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陈子桦的遗体前沉默良久,南江月用袖口抹去眼泪,抬首问雷天风:“雷大哥,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天风眼望南江月,缓缓道:“二十一年前,我师母不幸被‘血魔’武圣天掳去。当时,师母已身怀六甲。不久,便发生了华山落雁峰之战,师父和‘血魔’双双落崖……”
“雷大哥,”南江月截道:“你是说,我便是你师母腹中的那个孩子?”
“不错,你母亲叫兰如玉,是不是?”雷天风道。
南江月默默点首。
雷天风又道:“落雁峰一战,师父幸免遇难。以后,他老人家曾几次下山寻找师母和你,直到今天。可是,师父却……”
南江月呜咽道:“我的命怎么这样若……从小便离开了娘……如今找到生父,可他……他又离我而去……”
宋姣姣一旁劝道:“姐姐不必过于伤心,不管怎样,姐姐总算搞清了自己的身世。”
南江月道:“话虽如此,可我现在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宋姣姣说:“我宋姣姣既然与姐姐结为姐妹,就甘愿与姐姐同甘共苦。如果姐姐不嫌弃,就与妹妹我住在一起,我爹娘也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一旁的众人相互对望一眼,暗暗称赞这位颇具侠肝义胆的宋家小姐。
南江月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宋姣姣,默默点首。
宋姣姣转身冲雷天风道:“雷大哥,陈伯伯的后事,你打算如何办理?”
雷天风若有所思道:“师父他老人家以前曾经说过,今后一旦找到师母的葬地,他就同师母葬在一起。”
说到这里,雷天风的目光落到了南江月的脸上。
南江月会意道:“雷大哥,我娘的坟,就在这‘养怡轩’院后的竹林里。”
雷天风刚要说话,宋姣姣突然手指地面道:“咦,雷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只见陈子桦右手旁的土地上写着两个字,看样子是陈子桦临死前所写。
宋姣姣念道:“玉……木,是‘玉木’。雷大哥,陈伯伯留下这个字,肯定是想告诉你什么,可这‘玉木’又到底指什么呢?”
雷天风凝思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回头看着了空大师和长青、长松二位道长,似乎在请教这三位有道高人。
长青和长松对望一眼,又转首看看了空大师,了空合什道:“阿弥陀佛,雷施主,陈老先辈所留的‘玉木’二字,似乎是打一物,可到底指何物,请恕贫僧学识浅薄,无从相告。”
雷天风道:“多谢大师指点,师父他老人家既然留下这两个字,自然是想告诉我什么。至于这‘玉木’二字到底是指什么,我相信迟早会搞清楚。眼下我要做的,是将师父同师母葬在一起,也了却他老人家生前的夙愿。”
黄昏。
“养怡轩”院后的竹林中出现了一座新坟,坟前竖立着一块七尺高的石碑,石碑之上,剑刻着十个大字:“陈子桦、兰如玉夫妻合墓。”石碑的背面也刻着两行大字:
“生为人师,
死为鬼杰。”
翌日黄昏,洛阳宋家花园。
宋钦正焦急地坐在客厅中,等待着“红花谷”传来的进一步消息。
客卿胡岳和孟夕二人坐在宋钦的两侧。孟夕因在山口一战中负了重伤,已先行回洛阳。“红花谷”的头一个消息便是他带回来的。第二批回到宋府的有宗昆、凌飞剑和纪天龙,三人中凌、纪二人伤势其重,如无宗昆,这二人恐怕要永远留在“红花谷”了。眼下,这三人正在客院中疗伤。
孟夕带来的消息是,宋姣姣、南江月已闯入“红花谷”,雷天风传出遇险信炮。
宗昆带来的消息更糟:尹笑天和骆紫云在失魂谷不幸身亡!
宋钦昨夜未眠,而眼下接踵而来的坏消息使他的心情愈加沉重。
——笑天已经身亡,姣姣现在又命运如何?
看到师父如此焦虑,孟夕道:“师父不必过虑,‘红花谷’眼下有雷天风和那位神秘的老乞丐,再加上了空大师和‘武当二仙’相助,我想公子和小姐不会有危险。”
宋钦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我已经老了,又是个废人,生命对我来说已不足惜。我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那就是不久将有一场灾难降临在我‘白风帮’头上。眼下笑天已死,我身边只有子玉、姣姣和你们二人。其实,我早有意将帮主之位让与后人,也好过几年清闲日子。唉……只可惜呀……”
孟夕听到这里,起身跪在宋钦面前,惭愧道:“师父,弟子无能,无力将‘白风帮’发扬光大,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教诲,伤了您老人家的心……”
宋钦轻轻摇着道:“孟夕,师父我并不是责怪你,你起来吧。”
一旁的胡岳一眼便看出了宋钦的心事,低声道:“帮主,你的意思是今后将‘白风帮’交给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哪怕他目下并非本帮之人?”
宋钦默默点首。
胡岳思索片刻,又道:“这种事情虽不多见,却是古今有之。最最重要的是,此人不但要德才兼备,而且宋帮主要绝对忠诚!以胡某之见,此人最好……”
话到此处,胡岳似乎有难言之隐。
宋钦道:“胡兄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宋帮主,”胡岳接道:“恕胡某大胆,如果我猜的不错,宋帮主心中早已有了人选,此人便是‘四方居士’的单传弟子雷天风!”
宋钦点首道:“普天之下,知我者,胡兄也。对此胡兄有何高见?”
胡岳道:“此事说来也不难,最最稳妥的办法是,帮主招雷天风为婿。这样作既名正言顺,又可使他对‘白风帮’忠心不二。其实,小姐对雷天风早有爱慕之心,要促成这件事并不算难。如果帮主信得过我胡某,此事包在我胡某身上!”
“也好。”宋钦点首,悠悠道:“此事关系我‘白风帮’今后的兴衰,就拜托胡兄了。只是,婚姻之事不同其他,胡兄不必操之过急……”
语犹未了,突然从大厅的阴暗角落中传来一阵桀桀的怪笑,随着笑声,一个身穿白袍的中年书生从立柱后转了出来。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惊,大厅中藏着个大活人,三人竟是丝毫不知!
“宋帮主,”白衣书生双手负背,眉梢微挑,冷笑道:“三位在此商议小姐的终生大事,敝人不便偷听,只好现身了!嘿嘿嘿……”
宋钦沉声道:“阁下何人,听声音你我并不相识!”
“当然是陌生之人。”白衣人道:“敝人姓方,可以说是头一次见到宋帮主!”
“姓方……”宋钦略思片刻接道:“既然你我素不相识,阁下找宋某何事?”
“想请宋帮主帮帮忙!”白衣人微笑道。
“你要我帮什么忙?”
“向宋帮主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人头!”
“哦?”宋钦冷冷一笑,道:“宋某既老又瞎,只怕这颗头帮不了你什么忙。”
白衣书生闻听哈哈一笑,手指宋钦道:“宋帮主不必过谦,这颗头留在阁下项上无用,可到了方某人手上,却值五万两白银!”
一旁的孟夕怒道,“姓方的,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胡岳慨然一笑,冲孟夕道:“孟堂主,你可知此人是何许人也?”
“是个刺客!”
“不错,是个刺客,可不是普通的刺客!”说到这里,胡岳用眼扫视着白衣书生,缓缓说道,“此人便是人称中原第一杀手的‘四指白衣’方纯白!”
孟夕闻听不由心头一震。
宋钦却显得十分坦然。凭他的经验,能闯入宋家花园取自己人头的刺客当然绝非等闲之辈。
“哈哈哈……”白衣书生一阵朗声大笑,冲胡岳道:“这位仁兄眼力非凡,方某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敝人姓胡!”
“姓胡,看来你并不胡涂!”方纯白脸色一沉,阴声道:“可惜你忘了一件事,一件极重要的事!‘四指白衣’从不认识任何人,因为任何认识方某的人都不会留在这个世上!”
胡岳冷哼一声,沉声道:“不错,我是忘记了此事,可阁下也忘记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
“哦?阁下认为我方某没有这个本钱?”
“你有这个本钱,却没有机会!”
“会”字方出,胡岳扶在扶手上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那间,大厅中的几十盏气灯全部熄灭,厅内一片漆黑。
姜,还是老的辣!
方纯白不得不佩服宋钦的老谋深算,不过他依然很自信,自信能在这公平的交手中杀死宋钦。
蓦地,一点星光划破夜空,宛如一颗流星,从大厅的一端划向另一端。
方纯白伫立不动。作为一个高明的职业杀手,他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铸成大错,使自己陷入绝境!
大厅内死一般地寂静,方纯白已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但他无法辨认宋钦是其中的哪一个,三人呈“品”字形站在自己的周围。
突然,方纯白双脚一动,猝然向自己左侧之人发起了进攻!
“扑!”’
方纯白右手二指刺空,却刺中暗中之人身后的立柱!
方纯白急忙抽指,疾转、回刺!
奇怪,那人竟没反击!
两指刺空,方纯白顿时增加了警觉,他开始意识到对手一定在玩什么花招!
聪明之人,此时也许会选择上策:立即脱身!
方纯白不能算不聪明,但他生性狂傲,根本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再说对方已认出了自己,不杀死对方,他不会罢休。
又是一阵寂静,方纯白突然发觉对手中少了一人!
奇怪!厅门没开,如何会走掉一个!
正当他思忖之际,猛然觉察到两股强大的气浪从左右两侧朝自己迫来。
方纯白飞身扑向左侧之人,因为左侧的压力要强于右侧,他断定此人一定是宋钦!
然而他再次失算,迎面而来的气浪陡然消逝,方纯白又一掌扑空。
“宋钦!你跑不了!”方纯白狠狠喝道。
“哈哈……”方纯白的正前方传来宋钦的朗笑声:“这里本是宋家花园,我为何要跑!点灯!”
随着“灯”字出口,大厅中数十盏气灯“刷”地同时点燃,厅内亮如白昼。
方纯白顿时惊呆了!
宋钦、胡岳和孟夕依然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大厅两侧却多了两排手持刀剑的彪形大汉,共六十四人,虎视眈眈地瞅着伫立在厅中央处的方纯白。
方纯白尤如一只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两只眼睛滴溜乱转,扫视着众人。他十分清楚,今天不要说杀死宋钦,就连自己能否活着出去,恐怕都难以预料。
“宋帮主”,方纯白冷笑道:“以人多取胜,这算不上是英雄!”
即便在面临绝境的时刻,方纯白仍能泰然自若,不失中原第一职业杀手的风度。
宋钦微微一笑,道:“方纯白,你很聪明,武功也不错,连当年的中原六大名捕都未能斗过你。不过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今天便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方纯白冷冷一笑,道:“宋帮主,人言‘白风帮’帮主襟怀坦荡,为人宽厚,可身边却有一位比狐狸还要狡诈十倍的人物,人称‘胡赛狐’,如果我猜的不错,今天的这一切,都是这位胡先生一手安排的吧?”
胡岳哈哈笑道:“不错,你说的那个‘胡赛狐’便是敝人!怎么样,方纯白,今天你认栽了?”
方纯白点首道:“姓胡的,方某佩服你的手段,可输得不服!”
“哼!不服?!”胡岳沉声道:“方纯白,莫非你还想动手不成?!”
方纯白凄然一笑道:“姓胡的!你是想欺负我方某人?”
宋钦沉声道:“方纯白,别忘了,你今天来这儿是要我宋某的人头!我就是杀你一百次,也是顺理成章。不过……”
方纯白心头一动,似乎看到了—线生机,忙道:“我方纯白明白自己的处境,宋帮主有话尽管直说!”
胡岳见宋钦似乎要改主意,忙道:“宋帮主,这种人绝不能留下,否则后患无穷!”
宋钦沉吟片刻,缓缓道:“方纯白,如果我今天放了你,你又当如何?”
方纯白微微一笑,道:“我方纯白是个职业杀手,可以说无情无义,宋帮主放了方某,也许什么都得不到!”
宋钦默默点了点头,道:“方纯白,你可以走了。”
说到这里,宋钦左手轻轻一挥,两排刀手“刷”地向两边一闪,给方纯白让开一条信道,信道的末端便是客厅的大门,大门已被两个大汉打开。
方纯白转身朝大门走去。
胡岳和孟夕心中着急,眼看着这个可怕的杀手从容离去,可又不敢在宋钦面前多言。
六十四名刀手紧握兵刃,希望宋钦在最后一刻突然改变主意,他们便可以冲上去将方纯白剁成肉酱。
然而宋钦此刻手端茶杯,津津品茗,似乎已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方纯白信步朝大门走去,神色坦然,但两眼却十分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他不相信宋钦会这样轻易地放过自己。此时宋钦只要有一个小小的暗示,他想象得出自己将是怎样的下场。
然而,结果却令方纯白吃惊,他竟安然无恙地走到了大厅门口,而宋钦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
方纯白回身朗声道:“看来‘白风帮’帮主果然不同寻常,我方纯白领教了!宋钦,今天你放我一马,方某日后必要还报一次,告辞了!”
语毕,方纯白身形一抖,消失在夜幕中。
宋钦仍在悠悠品着香茗,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方纯白的话。
孟夕不解道:“师父,弟子实在搞不懂,像方纯白这样的恶徒,师父为何不斩草除根?”
宋钦微微一笑,道:“孟夕,你真的以为师父有如此妇人人之心?”
“师父,那你为何……”
“孟夕,你知道方纯白是受雇于何人?”
“受雇于何人?”孟夕自语道:“眼下师父的死敌,只有‘黑风帮’,也许……是南天阳……”
“不是也许,而肯定是南天阳!”宋钦说着,右手一抬,厅下六十四名刀手鱼贯退出大厅,厅内仅剩宋钦、盂夕和胡岳三人。
胡岳何等老练,马上反应过来,道:“宋帮主莫非……发现了什么?”
宋钦频频点首,道:“不错,我们这里刚才来过一位客人!”
“一位客人?”孟夕道:“是谁?”
“是风!”宋钦冷峻道。
孟夕与胡岳对望了一眼,又道:”师父,这客人怎么会是风?”
宋钦道:“不错,就是风。不久前,这股风也曾光顾此地,孟夕,你可曾记得?”
孟夕猛然悟道:“师父,您是说……那天夜里我们在院中见到的‘乌云’?!”
“嗯,就是他!”宋钦接道,“虽说我眼睛看不见,但却听得到。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只要你感受过一次,便终生难忘!”
胡岳道:“这事情倒奇了,倘若那神秘之人果真就是南天阳,又如何会来到这里?”
宋钦黯然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如果刚才的‘客人’是南天阳,那就是说……雷天风他们在‘红花谷’没有得手!”
说到这里,宋钦转首冲孟夕道:“孟夕,现在你知道师父我为何要放走方纯白了吧?”
孟夕道:“师父的意思是,跟踪方纯白,搞清南天阳的去向!”
宋钦点点头,道:“不错,为师正是此意。在我‘白风帮’中,你的轻功算是出类拔萃的,虽说你身上有伤,此事还非你不可……”
孟夕连忙道:“师父放心,弟子的伤不要紧!”
宋钦道:“孟夕,你要格外小心。要知道,你的对手武功远远超过你!另外,洛阳城内外到处有我们的眼线,方纯白的行踪不难查到。你挑两个精明强干的人作副手,我会派人与你联系。”
孟夕起身,冲宋钦和胡岳道:“事不宜迟,师父,胡先生,我这里便告辞了。”
宋钦点了点头,孟夕转身走出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