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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光为证.2

作者:郑执 当前章节:115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13

刘平回家以后,就剩冯国金自己了。女儿娇娇才从美国研究生毕业,在北京转机跟以前同学玩了一礼拜,刚到家没两天,冯国金就见到一面。本来他跟杨晓玲分居以后,杨晓玲搬去自己外面买的一处房子住,他自己在家也没意思,隔三岔五去老孙开的饺子馆喝到半夜,有时喝完回家住,有时回队里。现在娇娇回来非要住家里,杨晓玲就从外面搬回来陪女儿,冯国金不自在,坚持回队里住。他俩要离婚的事,其实娇娇一年前就知道了,可她装成个没事人一样,从来不提,当父母的也不忍心,一直配合把戏演下去。拖了十年,如今冯国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心里反倒很平静。娇娇回家第二天,他就给杨晓玲打电话,让她放心,这回肯定离,这案子忙完就回家签字。撂下电话那一刻,冯国金的心还是咯噔过一下,他问自己,本来早晚的事,十年前怎么就没干脆一点呢?为什么来着?噢,想起来了,抓秦天那天晚上,自己受了重伤。这十年里,冯国金自己从来不敢主动回想当晚的一切,不是后怕,是空虚,像被摘掉星星的夜空那样空。在冯国金跟秦天隔着一条街四目相对的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间动身,一个跑,一个追,冯国金来不及等其他同事跟上,何况他们距离秦天都不如自己近。当晚的星星仿佛真被谁给摘掉了,一条野路上既没有月光也没路灯,两个影子一前一后翻越过一堵水泥墙,稍慢一步的冯国金在落地时,右腿突然袭来一阵剧痛,膝盖被什么利器贯穿,人直接瘫倒在地,秦天就蹲在他身旁怒目圆睁,冯国金在那一刻以为,自己到此为止了,可他没等来秦天再次下手,那人影一头窜入黑夜之中,冯国金下意识掏出枪,侧躺在地上,朝前方黑暗中连扣两下扳机。万籁俱寂。当他在急救室里醒过来,才得知秦天被其中一枪打中了脊椎,没死,怕成植物人了。女儿冯雪娇和老婆杨晓玲正守在他跟前哭作一团,他醒来以后被杨晓玲一把抱住。就是那时候,冯国金明白了,原来死就那么回事儿,不疼不痒的,像小沈阳那小品里说的,眼睛一闭不睁就全完事了,但是死的感觉太空虚了,女儿老婆都见不着了,没劲啊,还是得活着,吵也好,打也好,有劲,不空虚。对,就那天晚上,他跟杨晓玲都开悟了,夫妻还得是亲的,敲断骨头连着筋呢。这根筋韧性不小,又扯了俩人十年才松劲,吵和打的劲都没了,才真正是时候了。俩人唯一对不起的就只有女儿娇娇,多懂事的闺女,没一个外人不替他俩骄傲的。冯国金安慰自己,这辈子够本了,彼此都自在点比什么都强。

冯国金正准备收拾一下回宿舍时,女儿冯雪娇来了。冯国金有点吃惊,这么晚了怎么还跑过来?你妈呢?冯雪娇说,我妈出去应酬了,我怕你还没吃饭呢,给你送饭来了。冯雪娇把保温饭盒摆开在办公桌上,得意地说,都是我做的。冯国金笑着说,我闺女真行,心里有爸爸,还会做饭了。冯雪娇说,在美国跟同学学的,外面吃不惯,就自己做,爸你尝尝。冯国金说,还真没吃呢。女儿这么干瞪着自己吃饭,想起来还是头一回,冯国金吃几口说,你也吃点。冯雪娇说,我吃过了。冯国金吃饭神速,不一会儿放下筷子说,看什么呢?冯雪娇说,爸,你老了。冯国金说,能不老吗,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有对象了吗现在?冯雪娇脸红说,没呢,不稀罕。冯国金说,这什么话,稀不稀罕,到岁数也得找啊。冯雪娇说,都不如我爸爷们儿。冯国金笑了,点着一根烟说,就会耍嘴,哄你爸开心。冯雪娇说,真的,现在的男生一个个都扛不起事儿,你少抽点爸。冯国金说,谁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你得给人家时间长大,老想一口吃个胖子不靠谱。冯雪娇说,别说我了,说说你跟我妈吧。冯国金不说话了,光抽烟。冯雪娇继续说,你这回是不是铁下心要跟她离了?冯国金还是不说话,光点头。冯雪娇说,行,那我支持你,我跟你过。冯国金愣住了,感觉自己手有点麻,桌子底下的右腿也跟着疼了一下。他必须承认,这么多年来陪在女儿身边的是杨晓玲,虽说杨晓玲可能做妻子不够贤惠,可是当妈算够格,拼命赚钱不说,冯雪娇从小要啥给买啥,长大了送出国读书也是杨晓玲在供,他自己这点死工资哪够,所以他以为女儿一定会选择跟杨晓玲亲近。女儿冷不防整这一出把冯国金眼眶给搞湿了,他点着头说,闺女,有你这句话爸就够了,往后爸还是爸,妈还是妈,跟以前一样,你都成年了,等过完年爸妈凑钱给你买个小房子,你想怎么过,跟谁过都行,是你的自由。冯雪娇说,不,我就跟你过。冯国金终于绷不住了,哭了。冯雪娇说,我知道你俩这么多年一直没离婚都是因为我,但是我也不傻,心里清楚是谁有毛病,我就是怎么都没想到我妈是跟那个杰克好,我要是知道,以前那些年他们送我的东西,我都不会要的,是我妈对不起你。冯国金说,爸知道,我闺女有出息,但是没有谁对不起谁,爸也做得不够格。冯雪娇说,爸,反正你得照顾好自己身体,少抽烟,酒也少喝,我知道我不在家这两年你老跑孙叔那儿去喝酒,现在我回来了,我得看着你,你身体好了,退休以后我才能带你出去玩,你都还没去过美国呢,我毕业典礼你也不来,你知道我见到我妈是拉着那个杰克来的,我心里什么滋味吗?冯国金说,是爸不好,爸以后听你话。冯雪娇也哭了,说,这还差不多。

多少年吃顿饭都没这么开心过,冯国金仰脖把菜汤都喝了。冯雪娇感慨说,真给面子。冯国金打算先送女儿回家,再回宿舍过夜,可冯雪娇坚持让他跟自己回家,冯国金坚称工作没做完,案子一天不破都睡不踏实。冯雪娇不管,上手就划拉冯国金桌上那一堆文件,说有什么工作不可以带回家做,今晚我妈估计回不来了,你得在家陪我。正僵持不下,冯雪娇眼睛突然落在不小心被她掀开的文件夹中间,那是一张尸检照片。冯国金正抢着要合上,说,别看这些,做噩梦。可是他的手被冯雪娇拦下,只见女儿眼睛越瞪越圆,问他,爸,这个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个案子吗?像黄姝的那个?冯国金说,是。冯雪娇指着照片上尸体腹部那个奇怪图案说,爸,这个我认识。她的手指牵动照片在桌上不停地抖,说,这是火炬。冯国金从她的手指下猛地抽出照片,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脑子里突然想起十年前小邓开玩笑说这个图案像肯德基的圣代,为此不爱吃甜的自己还特意跑去肯德基买了个圣代,齁半死也没琢磨出来——原来,是火炬啊。他的脸色变了,转头问自己女儿,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哪儿见过?冯雪娇说,不是见过,这个图案,就是我画的。

父女俩多少年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其实冯雪娇从小跟父亲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冯国金平日一脸严肃,话少,有话冯雪娇也不敢跟他聊,都是跟姥爷说。如今父女俩一夜不睡,好像打算把多少年欠下的话债一股脑清了。冯雪娇给爸爸讲了那个火炬图案的由来,讲了秦理、黄姝、王頔和高磊。冯国金越听越惭愧,原来自己错过了女儿几乎整个童年和青春期,他什么都不知道,尤其是在冯雪娇说“这些我跟我姥爷都讲过”以后,心里更别扭了。冯国金问,这么说,知道这个图案的人,一共就你们五个?冯雪娇想想说,应该是,我们当年发过誓,永远不告诉外人,除非秦理给他哥看过。冯国金自言自语说,那就是秦理、王頔、高磊,都可能跟黄姝的死有关。冯雪娇补充说,但是黄姝出事的时候,王頔和高磊跟我一样,都在育英住校呢。冯国金问,那以后你们谁都没跟秦理再联系过?冯雪娇说,应该就我有,在网上,聊过QQ,刚上大学的时候,后来他那个号再也没登录过,也可能是对我隐身吧。冯国金说,都聊什么了?冯雪娇说,他就说自己在家照顾植物人的哥哥,我问他靠什么生活,他说养蛇。冯国金不懂,养什么蛇?冯雪娇说,就是养一些冷血动物,蛇、蜥蜴、青蛙什么的,当宠物在网上卖,那时候他还有个网店,我看过照片,几百块钱一只,蛇上千的也有,后来网店也关了。冯国金的烟抽没了,抓心挠肝,最后终于在刘平的抽屉里搜到半包,狠狠地抽,冯雪娇也没再拦,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好像在报复自己。冯雪娇问,爸,你想什么呢?冯国金说,要是当年让你看一眼照片就好了,但是我不敢。冯雪娇说,我明白,你怕我害怕,还故意瞒着我。冯国金说,嗯。冯雪娇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听高磊说的。冯国金说,其实当初我看到你跟黄姝发的短信了,就在黄姝出事前一个多月,其实我比你更害怕,我怕你被卷进来。冯雪娇说,我都明白。

天边泛白了,办公室里的父女俩半天没有说话。冯雪娇看着冯国金把最后那半包烟也抽完,才开口问,爸,你觉得黄姝的死,真的跟秦理有关系吗?冯国金说,我不知道,要照你们形容的,秦理真是个天才,为什么会干这种傻事?犯一次躲过去了,还要犯第二次?说不通。冯雪娇说,我不相信是秦理,他跟黄姝的感情,比我们谁都深,人怎么会舍得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呢?冯国金当了半辈子刑警,多可怕的人性他没领教过?人性?他想说,闺女,人性还不是你能完全懂的东西,可自己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冯国金说,明天,不对,待会儿吃完早饭,你自己先回家。冯雪娇问,那你去哪儿?冯国金说,去找秦理。冯雪娇说,我陪你一起去。冯国金站起身,腿没之前那么疼了,或许是因为脑子想太多转移了注意力,他踱步到窗前,再次眺望公园里的景色,晨曦中老人们又带着孩子出来遛弯了,零星有几只没拴绳的小狗在追逐,尽管仍是寒冬,可还是妨碍不到凡人行立坐卧、吃喝拉撒,反正他们早已习惯了寒冬,几百年,几千年,老天爷冷他的,我们活我们的,这他妈才叫人性。冯国金抬起头时,远方初升的太阳迎面照过来,像是跟他约好了在这一刻碰面。他清了清嗓子,头也没回地对身后的女儿说,好,一起去。

4

2015年春天,我结婚。婚礼极简,不过是两家人吃了一顿饭,高磊是伴郎,全程忙前忙后,我倒像个木偶配合流程,特别省心。从小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不然也不会把人生过得那么混沌。用娇娇的话说,就是懒。我说,我是怕。我们的女儿当时已经一岁多,身为父母婚礼上最特别的嘉宾,理所当然抢走了所有人的关注。有时我盯着她多看几眼,仿佛能看到我自己,只有为人父母才会了解生活真正的艰辛,否则你这一生所受用的善恶,始终缺一角。我妈在酒桌上哭了,平时滴酒不沾的她连干了三杯,随后又倒满三杯,起身洒在地上,敬我爸的。看得我眼睛也有点湿,他们俩初为人父母时都才二十五岁,比后来的我更风华正茂。女儿小名叫白白,别人都以为是打招呼那个拜拜,闹了不少笑话,只有娇娇懂我,取自何意。女儿快一岁开始,我便时常跟她对望发呆,那双眼好像有股能涤荡不洁的魔力,赐予我短暂的心安。清醒过后,又会莫名替她感伤。因为我知道,那股魔力会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渐渐消失,人世间太多的不洁,会混淆她的视听,浸染她的心胸,甚至胁迫她与之同流合污。人性的最初,都是非黑即白,两者势均力敌,终己一生像在打一场灵魂的争夺战。然而我所见识过的人,绝大多数在成年以后,都是白不敌黑,服输告饶。我清楚我自己这一场灵魂之战看样子是要败的,却固执地将仅存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天真的孩子身上,希望等她长大成人那天,灵魂里能多一点白,再多一点白。

假如说我三十岁前的人生有过辉煌,只那么一次。十五岁那年,我在那次作文比赛中拿到一等奖,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成绩公布,随后我登上了本市报纸教育版头条。一等奖的奖金有三千块,十五岁以前我从来没在手里一次攥过那么多钱,虽然是一张汇票,比不上三十张人民币有厚重感,但是当我把它交到我爸手上时,他的双手往下沉了又沉,拉弯了腰,好像是在接受领导颁奖。在我刚上小学时,他一直是厂里的先进职工,每年年底都会从领导的双手中接过一箱鸡蛋、一袋白面、一盒冻刀鱼,还有他最看重的那张奖状。那些奖状直到他去世还贴在客厅的墙上,整整一面,跟着老房子一起泛黄发霉。厂子倒闭,下岗以后,我知道他最怀念的还是上台领奖的瞬间,那是属于他一生不复再有的辉煌,直到我那张奖状最后一次成全他,我偷偷凝视了他那双手很久,除了被热油溅烫的疤痕,十个指甲缝里是永远洗不净的辣椒面跟孜然。自己结婚以后,我曾无数次在睡前回忆他短暂的一生,他的一生虽然大部分时间败给了贫穷,但他的灵魂没有败给黑暗,起码他身体里的白,到死都没服软过。

刚从北京回来时,只有秦理问过我,决赛出的什么题目。我说,开放题,两百人坐一个阶梯教室,监考老师拎着一台小电视走进来,开机是一片雪花,小时候看电视坏了的那种,放了一分钟没关掉说,开始写吧,限时一小时。秦理问,你写的什么?我说,《黑白战争》。秦理说,还行。说完就回自己座位看书去了。直到我获奖,他对我的评价也始终停留在那句“还行”。后来一段时间的秦理,跟谁讲话都是看心情,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我跟冯雪娇面前,问左右不靠的怪问题,其余时间都坚守在属于他的角落,写着什么或看着什么。自从他跟黄姝从那个防空洞里走出来,两个人好像都有种说不出的改变,但彼此之间更加亲近。进入初二下学期,冯雪娇主动提出以后周末要减少活动了,得为升高中部的大考做准备,可以前最爱折腾的也是她。秦理对升学表现得无所谓,在我有一个月没见到黄姝的日子里,他们俩几乎每周都见面,直到后来黄姝出事,我们才知道两个人还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黄姝遇害的那间砖头房。刚入秋时,秦理曾被学校试图劝退过,但他毫不理会,坚称每次大考都是故意压着及格线答的,学校没有正当理由,他又没犯法。我之所以对这个时间点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秦理当时每天往回捡落叶,各式各样,贴在那本交换日记里,做上标记,搞得教室地上到处是碎叶子,被值日同学投诉,但他毫不理会。学校也确实没法强行撵他走,可是又看不懂他硬要留在学校的目的。用校长的话说,好好一个少儿班的神童,怎么就魔怔了呢?

2002年秋天,某个清晨,冯雪娇的姥爷杨树森在睡眠中停止呼吸,快八十了,一点没遭罪。冯雪娇发现给自己做了十几年早饭的姥爷当天居然没起来床,推了又推也不动,才明白过来。他姥爷当了一辈子警察,听说出殡当天出动了好多警车。冯雪娇三天没来上学,憋在家里自己哭。那个周末,是五个人最后一次集体活动,约在碰碰凉喝饮料,黄姝组织的,担心冯雪娇在家憋坏了,想陪她散心。冯雪娇一边吃一边哭,黄姝在一旁安慰。高磊提议说,下周学校组织去大连秋游,住两天两夜,一起报名吧。黄姝附和说,去好好玩吧,真羡慕你们。我转头问秦理,你去吗?秦理说,没想好,家里有事。我问,什么事?秦理说,我爷爷死了。除了黄姝,其他三个人像同时挨了雷劈一样呆在座位上。秦理把一场死亡说得波澜不惊,对比得冯雪娇似乎做作了,一个老人的死居然也能抢另一个老人的风头。我质问秦理,为什么不早说?不把我们当朋友吗?秦理说,没想说,也没发丧,就我和我哥。我指责说,你应该说的,万一有我们能帮忙的。秦理说,死人还有什么忙可帮?秦理说话过分了,当时我有点生气。黄姝看出来了,打岔说,你们都一起去玩吧,等你们回来给我讲,大连我一直都想去。冯雪娇终于不哭了,接话说,那等我们明年考完了试,咱们五个也一起去外地玩两天,好不好?这次我们先去。黄姝说,一言为定。冯雪娇看着我时,我说,要交四百五。高磊说,没关系,你跟秦理的我请客。秦理说,用不着。我说,我回家先跟我爸妈说说。冯雪娇追问秦理,那你到底去不去?秦理说,去。

黄姝非要抢着买单,她掏出钱包时,我们都看见里面夹着的那张五个人的大头贴,还有一张纸片,上面是用红色圆珠笔画的“火炬”草图,冯雪娇画的。冯雪娇惊叹,哎呀,你还留着呢。黄姝说,当然,我觉得特别好看,还想哪天文在身上呢。冯雪娇彻底把悲伤忘干净了,惊叫说,太酷了!真羡慕你,没有爸妈管,我将来要敢文身我爸能打死我!话一出口,才知道犯错了。黄姝笑得很委婉,冯雪娇说,对不起。黄姝说,没关系,你帮我想想文在哪儿会好看?冯雪娇说,脚踝?后腰?听说还有女生文在胸上呢。两个女孩嬉笑起来。黄姝说,我觉得手腕也挺好看。冯雪娇说,好看。高磊插嘴说,文身得想好,没法后悔。黄姝说,我也就说说,怕疼。冯雪娇学舌说,我也怕疼。

假如我知道,那是我们五个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聚,我不一定会更感伤,散伙是人生常态,我们又不是什么例外。只是我偶尔会想,假如那天真能重来一次,应该过得再庄严一点,正式地吃一顿饭,拍一张照片,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声永别。

去大连的火车上,崔老师把我叫到车厢一头单独跟我说,住宿是两个人一间房,你也知道其他男生都不太愿意跟秦理同屋。我打断说,我明白了,我跟他一起住。崔老师说,你帮忙看着点他就行,那孩子最近越来越古怪,我怕他到处乱跑,在外面学校可负不起责。我说,懂。崔老师最后说,给你加分的事,学校领导已经在讨论了。我说,谢谢崔老师。回到车厢里,秦理就坐在车窗边发呆,秋风嗖嗖地灌进来,不停掀起他的刘海。秦理一双丹凤眼,跟他哥哥一样,挺好看的,就是有种距离感。我不禁想小学时他刚跳级到我们班,小小的个子被书包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时的样子。“我叫秦理,谢谢。”只有这么一句。

我和秦理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海,都是在大连。我大部分时间都跟高磊在一起,秦理则是埋头在海边捡各种贝壳。我们住的招待所条件不错,是李扬他爸帮忙安排的,有空调有热水还有VCD机。最后一天晚饭后,秦理不知道去哪儿了,高磊来房间找我,两个人闲极无聊躺在床上发呆。高磊突然说,回去以后,我打算跟黄姝表白。我说,你跟我说干什么?高磊说,就想跟你说一声,君子不夺人所好,可这么长时间了我看你也没动静。我说,跟我没关系。高磊说,你真不生气?我说,我生哪门子气,你倒是应该想想秦理。高磊说,我觉得他俩更像姐弟,你觉得呢?我说,我不知道。高磊说,我看冯雪娇其实挺喜欢你的,你感觉不到吗?我说,她有病。两人一阵沉默,我平躺着看几只蚊虫不停在往棚顶滚烫的电灯泡上撞,死得啪啪响。都有病。

门没锁,李扬领着另两个男生进门,直接忽视我的存在,对高磊说,知道你在这儿,好盘带来了吗?我知道他们说的好盘是什么意思,就是我在高磊家客厅看的那些东西,让我变得没有过去那样干净的东西。李扬继续说,等回学校了拿我的跟你换。高磊犹豫片刻,说,你们等下。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间。李扬一屁股坐到秦理的床上,跟我大眼瞪小眼。我问,你看什么?李扬说,你跟秦理怎么能是好朋友呢?我说,跟你有关系吗?李扬说,一起看呗。我说,滚犊子。李扬说,你是不是觉着自己特牛逼?我说,一般,比你牛逼。就在对话再继续下去就有动手趋势时,高磊回来了,腰后衣服里掖着好盘,问李扬,你拿走回自己屋看吧。李扬说,不行,我跟班长一屋,去你屋看。高磊说,我隔壁住的是陈主任。李扬说,那就在这屋看。我说,你傻逼。李扬不说话,盯着高磊看,高磊过来拉起我说,走吧,让他们看吧。

出门以后,我追问高磊,为什么哄着李扬那个傻逼。高磊说,我爸有个项目得他爸批条子。原来,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又顺理成章的理由。我无权指责高磊,因为我之后的所作所为远比他低劣。当我跟高磊从外面回来时,发现门开了道缝,我直觉哪儿奇怪,小心地推开门时,崔老师和德育处陈主任就在房间里,一站一坐,盯着我和高磊,盘就在陈主任手里,他一个中年谢顶的男人,裸女封面搭配他那张脸更怪了。我踏进门的前一刻,高磊缩到我身后低声说,千万别卖我,咬死不承认。随后就消失了。陈主任拍拍茶几,示意我站到那儿去。崔老师看我的眼神全是失望。陈主任问,谁的,说吧。我说,不是我的。陈主任说,刚跳窗户跑的是谁?我说,不认识。陈主任说,行,你嘴硬。

就在我跟高磊离开后,李扬他们没关窗,隔壁的女生听到声音后直接向陈主任举报了,好像是方柳。陈主任带着两个男老师来撞门时,李扬三人直接跳窗跑了,二楼,下面是草坪,脸没看到。陈主任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跑的那三个人是谁?我说,不是我。

就在此时,秦理偏偏回来了,进到房间里也是一愣。陈主任对秦理太熟了,初二以来,崔老师没少把秦理往他那儿送。陈主任说,哟,你呀。秦理还是不明白。陈主任说,刚才跳出去的要不是别人,肯定有你们俩,我这么分析没错吧?秦理见到陈主任手里敲着的那张盘,全明白了。我只有那一句,不是我。但我管不了秦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床前,钻进被窝,戴上随身听的耳机,闭眼要睡觉了,完全当陈主任和崔老师是空气。陈主任笑了,说,你俩可以,睡吧,好好睡,咱等回了学校一起说。临走前,陈主任站在门口说,用我帮你俩关灯不?秦理躺在床上像睡着了,我站在原地不吭声,开关真的被陈主任关了。崔老师临出门前,手指狠狠戳了两下我的肩头,咬着牙说,火车上都跟你说什么来着?白瞎我一片心!

他们走以后,秦理竟真的睡着了。整件事本来跟他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不一样。这种事发生在育英,记过都是妄想,直接开除。高磊找到我说,对不起,把你害了。我说,还有秦理。高磊说,千万不能把李扬说出去。我说,为什么?高磊说,抓到李扬,他一定把我给兜出来。我说,难道要我跟秦理扛?凭什么?高磊不说话了。我说,你让我想想,但我肯定不会背这黑锅,我背不起。高磊说,我知道,你等我找李扬聊聊。我说,你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他。高磊说,晚了,我也是没办法。我说,你活该。

深秋的夜凉了,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小。月光下,秦理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我一直不相信直觉这回事,可讽刺的是,对于人生中的厄运,我却总是提前有预感。我望着秦理,心里莫名难过。那片刻宁静仿佛是种奢侈,但凡清醒时,他永远都在跟心怀叵测的命运作对,一刻也不得歇。我跟高磊说,回学校以后,你给我个说法吧,陈主任找我以前。高磊说,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随便欺负了。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就是十一国庆假期,直接放假。陈主任没找我,崔老师也一句话没跟我说。看样子是要等到七天以后再收拾我和秦理,噩梦越做越长。放假当天,陈主任在操场上碰到我,还是故意露出那种笑,说,别怕,现在我也管不着你了,直接交给校长处理了,正开会呢,假期结束就有结果,你回家好好休息。回到家我给高磊打了一个电话,高磊说,他不敢跟他爸妈说,怕被打死,李扬那边铁定不会承认,实在不行,放假回来以后,他陪我一起去校长那儿坦白,他爸跟校长关系还不错,上点礼,怎么也不至于开除,记大过呗。

我们以为计划好了一切,可命运只有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才会让人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谁都没料到那场意外的来临。2002年10月5日,早上冯雪娇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当天轮到她护校了,但她肚子疼,不想去,问我能不能替她。换作平时我就答应了,但我还在担心两天后要面对校长的事,实在没心情。冯雪娇在电话那头抱怨似的说,好吧,幸好还有秦理陪我。放假七天,初三每班出十个人轮流护校,基本没任何事做,走流程而已。我问她,护校也有秦理?冯雪娇说,有,还有方柳,讨厌。

当天上午,冯雪娇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被安排的岗位居然是锅炉房,她偷偷去查了登记,原来看锅炉房的本该是方柳,冯雪娇的岗是食堂,但方柳来得比她早,先把食堂给占了,冯雪娇找她理论,方柳死赖着不换。我常说冯雪娇就是个纸老虎,关键时候谁都搞不定。冯雪娇气得直哭,又去门卫室找齐阿姨说情,齐阿姨说,女孩子在锅炉房待着确实说不过去,又闷又热的,你们班这是谁安排的啊?要不你去找个愿意跟你换岗的男同学说说,有人愿意换就行,但得保证不缺岗。冯雪娇只有去找秦理,秦理的岗舒服,宿舍楼门卫室,有床有电扇。冯雪娇说,她肚子疼得实在挺不住了,再在锅炉房里待下去快晕了。秦理一句没多问,让冯雪娇躺在床上休息,把门带上,自己拿着本书朝操场另一边的锅炉房走去。后来冯雪娇曾跟我描述,她看着窗外秦理大步流星的背影,一瞬间觉得他真的长成大男孩了,一个爷们儿。假如她知道那天会出事,打死她也不会要秦理跟她换岗的。冯雪娇每每提起都哭得厉害,我只有安慰说,我信你。

秦理走向的,是他一生中注定要面临的深渊边缘。那场爆炸不止摧毁了他的身体,同时将他的灵魂步步紧逼着往深渊里推。秦理在那个边缘挺了好多年,其实多少次只要稍稍一松手,就那么掉下去,一切都了结了。但是他就一直那样挺着,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完成,不可以了结。

2002年10月5日上午十一点半,由于锅炉房新来的工人违规操作,加上设备年久失修,引起一场意外爆炸,方圆半里内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工人和秦理双双受伤,但秦理当时距离爆炸点更近,伤势更重,据说被气流撞飞到了墙上又弹出去,当场昏倒。秦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是门卫的齐阿姨跟车走的,冯雪娇想上车却被拦了下来。她站在学校门口号啕大哭,跳着脚哭,直到救护车再也看不见。

那场爆炸,造成秦理双侧耳膜穿孔,右耳听力完全丧失,左耳尚有残存的微弱听力。此后的两天,我、冯雪娇、高磊,都试图去医院看秦理,却被他哥哥秦天给拦在了门外,他什么都不说,就是使劲儿把我们往外推。他看冯雪娇的眼神里,有股无处宣泄的恨。唯独一个人例外,就是黄姝。黄姝在秦理出事当晚,就去医院陪了一整夜的床。我们只有问黄姝,黄姝说,真的不好,肋骨折了两根还能养回来,但以后恐怕都听不见了。冯雪娇听到以后,哭得几乎站不住,靠进我的怀里,平生第一次,我没有拒绝她。她嘴里叫着都是自己的错,我想要说安慰的话,可是又有什么理由能站得住脚呢?我只有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哭得没了力气,像是睡着了。然而,对于冯雪娇来说无可挽回的事故,轮到我跟高磊这里时,才只是开始。

秦理出事第三天,十一长假最后一天。一大清早,我竟接到崔老师的电话,叫我马上去学校一趟。德育处办公室里,崔老师和陈主任都在,还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是不是学校老师我也不确定。说好的校长呢?崔老师把我拉到门外,单独问我,秦理出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崔老师说,你跟老师说实话,那张盘到底是不是你的?我说,不是。崔老师说,老师相信你,那就是秦理的。我说,也不是。崔老师说,那到底是谁的?你别撒谎!我说,反正不是我们的,是谁的你让陈主任自己查吧。崔老师说,你真是要把我气死!查什么查!现在就认定是你了!我说,不是我!崔老师说,没用,谁相信?除非你跟学校作证,盘是秦理的。我吼说,跟秦理没关系!崔老师说,王頔,你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呢?学校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我说,不明白。崔老师说,只要你愿意作证,盘是秦理的,就没你的事了,而且校长还亲口答应,作文比赛一等奖可以直接转成二十分,加到下学期的大考成绩里,有了这二十分,你升高中部就能托底了!我说,崔老师,我求你别逼我了。崔老师说,我哪是逼你,现在真心替你着想的就我了!不然你就只剩一条出路,开除!

空荡的走廊里响起很沉闷的回音,我满脑子全是作文比赛那台电视机里的黑白雪花。崔老师让我回家好好想想,假期结束前必须给她一个答复,还要承认作证的日子是在被陈主任抓的当晚。我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回家以后,我不敢当我妈面打电话,跑去楼下用公用电话打给高磊。高磊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是胆小鬼,不是男人,但我们都没办法。我说,什么叫没办法?高磊说,学校早晚要开除秦理,谁心里都清楚,你只是个借口,不然你就是替罪羊。我说,对,替你的罪。高磊说,对,我就是不敢站出来,王頔,你也没能力承担后果,承认自己害怕了,真有那么丢人吗?我们都不是圣人,谁也救不了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就是要你选,保秦理还是保我,但是秦理现在已经那样了,算我求你还不行吗?

那大概是我灵魂里打过的第一场硬仗。黑方完胜,白方毫无还手之力。卑鄙战胜了高尚,我输了。当我趴在德育处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写那封捏造的证明书时,大脑好像被人抽真空了。当我按上手印的一刻,也还是没想到学校真正的目的,是让我证明秦理早在出事前几天就被校方开除,只是赶上假期没来得及公布,因此秦理在出事时理论上已经不是育英的学生,误入校园护校算意外,私自串岗也是违规行为,校方也就不用对他过多赔偿。秦天一度状告学校,最后也只是多收到两万块精神损失费,给弟弟治病都不够。我忘不了,黄姝在得知真相以后,看我的眼神。她拒绝收下我为她专门录制的那盘磁带,含着眼泪说,秦理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过不去。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有过去。婚前有一天,娇娇又因为肚子痛在床上躺了一天,我闲来无事,坐在一旁拍着她助眠,顺便欣赏她那张熟睡中的脸。我在想,为秦理短暂的一生,我们到底该承受多少内心的谴责,才能心安理得地过完下半生。那一场事故,对你来说是无意,可对我来说,是一场试炼。敌人只有我自己,我是自己认输的,跟你不一样。所以直到婚后,我也从来不敢跟你提起当年的真相。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害怕,害怕被我最亲近的人鄙视终生。

我怕连你也无法原谅我啊,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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