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村,距离大柳堡只有五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由于路上耽搁,加上南江月受了伤,宋姣姣和南江月到达刘家村时已是正午时分。
村南口是一片小树林,眼下林中有几个过路的小贩在此乘凉,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头顶一只又破又脏的草帽,背靠一棵大柳树,低头打着磕睡,帽檐遮住了此人的脸,使人无法一看出他的相貌和年龄。
自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宋姣姣和南江月还未曾进食,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宋姣姣扶南江月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说道:“姐姐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村里弄点吃的。”
宋姣姣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南边的黄土道上烟尖滚滚,六匹战马疾驰而来。
待南江月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六匹马已奔至她的近前。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独耳帮”的首席护法段四佛和手下五人。
段四佛四周环视一眼,随后发出一阵嘿嘿冷笑,翻身下马,来到南江月的面前。
“南小姐,嘿嘿,令天你落了单儿,还想跑吗?”
南江月不顾疼痛,挺身站起,把头上扮装用的方巾一扯,厉声道,“姓段的’我南江月与你有何冤终?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到这里,南江月下意识的地朝村口望了一眼。
段四佛桀桀一阵怪笑,道:“别看啦,这时候不会再跳出来一个雷天风!”
一旁磕睡的乞丐听到“雷天风”三字,不由一愣,用手抬了抬帽檐,打量着眼前对话的几个人。
这是一位老乞,年龄不会低于七旬。
南江月见宋姣姣迟迟未归,心中暗想:“以自弓眼下的状况,与对手硬拚无疑是送死,不如先用话拖住他,等二妹回来,也许会有转机。”
主意打定,南江月冷笑道:“姓段的,虽说雷大哥眼下不在,你便真地以为我怕你吗?”
“哦?”段四佛又用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身冷哼一声,道:“南小姐,就凭你?!”
“当然不是!”
“不是?!哈哈,那就是林中那几个贩枣的?还是这个臭要饭的糟老头儿?”
“喂!你小子嘴放干净些!”
老乞丐说着,吃力地从地上挺身起来,走到段四佛面前。
“怎么,想找死!”段四佛不屑地道。
老乞丐胸脯一挺,差点儿扭了腰,急忙伸手护住,随后梦冲南江月道:“姑娘,别怕:有我老乞头儿在这儿,谁也别想欺负你!”
老乞丐边说,边用右手揉搓着自己的后腰。
南江月心想:“就凭您老人家这副模样还能救我,这事情也太难为你了。”于是说道:“老伯,您老人家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若是……”
“去他地吧!”老乞丐胡子一撅,嘴一撇,大咧咧地说道:“我老人家在江湖闯荡五十余年,什么样的鸟儿没见过,别说……唉哟哟……姑娘,快给我老人家捶捶腰,唉哟……”
段四佛一阵冷笑,冲手下人递了个眼色,二个剿悍的黑衣汉子饿狼般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挥拳朝老乞丐的两肋砸去。不用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乞丐,就是铁打的汉子,挨上这两拳,也得落个骨断筋折!
“唉哟!
“啊!”
老乞丐喊“唉哟!”两个大汉喊“啊”,三人同时惨叫,别说是南江月莫名其妙,就是江湖上见识极广的段四佛也一时摸不着头脑。
两个汉子左手捂着右手,疼得蹦蹦乱跳,鲜血顺着左手指缝淌流出来。
段四佛原以为老乞丐腰间裹有暗刺软甲之类的东西,拉过一个汉子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汉子右手的四根骨节已被撞得粉碎,白骨和鲜血模糊成一团,令人惨不忍睹。
段四佛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是被对方暗发的内气震击所致。
——看来这老乞丐绝非等闲之人!
此时南江月正在给老乞丐揉腰,老乞丐不断发出呻吟,一副痛苦之态。
就在这时,宋姣姣手托一包牛肉走了过来,见到段四佛一伙不由一愣,而当她看见老乞丐时,险些将手中的牛肉掉在地上。
“这不是前日大闹‘宋家花园’的那个老疯乞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宋姣姣暗惊道。
南江月见她回来,高兴道:“二妹,快来快来,我们跟坏人打架了,你快来帮帮我。”
老乞丐并没有见过宋姣姣,听南江月称她为“二妹”,急忙道:“好好,你们俩儿一边一个,唉哟……好痛……”
宋姣姣见识过老乞丐的神功,明知他在装蒜,又不好点破,赶快将牛肉放在青石板上,过来给老乞丐揉腰。
段四佛向前凑了两步,沉声道:“不知这位老兄是何方高人,可否赐告大名!”
老乞丐似乎没有听见对方说什么,自言自语道:“哎!就是这儿!好舒服……好舒服……”
段四佛又道:“老人家!‘独耳帮’首席护法段四佛在同您老说话!”
老乞丐一怔,回首道:‘独耳帮’?可……可是你们都有两只耳朵?”
段四佛淡淡一笑,又道:“段某知道您老是江湖不露名姓的高人!不过,今日之事,涉及敝帮私事,请您老最好莫管此事!”
老乞丐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是我老人家的两个侄女儿,你们要欺负她们,我老人家岂能不管?”
宋姣姣暗自好笑,和南江月互望一眼,两人差点一乐出声来。
段四佛把脸一沉,道:“这么说你管定了!”
老乞丐点首道:“嗯,要管要管。”段四佛大怒,龇牙道:“好!今天段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南江月见段四佛要动手,扭头轻声道:“二妹,咱们一起上!”
宋姣姣摇首道。“我看不用。”
蓦地,段四佛身子一抖,已然到了老乞丐的眼前,十指在空中一划,发出“嘘”地一声厉啸,直夺对方二目!
这一手“无极金指”功在段四佛身上可以说已使得妙到毫巅,内功不到家,也绝发不出这种令人毛骨惊然的厉啸。
老乞丐见对手来势凶猛,吓得怪叫一声,“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别看老乞丐这一动作看上去十分笨拙可笑,可偏偏就躲过了对手的一击。段四佛未及抽身变招,老乞丐抬脚向段四佛的脚面骨踢去,段四佛”嗽”地一声怪嚎,向后连退五步,方立稳脚根。
“嘿嘿。”老乞丐咧嘴一笑,翻身从地上站起,冲二位少女道:“侄女儿,学着点儿,这一招叫‘踩野猫’,你们听他刚才这一叫,像不像被踩着尾巴的野猫?哈哈……”
段四佛脸上一阵发青一阵发白,他万没料到对方如此拙劣的一招竟让自己栽了跟头。
“呛啷!”
银光一闪,段四佛手中已多了一柄二尺六寸长的燕尾短刀,此时他再不敢轻视对手,要用自己拿手的“七门飞燕破天刀法”制服对手。
“嘶嘶!”
银刀在空中一抖,逼出几朵硕大的蓝色刀花,甚是眩目。
波!波!”
段四佛身子猝然起动,银光暴射而出,挟着万钧的力道朝老乞丐扫来!
“好凶!好凶!”老乞丐叫道,左手端起一只硕大的酒葫芦,右手朝葫芦底一按,“嘶”地一声,一缕酒柱箭射而出,段四佛“呀”地大叫一声,“通通”向后倒退七八步,右手撒刀捂面,一时竟无法睁开双目。
——只要力道足够,酒水足可伤人!
老乞丐哈哈一笑,道:“侄女儿,看清了,这一招叫‘狗尿蘑菇’!”
宋姣姣和南江月对视一眼。
——这哪里是厮杀,分明是这老乞在戏耍段四佛。
段四佛气急败坏,从地上拾起宝刀,刚要再冲上去,树林中传来一阵洪钟般的话声:“段兄不必如此,魏某倒要见识见识!”
随着话声,林中转出三个人,中间一位身材高大,身穿一件一尘不染的白缎长袍,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是满面红光,五绺浓黑的长须飘洒前胸,此人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看样子似是随从。
来者正是“独耳帮”的帮主魏天。
段四佛见魏天走了过来,赶快上前道:“帮主,我……”
魏天手一抬,道:“段兄不必说了,这老头儿的武功不错,有些邪门儿,好像不是正道儿上的。”
老乞丐见魏天冲自己走来,转身冲两个少女道:“要坏要坏,我老人家的祸闯大啦,若是我顶不住,你们就赶紧跑,去找你们的雷大哥。”
宋姣姣也估计对方来者不善,心想,一旦真的老乞丐顶不住,自己便用金鞭偷袭对手,反正对于这种黑道上的家伙用不着讲什么武林道德。
魏天离老乞丐一丈多远站定,朗声道:“敝人‘独耳帮’帮主魏天,本人与‘黑风帮’的南天阳有些私人恩怨,望这位仁兄莫管此事!你现在走,魏某放行,刚才之事也绝不追究,你看如何?”
老乞丐心中暗忖:“‘黑风帮’?怎么以前自己从未听说过,更没听说过什么南天阳,看来倒像是黑吃黑的争斗。此事自己本不应过问,只是这小姑娘并非坏人,自己又怎能袖手不管……”
“你想好啦?”
“啊?”
“魏某在问你是否拿定主意?!”
老乞嘿嘿一笑,道:“看来,我老人家今天得拚上这把老骨头啦。”
魏天冷哼一声,右手陡地一探,一股霸道的掌风破空劈向老乞丐!
老乞丐不能躲,身后便是两位少女,只好硬接一掌。
左手平伸,碎然在空中一划。
“砰!”
掌风似撞在一堵无形的铁墙上,被生生震了回来,魏天不由向后退了半步,面露惊异之色。
魏天岂能不惊?
老乞丐刚才用的这一招叫作“划山为界”,只有内功修为达到三花聚顶之人方能使出,而据魏天所知,当今武林,能有此修为者绝不会超过五人,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乞丐!
一惊过后,魏天沉声间道:“阁下好功夫!魏某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几年,竟从未听说过阁下的大名,实在是惭愧得很!”
老乞丐笑道:“魏帮主不必自卑,何不将你的‘三星追命铁索梅花锤’拿出来让我这两位侄女见识见识!”
魏天一愕:“怎么这个老东西连我使什么兵刃都了如指掌?!”
“好!即然阁下吐了口,魏某不妨就献献丑!”
“刷!”
魏天右手一挥,右手手掌中已多了一件罕见的兵刃:三只鹅蛋大小的梅花银球,每只球上深嵌着一颗蓝宝石,三颗银球上各自有一根尺长的铁链,与一根更粗一些的铁链交结在一起。此种兵器看上古怪,用起来则更难,若想将三颗银球运用自如,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功
休想做到。
“请问阁下用何兵器?”魏天道。
“有,有。”老乞丐从地上拾起自己那根青竹竿说道:“咱们别的没有,这打狗棍却少不了,就是它吧?”
南江月道:“老伯,我这儿有把宝剑,何不用剑?”
老乞丐摇头道:“不用不用,这根打狗棍我老人家用惯了,再恶的狗也能对付。”
老乞丐左一句“狗”,右一句“打狗棍”,魏天就是城府再深,此时也被他激怒了。
“你的话说完没有?!”魏天怒问道。
“完了完了……”
老乞丐话未说完,眼前闪出三道银光,三只银球闪电般打向老乞丐的上、中、下三路。
老乞丐右手一挥,手中的竹竿顿时变成了一根钢鞭,在空中一滑、一点、一挂。
“啪!啪!啪!
发出的竟是金铁撞击之声,三只银球被生生荡开!
魏天心想:“你用真气,我偏偏不让你用?”
铁链一抖,银球满天乱舞,‘开始是三个,之后便是三十个、三百个!一片银雨尖啸着自空中落下!
竹竿岂能遮雨?!
可偏偏奇迹出现了!
老乞丐嘿嘿一笑,竹竿陡地向上一挑,像是刺上了满天繁星,竹竿在群星中胡乱搅和了几下,银光骤黯,三颗银球被搅缠在一处,“扑”地一声砸在地上!
“哈哈,我说侄女儿,这打狗棍……”
语犹未完,宋姣姣喊道:“老伯小心!”
魏天有如一团被疾风吹起的白云,“呼”地从老乞丐的身后扑了上来,此时他已顾不得一帮之主的身份了。
老乞丐的身后像是生了眼睛,眼看对手的双掌不及一尺,老乞丐身子陡地一个侧滑,闪出三尺,魏天未等自己完全落空,身子陡地一个急转,左掌变拍为削,“刷”地扫向对方的左肋,好快!
岂料一掌过去,却从老乞丐的双脚下扫过,不知何时,老乞丐已然腾空五尺。
魏天又羞又恼,双掌齐发,拍向老乞丐的双腿!
“唰!”
鬼都没料到,老乞丐的身子竟凭空又提起二尺,魏天两掌拍空,用力过猛,整个身子扑了过去。
再一回头,老乞丐已站在自己的面前,相距不过二尺。
魏天抬了抬手,却再没勇气出手。
“小子!你认栽吧!”
“啪!”
打狗棍敲在了魏天的膝盖骨上,魏天“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段四佛和另外儿个汉子冲了过来,老乞丐一侧头,几个人顿时停住。
正在这时,林中掠出一道蓝影,老乞丐大叫道:“不好不好,小冤家来啦,二位侄女,大伯先告辞了!”
“嗖!”
老乞丐身子一动,已掠出七八丈远,回首冲魏天道:“小子,你记住,这是我侄女儿,你若是伤了她们,我老人家把你脑袋揪下来!”
说完,老乞丐身子一闪,隐没在树林中。
蓝影飘至,原来是雷天风。
两个少女几乎同时喊了一声:“雷大哥!”迎了上去。
雷天风笑道:“原来你们真在这里!”
南江月抢先问道:“雷大哥,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雷天风用手一指段四佛,道:“是段老头儿把我引来的。”
三人说话间,魏天早已被随从扶起。今夭这老乞丐放了自己一马,魏天心中当然十分清楚。以他魏天的武功,当今武林已鲜有敌人,但今天竟栽得如此狼狈,连对方的武功路数甚至都没有摸清楚。他真地怀疑这老乞丐究竟是人是鬼。
眼下南天阳的女儿南江月就在自己的面前,可魏天却再不敢有非分之念,他虽说从未见过雷天风,但仅凭此人能将刚刚羞辱了自己的神秘老乞丐惊走,魏天便知道自己绝非这络腮青年的敌手。
段四佛俯身轻声道:“帮主,这小子便是前日救走南江月的雷天风,黄护法便是死在了这小子手上!”
魏天冷冷一笑,没有作声。
段四佛又道:“帮主,乘他老东西不在,要不要……”
魏天摆了摆手,轻声道:“这笔帐以后再算,咱们走!”
魏天、段四佛一行默默离去。
雷天风问起二人的来由,宋姣姣便将昨夜之事向他叙述了一遍,可偏偏没提今天早上与七个黑衣人遭遇之事。
雷天风听罢高兴道:“此事如今有了眉目,看来大哥倒不如两位小妹,你就是让我把脑汁想炸了,也绝不会想到去找什么‘翠牡丹’。好好好,大哥刚刚有了钱,今天我作东,请二位小妹去喝酒,之后,咱们一起去大柳堡找那个赵员外……”
南江月高兴地一蹦。
宋姣姣心细,笑道:“大哥,你还没吃饭吧?”
雷天风道:“饿了饿了,为了找你们俩儿,害得我一天一夜都未进颗粒……”
“雷大哥,”宋姣姣手指青石板上的一包牛肉道:“我刚刚从村里买来一大包酱牛肉,大哥先填填肚子。”
语毕,宋姣姣转身去拿牛肉,南江月抢上一步,二人几乎同时抢到一大块切好的精肉,又几乎同时转身递到雷天风的面前。
“雷大哥,你吃……”
二位少女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南江月嘴一撅,白了宋姣姣一眼。
宋姣姣“扑哧”一笑,道:“其实,我的肚子早就饿啦。”说完,将手中的牛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雷天风从南江月手中接过牛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南江月高兴地看着他吃,突然间道:“雷大哥,刚才那个老伯武功真神极了,可偏偏怕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雷天风咽了一口肉,抬首道:“其实,他根本不必怕我,你雷大哥可打不过他。”
“哦?那他为何要跑?”
“这事连我都奇怪,先不用管他,反正他不是坏人。”
停顿片刻,雷天风又道:“我这一路上,看见不少人正在找你们俩儿。”
南江月撅嘴道:“反正我不回去,这二十年,都快把我憋死了,好不容易跑了出来,我可不回去!”
宋姣姣道:“其实,我爹并不十分反对我出来,只是怕我出事。只要有雷大哥在,我爹肯定放心。”
南江月闻听,又气又急,眼泪差点儿没掉下来,道:“二妹有一个好爹,我没有,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不回去,你跟着雷大哥,我也跟着雷大哥!”
雷天风眉头一皱,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们先把大柳堡的事情办完。”
“那之后怎样?”宋姣姣问道。
“事情办完后,你们都回家,不然,你们爹娘追着我要人,那可怎么是好?!”
二位少女对望了一眼,低头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