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理拽了拽拉链被扯散的校服,蹲下来,重新一本本整理地上的书,将每一页印有脚印的都撕掉,狠狠搓成团儿堆在桌子上。坐在我身边的冯雪娇,对着自己文具盒撒气说,他们太欺负人了。几乎就在同时,那阵熟悉的香味再次经过我的身旁,从最后排走到讲台前,众目睽睽之下,黄姝蹲下身,帮秦理一起收拾地上的书,认真的样子仿佛那些散落在地的,是两人共同拥有的东西。余兴未消的几个男生先是跟所有人一样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非常原始的哄嘲声,我从小喜欢看《动物世界》,对那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小姐姐给弟弟喂奶喽——”,“杀人犯跟精神病结婚喽——”,来回无非那么几句,但是谁也没有再上前,恐怕是都没想出什么新动作,或是忌惮蹲在地上还差不多跟他们一般高的黄姝。就在此时,他们中最好的代表被从后至前哄抬出来——胡开智,他如被众星捧月般,踱着亮相似的步子,缓缓走到台前,先是对着台下观众挥了挥他的大手,然后才一把拎起秦理的书包,把书甩得漫天飞,秦理站起身,跳着脚抢书包,观众被逗乐了,胡开智再一反手将他推了个跟头,笑声加剧。
只差一场压轴戏了。胡开智看着蹲在地上拿眼睛瞪他的黄姝,傻笑着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百无一用的大青鼻涕,反手擦在了黄姝细密的头发上,整场演出以隆重的掌声和欢呼声谢幕。我的眼睛刺痛,几乎快睁不开,耳边传来冯雪娇的哽咽声,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反复嘟囔,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我感觉自己的脖梗子好像被人揪着站起身,又推着我走向前,双手不由自主地操起秦理的空椅子,在空中划过半圈,劈向胡开智的脑袋,喉咙里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吼:胡开智我操你妈!
椅子很沉,胡开智抬高双手擎住的一瞬间,我的手也撒开了。椅子撑儿划破了胡开智右手的虎口,血顺着滴到水泥地上,我低头看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顷刻间,鸦雀无声。秦理已经站起来了,我下意识地扶起一直蹲在地上的黄姝,说,回座吧。那是我今生跟她说过的第一句话。黄姝走在前,回到最后一排,我跟在后,回到冯雪娇身边。只剩下胡开智仍旧站在讲台旁,像个被拔掉了触角的蚂蚁,原地转了两圈后,走去卫生角拿起拖布,自己把地上的血擦了。他那脑子,就算砸坏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本来就不好使。我心里清楚,他不敢告老师,那会成为他身为一个恶霸的污点。胡开智走回座位时特意绕到我身边说,王頔,操你妈,你给我等着。
再也没有人打扰秦理收拾书包了,他却无心再理,一股脑儿搂起地上那些沾着脚印和血迹的书塞进书包,背到肩上,差一点压垮那副瘦小的身体,临走出教室门之前,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我仍有点恍惚,被冯雪娇捅了一下才把魂叫回来,刚才揪我又推我的那双无形的手消失了。那一刻,以前我最烦冯雪娇冷不防捅我的那下,竟然带给我熟悉的安全感。我装作不耐烦地说,干什么?冯雪娇掏出一包纸巾说,喏,给黄姝传过去。心相印,上面画了两颗叠在一起的心。我回头给后座,让一个个传,途经的每个人都用一种狐疑的眼神回看我和冯雪娇,好像我俩有瘟疫,纸巾几乎是从他们指尖上跳着到了黄姝手里的。黄姝接到没有抬头,隔了那么远,她不会知道是谁给的,捻出一张,不慌不忙地拂擦着头发上的秽物。我盯着她来回摆动着的纤细手指发呆,根本没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胡开智正在用口型骂我。冯雪娇再次捅我,我转头回来,她正擅自从我文具盒里拿我新买的橡皮在自己本子上狠狠地擦,说,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她,看不够啊?
秦理应该走远了吧,我脑子里在想。用掏裆式骑着他那辆大二八,一个人回家。
放学后,冯雪娇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什么时候她也开始骑车了?自称她姥爷一个下午就把她教会了。我说,咱俩根本不顺路。冯雪娇甩脸子要走,我心一软,说,要不我陪你推车到下个路口吧,然后各骑各的。路过校门口卖磁带的小摊儿,冯雪娇停下车来,买了一盘鬼故事磁带,五块钱,转手要送给我。她说,我知道你一直想要,送你,当作是对你今天英勇表现的奖励。我突然有点难受,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我说,给我也白瞎,我没有随身听。冯雪娇硬塞给我说,随身听我借你,买都买了,我又不敢听,你要不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说完她直接把磁带塞进我书包的侧兜。
快走到路口时,路过237公交站。黄姝正站在那里。她坐这班车我早就知道,甚至有时候放学故意磨蹭,远远看着她等车来,一个人的时候她喜欢咬自己的马尾辫,抠手指,连这些小怪癖在她身上都特别可爱。等她上车我再骑走,有时候,是秦理陪我一起停在街角偷看,反正他是个小屁孩儿。但是当黄姝朝我招手的一刻,我还是很讶异,下意识回了下头,确认身后没人,才被冯雪娇拽着走了过去。
黄姝说,王頔,谢谢你。她笑得很甜,特别特别的香。
两个月了。那是黄姝面对面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我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杵在原地。倒是冯雪娇先停下车,走上前摸黄姝的马尾辫说,你这个头绳在哪儿买的?真好看。黄姝说,别人送我的。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吧,我还有一个。冯雪娇一点不客气,乐着点头。黄姝解下头绳的一瞬间,黑长的鬈发伴随轻轻甩头的动作,从我的鼻尖掠过。除了祈求时间能够静止在那一刻,脑子里竟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下身也没再出现异样,我知道,我的爱又干净了。
当时我还以为那叫自来卷,多年以后听冯雪娇讲,才知道那是烫发。冯雪娇人生第一次烫发就是黄姝带她去的,就在上初中前,烫过火了,回到家被她妈大骂一通,直接给揪到楼下发廊剪成了短发,为此她哭了三天。后来一想,反正进了育英早晚也被剃成小子头,才算想通。我了解她,黄姝是她这辈子的标杆,也是她的噩梦,因为即便她日后再努劲,烫发也好,整容也罢,她也不可能比得上黄姝那般美。你怎么可能比一个死去的美人还美呢?死人不会老啊。
冯雪娇迫不及待将头绳系在辫子上,两颗小小的红樱桃自己在跳。冯雪娇对黄姝说,那我也得送你点东西啊。黄姝说,没关系,谢谢你的纸巾。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也是心相印,蓝色包装,递给冯雪娇。冯雪娇说,哎呀不用了,你都送我头绳了。我一把接过黄姝的纸巾说,给我吧,我擦车用。冯雪娇说,就你最不要脸,快回家去吧,我要陪黄姝一起等车。
黄姝冲我摆手说,路滑,慢点骑。
那天的夕阳正好。我骑着车,哼着歌,羽绒服紧贴胸口的内兜深处装着两颗叠在一起的蓝心。电影里曾看过那么多爱情故事的开头,都不如自己这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从告别黄姝开始数的第三个路口,胡开智带人远远站在街角的一条快拆迁的胡同口等我,我一点都不惊讶,主动骑车拐了进去,嘴里仍哼着歌。之后发生的事没什么好说,胡开智带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他那个混社会的表哥,以前他跟外班人打架就找过,我们都见过。他表哥对胡开智说,这小子怎么劈你的,你就怎么劈他,敢还手我打死他,照脑袋劈。
那次斗殴只有我被记过了,因为我在校内打胡开智在先,而胡开智没还手。校外的事,学校不管。胡开智表哥手底下一个小流氓顶包了,坚称那一锹是他拍的我,胡开智没动过手。其实我并没有很在乎,我先打他,他再打我,天经地义。但胡开智他爸到医院后,问我爸要不要报警,小孩子打架不是大事儿,不报警就私了,赔我家五千块钱。这件事是我爸临死前躺在病床上才告诉我的,我醒过来以后,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儿,他就收了五千块钱。胡开智他爸爸是个大老板,人脉很广。我安慰他说,没事儿,我挨一锹给咱家赚了五千块钱,我挺骄傲的。走出他的病房,我哭了,我才想起当年他在我的病床前对我说的那句“爸没本事”是什么意思,原来他不是想要帮我打回去。
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也没有一个大人问过,在我用椅子劈胡开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伤好以后,我爸妈带着我去校长办公室找西瓜太郎,老范儿也在场。我妈求西瓜太郎能不能把我的处分销掉,怕上了初中还会背在档案里。西瓜太郎不同意,我爸妈送的烟酒他也没收,大概没看上。我妈哭了,他俩都没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顶着满脑袋纱布,冲西瓜太郎敬了个少先队礼,宣誓一样说,校长,如果我能以全校第一的身份考上育英初中,能不能请求你把我的记过处分销掉?先是老范儿一愣。西瓜太郎喝了一口茶水说,不用第一,只要你能考上育英,我就给你销掉。我放下手说,谢谢校长,拉着爸妈走出了那间空旷的办公室。
近两年,我妈总爱提起这件事,尤其喜欢给一家人讲,一说就掉眼泪。她说,我觉得我儿子就在那一瞬间突然长大的,比谁家孩子都懂事儿。我怀抱着女儿,捏着她那像富士苹果一样透红的脸蛋,想起了我爸那句遗言:“爸没本事”。
5
连夜审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小邓起先一直没进屋,有冯队亲自审呢,他下楼给大家伙买饭去了。不管皮夹克有没有重大嫌疑,之前一轮排查都是他差点儿放走的人,脸上挂不住,所以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饺子。饺子买上来,曹队也来了,问冯国金目前什么进度,冯国金说,一会儿家属来辨认衣物,目前看来,嫌疑重大,得拘起来。曹队说,这案子真得尽快,外面有风声了,传得挺邪乎,说什么的都有。两人在门外一起抽完烟,曹队就走了,他还要亲自带队去邻市一家夜总会抓黑社会,回来一趟本想抽调走冯国金手底下俩人,一看这边有线索了,没好意思开口。冯国金进屋继续审,小邓把饺子放在办公室,跟进去了。
皮夹克连自己名字都叫不准,只知道自己姓王,身份证也没有,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精神问题挺严重的。一看这情况,同审的刘平也来邪的,拿枪毙吓唬他,精神病也害怕。刘平问,女孩衣服哪来的?是不是你杀人以后从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说,不是,不是,捡的。刘平问,哪里捡的?垃圾箱,垃圾箱。刘平问,捡来为什么包得好好的?皮夹克,好闻啊,真好闻,不能给别人闻。
小邓帮助他回忆,张老头儿发现尸体当天,皮夹克就在围观群众里胡说什么“都扒光了”“好闻”一类的流氓话。小邓问他,你是不是看见有人把女孩扒光了衣服,扔进坑里的?皮夹克狠狠摇头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衣服是别人送我的。冯国金又问,你不是说自己捡的吗?为什么只有内衣裤,外套呢?你给扔哪儿了?还是被你给烧了?皮夹克继续语无伦次,半哭半笑,空洞的眼神仿佛黄姝就站在他面前,躲躲闪闪。小邓低声骂了一句,妈了个逼,到底哪句是真的?皮夹克说,都是真的,衣服是我的。要不是冯国金在场,小邓早就上手打他了,刚进刑警队第三天,他就因为动手打过一个气焰嚣张的老流氓,被领导严重警告过一次。小邓性子急,喝茶都能呛着自己。冯国金按住小邓说,别急,摊上这样的上手段也没用。先把内衣上的血迹交给法医化验,出结果就知道了。
冯国金也头疼,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有重大嫌疑的,还是个精神病,太荒唐了。汪海涛和他老婆已经到了。刘平让夫妻俩辨认那身内衣。汪海涛老婆的眼泪又下来了,反复看了半天说,自己也不能确定,黄姝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洗衣服,内衣穿什么她从来没见过。但是,这上面有香味儿,跟黄姝平时身上一个味道,应该是孩子的。
小邓说,冯队,我觉得应该现在就带他去指认捡衣服的垃圾箱,暂且相信真是他捡的,万一垃圾箱里还能找到别的呢?冯国金觉得可行,亲自带队,押着皮夹克回到鬼楼荒院附近,让他指认捡内衣的垃圾箱在哪儿。皮夹克一下子好像又变回正常人,眼神没那么浑浊了,七拐八拐,带着一行警察来到荒院东墙外的一条死胡同,东南角有一个老式蓝色铁皮垃圾箱,大小藏进去三四个成年人没问题,垃圾堆得有座小山那么高,这要是夏天,能臭出半里地。小邓问,就是在这儿捡的?皮夹克点点头。小邓又问冯国金,要翻吗?冯国金说,请环卫部门调几个清洁工帮忙,一点点刨。
冯国金观察了周围环境,这条死胡同把周边三个老小区给隔开了,包括33号楼所在的荒院。一小时不到,五个环卫工人总算清出了一圈干净地方,这才发现,垃圾箱旁边那堵砖墙被人凿了个大洞,钻人足够了。冯国金明白,应该是33号楼那几家住户为了方便倒垃圾,自己下手凿的。他们算素质好的了,另一个方向的小区紧挨垃圾箱的那栋楼,高层住户直接开窗户往下撇,天女散花,刚一个小时里他亲眼看见两次了,差点砸清洁工脑袋上。小邓发牢骚说,真他妈没素质啊这些人。冯国金却说,这是好事儿,说明这垃圾箱十天半个月没人来清,要是真有东西,肯定还在里面。小邓一听来劲了,直接自己上手拿了一把锹开刨,每个垃圾袋都划开翻翻,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先后翻出几件破羽绒服,都是男人穿的。整个垃圾箱快清空的时候,小邓的铁锹尖磕出一声金属响,他拨开盖在上面的两个垃圾袋,谨慎地掏出一张纸巾包住手,将那件硬物捻出来。
是个铁钩,上面有干掉的血迹。冯国金知道,就是这个了。
夜深了。冯国金终于收到女儿回复的短信:爸,我在认真学习,没什么事。冯国金吊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地了,回短信道:没事就是好事,学习累,早点睡觉。
回队里的一路,小邓开车很兴奋,自言自语说,总算有点眉目了。冯国金说,这话说得还有点早,就算那个铁钩真是拖拽尸体时所用的凶器,也还是个死证据,我们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目击证人,除了后面坐的这个,没有其他嫌疑对象,第一犯罪现场也还没找到。小邓马上不说话了。冯国金转念,自己老这么打消小邓的积极性好像不太对,夸起小邓说,多亏回来翻垃圾箱,你小子不错。
刑警总队大楼里,还有好几间办公室亮着灯,都是在忙打黑案的,一年多了,全看最后这一哆嗦。在他印象中,上一次集体加班忙成这德行,还是1999年的“8·3”大案。冯国金不着急回家,女儿住校,老婆杨晓玲天天在外面应酬,回家也没口热饭吃,不如在队里凑合一口。冯国金把黄姝的通话记录拿出来仔细研究,小邓已经用彩笔在上面标注了不少,基本思路都对。他再认真回想一遍白天去汪海涛家和艺校搜集到的信息,关键的不多,确实还得从通话记录下手。
冯国金问,7461那个手机号,联系上人了吗?小邓说,想骗对方出来,没得手,他肯定有大事儿,冯队,咱要是有美国大片里那种定位系统就好了,开机就锁定,一导弹直接干飞。冯国金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心说这小邓也没长大啊,净冒小孩话,人家施圆能看上他?
小邓用微波炉把饺子热了,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半瓶白酒,倒进两人的茶缸里。饺子买的是四五个人的量,冯国金让小邓给皮夹克也端过去一盘。小邓回来,一脸邪笑,冯国金问怎么了,小邓说我看那逼根本不傻啊,还问我有没有陈醋和腊八蒜。冯国金终于被他逗乐,抿了口酒说,小邓啊,在我这儿就算了,以后在别的领导同事面前说话一定得注意,把你那些口头语都去了,就算在女孩子面前也不好听啊。小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承认自己打小跟野孩子一起长大,刚会说话就冒脏字,确实得改改。冯国金又问,怎么样,约人家施圆吃饭了吗?小邓说,这不今晚加班嘛,要不我约会去了。冯国金说,耽误你好事儿了。小邓说,没事儿,改周末看电影了,她手头活儿也多,最近也得加班。冯国金说,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上点心,别忽悠人家。
俩人狼吞虎咽吃得饺子没剩几个,又聊回案子。小邓坦白,刚才又给那个7461打过电话,这回干脆关机了。冯国金指责他擅做主张,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小邓承认错误,但坚持方向正确,解释说,我也没那么傻,就算对方接了,自己肯定也不能说是警察,就说打错了,再套套话。但不管怎么着也得找到这个机主。冯国金也清楚,目前除了皮夹克这条线,就剩这个号可以挖了,得谨慎。小邓喝酒也急,饺子没吃完,茶缸已经空了,他建议说,冯队,对方如果有嫌疑,可能早就把号给扔了,至少也不敢回短信,可是回了短信又不接电话,有没有可能,因为对方不愿意说话,或者不能说话?你还记得汪海涛提起的黄姝那个哑巴同学吗?这号码有没有可能就是那孩子的?你说黄姝是你女儿娇娇的小学同学,不还是好朋友吗,那娇娇也肯定认识啊,要不然我们直接让娇娇跟这个号码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约对方出来?
冯国金半天没说话。小邓马上又说,我就是蹭棱子一想,好像不太现实啊。冯国金缓缓说,目前也只能这么办了,没有别的更直接的方法。让我再想想,今天先这样吧。
小邓回宿舍睡觉了,平时就很少见他回家,忙起来更是赖着不走了。有这么个机灵又肯干的年轻人在自己身边,冯国金挺欣慰的。夜里十点,是育英高中宿舍熄灯的时间。育英学业压力大,又个个都是人精,竞争激烈,女儿会不会一躺下就睡着呢?下礼拜让她妈给买点安神的饮品带去。冯国金攥着手机盯着女儿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算了,别一惊一乍的。可正当他要放下手机,眼神却突然灼了一下——女儿的号码,似乎刚刚出现在那张打印出的短信记录上。冯国金迅速翻开短信记录,对照着其中一组数字一连比对了三遍,没错,就是娇娇的号码。
2003年1月1日。元旦。冯雪娇发给黄姝一条短信,内容是:新年快乐。我的紫薇。
一小时后。黄姝回复的短信内容:等你分班考试结束,我们再见。亲爱的小燕子。
黄姝的短信最后还跟了一个符号,冯国金琢磨不出那是怎么打出来的,但是看样子他就能猜出代表的意思。那是一个微笑。
6
上六年级以前,我的发型一直是球头,像个刚还俗没几天的武僧。我猜老范儿看着应该挺顺眼的,因为号子里的犯人个顶个跟我一样发型。他果然拿我的发型当楷模,鼓励其他的男同学都剪成我这样的,男孩子利利索索的,挺好,等考上了好的初中,想怎么臭美他也管不着。可是自从我的额头前添了一条七针长的疤,我就开始留头发了,半长,刘海正好能遮住四针,三针仍露在外面。冯雪娇摸着我额前还没拆线的一道疤,撇着嘴说,好恶心,像只蜈蚣。
我在家养伤一周,秦理每隔一天中午就来我家找我,拿来过一袋苹果,和两颗他爷爷积的酸菜。少儿班的智商测试成绩出来了,秦理在二十多个小天才里排第二。我特别想知道,比他智商还高的那孩子长什么样。秦理再也不用回和平一小了,没几天他就要去育英了,那里发生过的一切他都可以忘了,从此跟一帮初中生同进同出,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人欺负。他爷爷突发脑溢血住院后,躺在医院也没人照顾,两个儿子都被枪毙了,孙子还这么小。我妈看不过眼,隔天做一顿饭,放在保温桶里,让秦理拿给他爷爷。刚得知秦理他爸是谁那会儿,我妈也忌惮,劝我尽量少跟秦理来往,人言可畏,没办法。可后来她又主动给秦理爷爷做饭,我问她怎么想的,我妈说,毕竟还是孩子,挺可怜的。我妈又补充说,幸好啊。我问,幸好什么?我妈说,幸好他爷爷得的是脑血栓,嘴张不开,只能吃流食,煮点稀的就行,他得的要是不耽误吃肉的病,咱家也供不起啊,最近还得花钱给你上补习班,你那天跟你们校长说的话,妈信,我儿子肯定能考上育英,公费。妈帮你报的这个补习班,可以帮你锦上添花。
我妈说的那个补习班,其实是一个全国巡回的速记讲座,课程一共两天,学费两百八,传闻两天学下来,小孩的大脑潜能会被激发,两分钟能看完一本三百页全是字的书,而且过目不忘。世纪之交那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全国上下都流行这种大型讲座,一个比一个邪乎,老的学气功,小的学速记,好像不掌握一招奇门遁甲,都没法顺利过日子了。我妈像中了邪一样根本不听我劝,话说完没两天就把两百八给交了,非逼我去,时间就在我养伤结束的第二个周末。那一笔巨额支出,导致我伤好后一个礼拜没怎么吃到肉,我妈还得意地说,你看,天助我儿,这要早一个礼拜,顶着满脑袋纱布去听,肯定影响学习效果。
中午,只有我跟秦理在家,我看《还珠格格》重播,秦理翻我家书柜里可怜的那几本书,我记得有:《古今楹联大全》《苔丝》《漫画周易》《狄兰·托马斯诗集》,有的书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会买回来,我就没见他俩看过书。插播广告的间隙,我会跟秦理闲聊几句,我问他,这些书你都能看懂吗?秦理说,不一定,但是都能记住。我就跟他讲了关于那个速记班的事,秦理头都没抬就笑了。我说,秦理,我是不是帮你打架了?为你受伤了?秦理抬起头,点了点。我说,那你是不是欠我的?秦理想了想,点头。我说,那你也得帮我一个忙。秦理问,打架吗?我说,打架我就是找冯雪娇都不会找你,到时你就知道了,答应吗?秦理嗯了一声。
十一岁的秦理,不过是个单纯到有些木讷的孩子。谁都可以欺负他,骗他,即便他有颗天下无双的脑袋。我纯为逗趣,冷不防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黄姝?他狠狠摇头,摇了两次。
当我重新回到学校,诸多改变猝不及防。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冯雪娇跟黄姝竟成了要好的朋友,每天挽手一起上厕所的那种。原来自从秦理走后,黄姝“一帮一”的小老师由冯雪娇主动捧过接力棒,她本来就是学习委员,老范儿委派她也很正常。可我奇怪的是,从没见她主动在学习上帮助过谁,以前有脑子笨的男同学跑来请她讲题,都给打发走了,嫌浪费自己时间。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从小到大都是,我太了解了。冯雪娇的亲近,仿佛一道屏障,将黄姝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假象里,再也没有同学管黄姝叫精神病了,因为黄姝已经有了一位正常的朋友。另一个大的改变是,那场血战以后,老范儿就把黄姝调离了胡开智身边,换成一个沉默老实的高个子男生同桌。那以后,黄姝周围的世界干净了,她仿佛也变得更香了。
那段时间,每天中午,黄姝跟冯雪娇都不在教室里午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直到午睡结束才回来。一开始冯雪娇还装样子不说,后来我也装懒得问,她反而主动交代,原来她跟老范儿打过招呼,让黄姝教她跳舞,每天中午借学校舞蹈室排练,两人要代表我们班参加全校的元旦联欢会。冯雪娇赞叹说,黄姝真厉害,不仅会唱京剧,舞蹈跳得也好,你猜我们表演什么节目?我说,不想知道。冯雪娇说,到时你看了就知道,肯定能拿一等奖。我知道冯雪娇哪里来的自信,在没跟黄姝成为好朋友之前,她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小公主,但是现在她把自己当成了所有人的小公主。
课间休息时,女孩们讨论《还珠格格》,然后给班里同学“对号入座”,我莫名其妙成了他们口中的萧剑。我问过冯雪娇,为什么是萧剑,不是五阿哥或者尔康?冯雪娇说,因为萧剑行侠仗义,武功高。我觉得有点可笑,更可笑的是,冯雪娇自封为小燕子,而黄姝是紫薇。果然冯雪娇还是够鸡贼,这样一来,她就把自己跟黄姝画等号了,班中女生竟无人反驳。做不成第一,就得把第二紧紧攥在手里,当不了最美的,就坐稳最可爱的。得知冯雪娇的新名号,我报以作呕回应。冯雪娇满不在乎地说,我不管,反正你以后得叫我小燕子,别再叫我大名,知道了吗萧剑?
可是在我心里,黄姝明明就是香香公主。她那么香。我这个人本来对气味特别不敏感,四年以后,当黄姝离开人世,我就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么香的女孩,和一切。
冯雪娇自从沉迷于跟黄姝排练舞蹈,成绩有所下滑,很快被我赶超。但她似乎并不在乎,搁在以前早炸毛了。挺好的,终于算有了正经事做,平时她也不再烦我了,而是喜欢在自习时摆弄自己头发,扎起放开,放开扎起,来来回回,用的就是黄姝送她的那根樱桃头绳。衣服换得也勤了,文具盒里的贴纸由邱淑贞覆盖了阿拉蕾。冯雪娇似乎欣喜于自己的这些改变。但是黄姝似乎也带给了她一些负面影响,自从两人越来越亲昵,冯雪娇开始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肚子疼,趴在桌上什么都干不了,严重时还请假回家。两年后,我才回味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能怪我,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两周才轮一节的生理与卫生课永远都以各种奇怪的理由被其他科目的老师占用。
千禧年来了。冯雪娇长大了,我也长大了。秦理正在长大。但我们谁也赶不上远远把我们甩在身后的黄姝。二十一世纪是我们的时代,电视里是这么说的。唯一能证明我们仍不过是孩子的理由是,只有孩子,才会把“未来”跟“美好”误解为同一个意思。
拆线后的那个周末,我妈特意跟单位请假半天,一大早坐公交车先我一步到八一剧场门口堵我,看我是不是骑车去听讲座,而不是拿着她给我的午饭钱钻去了游戏厅。我妈说,进去好好学,别有压力,钱都花了。她一直目送我在前台拿交费收据换了一张挂在脖子上印着我照片的入场证进场后,才放心地离开。
剧场分上下两层,我坐在二层还靠后的位置,看讲台上的人跟蚂蚱差不多大。跟旁边的孩子一聊才知道,两百八的就坐这儿,坐一楼靠前的,是三百八,四百八,五百八。快开场时我才发现,一半的孩子都是跟家长一起来的,家长买一张票坐身边监督,怕孩子太小不听讲。他们家的钱都是哪来的呢?这个问题我想不通,它本应该是留给我爸妈来思考的。一上午四个小时,休息了三次。讲台上的男老师操浓重的大连口音,头一个小时里一直在宣传自己发明的这套速记法到底有多神奇,获过多少个国家级专利发明认证,挽救过多少智商濒临崩溃的孩子。中间两个小时,每人发一本小册子,里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太极八卦,男老师让大家盯着那些小八卦看,别眨眼,最好用斗鸡眼,直到看出重影来,看成立体的,像你们看《宠物小精灵》里那个精灵球,就练成了,这叫肉眼扫描,正常人的阅读思维是逐个字默读,所以慢,练成了肉眼扫描,两只眼睛就跟照相机一样,翻一页,眨一眼,就像照片一样印在脑子里了,抠都抠不掉。
我虽然不是天才,也能看破这叫行骗。可怜身边的小孩子一边哭嚷着眼睛疼,一边被爸妈逼着继续往死看。台上的男老师也用麦克风大声鼓励,眼睛疼就对了,那就是快练成了!更绝的在最后一小时,男老师说,时间到,谁练成了?举手!台下的孩子,年纪越小的越踊跃,不举手的,也被爸妈把手给举起来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能比别人家的笨呢?男老师随机从一楼点了十个孩子上台,明显全是托儿,再由后台端上来一摞书,抽发给十个孩子,一人一本,限时两分钟,男老师掐表,时间一到,十个孩子轮流说一遍早已背熟的故事梗概,就算证明过目不忘了,我还记得十本书里有《穷爸爸富爸爸》《汤姆索亚历险记》《福尔摩斯全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背完一通,台下掌声雷动,男老师激动地宣称,大家只要再学一天,都能跟这十个孩子一样。
我再定睛看,台上那十个哪是什么孩子,一个个面相老成,不是高中生也有初三了,演技很纯熟。一上午四个小时,我妈本来能给我买肉吃的七十块钱就这么荒唐地打了水漂。午休一小时,我找公用电话打到秦理家,他掏裆骑着他爷爷那辆大二八来了。谋划好了大计,我让秦理拿着我的入场证进去,我自己从一楼厕所翻窗入场。
下午开场,前两个小时当别的孩子都在盯着满册子的精灵球头晕眼花时,秦理一直在看他从我家借出来的那本《狄兰·托马斯诗集》。第三个小时,男老师终于故伎重演,再次“随机”叫上台十个托儿,正要从后台端书之际,早在台下角落里准备好的我,推着秦理一起窜上台去,秦理从他身后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十本书(都是我家书架里的),由我接过手迅速分发到十个托儿的手中,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状况,我又冲到台上另一个闲置的麦克风前大声说,计时开始!台下屏息凝视,男老师先是愣在原地,随即满台追着我想抢走麦克风,周旋了几圈儿,两分钟很快到了,此时连维持秩序的保安都已经上台来围堵我。我用麦克风最后说了一句,同学们,请背书。十个托儿一片哑然,我被擒住以前,将麦克风凌空丢给了秦理,他稳稳接住,开始背圆周率,倒着背,闭着眼睛旁若无人,直到他也被保安按住。我使尽浑身力气,用肉嗓冲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喊出一声:他们是骗子!
台下成百上千的家长和孩子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吓傻了,我跟秦理被分别从看台的两边押下去时,目光跨越一整片大人和孩子的头顶,相视一笑。那一刻,我相信,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我们俩被推出八一剧场大门,十几个围观的家长和孩子跟出来,其中有一个男生是和平一小隔壁班的,他认出了秦理,声音不大不小地指着他说了一声,那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吗?秦理一直高昂的头,瞬间又被什么东西给压低下去,刚刚跟我对视时的目光消失了。有保安扬言要叫警察,可是见我们两个也是孩子,只是唬我们,一人踹了一脚后赶我俩骑上自行车,一路盯着我们离开。
原本我只想要他们把剩下那两百一退给我妈。但计划失败了。
回家路上。秦理说,我的书包还在那儿。我说,我赔你一个。秦理沉默了一下说,算了,反正我也用不着书包。我看看他,说,秦理,你是个天才,知道吗?你不能浪费自己,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秦理说,不一样,又能怎么样?这回,我们平了吗?我说,平了,你不欠我的了。秦理说,你的十本书也在那儿呢,要不回来了。我说,算了,那些书给我也是白费,你不是早都看完了吗?秦理说,看完了。我说,那就不算白费。
夕阳迎面洒在我们身上。秦理骑在我的前面,在一个红灯处,他重新上车,坐在上面,伸长双脚,脚尖居然可以够到脚蹬子,仿佛在一瞬间成年,二八车再也不是他驾驭不了的高头大马。我跟在他的后面说,秦理,你长个儿了。秦理嗯了一声。我说,给我背一段吧。秦理没回头地问,什么?我说,你下午看的那本诗集,背一段来听吧。秦理的车速降了下来,我追到并行,听着他的童声:
死亡也一统不了天下
死去的人赤身裸体
一定会与风中的人
还有西沉的月融为一体
骨头被剔净
白骨又流逝
他们的肘旁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
尽管他们发疯
却一定会清醒
尽管他们沉落
沧海却一定会再次升起
尽管情人会失去
爱情一定会长存
死亡也一统不了天下
秦理停下不背了。我问他,这诗是外国人写的?什么意思?秦理说,我不知道。
诗歌延续着夕阳的余热,将我跟秦理笼罩在一起。当时的未来与如今的过去,被记忆打乱又重置,唯独我始终毫不知情。那个年纪的我,理解不了诗歌,但我曾理解过秦理,哪怕只有一刻。“死亡”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稀松平常,行云流水,像那一辆辆从我们中间穿梭而过的自行车,载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汇入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