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坐回冯国金身边,说,死了。殷鹏惊呼,啊?具体什么时候的事?小邓刚要回答,被冯国金打断,他继续问殷鹏,2月12日当天,你人在哪儿?殷鹏想了半天,向老拐求助,老拐说,殷总,咱们在广州呢,给博览会剪彩。殷鹏说,对,我在广州家具城参加一个活动,那边的朋友都能作证,还有广州当地的报纸也登照片了,有我。冯国金问,2月6日到11日,你人又在哪儿?殷鹏说,病了,烧了好几天,一直在家没出门。冯国金问,谁能作证?殷鹏说,我老婆。冯国金停顿了一阵,转而又对老拐说,黄姝被害是2月12日下午,可有人用她的手机在13日又给你打了一个电话,那才是你们最后一次通话,刚才你撒谎了。老拐面露不悦,说,我都说了我记不太住了,当时我在广州呢。殷鹏也说,老拐确实跟我一起在广州呢,14日才回来,你们不是怀疑他吧?冯国金说,现在只能说,他有很大嫌疑。冯国金望着老拐心说,你不是很大,是重大,早晚你得跟我走,但不是今天。
离开前,殷鹏终于起身,跟冯国金握手,说,我一定配合你们工作,但是没证据以前,千万别冤枉好人啊,主要是传出去不好听,我做正经生意的,你看我墙上照片都摘掉了,就那俩涉黑的副市长。冯国金说,看见了,他俩都是我抓的。殷鹏笑了,说,那我就放心了,有冯队在,冤枉不了好人,你说我是不是该给汪海涛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毕竟这事也不能说跟我完全没关系,要是当初把钱借给那孩子了,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了?冯国金说,用不着了,汪海涛在我那儿扣着呢,暂时打不了电话。冯国金指着老拐鼻子说,你,我记住了,下次咱俩就不是在这儿说话了。这两天,你们哪儿也不能去。殷鹏说,冯队,你这算是羁押我吗?不好吧?冯国金也懒得再装了,说,我没说你,我说的是你司机,老实待着。老拐一脸不服,说,没问题,我原地不动等你。
回去路上,小邓说,殷鹏肯定有问题,够他妈虚伪的。冯国金反问,为什么?小邓说,直觉。冯国金说,你不能总凭直觉,得抓证据。小邓说,我直觉就是,殷鹏早晚露马脚。冯国金说,如果是殷鹏,为什么不把那个小号直接扔了?小邓说,扔了就更明显了啊!他肯定知道就算扔了,我们也能从汪海涛嘴里问出号是他的,不过也有可能,在我们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黄姝死了。冯国金想了想说,你觉得那老拐有多大问题?小邓说,不好说,但肯定是替他老板扛事呢,绝没那么简单,借钱?你信?冯国金说,光凭这么问没用,汪海涛和殷鹏可能都撒谎了,得从第三个人撕开口子。小邓说,汪海涛不是说,他以前还帮殷鹏联系过别的小姑娘嘛,咱要是能找到哪怕一个,证明他有那方面嫌疑,就能查他了啊。不过通话记录里那几个号我挨个打了,都是空号,有俩接了,都很警惕,不承认自己认识殷鹏或者汪海涛,就给挂了。冯国金觉得小邓的思路没问题,说,回去就让汪海涛吐,让他来打这个电话。小邓说,他要是不吐呢?继续装傻咋办?冯国金说,弄他。
冯国金又给老七打了个电话,在车里也不背着小邓了,他信任小邓。冯国金以前都会刻意跟老七这种人保持距离,毕竟是社会上的。何况社会也有社会的规矩,人情欠一个还一个,欠两个还一双。但就这次黄姝的案子,冯国金一反常态。他开门见山,问老七认识殷鹏不,什么人物?除了做家具生意还有没有别的买卖?老七说,这个殷鹏,他还真打过两次交道,混得比较晚,做人挺低调,拿钱围拢人,社会上有人给面子,真正来往的不多。几年前,五爱街的大龙帮他拿下十来张床子,说白了就是生抢,把原先的老板都撵走,全是旺铺,光收租一年就七八百万。殷鹏按说好的数给了大龙一笔钱,没承想大龙事后反口,要双倍,殷鹏不想给,托人摆平,最后就找到我了。冯国金说,就这还低调?老七说,除了少数人,外边没人知道背后是他,做得挺干净的。冯国金问,你给摆平了吗?老七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冯国金追问,怎么摆的?老七说,哥,太具体的就别问了,总之,大龙不在五爱街混了。冯国金说,我想起来了,听说他回农村老家了,瞎着一只眼回去的。老七说,那小子不地道,早晚也挨归拢。冯国金说,那你肯定有殷鹏手机号,他的尾号是7461吗?老七查了半分钟说,不是,是另一个号。冯国金问,你替殷鹏摆平这么大的事儿,后来跟他就没接触了?老七说,他请我吃过一顿饭,非要跟我拜把子,不太识相。我帮他也是看中间人面子,因为我跟大龙以前也有过节,赶一堆儿了,没想交他,再后来我回请他,到金麒麟洗澡,闹了点不愉快,打那就没来往了。冯国金问,什么不愉快?老七支吾了一阵,好像不愿开口。冯国金劝说,你跟我哪是哪,这你放心。老七这才又说,那天晚上殷鹏喝多了,对一个小姐动了手,打得鼻青脸肿,当时我不在,我一兄弟不认识他,本来要弄他和他那司机,被外人拦下来了,后来他又给我打电话道歉,赔了点钱,就算了。冯国金问,殷鹏为什么打那个小姐?老七说,人家嫌他玩儿的花样太多,不乐意埋汰了两句。冯国金问,那个小姐,现在还在你那儿吗?人能给我找到吗?老七在那头笑了,说,哥,之前突击扫黄就是你的人,原先那帮进去的进去,回家的回家,我自己还交了三十万罚款,都没找你算,你叫我上哪儿给你找人去?
回到队里,冯国金让小邓逼汪海涛联系之前的一个女孩,交代不出来,就拿组织卖淫和赌博弄他。冯国金自己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梳理了一遍资料,总觉得这些天里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又在脑子里从头再过了一遍。没一会儿,小邓从审讯室回来,说,汪海涛了,我让他打了几个电话,终于跟其中一个女孩联系上了,以他的名义,约明天下午见面,马路湾避风塘。冯国金正要跟小邓详聊,杨晓玲的电话就进来了。杨晓玲问他,你电话怎么老关机?冯国金解释说,坏了,总自动关机。杨晓玲说,早说给你买个新手机,你不要。冯国金说,凑合用呗,找我有事?杨晓玲说,你抽空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聊。冯国金问,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杨晓玲说,电话里不好说,等你回家吧,最好今晚能回来,我明天就得陪杰克去浙江了,一礼拜才能回来。
冯国金撂下电话,小邓主动说,冯队,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家里要有事就去忙,放心吧。冯国金说,你一个人行?让刘平跟你一起?小邓说,我行着呢,刘平还有他的活儿。冯国金知道,小邓的能力没问题,只要收收那脾气。于是嘱咐说,明天尽力吧,别给人逼急了,回来跟我汇报。
冯国金暂时不想回家,也没跟同事一起在队里吃饭,自己开车又来到了鬼楼,就在荒院里来回绕,顺便想想事,除了黄姝,还有杨晓玲,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事呢?快出正月了,天气骤然转暖,积了近十天的残雪大多开始融化,荒院由于是废弃工地,周围尽是裸土,被融雪一浸,满脚泥泞。冯国金一踩下去,脚印很深,他这才发现,早在正月十五当天下大雪以前,已经有不少脚印留在周围,如今都现形了。冯国金站在那个大坑边上,发现了脚下有一道半米宽的道,不像车辙,更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他打开手机,借助微弱的屏幕光亮追着那道痕迹往东走,心里默数,一百零三步,当那堵被砸开大洞的墙再次挡在他的眼前时,手机刚好没电了。
冯国金需要马上给小邓打电话,叫法医到场,可他背不下来小邓的号码,他也等不及了。他蹲下,仔细观察过大洞下沿的那几块砖头,重新站起来,抬脚猛踹,墙体很脆,几块砖头很听话地脱落,冯国金抻长袖口盖住手指,摘下羽绒服后面带拉链的帽子,捡起那几块砖头装进去。重新跨到洞外,站在临街的方向继续低头寻觅,正如他所料,在墙外边找到了车辙,很深的两道,大雪降临以前,那就是两道泥印子,可随后被大雪覆盖并死死冻住,成了两道压膜,硬撅撅地挺在原地,方向很明显,一道从大街上拐进来,一道又从墙底下拐回大街上。冯国金猫身久了,再直起身时腰酸腿麻,抬头抻抻脖子,目光停留在被一层薄云附着的夜空里,远远有几颗星星在亮,他心里想对上边那位赔个不是,大雪虽然破坏过现场,却也同时雪藏了踪迹,他老人家还是帮了点忙的。
4
我最后一次听到关于黄姝的消息,是她赤身裸体地被人丢弃在一个烂尾工地的大坑里,大雪覆盖,没了呼吸。她是被什么人杀害的,杀人犯在她死前都对她做过什么,本地的两家小报写得足够生动。就在案发后不久,本来我有机会从冯雪娇的爸爸冯国金手里看到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几张照片,但是我拒绝了。当时他们早已确认了黄姝的身份,没有必要再让我指认,我本来也不是她什么人。我站在育英初三组的办公室里,面前坐着冯国金和另一个年轻男警察,还有女班主任。冯国金让我坐,但我没坐。办公桌上有几张照片一直扣在那儿没翻开,是我先开的口。我问冯国金,她身上还有香味吗?冯国金好像听不懂我的话,年轻警察反问我,什么?我说,黄姝以前身上总有股香水味,从来没换过,我想知道她死的时候,身上还有香味吗?年轻警察没回答。班主任的语气比平时上课温柔得多,问我,王頔,你再帮叔叔们想想,除了娇娇,还有谁跟她走得比较近?听说你们以前一直是挺要好的朋友。我想了半天,说出了秦理的名字。冯国金问我,你知道秦理现在在哪儿吗?我回答,三十九中学,但他好像不怎么上学。冯国金又问,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我说,没有,冯雪娇应该也没有,我知道他家住哪儿,现在应该还住那儿,跟他哥。冯国金问完了,嘱咐我回到班里跟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冯雪娇。我说,上周的分班考试,冯雪娇进快班了,现在跟我不在一个班了。
杀害黄姝的凶手叫秦天,秦理的亲哥哥。抛尸的时候,秦天没给黄姝留下哪怕半件衣服蔽体。
无须任何人泄密,冯国金来找我后没多久,案子就告破。育英的学生们很快就在食堂跟宿舍里讨论起“鬼楼奸杀案”,这说明全市人民都知道了。因为育英中学就像这座城市的一所偏远监狱,任何话题等传到这里,都是过气的了。他们不是自己偷看了小报,就是从父母那里听说,在他们口中,黄姝没有名字,而是小报上形容的称谓:妙龄少女。我曾有过愤怒,想要冲进高年级的一堆男生中间,告诉他们所谓的妙龄少女究竟多漂亮,不是他们学累了玩累了以后的谈资。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们不配知道。
那个声音属于高磊。高磊对我说,黄姝到底有多好,那些人不配知道。当时我跟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可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居然很快镇定下来。高磊跟我不一样,他是好学生,性格稳当,老师都喜欢他。他说话也特别像真正的成年男人,有种能平复人情绪的魅力。他跟我和冯雪娇不在一个班,我俩是踢球认识的。初一那年,高磊通过我和冯雪娇,认识了黄姝和秦理,那年寒暑假,“五人组”像是彼此默认的关系。后来,我和高磊还有冯雪娇必须面对育英初中严酷的分班考试压力,出来玩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那一场事故把秦理给毁了。分班考试的目的,是在初三上学期把全年级后两百名赶出育英,等待参加社会中考,留下的人,初三下学期起进驻育英高中部。不管怎样,育英初中部的学生谁都不想参加中考,所以大家拼命努力,不让自己成为后两百名,为自己争取到郊区监狱中的一桌一椅。当时我爷爷骨癌去世,死前用半年花光了我爸妈所有积蓄,包括他俩下岗被买断工龄的抚恤金。如果我被育英淘汰,中考去任何一所育英以外的重点中学,都需要再交一笔九千块钱的建校费,当年全市重点中学都是这个规矩。假如我能留在育英高中部,等于给家里省下九千块钱,那是笔巨款。小升初那年,我曾为我爸妈省下过同样金额的一笔钱,可当初我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育英的,两年半过去,我的成绩依旧很差,如果被赶去中考,等于要把两年前省下来的九千块钱再吐出来,可我家吐不起。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向往远郊的那所监狱,对我而言那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只是人间。
后来我侥幸留在了人间,黄姝却已经不在了。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有声音吗?味道呢?当时我特别羡慕冯雪娇,她竟然是我们几个人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就在黄姝死前不久,她还跟黄姝发过短信,约黄姝见面。小燕子在等紫薇,紫薇却先飞走了。
高磊离开食堂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像个伤感的成年人。他说,不用急,我们早晚都会在那个世界重聚,早早晚晚的。
2000年9月1日,星期五。初中入学第一天。我跟冯雪娇同时进入育英初中,排队等分班的时候,她居然就站在我身后。冯雪娇幸灾乐祸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说吧,你逃不出我的魔掌。我俩被分到初一(5)班,彼时我的个子已经长高,坐在第五排,而冯雪娇仍停留在第三排,跟一个头油擀毡的男生坐同桌。跟我同桌的女生叫方柳,嘴比冯雪娇还碎,说话时拿眼白瞅人。班主任是个姓崔的中年妇女,年级组长,省优秀教师,据说很有威望。崔老师是教语文的,我略庆幸,起码自己靠写作文还能在她手底下谋条生路,听她以前带过的学生说,没人见过她笑,一星期骂哭半个班。但是这些都跟我无关,自打进育英那天起,我就安慰自己,这里无非是个栖身之所,清华北大轮不上我,出人头地也得看命,混一天赚一天。
开学当天中午,我跟冯雪娇就在育英偌大的食堂里找到了秦理,他正跟一帮看上去比他年纪还小的孩子在学校为他们单独开设的小灶隔间里吃饭,都闷头不说话。秦理端着饭缸出来,被我和冯雪娇拉到人少的窗台边一起站着吃。原本我以为,秦理到了少儿班就会找到更多有共同语言的朋友,可现实并非如此。秦理说,没话,各干各的。秦理比我们早进入育英半年,少儿班的课程已经学到高一了。偏科是天才的通病,秦理的语文和英语成绩一般,导致他在少儿班的综合成绩中游,但这样的孩子还有一条更便捷的出路,搞竞赛,数理化和计算机里挑一个,省二等奖以上就能保送,一等奖妥妥进清华北大。秦理说,他正在准备物理的省赛,可是最近一阵头疼得厉害,看字就眼花,根本没法动笔,只能在脑子里算题。我问他,要是竞赛拿了名次,你是不是很快就去上大学了?秦理说他不知道,他很累。我第一次从秦理口中听到“累”这个字时,他还不到十二岁。
其实早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秦理的病情转重已经初露端倪了,只是除了黄姝,我跟冯雪娇都无心留意而已。那个仍属于童年的最后一个暑假,我跟冯雪娇因为都如愿考上了育英,心情大好,而黄姝在小升初后,进入省艺校舞蹈班,回到她最有归属感的世界里,明显要比在和平一小生活的那年愉快许多,唯独秦理,脸上被一层更浓重的不快乐笼罩。那次我们四人去青年公园划船,我和黄姝负责摇桨,冯雪娇拿她妈妈新买给她的傻瓜相机为我们拍照,秦理坐在小船中间一动不动。当时我还以为“傻瓜”就是相机的牌子,讽刺冯雪娇说,真是什么人用什么相机。冯雪娇抬脚踢了我一下,动作很大,腿风带动小船在湖中央摇摆起来,就在同时,双手扶紧船沿的秦理突然冲着湖水干呕起来,我们三人都被吓到,赶快加速摇着船回到岸边。那天风和日丽,湖水跟陆地一样平静,可秦理仍承受不了一丝多余的颤动。还是黄姝主动给秦理买了根冰棍儿,让他吃一口凉的压压,胃会舒服点。黄姝的方法果然奏效,她永远是最会照顾人的那个。那段时间,她的头上早已不戴秦理送她的小樱桃头绳,而是干脆不再绑马尾,任一头长卷发肆意舞动,像微风天里的柳树。当时我仍把秦理当孩子,比我们还小的孩子,黄姝照顾起他来,真的就像一个姐姐对弟弟般,不掺杂质。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我竟不再嫉妒秦理,只是单纯羡慕,甚至幻想,假如自己也能得一种招人怜悯又要不了命的病就好了,那样也能得到黄姝不同寻常的关爱了。而冯雪娇当时刚被她妈强迫着剪了一头短发,闷在家里哭了三天才出门,见我们时,眼泡还是肿的。我反而觉得短发更适合她,轻巧利落,起码显得她跟黄姝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幼稚的效仿者。大概她自己也有觉悟,改变形象后平添了一个毛病,总爱用手摩挲额前的刘海,嘴里还一边哼着梁咏琪的《短发》。
上岸以后,冯雪娇提议去碰碰凉吃冷饮,她请客。但黄姝执意要请,她说要感谢过去一年里我们对她的照顾。这话听得我脸红,以为她会明白所谓的“照顾”在我心里意味着什么。冯雪娇则说,谢什么谢,说那么见外,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她又转头问我跟秦理,我们四个是不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尴尬地嗯了一声,秦理闷头吃着浇汁三球雪糕,懒得回应,只有黄姝温柔地配合她说,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的好朋友。冯雪娇对黄姝说,虽然你跟我们仨不在一个学校了,但是不许忘了我们,记得找我们玩儿。黄姝解释说,她进艺校以后就要开始住校了,只能周末出来。冯雪娇说,那就以后每个周末一起出来,好不好?我又嫌冯雪娇烦了,就你闲工夫多是吗?你妈能不能放你出来还不一定呢。冯雪娇说,反正我们就是永远都不分开,你有意见啊?
可就在冯雪娇说完以后,我竟一瞬间感到无比失落,一口刨冰从齿根凉到心底。春光苦短,好景易逝,类似的道理,虽然我的人生当时尚未急于告知我,但我已提前从一些书本里领悟到。那个暑假,我疯狂地看书,阅遍家中书柜里能看懂的每一本闲书,都是我爸妈年轻时候买的,包括那本包装最精美的硬装《牡丹亭》,我最钟爱的一本。那一刻,一种来路不明的不祥预感缓缓冲击着我,就在冯雪娇说出那句“永远不分开”的同时,那个曾经在我耳边悄声低吟过的神秘之音再度响起。我就是知道,终有一天,黄姝会走,秦理会走,冯雪娇也会走。并非被任何人强行拆散,而是生命的洪流注定将我们天各一方。如同早慧是秦理的天赋,悲观也是一种天赋。我的天赋。我只是没有想到,黄姝竟是以那样一种不留情面的方式离开,甚至不容我有一丝喘息之机。
那个夏天,第一个与我渐远的人是秦理,还好只是在地理上。我爷爷当年得了骨癌,几进几出医院以后,大夫劝家里人带他回家养着。我奶奶没得早,爷爷多年来都是独居,出院后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而我的大姑二姑都没法从自家脱身,照顾爷爷的重任落在了他最小的儿子也就是我爸爸的身上。我爷爷承诺,他死后会把自己名下的老房子留给我爸一个人,条件是我们一家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搬进去,照顾他到死。家搬得很急,临行前两天,我才告诉秦理,我要搬走了,当时他没说任何话,他就是那样。可就在搬家当天,他突然跑来我家找我,说他哥哥秦天有辆面包车,可以帮我们搬家。我妈有些犹豫,她一直不太喜欢秦天,觉得那孩子没礼貌,平时在楼下见到她跟我爸从不主动打招呼,这回怎么跟抽风似的?但秦理话不多说,就开始默默地帮我往下搬东西,强行抬起一箱恐怕比他自己都重的旧书,踉跄地走在我前面。出了楼门口,秦天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后盖开着。我爸跟以前的同事借了辆平板卡车,装满大件家具后,还是有一堆东西上不去,原本必定要多跑两趟。家愈清贫,破烂儿反而愈多,真是奇怪。可是多了秦天的面包车,刚好一趟全装满了。我妈让我跟秦理一起坐秦天的车,我上车前,她对秦天道谢,秦天破天荒地笑了,回我妈一句,谢谢你们照顾我爷爷和我弟。我妈一时愣住,反应半天才说,说哪门子谢,远亲不如近邻嘛。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仔细观察秦天,他们一家子男人都很瘦,但秦天的下巴轮廓最清晰,嘴角自然向下撇,眉毛跟头发都很浓,用我妈后来的话讲,挺帅一小伙子,谁能猜到有残疾呢。他打方向盘和换挡都由右手单手完成,那只干瘪蜷缩的左手,几乎毫无任何功能性,除了夹烟,而且是用五根手指一起攥住烟,抽起来的姿态有点滑稽。那天他的心情仿佛不错,嘴里似乎在哼歌,但全程没跟身后的我和秦理讲过一句话。后来我偷偷问过秦理,他哥哥的手是不是天生的。秦理说,不是,是月科里爸妈打架,不小心把他哥摔在了地上,伤到了小脑。尽管当时我也不是个身心富足的少年,可心中依旧觉得老天对这一双兄弟不公。
可是秦天对黄姝做过的事,永远也不可能被原谅。老天爷也不行。
自从我搬家以后,跟秦理平日虽在一个校园,却分属两个世界,只有周末五人组活动时才能相见。直到初一下学期,班主任崔老师要介绍一位新同学入班。伴随着一阵好奇声,你走了进来,秦理,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你。天才再次沦为跟庸人为伍,就因为一场可笑的病痛。如今想起来,那是我们第二次面对同样的情景,也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式告别的开始。秦理,假如没有你,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谁又有资格怪罪你呢?毕竟将你生吞活剥了的,不是别人。
5
冯国金十九岁入伍,炮兵。第二年赶上全军演习,中央台来采访,派他们连长出来,因为连长嘴皮子溜。冯国金就站在连长身后不远,半张脸都入镜了。当天他连晚饭都没吃,打长途回老家,跟爹妈报喜说自己上电视了。爹妈去邻居家的黑白电视机前守了一宿,没见着人影呢,他爹第二天回电话时讽刺了一句,我生的又不是个肉垫子,专托别人的,有能耐自己上。打那以后,冯国金还真把上电视当作很重要的人生目标,就像杨晓玲这辈子去不成美国就难受一样,梦想不分高低。
直到2006年,央视一个法制节目录制一档刑侦专题,“鬼楼奸杀案”被选为十二集之一,该集主题是刑警如何凭借精准的逻辑推理,在无法获得DNA技术支持的条件下成功破获案件的。冯国金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可是当主角第一次面对镜头时才知道,自己晕镜,摄影机一架面前,嘴立马不分瓣了。冯国金很无奈,更嫌丢人,最后只好让刘平代自己出镜。刘平一点不怯场,以前局里搞文艺演出时,大家才知道他从小学快板,难怪平时说话也跟连珠炮似的。录制前,刘平问冯国金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冯国金想想说,多讲小邓,少提我。
那期节目一共采访了三个人,除了刘平,还有大队长曹猛和法医施圆。自从小邓过世,冯国金每次碰到施圆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阵子听说施圆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公务员,家里给介绍的,都快结婚了。他一直好奇的是,当年施圆跟小邓俩人算谈过恋爱吗?没见吃饭没见拉手的,搁一块净斗嘴了。冯国金一想起这些就难受,主要替施圆难受,小邓已经是那边的人了,有痛苦也都不算数了。但施圆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老天就是这么不厚道,可劲儿折磨活人。小邓不亏,他离世前的一小时里,还是施圆陪在他身边,可怜的是施圆。施圆跟冯国金聊起的小邓,永远都活在他被害当天。施圆说,我认识的男生里,小邓是最不浪漫的。冯国金问,怎么说?施圆说,你见过谁第一次跟女生约会是带对方去蹲点的?冯国金也不敢想小邓。小邓刚走那两个月,他在办公室还会把新来的小伙子叫错成小邓,醒过神来就鼻子发酸。
2003年2月23日一早,冯国金安排人把自己从鬼楼那堵烂墙上踹下来的几块砖头送到施圆手里,等待检测结果。此前走了不少弯路,这次他坚信自己是对的。他召集专案组开了一次紧急会议,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推测:2003年2月6日起,十七岁女孩黄姝失踪,与家人失去联络——2月12日下午四时至六时,黄姝被人强奸并杀害——2月13日晚,有人用黄姝的手机给尾号为7461的机主(疑似殷鹏的司机老拐)打过最后一通电话(目的不详)——2月15日晚七时,黄姝的尸体在沈辽中路33号楼(鬼楼)前的废弃大坑内被发现,当时死亡已超七十六小时,大坑并非第一犯罪现场,应是抛尸现场。综上,冯国金一直试图通过现场痕迹来推断抛尸过程,锁定嫌疑车辆,从而追踪嫌疑人行踪,如今抛尸路径终于可以基本确认:凶手应该是开车绕路到鬼楼荒院东墙外那条死胡同里(发现车辙痕迹),穿过垃圾箱旁的大洞,用铁钩将尸体拖拽至鬼楼荒院内的废弃大坑,后又驾车驶出死胡同。目前只等法医对砖头上血迹的检测结果,确认推测。
冯国金说,一般车辆拐入那条死胡同后,都会很快倒出来,但是嫌疑车辆把车停在了大洞前,根据车辙痕迹,可以断定时间是在2月15日大雪前,黄姝遇害后,也就是2月12日至2月13日之间,天气骤暖地面变泥泞那两天,时间应该是晚上。嫌疑车辆的停靠时间至少在十分钟以上,也就是说,在距该路口最近的监控录像里,拐进过死胡同的车辆中,至少消失了十分钟以上后又再次出现的,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散会以后,两小时不到,监控录像里的嫌疑车辆被找到,是一辆银色金杯小面包,车牌也已锁定,而最令冯国金兴奋的,是嫌疑车辆被发现的时间——2月12日晚11点,交警大队封锁街口查酒驾刚开始的当口儿,面包车突然打轮,拐进那条死胡同,十二分钟后,从死胡同出来,再次出现在监控内,且根据录像里显示,那辆金杯面包车,被交警拦在了沈辽路跟兴工街的交叉口,司机吹了测试仪后,人也被扣了,确定是酒驾了。司机的脸看不太清,男的,岁数不大。
当天中午,小邓跟冯国金请假,说是家里有点事。冯国金准假,问小邓什么事,用帮忙吗?小邓也老实说,是他姐姐又被姐夫给打了,他要去给姐姐出头。冯国金说,你可不能冲动啊,别犯错误。小邓说,放心吧,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己有分寸,下午他还约了汪海涛手机里那个女孩在避风塘见面呢,这中间就不跟冯国金去交警大队了,会随时汇报。冯国金摆摆手,让他早去早回。冯国金心里挺不舒服的,自从小邓分到他手下,印象中就从来没请过假,过年这段时间,先是老宋在金麒麟砍人,紧接着是扫黄打黑,鬼楼的案子又来,小邓几乎没休息过,这孩子真挺像样的。冯国金目送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走出办公室,或许由于案情终于趋近明朗,或许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让自己舒心,他心底有一块地方被夯实了,心不突突了。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一眼竟成为最后一眼,等冯国金把小邓从郊区一个荒凉的果园垄沟里接回来时,小邓是躺在警用面包车里的。那么结实的小伙子,再也站不住了,冯国金在车里坐着陪他,流着眼泪想,这孩子可能是真的累了。
冯国金目送小邓离开以后,独自来到交警大队找王队,进门就问,人呢?王队问,什么人?冯国金说,12号晚上酒驾抓到的人呢?我要的人在里面。王队一愣,说,刚放走,今天早上。冯国金问,全放了?王队说,最后一个刚才走的。冯国金说,操,这也没关够日子啊,怎么就放了?王队面露难色,说,陆续有人来捞,最后剩一个小年轻,我心想算了,让他一起走了。冯国金拿出抄写着嫌疑面包车车牌号的纸条,拍在办公桌上说,这个车主是谁,赶紧给我找出来!王队马上叫人把之前登记的拘留名单找出来给冯国金看,一边拿手点着说,就是这辆车,车主登记的名字叫魏志红,住址也有,但当天晚上不是魏志红开的车,开车的人叫秦天,刚才最后走的那个。
冯国金开车疾驶向魏志红住处的路上,他全想起来了:三天前,他和小邓去育英高中部找到黄姝和冯雪娇的另一个小学同学,那个叫王頔的男孩子,据他说,初二以后他们跟秦理和黄姝几乎都断了联络,但那两个孩子彼此走得挺近,他还提到,秦理有个亲哥哥,好像就叫秦天。对,是这个名字没错。车上,刘平坐在副驾驶,心急地问,冯队,你觉得凶手会不会是魏志红,然后让他雇的小工秦天帮他抛尸?但是没想到秦天因为酒驾被抓了!冯国金说,现在还不知道,两个人都抓回来,就全都知道了。此时刘平接到队里的电话,冯国金打着方向盘问,怎么了?刘平挂掉电话说,队里的人刚查过了,那个魏志红,95年进去过一次,强奸未遂。冯国金突然扭头朝刘平看,他知道刘平等他这个眼神半天了。冯国金猛踩一脚油门,冲劲太大,把刘平按在了靠背上。这是好消息,应该叫好消息,可冯国金的脑子却嗡嗡地在响,嘈杂中他听见刘平的声音在说,冯队,这终于找对人了吧?冯国金无力回答,他心里想的是,对是对了,但人可能早跑了。
魏志红的家在沈河区十三纬路的一栋老楼里,对面就是本市名气最大的抻面馆“老四季”,本地人的心头好,用小邓的话说,这是东北人自己的肯德基。一碗抻面,一个鸡架,一瓶老雪花,就相当于肯德基一个套餐,但洋套餐一套要二十多,可“老四季套”才八块,老中青都爱,也是出租车司机的饭堂,从不空桌。冯国金年轻时家住得不远,常来吃,搬家后来得就不勤了。隔壁就是大西农贸市场,人来人往,最热闹的地界。那个叫王頔的男孩子说,秦家兄弟也住这附近,小时候跟他是邻居,具体地址也有。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是魏志红的老母亲。刘平没说自己是警察,问魏志红现在哪儿呢,手机号多少。老太太说,电话号记不住,自己也不识字,但他儿子就在对面大西农贸市场上班,卖猪肉。冯国金谎称是魏志红的朋友,问她儿子最近都忙啥呢,家里别人呢?老太太说,啥也没干,天天在家待着,跟儿媳妇早离婚了,俩人没孩子。老太太好像慢慢才缓过神来,反问一句,你们到底谁啊?冯国金说,外地来的朋友,不打搅了,我们去市场里找老魏。
大西农贸市场,冯国金太熟了,小时候总跟母亲来这儿买菜,几十年了,从最早的一溜地摊,到后来的大棚,再到如今的二层转盘楼,外观改变再大,那个特有的味道从来不会变。肉腥、土腥、鱼腥,混着十三香,空气里飘着面粉,要买什么闭着眼睛凭鼻子找就得了。脚底下永远是泥水混着血水,血里有猪牛羊的血,鸡鸭鱼的血,颜色跟人血分不出来,一踩一脚腥。冯国金和刘平踏过全部污泞,站在一排猪肉档前,循着每张档口前挂着的营业执照,他们找到了属于魏志红的那个。那中年男人正甩开膀子挥着剁骨刀,把一整块肋排斩成一段段。大冬天的,额头和胡子往外冒汗珠。
冯国金站在男人面前,打岔道,老魏啊,还认识我不?
男人放下剁骨刀,拿袖子蹭了一把汗,说,啥眼神儿啊。老魏在办公室呢,我打工的。
冯国金也是第一次听说,农贸市场里还有办公室。按男人指引,冯国金和刘平来到二楼管理办处,推开门,就两张桌子大的地方,一男一女坐在里面。女的看样子像会计,男的手捧搪瓷缸子正在喝茶。冯国金对男的亮出证件,说,魏志红,跟我们走一趟。魏志红的反应并没太吃惊,站起身说,我能回家跟我老妈打个招呼吗?冯国金说,没工夫了,到了队里可以让你打个电话。魏志红点点头,去门后的衣挂上拿外套,刘平这边攥着手铐等他呢,没想到魏志红开门拿衣服是虚招,自己溜着门缝猛蹿出去,回手把门摔死。刘平大叫,我操,跑了!冯国金猛地拉开门说,追啊!
地太滑。魏志红才跑出没五十米自己就摔个狗吃屎,刘平趁机扑上来给按倒在楼梯拐角,俩人滚了一地泥。冯国金跟上来扭死了魏志红的双手铐起来,疼得魏志红在地上大叫,不跑了,不跑了!
魏志红被拷在车里,居然哭了。冯国金问,你他妈逼跑什么?秦天在哪儿呢?你的金杯面包车呢?说!想不到魏志红竟一问三不知,只一个劲儿说跟自己没关系,面包车让秦天开走了,今早刚走。冯国金说,行,你等着。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秦家楼下,冯国金和刘平把魏志红铐在车内的把手上,迅速上楼敲门,敲了足有三分钟,没人在家。刘平问,怎么办?冯国金说,先把魏志红带回去,再派两组人出去,一组找秦天的弟弟秦理,一组查面包车。刘平说,冯队,咱们基本没人了,今早才被曹队给抽调去抚顺了。冯国金急了,你跟小邓还有我,不是人啊?!
开审魏志红前,冯国金接到杨晓玲的电话,她说自己又不用陪杰克去浙江了,问冯国金昨晚怎么不回家,不是说好了娇娇周六回家你也在吗?冯国金正不耐烦呢,没好气地说,办案呢,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磨磨叽叽的。杨晓玲说,不行,就得当面说。冯国金说,你爱说不说,不说我挂了。杨晓玲那边沉默了一阵,冯国金以为她挂了,自己也打算挂的时候,又听到那头一声“喂”。冯国金说,听着呢,赶紧的。杨晓玲说,我要跟你离婚。冯国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离婚啊?杨晓玲说,对,离婚。冯国金问,你外边有人了?杨晓玲说,对,有人了。冯国金说,知道了。杨晓玲急了,“知道了”是几个意思?冯国金说,就一个意思,知道了,女儿在家,我不想跟你聊这事。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审讯室里,魏志红还哭呢。刘平骂道,别鸡巴哭了,敢做不敢当啊?是老爷们儿不?魏志红说,你们真抓错人了。冯国金坐下,点燃一根烟,魏志红跟他要烟,没给。冯国金问,犯什么事了,自己心里清楚吧?魏志红说,我知道,但是真跟我没关系,你们应该去抓秦天。冯国金说,该抓谁用不着你教,抓你肯定也不白抓,先把自己的事说了吧,刚才为什么跑?
审了近两个小时,魏志红该说的都说了,冯国金心里有数,案子到了这一步,终于见亮了。魏志红交代的“事实”有几个关键:冯国金第一次去交警大队找王队时,在办公室里走嘴提到了黄姝的名字,没承想前来领扣押车辆的魏志红当时也在,偷听到了,而他确实认识黄姝。当天魏志红只是去领车,不捞人,秦天不过是他雇的小工。魏志红在市场除了当管理员,还盘有俩档口,一个卖猪肉,一个零食批发,秦天是帮他管零食批发的,干了有三年了。金杯面包车是秦天平时拉货送货用的,都是秦天在开。魏志红在大西农贸市场后面的荒地上还自己盖了一个小砖头房,一箱一箱的小食品都堆在那里面,魏志红几乎不怎么去,都交给秦天打理。后来有一次他随便进去看一眼,发现秦天给里面钉了个床板子,还弄来一个小木头桌,一个男孩待在里面看书呢,吓了魏志红一跳,这才知道那是秦天的弟弟秦理,好像是个哑巴,问什么也不说话。魏志红觉得没啥,秦天把活儿干好就行,别的他懒得管。可是后来,魏志红无意中见到秦理把一个女孩带进那个砖头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那女孩就是黄姝,长得挺漂亮的,个子很高。
刘平说,然后你就对黄姝起了歹心了,强奸后又杀了她,又让秦天替你抛尸,是不是?魏志红急了,眼泪都哭没了,干号说,没有!真的没有!刘平问,那你见到我们就跑?你心虚啥!魏志红说,我不是心虚,我是知道自己犯过错误,怕你们怀疑我,我见到警察就害怕,一急,才跑的。刘平反问,你觉得我能信吗?魏志红继续解释道,那天我在交警大队听到你(指冯国金)提到黄姝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知道鬼楼的案子,报纸上都写了,当时听到我脑子就嗡一下,就觉得可能跟秦天有关。刘平问,那你怎么不报案?魏志红委屈般说,还是害怕啊!万一我听错了呢,万一是跟那女孩重名的呢?要是跟秦天没关系,我瞎报警,不是引火烧身嘛!毕竟我有前科呗。
刘平讪笑说,“引火烧身”,还会用成语呢?就你自己点的火吧!魏志红说,我真的是清白的!刘平问,2月12日的下午四点到六点,你人在哪儿?魏志红想了半天,说,真想不起来了,那个时间我一般都在家。刘平说,谁能作证?魏志红说,我老妈。他突然一跺脚,又说,我想起来了!秦天就是在那天晚上酒驾被抓的。当天晚上我急着干点活儿,想找把锹,家里没有,就溜达去砖头房,正好碰见秦天也来了,非拦着不让我进去,说锹丢了,当时我觉得挺奇怪的,说了他两句就回家了。刘平说,具体晚上几点?魏志红说,九点,十点,真记不住了。换冯国金继续问,今天早上,秦天是什么时候把车开走的?去哪儿了?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魏志红说,今天早上他才从派出所出来,马上就到农贸市场找我,就说要用车,别的什么也没说。冯国金问,他不说,你也不问?你不是他老板吗?魏志红说,可能还是送货吧,我也没敢问啊,我看他拘留了那么多天又出来了,应该是跟黄姝的事没啥大关系。冯国金盯着魏志红不说话,又点燃一根烟,这回分了魏志红一根。魏志红狠吸了一口,他被冯国金盯得有点怕了,说,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冯国金摆摆头说,不对,还有。魏志红说,真没了!冯国金问,你是不是怕秦天?魏志红反问,我凭啥怕他?冯国金,你以前骚扰过黄姝,对不对?不然你怎么知道黄姝的名字,还担心自己被抓?你怕秦天反咬你一口,对不对?
魏志红不说话了,被冯国金说中了。随后在刘平连环逼问下,他终于承认,自己对黄姝动过心思。据他说,从半年前开始,黄姝经常到砖头房来找秦理,俩孩子把那儿当据点了。有一次,他见到黄姝自己拿钥匙开的门,当时秦理还没来。他就跟进去了,对黄姝动手动脚,后来被前来取货的秦天给撞破,把他给打了,还警告过他。冯国金问,秦天跟你说什么了?魏志红声音渐小,说,他说,再碰黄姝,就整死我。冯国金说,他打了你,还说要整死你,你都不敢把他撵走?还说你不怕他?魏志红吞了口唾沫,说,毕竟,给我干了快三年了,挺利索的,再说,你是没见过那小子,我都不敢看他眼睛,刚跟我干那会儿,在市场里跟别的摊主打架,敢拿刀捅人,我要是真砸他饭碗,我怕他真能整死我。冯国金说,还是你理亏吧,对黄姝耍流氓在先。魏志红说,一时糊涂,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黄姝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冯国金让刘平给魏志红看监控录像,魏志红指认了秦天,就是他在开车。刘平按照他交代的秦天手机号打过去,关机。
就在审讯快结束前,魏志红突然主动提起,他去交警大队提车当天,发现面包车内有血迹,货箱里有,方向盘上也有,但颜色深了,而且就一点点。冯国金追问,你确定吗?魏志红说,确定是血,是不是人血不确定。冯国金问,当时为什么没怀疑?魏志红说,因为那天以前他曾经让秦天临时去屠宰场取过一批猪肉,当时有个大客户急着要,原本送货的人又住院了,秦天以前从来没干过,挺爱干净个人,偶尔帮我看摊儿也从来不碰肉。我寻思是他笨手笨脚弄得哪都是猪血,根本就没多想。刘平问他,还有啥掖着没说,赶紧的。魏志红反问,警察同志,秦天是不是在我车里杀人了?刘平说,杀没杀你车也没了,该问的时候不问。魏志红问,我都坦白了,能宽大处理吗?
冯国金跟刘平之前一直没想通,为什么秦天在抛尸当晚没直接弃车逃跑,这回终于有答案了。因为车里还有血迹,不管是黄姝的还是他自己的,如果被警察在死胡同里找到一辆带血的空车,更危险。所以秦天宁愿在抛尸后返回车里匆忙清理了大部分血迹,被当作酒驾拘留,也不能弃车留下证据。刘平总结说,也就是秦天在看见交警拦车那一瞬间,下定决心赌一把。冯国金点头说,弟弟是天才,哥果然也不笨,抛尸确实是临时起意。
刘平把魏志红跟那个皮夹克男关在一起。皮夹克蹲了一个礼拜了,有吃有喝的,肯定比在外面活着省劲,看样子是不打算出去了。人一会儿明白一会儿傻的,一会儿说那身内衣是自己捡的,一会儿又说是别人送的,听得刘平他们都烦了,反正案子没破以前都得关着。魏志红一进来,皮夹克眼睛就一亮说,我见过你,衣服是你送我的。刘平一愣,魏志红也傻了,对皮夹克说,你他妈别瞎说啊,我不认识你!皮夹克摇头晃脑地又看了一阵魏志红,说,不是你,我捡的,你谁啊?敢情又犯病呢,给刘平也愁坏了。回办公室的路上,见到几个屋的人几乎都空了,知道这次打黑是下了狠手,又是突击行动,本来曹队是连他都要调用的,但被刘平拒绝了,自己也走了,冯国金不成光杆司令了?小邓还年轻,自己起码多两年经验,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让冯队掉链子。回到办公室,刘平见到冯国金在发呆,唤了一声,冯国金才回过神来。刘平心想,他也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