了许多火焰果,体内力道浑厚,南宫吹雨的功力竟然无法进入,只得另想办法。
南宫吹雨略思片刻,将丹田阳刚之气聚于右手食指,“嗤”一声,点中中他督脉“阳关穴”以及任脉“神阕穴”,按理,只要这两大要穴被封,全身一切气血周流不畅,蛇毒自然会阻滞不上,难以攻心。
这样,南宫吹雨再行慢慢逼毒,总不致霜历会中毒而死。
可惜,南宫吹雨这一招还是不能阻止蛇毒扩散,上至大腿根部,下至膝腘,霜历的一条大腿已经变成了黑色。
南宫吹雨又惊又急,口中喃喃道:
这是什么蛇?竟这般歹毒?
霜历这时反倒镇静了,他见腿上黑色不住漫延,但却丝毫没有痛感,想道:
也许并非被毒蛇咬去,而是又有什么奇遇要在我身上发生……这样想着,霜历对南宫吹雨道:“南宫大侠,不知霜叶红给你的鱼片还有没有,我想尝尝?”
“有!有!”
南宫吹雨记得包裹里还剩下许多鱼片,于是便去拿。
可是,他翻开包裹,里面却空空如也,剩下的鱼片连一丝粉末没有。
不由呆住了,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霜历见南宫吹雨呆住不动,以为被他吃完了,说道:“没有就算了。”
南宫吹雨道:“明明还有许多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忽然,他想起刚才群蛇就在包裹上面,恍然道:“原来是蛇偷吃了我的鱼片。”
南宫吹雨的呢喃不啻是一声惊雷,他失声道:“什么?鱼片被蛇吃了!”
南宫吹雨见霜历这副样子,不安道:
“是的,前辈,都怪我没有藏好鱼片,才让蛇给……”
霜历打断他的话,吼道:“别说了!”
南宫吹雨见霜历突然震怒,以为是吃不到女儿的鱼片的缘故,抱歉道:
“前辈,我不是有意的。”
霜历这时仰天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是天意!难道真的是天意!”
南宫吹雨怔怔地望着霜历,不知该说什么。
霜历手扶着已经变黑的大腿,凄然道:“没想到我真的会死在虺蛇手上。”
“虺蛇?”
南宫吹雨从未听说过有这种蛇,怔怔道:“虺蛇是什么样的蛇?”
霜历茫然道:“虺蛇是一种奇毒无比的毒蛇,人一旦被咬,任何解药也难以救治。”
霜历说着,缓缓讲述这样一件事情:
那是他刚刚遇到阿紫不久,那时候他跟阿紫和阿紫的父亲住在一起。
有一次,阿紫知道他要到大山里几天才能回来,便给他准备了许多干粮,其中有几条晒干的鱼片。
阿紫的父亲见了,把阿紫骂了一通,并把鱼干丢掉了。
后来他才从阿紫父亲的嘴里得知深山里有一种毒蛇叫虺蛇,虺蛇藏在地底很深的地方,它奇毒无比,而且,没有眼睛,因此从不轻易到地面上来,人们很少看到它们,不过虺蛇最喜欢吃鱼。
阿紫的父亲告诉霜历,今后进山打猎,绝不可以带鱼片在身上,以免被虺蛇跟上。
阿紫的父亲还说,只要被虺蛇咬去,人只有一死……这件事已过去二十几年,霜历本来早就忘记了,想不到今天他果然被虺蛇咬了。
霜历说完,凄然望着自腿间不住扩散的毒蛇,对南宫吹雨道:
“南宫大侠,今日我虽然因你而死,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乃是有缘之人,你说对不对?”
南宫吹雨悲伤地点头。霜历又道:
“既然我们有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南宫吹雨不知道霜历何事求他,但他已然先点了头。
霜历道:“老实说,你喜不喜欢我女儿?”
南宫吹雨一愣,他没想到霜历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不由迟疑道:“前辈……”
霜历见南宫吹雨说话吞吞吐吐,说道:“如果你心中已有所爱,我便不说了。”
其实,霜历就算接下去的话不说出来,南宫吹雨也猜到了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他不吭声。
霜历叹道:“其实,我的意思你猜到了,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我是她们的父亲,总是放心不下……”
南宫吹雨仍不吭声。
霜历这时脸神已大不一样,显然他已感到了痛楚。
他说话有些吃力:“南宫大侠,如果你另有所爱,希望你能将我女儿送到萧九那里,他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南宫吹雨道:“萧九是谁?他在哪里?”
霜历道:“我只知道他叫萧九,他在江湖上也是居无定所的。”
南宫吹雨道:“怎样才能找到他?”
霜历微微道:“我怎么知道怎样找他,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的。”
南宫吹雨道:“找到他又怎样?”
霜历缓缓道:“他答应要帮我一次忙的,我一直没去找他。
“你找到萧九后,就把我女儿交给他,叫他……”说到这里,忽然阵痛传来,令他话不成声。
南宫吹雨急道:“叫他做什么?”
霜历忍住痛,咬牙道:“叫他给我女儿幸福。”
南宫吹雨又一呆,只听霜历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一块玉珮,是萧九……当初给我……你带上它,萧九……不会不相信的。”
说着,从那几张遮丑的树叶下拿出一片玉来。
火光里,只见玉石玲珑剔透,晶莹亮滑。
霜历把它交到南宫吹雨手中,吃力道:
“千万不可丢了它,没有它,萧九是不会帮我女儿的。”
南宫吹雨接过玉石,仔细一看,乃是仅两寸见方,中间雕着一个图案,不像鸟,也不像兽。
南宫吹雨见玉石并没有特别之处,便将它放入怀中。
霜历见南宫吹雨收了玉石,这才放心。
南宫吹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前辈,刚才你说叫萧九做什么?”
霜历此时额头有汗珠滚落,他的整个下腹变成了黑色,他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说道:“叫萧九给我女儿幸福。”
他怕南宫吹雨再问,又接着说道:“人的一生,但求幸福两个字,萧九能给我女儿幸福我也就满足了。”
说完这句话,霜历连连咳嗽,“哇”的吐出一口血。
血喷在岩壁上,他那乱糟糟的胡子上也一片鲜红。
南宫吹雨本想说:“萧九一定能给你女儿幸福吗?”
可是见到他这般惨状,便忍住不说了。
他站在一旁,却帮不上半点忙。
霜历忽抬头,对南宫吹雨道:“南宫大侠,把阿美抱来我看看好不好?”
南宫吹雨道:“前辈,阿美还在熟睡,就……”
他还想骗他。
霜历凄凄道:“不要骗我了,我知道阿美已经死了。”
南宫吹雨呆了半晌,转身,将已经僵硬的猴子抱过来,放在他怀里。
霜历用手抚着猴子全身,他的身躯不由也颤抖起来,只听他说道:
“阿美,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是不是?……
“这半年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给我采了那么多好吃的果子,我却没替你做过一件事,还要对你呼来喝去叫你采火焰果,因此才惹下大祸……
“不过,阿美,南宫大侠是个好人,帮助他是应该的……
“他还要帮助我的女儿,看在这点分上,你就原谅我吧……”
霜历抚着猴子,连连吐血,鲜血洒在猴子的身上。
他身形晃动,显然就要倒下……
南宫吹雨看到,他的胸口也开始变黑……
霜历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听他对猴子说道:“阿美,你等着吧……我很快就来了,我们在阳间是好兄弟……在阴间……仍是好……兄弟……”
后面几个字南宫吹雨也听不清楚,他的悲伤无法掩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墙上的松明马上就要燃尽,南宫吹雨不想去换一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霜历,他什么也不想,只想霜历能多活一会。
然而,蛇毒攻心,霜历原本红通通的脸变得灰暗,他满身结实的肌肉仿佛忽然间变得松软干瘪,像是有无数双手将肌肉从他身上抽走……
他抚着猴子的手也停住了,手臂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烧焦了一般……
忽然,霜历暗淡的眼神放射光彩,他望着南宫吹雨,声音清晰地说道:“我没有忘记答应过你的事情,明日一早,你到绝壁上,朝东看,当第一缕阳光照过来时你就会发现有一座山峰比别的山更高,那就是玉指峰……
“记住,只有太阳出来的一瞬间,才能看出哪一座山峰最高……”
说话声戛然而止。
南宫吹雨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他已经忘了霜历曾答应过的事情,可他却牢牢记着……这时,松明也燃尽了,火光跳了三下,“噗”的一声轻响,眼前又漆黑一片……
天空刚刚发白,南宫吹雨就来到绝壁上,面向东方,凝神注视着隐藏在云海里的十几座山峰。
他记得霜历的话,要在第一缕阳光里找到玉指峰。
渐渐的,天色变得清朗,东方似有红光喷薄而出。
可是,前面那些山峰看起来却一样的高,根本分不清哪座是最高峰。
南宫吹雨屏住呼吸,生怕第一缕阳光在自己的呼吸之间被错过!
天越来越亮,山峰显得那么清晰,仿佛就在他眼前。
他竭力想发现它们当中最高的那一座,却无能为力。
终于,阳光从很远很远的火海里直直的射了过来,就像是一柄刀,劈开重重云层,云散开,而刀却收不住,一直砍过来,砍过前面想拦住它的山峰,最后砍在南宫吹雨的眼睛上……
就在阳光砍在他眼睛的一刹那,南宫吹雨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么多山峰中他所要寻找的玉指峰!
他想大喊一声,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就像一只鸟,朝玉指峰飞去。
仅仅两个时辰后,南宫吹雨已经站在玉指峰上。现在他相信了霜历的话,火焰果确实令他功力大增,那些挡住去路的断崖和绝壁,根本改变不了他的速度,对于战胜潜龙,南宫吹雨信心大增。
站在玉指峰上,南宫吹雨遥望四周,早晨看起来一般高的群峰,此时都是清清楚楚,一览无遗,玉指山十八座山峰,确实是玉指峰最高。
玉指峰上白雪皑皑,阳光下,白雪银光闪闪,成了晶莹剔透的白玉。
南宫吹雨抬头,见峰顶有巨石耸立,一柱冲开,险峻雄奇,真乃名副其实的玉指峰!
南宫吹雨因吃了三个火焰果,不仅平添了十数年功力,而且体力无形中增加了御寒功能,因此,尽管是在高原上的高山之巅,又在冰天雪地里,他却丝毫也不觉得寒冷。
他轻轻飘掠,两个起落,已经到了巨石跟前。仰头,石柱笔直,看不见石柱上有没有人。
南宫吹雨心想:
潜龙啊潜龙,就算你躲在上面,我也要与你一战!
想罢,正要发话,只听空中飘来声音:“下面可是高家庄南宫吹雨?”
声音浑厚,从高处下来,却丝毫不散,显然,此人的内力非同一般,不知他是否就是传言中的潜龙。
南宫吹雨不甘示弱,中气充沛地答道:“正是。”
上面的又道:“很好。”
南宫吹雨道:“是你下来还是我上来?”
上面不说话了。
南宫吹雨道:“既然你不想下来,那就我上来吧。”
正想一跃而上,只听上面说道:“且慢!”
接着又道:“请你转到石柱的左边去。”
南宫吹雨不知那人搞什么鬼,但还是依言而行,绕到石柱的左边,仰脸望天,说道:
“现在我已经在左边了!”
上面的人道:“有没有看清你前面是什么?”
南宫吹雨愣了愣,低头,吓了一跳,就在离他三米的雪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这三具尸体都只有身躯而没有头。
南宫吹雨清楚那人是在吓唬他,冷冷道:“看清楚了,这是三具无头的尸体。”
上面的人传来笑声:“对!那是三个死人,你知道他们是如何死的吗?”
南宫吹雨仍冷冷道:“他们如何死关我什么事!”
上面的人道:“当然关你的事,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就会变成第四具无头尸体。”
南宫吹雨道:“如果我怕死,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上面的声音变得阴冷:“凡是能到这里的人都不是怕死的人,而且武功都很高,你知道吗,自从我重出江湖三年来,找我报仇或比武的人有一百五十个。
“可是,其中有一百二十个没有到玉指峰就死了,另外三十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像你一样,都来到了玉指峰下。
“在这三十个人当中,二十七个人因上不了石柱而无功而返,本来,他们可以一直活下去,可是就因为他们在上石柱时耗了太多的真气,因而没下玉指峰就死了。
“他们的尸体就在不远处,不相信你再看左边二十五米处,那里就有一具尸体,他就是力竭而死的。”
南宫吹雨望去,果然又看到了一具尸体,只是,那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头并没有被割走。
上面的声音继续道:“还有三个人,他们的武功和轻功都出类拔萃,他们上了石柱……他们都以为自己一定能赢,他们错误地认为,只要能看见我就一定能赢我。
“我曾劝过他们,问他们后不后悔,他们都说不后悔。可是,他们还是后悔了。
“当他们的头与身体分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估计错了,后悔了……可后悔已经晚了……”
阴冷的声音从空中丝丝飘落,针尖一样刺入南宫吹雨的耳中:“如果你肯听我的话,那将是三年来第一个活着离开玉指峰的人。”
南宫吹雨等那人说完,朗声答道:“玉指峰这么大,多一具尸体又何妨!”
说完,两足一蹬,身形纵起,轻飘飘落在柱石之巅。
石柱上,一个身穿蓝衫之人,背对着他。
蓝衫人的腰间,也悬着一柄剑。
南宫吹雨上玉指峰就为了与潜龙面对面一战,为庄主报仇,败也心甘。
但他素闻潜龙绝不轻易在对手面前现身,这时见蓝衫人一动不动地立于石柱边缘,不禁微微一怔。
蓝衫人说了一句:“南宫吹雨的身手果然不错,比先前三个强多了。”
南宫吹雨道:“你就是潜龙?高庄主是你杀的?”
蓝衫人并不否认:“高家庄九十三位高手同时保护一个人,除了我潜龙,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割他的头吗?”
南宫吹雨想起当日的情形,尚且记忆犹新,不免心惊。
只听蓝衫人接道:“可惜高庄主手无缚鸡之力,割他的头就像割萝卜一样容易。”
高飘零武功尽失之事,只有高清榆和他知道,看来蓝衫人似乎也知道,这个人真的令他害怕。
这样的人,除了潜龙还能是谁?
南宫吹雨不再怀疑蓝衫人便是潜龙,当下拔剑,身形飘掠,一出手便是一招“风狂雨骤”!
潜龙并未返身而是往右边平掠,南宫吹雨的剑招已然落空。
南宫吹雨未想到潜龙竟如此轻易避过自己的剑招,不觉一愣。
不过,如果刚才潜龙平掠的速度是他最快的速度的话,那么,看来他的武功并非想象当中那么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心中自觉坦然不少,正待催剑出招,只听背对他的潜龙又说道:
“南宫吹雨,斜风剑法乃是剑中一绝,你不怕它从此绝于江湖吗?”
南宫吹雨朗朗道:“斜风剑法向来只为斩妖铲魔,驱邪赶恶!”
潜龙冷冷道:“难怪你出招那么狠,原来你将我当作了妖魔鬼怪。”
然后声音一变:“好,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做一回真正的妖魔鬼怪!”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持剑鞘,“嗡嗡”有声,鞘中长剑盘旋而出。
潜龙这一招,赫然就是“斜风剑法”当中的“凤起盘龙”!
南宫吹雨大惊,急忙出剑一挡,用的是“风高月清”,这一招讲究守而不注重进攻。
刚才,南宫吹雨见潜龙突然使出高家庄的决学——斜风剑法,不觉心中惊诧,不知对方究竟懂得多少,因此不敢贸然出险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潜龙的长剑凄厉有声,左盘右突,令人眼花缭乱。
南宫吹雨身形不动,剑指云空,给人一种迎风而立清明不惑之感。
“凤起盘龙”乃是至快之招,这一招本是在情急之下或临危自救之招,潜龙以此招对敌,显然是愤恨南宫吹雨。
南宫吹雨虽出守势,但他的剑始终未让潜龙有可乘之机。
两剑相交,“锵”的一声,潜龙的剑倒飞回去。
第一招,两人居然谁也没占便宜。
对南宫吹雨来说,已是大喜过望。
他原以为,自己的斜风剑法或许未及施展,便已遭到致命重创。
如今看来,与潜龙一战,虽无胜算,却也非一招两招便见分晓的。
因此,他并不急于出剑,而是想看看潜龙接下去使什么招数。
潜龙也未想到这一招竟伤不了对手分毫,于是收势不发,嘴里道:
“好一招‘风清月高。’”
南宫吹雨道:“你的那招‘凤起盘龙’也不错!”
潜龙笑道:“你说过斜风剑法是用来斩妖除魔的,今天我就用斜风剑法将你这个妖魔给铲除!”
南宫吹雨刚才已见过潜龙使了一招斜风剑法,但他不知对手究竟懂得几招斜风剑法,于是冷冷道:“不要以为懂得几招剑法,就可以在此大言不惭!”
“究竟是我大言不惭,还是你大言不惭!看招!”
潜龙背对南宫吹雨,反手一剑,这一剑正是“风云变幻”!
只见剑身一分三,三分九,分刺南宫吹雨全身要穴。
他的身影也是疾闪如风,南宫吹雨想看清他的面目却也不能。
这一招本是极厉害,由于潜龙背对对手,当然未能将招式的厉害之处发挥尽致。
南宫吹雨陡然拔身,剑交左手,一招“风拔迷雾”,身形转了两转,已将“风云变幻”化解。
潜龙不再停顿,喝一声“风声鹤唳”!剑势翻腾,仿佛在搅动江海!
“风声鹤唳”原指惊慌失措或自相惊扰,说的是北方的秦王苻坚带兵攻打东晋王朝,结果在安徽肥水一带被晋军打得大败,在他逃回途中听到风声鹤叫,以为是晋军追击他们,以致军心大乱,兵士们竟自相残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