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老爷岭。
一缕淡淡的白云悄悄钻进半山腰处的一片松林,使这个强人时常出没的山林显得愈加神秘。
三天前,初冬的一场大雪将老爷岭涂上了一层银白,积雪至今尚未消融。大雪洗去了空气中的污垢,虽说天气有些寒冷,空气却是格外清新。
山林格外寂静,偶尔传来山鸡“咯咯”的叫声。
松林边缘有一块奇大的突岩,三面悬空,像是一只乌龟头从山半腰伸出,俯瞰着首下万丈深渊。
龟头之上,此刻正伫立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伟,身穿一件粗布蓝衫、一双青袜、一双黑色布鞋:他身旁是一位少女,一身翠衣衬托出少女那婷婷玉立的身材,微风吹来,荡起她身披的那件杏黄色披风。
这二人正是雷天风和宋姣姣。
两天前,他们二人出洛阳城寻找雪夜出走的南江月,终于在昨夜打听出一点蛛丝马迹:一个腰悬佩剑的白衣少女曾带着一只小黄狗在老爷岭脚下的“三树屯”过夜,由于没有钱,少女没敢在客栈过夜,而是栖身在一家当铺的门洞里,后被好心的周大妈发现,白衣少女当夜住在了周家。昨日一清早,白衣少女执意要走,家境并不宽裕的周大妈拿出自己积蓄的三两碎银,送给少女作盘缠。
白衣少女上了老爷岭,临行时只给周大妈留下一言:“我可能永远不能回来报答大妈的恩情,但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世上还有像大妈这样的好人。”
虽说周大妈并不知道这位少女的真实姓名,但通过她的叙述,雷天风已经肯定这位白衣少女就是南江月。
此刻的雷天风凝视着脚下翻涌而过的云海,心中感到内疚,脑海中又浮现出师父临终前凝望自己的目光……”
“雷大哥,你在想什么?”一旁的宋姣姣望着雷天风轻声道。
雷天风手指脚下的浮云,道:“姣姣,你看这云,它就象有些人的脸,使你无法看清它的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宋姣姣若有所思道:“雷天哥,你是说……我爹请来的胡先生?”
雷天风默默点首。
宋姣姣道:“胡先生这人是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不过,他帮助我爹倒是真心。
雷天风道:“你说的也许不错,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月的突然出走一定与他有关!”
“雷大哥,你是说……”
“胡先生一定对江月说了些什么!”
宋姣姣凝思片刻,自语道:“我爹十分敬重‘四方居士’陈老前辈,对江月姐也是真心关心,我真想象不出何事会使江月姐突然走,而且连句话都没留……”
“我只想这事与你我有关!”雷天风突然截道。
“与你我有关?”
“不错,如果是别的事,就算事情再难,她也应该来找我们才是!”
宋姣姣是何等聪慧之人,听雷天风这么一说,立即悟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江月姐临走时分文未动我给她的银子,现在我似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江月姐她……一定在恨我……”
停顿片刻,宋姣姣抬首望着雷天风,道:“雷大哥,将来找到江月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必须照顾好她。”雷天风未加思索地说道。
“照顾好她?”宋姣姣睁大眼睛望着雷天风,道:“怎么照顾?”
宋姣姣一向沉稳,可此刻也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雷天风看了看她,又转首眺望着远方冉冉破云而出的朝阳,缓缓道:“假如你处在我的位置,又当如何?”
宋姣姣想了想,道:“虽说我是个女子,但倘若我是你。我便合尊重自己的感情。作出自己的选择。”
“尊重感情……”
“对,一个人应该尊重感情,自己的感情,别人的感情。雷大哥,你知道,我们女子将这种感情看得有多重,有时,可以为之去死!雷大哥,我知道你很难,江月姐是你师父的女儿,眼下又孤身一人,确实需要人照顾,但这种照顾并不能代替爱,代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雷天风眉梢抽动了一下,仍旧凝望着远方,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感情?”
“从你的眼睛。”宋姣姣接道:“女人有一种天性,对于她所爱的人,一个女子是无法从眼神中掩饰自己的情感的。同样,一个女子也可以从她所爱慕的男人眼睛里找到对方的感情答案!”
雷天风摇头微微一笑,道:“有些事,也许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无法互相理解。”
“不是这样!”宋妓姣姣有些激动,脸颊涨得通红,道:“雷大哥,你何必要欺骗自己的感情,你明明知道姣姣我一直在爱着你,而且在你的心中,也有姣姣我,……”
“不要说了!”雷天风道:“也许你说得都有道理,但我只信奉这样一句话:“人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
宋姣姣一下愣住了,她当然知道这话中的含意。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抬首凝视着雷天风,象是凝视着一尊雕像。
两人伫立良久,雷天风方转首道:“青石镇离这儿五十里,我们应在正午前赶到。”
宋姣姣茫然点点头,转身朝林间的小路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架架的冷笑之声,二人一愣,忙止步观看,林中黑影一闪,飘出一人,正是“血魔”武圣天。
雷天风心头一震,不由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宋姣姣。他十分清楚,在这种地方撞上这个魔头,肯定是凶多吉少,但即便自已今天不幸,也绝不能连累宋姣姣,她必须活下去.找到南江月。
武圣天离二人两丈站定,冷笑道:“雷天风,我知道你是找江月这个死丫头,哼,真巧,我们又碰到一起了!”
雷天风暗惊道:“莫非这个魔头也是冲江月来的?!”于是道:“如此一说,你也是在找陈小姐?”
“陈小姐?”武圣天觉得这三个字有些刺耳,随之一阵仰天大笑,道:“雷天风,你也太小瞧老夫了!为了那个臭丫头,还不值得老夫亲自动手!”
雷天风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南江月无恙。
“雷天风,”武圣天得意道:“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你我相遇,真乃天意:啊?哈哈哈……”
“哦?”雷天风用目光迅速扫视了一眼对方身后的松林,道:“这么说,你来此并不是冲着我和陈小姐,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武圣天是何等狡诈,一眼便看出雷天风的心思,冷笑道:“雷天风,老夫不妨告诉你,我今天来此确实要找一个人,一个可怕的人,我必须杀了他!不过,你不用指望此人会来帮你,你想活命,也只能靠你自己!”
雷天风用手抚摸着自己的络腮胡须,冷冷道:“武圣天,以前你曾在洛阳答应过我,给我一次公平比武的机会,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好!”武圣天点首道:“看在你师父陈子桦的份儿上,老夫给你这个机会!不过,老夫不想以大欺小,如何动手,悉听尊便!”
雷天风转首看着宋姣姣,冷竣道:“姣姣,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去找江月……”
“不!”宋姣姣摇首道:“雷大哥,我不会离开你!我要和你一起对付这个恶魔!”
雷天风脸一沉,道:“今天的事,日后你自会明白。不必再说了,你赶快走吧!”
“吧”字刚落,雷天风身子蓦地一扭,“嗖”地一声从背后抽出天龙剑,一声怒吼,扑向武圣天!
武圣天冷哼一声,身子突地一展,五指箕张,以骇人的速度扑向对方。
他与雷天风几次交手,似乎已吃透了对方的剑路,因而才敢一出手便去夺剑。
剑至半空,离对方手掌不到一尺,雷天风陡然撤剑,手腕在空中一划,“刷”!天龙剑方向一掉,雷天风竟手握剑尖,将剑柄递给了对方!
就算武圣天老好巨滑、见识极广,见此情形也是一愣!
这肯定不是“神龙天霸剑法”!连三流的剑法都不是!没有人愚蠢到将自己的兵刃舒舒服服地送给对手!
然而正是这出乎常理的一招,却使雷天风抢到了先机。
就在武圣天一愣的?那间,一道银虹自雷天风背后飞出,风驰电掣朝武圣天劈来!
此刻武圣天面向东,刚好逆光,见银光一闪,便知不好,一身子一沉,飞身疾退。
“哧!”
武圣天只觉得右臂一辣,便知道自己受了伤。
武圣天这一招失算,就在于他低估了对手,他绝没有估计到雷天风会使出近乎自杀的递剑一招,也没有想到对手背后竟还有一只短剑,天凤剑!更令他意外的是,雷天风竟会两手同时用剑!在他的印象中,“四方居士”陈子桦从未左手用过剑。
一招得手,雷天风不敢放松,挺身欺上,双剑齐飞,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疾攻。
武圣天疾退,他已顾不上右臂的伤口。
此刻,武圣天已变得格外小心,不轻易出手,他在寻找战机。
雷天风攻势虽猛,但左手使剑毕竟远远不如右手,二十几个回合之后,武圣天蓦地一记“鬼跳墙”,身子奇怪地一屈,闪过对手右手一剑,随即陡然双臂一展,只听“当嘟”一声,雷天风左手的天龙剑被震飞落地。
一旁站立的宋姣姣见雷天风不妙,顾不得许多,抽出金鞭,劈头盖脸朝武圣天扫去!
武圣天刚刚占到点儿便宜,本想出手击飞雷夭风手中的另一只宝剑,那料到一丈多外观战的宋姣姣会突然朝自己出手。金光一闪,鞭梢已禽头不到二尺!
武圣天身子微撤,狠狠“哼”了一声,右手袍袖“呼”地一卷,一股强大的气浪“砰”地搅在宋姣姣的娇躯上,她连退几步,“扑通”一声摔坐在岩石上。
武圣天见一掌没能震死宋姣姣,有心再补一掌,可雷天风的天龙剑已狂刺过来,只得转身接战。
“姣姣!快走!”雷天风边打边喊。
宋姣姣吃力地从地上站立起来,顾不得抹去嘴角上挂着的鲜血,又摇摇晃晃手持金鞭朝这边走来。
雷天风一见,心里又急又痛,索性不如将武圣天引开,于是虚刺一剑,转身朝树林方向退去。
武圣天果然紧迫不舍,他已决意除掉雷天风这个祸根。
二人边走边打,不觉已走了二里多路,出了松林。
雷天风又是几个纵跃,却突然停住。
武圣天一阵仰天狂笑。
雷天风则目瞥了自己脚下一眼,半尺之遥,便是悬崖的边缘。他此时已能感觉到脚下深谷中传来的森森寒气。
雷天风横剑当胸,双目紧盯着对,宛如一座矗立在岩石上的石像。顺崖底而上的气流将他的布衫托起,不时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嘿嘿……”武圣天一阵冷笑,道:“雷天风,你小子已没有退路!放聪明点儿,还是自戟的为好!”
雷天风冷冷一笑,道:“师仇未报,我雷天风还不敢轻生!”
“师仇未报?哈哈……”武圣天笑声一敛,目露杀机道:“怎么,你小子到现在还想为陈子桦报仇不成!哼哼,雷天风,说句真心话,我真羡幕陈子桦有你这么个徒弟,比我那个六亲不认的混账徒弟强得多!只可惜,你是陈子桦的传人,我必须杀了你!就武功而论,虽说你还未及你师父,但也算得上是天纵奇才了。要知道,普天下武林,能够与老夫如此交手者绝不会超过五人,而你就是这五人中的一个。我是说,你死在老夫手中,并非是件憾事!”
雷天风淡然一笑,道:“武圣天,如果你的话讲完了,就请动手吧!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武圣天阴阴一笑,缓缓点首道:“好!既然你小子想早点儿去见阎王,老夫便成全你里,”
语毕,武圣天突然身子一倾,双掌自肋下猛地齐推而出,一股奇大的劲道朝雷天风横扫过来!
雷天风当然清楚对方的意图,他是要一掌将自己迫下悬崖,免得再费周折。
雷天风未出掌相迎,因为对掌必中对方圈套!
“呼!”
一记纵跃,雷天风朝三丈之外的另一块岩石飞去。
武圣天一声长啸,有如一只硕大的黑雕,“呼啦啦”迎风而起,扑向自己的猎物。
雷天风的身子似乎要落在岩石上,岂料又陡然一记岭提纵,朝两丈之外的另外一块岩石跃去。
这一招“上天梯”的轻功绝技把一向以轻功自负的武圣天吓了一跳。他原以为,自从“四方居士”陈子桦死后,中原武林中会此绝技者唯自己未属,岂知雷天风不但练成此技,而且手法之精湛,竟丝毫不逊于自己!
“此人我必杀之!”武圣天暗自狠道,脚下一点,又扑了上去。
武圣天腾空而起,他料定对手会再次施展轻功逃走,因此暗中掏出了毒器。
然而武圣天又一次失算!
雷天风确实再次纵身飞起,但这一次不是逃走,而是箭射般扑向对手!
二人本来相距不到三丈,雷天风这一纵便扑到了对方面前。
武圣天手中的暗器已不及射出!
“刷!”
一蓬银光卷着漫天的寒气,迎头削向武圣天!
武圣天“啊”地惊叫一声,已来不及出掌迎击,身子在空中急忙一屈、一拧、一挺,一记自己从未用过的脱身绝技“神龙不死三屈身”,朝对手的左下方滑去。
饶是如此,仍晚了半拍,银光自武圣天的腰下扫过,“嘶”地一声,武圣天左臀部被“天龙剑”豁开一道五寸的血口!
二人几乎同时落地,武圣天一声狂吼,挺身而起,十指箕张,一收、一伸、一抹!
“嘶!”
两丈之外的雷天风只觉左臂一阵麻痛,低首一看,心中不由一凛!原来自己的左肩头平填五道血痕,宛如利剑滑过!
武圣天终于使出了杀手铜!
雷天风疾退,身子一抖,一记“大鹏展翅”冲天而起,朝一块岩石飞跃过去。
武圣天冷哼一声,右手一扬,“嗖”地一声,十二只“血头蝇”箭射飞出,扑向尚在空中的雷天风。
雷天风听到暗器的尖啸声,暗叫不好,急忙丹田提气,身子陡地向上一提,又是一记“上天梯”!
“嘘……”
十二只“血头蝇”贴着他的脚底飞过,消失在万丈深谷中。
雷天风虽说躲过对方的暗器,却再次面临绝境。原来他打算落在岩石之上,岂料这一招“上天梯”,身子向前多移五尺,眼下已飞出悬崖,直朝深谷落去!
武圣天哈哈一阵狂笑,一跃飞临崖岩,似乎要看看对手是如何落向这万丈深渊。
奇怪!他竟看见了对方的脸,随后是身子,雷天风竟神奇般地飞了回来!
原来,雷天风的双脚刚好落在崖缝中伸出的一棵松树上,他借力一记反弹,又飞了回来!
“莫非这小子今天命不该绝!”武圣天暗自惊道:“即使他练会了‘上天梯’的功夫,也绝不可能落而复飞!”
此刻雷天风身子虽在急升,却仍在悬崖之外,
武圣天狠狠“哼”了一声,陡然探出双掌,想用掌风将对手逼下悬崖。
雷天风似乎早已估计到对手会有这一手,武圣天刚刚出掌,他陡然将身子一提、一蜷,随之“呼”地一记连续前翻,闪过掌风,两臂一展,天风剑破空划出,宛若一泓秋水,挂着风声劈向武圣天!
剑有声,人却无语!
武圣天透过剑芒,看到了对手的双眸,一双充满仇恨,视死如归的眸子!
武圣天色变,从这双眸子中,他似乎看到了被自己暗算的陈子桦,正伸出两手朝自己扑来,身不由主地向后连退三步。
雷天风一剑扫空,挺身又是一剑。
武圣天再退。
雷天风第三次挥剑。
武圣天一声怒吼,双掌一展,欲挺身相迎。
然而就在这时,雷天风猛然向前跌跄两步,“扑通”一声单腿跪地,左手捂胸,右手握剑撑地,脸色惨白,黄豆大小的冷汗“啪嗒啪嗒”摔落在岩石上。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雷天风突然旧创并裂。由于适才用力过猛,身上的三处伤口齐开,鲜血涌出,将半边衣衫染红。
“武圣天!”雷天风紧咬牙关道,“我雷天风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未能报师仇,愧对养育我、培育我十几年的师父!今日一战,我技不如你,也唯有一死!呃……”一阵剧痛袭遍全身,雷天风一阵痉挛,半晌又抬首接道:“武圣天!你动手吧!我雷天风若是眨一眨眼睛,就枉称是个男子汉!”
武圣天频频点首,沉声道,“好小子,有种!雷天风,老夫会成全你。不过在你死之前,老夫还想多说一句。以前,我曾对你师父说过,普天下武林,我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便是你师父陈子桦。可我现在要加上一个人,那就是你。”
“武圣天,废话少说,你动手吧!我雷天风就不相信,偌大的武林,就没人出来主持公道!”
武圣天不屑道:“雷天风,你不用幻想将来会有人出头!陈子桦死了,你也要死了,天下武林,谁还敢与老夫为敌!哈哈哈……”
笑声犹存,武圣天陡然双臂一拂,“轰”!雷天风只觉身子被什么东西托起,飞出悬崖,朝漆黑的渊谷坠去。
武圣天的狂笑声仍在山谷中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