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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戮除七杀肩重任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5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46

满地的瓦砾、朽木片、枯枝败叶以及那些野火烧不尽的东西……这座曾经是游人如鲫香火鼎盛的七级浮屠,如今已成为一堆废物。

四周的栏杆早已不见,仅剩的半截孤塔,上层也已倾圮,自从有人传说塔顶出现怪物之后,这里更是人影绝迹,即使是大白天也难见到一个人。

这就是苏州城南「瑞光塔」目前的写照。

没有人知道这座宝塔式微的原因,事实上大家的脑子里几乎已不记得这座塔的存在了。

不过,今天却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这个人懒洋洋的倚坐在塔前的石阶上,看似在享受春日的阳光,但仔细一看,他本身也像废物一样,压根儿未给荒塔带来一丝生气。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相貌颇端正,可是蓬头垢面,衣衫楹褛,如果不是他的坐姿不俗,流露出一股坦荡和孤傲之气,简直和一般叫化子没有两样。

他身边放着一口长剑,但是他本人却似比放在地上的剑还要静止;他倚坐于石阶上已有很久的一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动过一下,好像是一具没有了生命的化石人,以致使得一只大老鼠竟不知他是「万物之灵」,而毫不畏惧的窜近他的脚跟前。

这只大老鼠在窜近他的脚跟前时扬头对着他嗅了嗅,也许是嗅不出人味,或者是牠自出娘胎还不曾见过人,不知道人的可怕,竟开始往他的腿上爬。

他斜眼睇着牠,嘴角荡起一抹微笑。

这抹微笑落到大老鼠的眼里,就产生了吓阻的威力,牠立刻机警的停止往上爬,再抬头对着他嗅了嗅,然后转身一跃落地,要溜啦。

「呸!」

一口痰如箭射出,正好吐中了牠的头部。

像是被弹丸打中,牠「吱」的叫了一声,一翻身抖动了几下,就翘了。

靑年这才活动他的四肢,慢慢伸手拾起那只死老鼠,丢到身后。

他身后的地上,现在一共有七只死老鼠,每一只都肥肥胖胖的有一两斤重。

他杀老鼠何为?

开始有答案了。

他起身去附近掏来一大把沙,洒在七只死老鼠身上,便开始剥毛,一只一只的剥干净后,用剑斩去头尾和四肢,再破腹开膛去掉内脏,拿去附近的一条小溪洗干净,用一支细竹贯穿成横排的一串,之后便在塔前的空地上生起火来。

一句话,他要烤老鼠吃。

当七只细皮白肉的老鼠被烤成焦红色,而散发出阵阵的香味时,他即进入孤塔中擦出一坛酒放在空地上,再自怀中摸出八个酒盅,也放在空地上,摆成一桌酒席的样子。

之后,他抬头望望天空,喃喃自语道:「午时将届,客人快到了吧?」

一言甫毕,孤塔后面突然响起一声嗓门沙哑的怪笑:「嘿嘿,老夫早到了!」

随着话声,一老人自塔后转了出来。

这老人年近古稀,头戴一顶破布帽,身穿一袭灰衫,疏疏的短眉,细小的眼珠,满是皱纹的脸上略呈肿胀,手持一支形状古怪的藜杖,样子很像个长年酗酒的酒鬼,一副窝窝囊囊之相。

靑年只瞥了他一眼,即拿起那串老鼠继续烘烤,口中淡淡的问道:「老瘟生?」

老人嘻嘻的笑道:「是!」

靑年道:「请坐。」

老瘟生又嘻嘻一笑,便在「酒席」前坐下来,看看地上的八个酒盅,问道:「还有客人吗?」

靑年道:「嗯!」

老瘟生嘴巴一咧,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笑道:「老夫还以为你只请我一人——另六位是谁?」

靑年道:「你的朋友。」

老瘟生摇头道:「老夫没有朋友!」

靑年道:「他们都是你的同行,自古虽说同行相忌,但仍可以朋友称之。」

老瘟生面色微变道:「他们是……」

靑年缓缓道:「人狼西门豹、铁刺猬马四、抚琴夫人、阴婆婆、红孩儿、不空僧。」

老瘟生皱了皱眉道:「他们会来?」

靑年道:「和你一样,一定到。」

老瘟生眨眨眼睛道:「你怎知老夫一定会到?」

靑年问道:「你因何肯来?」

老瘟生道:「老夫收到一张请帖,发帖人是个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但是他却有一个古怪的名字,这使老夫生起了好奇之心,故前来看看。」

靑年道:「对了,他们六位也将抱着同一心思而准时前来赴宴。」

老瘟生开始仔细的打量着他,间道:「辛酸?你的姓名眞叫辛酸?」

靑年道:「是。」

老瘟生哑然道:「说说看,你是因何而辛酸?」

「我有满腹辛酸,需要你们『七大杀手』帮忙解决。」

「老夫杀人是要索酬金的,只怕你付不起昂贵的酬金呢!」

「不一定。」

「没有酬金,六亲不认。」

「不一定。」

「好,说说你的辛酸。」

「等他们到齐了再说。」

老瘟生冷哼一声,视线转移到他手上的那串老鼠,又问道:「你烤老鼠请客?」

辛酸点头道:「是,我的钱只够买一坛酒,另一方面,我觉得老鼠肉的味道鲜美,正是下酒的佳肴!」

老瘟生不但不认为老鼠肉好吃,反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因之一顿藜杖站起道:「要不是看你年纪轻,老夫非揍你一顿不可!」

辛酸微微一笑道:「已到了一位,你不想乘这个机会跟你的同行见面敍旧?」

老瘟生停住了脚步,掉头向北望去。

一团红影,正自北方疾飞过来。

转瞬间,来人已到塔前。

来人是个赤着双脚的红衣童子,但说他是「童子」似乎有些不正确,他的年纪少说也有三十五岁,只不过身子矮小,嘴上无毛,再加上长着一张娃娃脸和穿着一件红色童装,因此看上去给人一种长不大的感觉而已。

老瘟生果然打消去意,向来人笑道:「红孩儿,久违了!」

红孩儿一拱手,阴阳怪气的笑道:「老瘟生,你怎的在此呀?」

老瘟生道:「老夫也是客人之一。」

红孩儿「哦」了一声,转望辛酸问道:「小子,你就是署名『辛酸』发帖给我之人?」

辛酸仍继续在烘烤老鼠,嘴里答道:「不错。」

态度很傲慢。

红孩儿却无一丝不快,反而笑容可搦地说道:「你发帖请我到此,莫非有好生意要照顾我?」

辛酸点点头。

红孩儿道:「说来听听。」

辛酸道:「等到齐了再说。」

红孩儿一瞥地上的「酒席」,笑道:「你还请了别的客人?」

老瘟生接口道:「他还请了人狼西门豹、抚琴夫人、铁刺犯马四、阴婆婆、不空僧!」

红孩儿两眼瞪,叫了起来道:「乖乖龙的冬!你把我们『七大杀手』都请来了?这一下你没有个三五万两银子,只怕打发不了我们啦!」

辛酸道:「不空僧到了。」

话声甫落,眼前人影一晃,已出现了一位身披袈裟手持译杖的老和尙。

不空僧。

这位不空僧年约五旬,五官端正,慈眉善目,不知他底细的人,一定会被他的外表所骗,而认为他是一位佛门得道高僧。

他的确有高僧的风度,一到塔前,向老瘟生和红孩儿彬彬有礼的一俛首,单掌打讯,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好几年未见到二位施主了,新近可好?」

老温生笑道:「没有你不空僧那样财运奇佳,听说你去年一年就捞了五六十万两,是眞的么?」

不空僧谦虚道:「那里,出家人不敢太贪财,只有四十余万而已。」

红孩儿叹道:「我去年才捞了二十万出头,唉唉,眞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人越来越奇怪了,居然喜欢雇出家人当杀手,赶明儿我红孩儿索性也落发出家当和尙去!」

正说着,忽听一片「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处响了过来。

蹄声疾密,只一眨眼间,已如密雷般的响到近处,大家循声望去时,来人已在数丈外飞离马鞍,宛似一只巨雕颷然飘临众人前面。

豹头环目,满面于思,身高约近七尺,比在场的任何一个都要高出一个头,雄壮得好像一座塔。

此人非别人,正是目前江湖上令人闻名丧胆的杀手之一——铁刺猬马四是也。

「马大爷到啦!」

语声方落,塔后又传来一片嘎嘎尖笑,一老媪自塔后转了出来。

来者是阴婆婆!

红孩儿拍手笑道:「好啊!想不到咱们『七大杀手』今天竟齐集一堂,有缘!有缘!」

老瘟生道:「还差人狼和抚琴夫人。」

「区区来了!」

声如狼嗥,自百步外遥遥传来。

阴婆婆嘎嘎尖笑道:「西门豹这小子,内功越来越精纯了。」

「多谢阴大姐夸奖!」

话声传到不久,便见一个靑衣人势如浮光掠影的飞到荒塔之前。

这人,正是人狼西门豹。

红孩儿笑道:「只差一个抚琴夫人了。」

铁刺猾马四吐出粗犷如雷的声音道:「抚琴夫人最爱摆架子,总是姗姗来遅。」

不空僧道:「听,她也到了。」

一片琴声,隐隐约约的,如仙乐般飘瓢而至。

那是七絃琴。

凝神一听,其音缠绵悲凉,曲尽幽怨之思,但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如女子思念情人,带有撒娇之意。

铁刺猬马四面容一凝道:「哼,那臭婆娘又在大发娇嗔了。」

说完这话,连忙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凝神于一,抗拒琴音的诱惑。

老瘟生、不空僧、红孩儿、人狼西门豹也不敢怠慢,跟着盘膝坐下,个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只有辛酸和阴婆婆,彷若未闻,不当一囘事。

阴婆婆是女人,对于同性的诱惑当然生不起一丝涟漪,而辛酸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怎么也能无动于衷呢?

她对此大感惊奇,乃拄拐走近辛酸道:「小伙子,你定力不错啊!」

辛酸道:「甚么定力不错?」

阴婆婆笑道:「你年纪轻轻,竟能抗拒抚琴夫人的淫荡魔曲,实在难得。」

辛酸笑道:「哦,她弹奏的就是淫荡魔曲么?」

阴婆婆道:「是呀!当今天下,能够抗拒她的魔琴的人并不多,功力差些的,往往会听得入魔,而致神智错乱,为其所乘。」

辛酸耸耸肩道:「小可倒不觉得她的琴音有何奇特之处。」

阴婆婆道:「你仔细听听,她的琴音是那样的悲凉哀怨,那样如飮如泣,你身为男人,难道生不起一点侧然之情?」

辛酸摇头道:「小可不懂音律,根本不知她的琴音中含着些甚么意思。」

他又耸耸肩,接下道:「如果她是针对小可而发的,那就是对牛弾琴了。」

阴婆婆哑然道:「敢情你对音律一窍不通,这就难怪了。」

说话间,琴音越来越淸晰。

其曲也越来越悲切哀伤,仿佛一个独居深闺的怨妇在床上辗转反侧,春色恼人眠不得,频频呼唤思慕的情郞。

老瘟生竟似把持不住,头上开始见汗,脸上阵阵泛红,那情形,正是欲火中烧,蠢蠢欲动。

阴婆婆嘎嘎笑了几声,突然提高嗓门尖叫道:「抚琴夫人,人家辛老弟乃是今之柳下惠也,别耍那鬼把戏了!」

琴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片银铃娇笑,划空而至。

抚琴夫人现身了。

她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乌云叠鬓,杏脸桃腮,眉如春山,目可剪水,纤纤的腰肢,丰隆的胸脯,美得极野。

她手上抱着一把七絃琴,风姿绰约的姗姗来到塔前,吃吃脆笑道:「阴大姐你们也都来了,小妹来迟,幸勿见怪。」

这时,老瘟生、不空僧、铁刺猬、狼西门豹已自地上站起,只有红孩儿似有困难,一时不敢站起来,他满脸尴尬的叫道:「抚琴夫人,妳的功夫越来越老到,小弟我……」

抚琴夫人阵他一口道:「呸!乳臭未干,过几年再来吧!」

老瘟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抚琴夫人美眸一溜,盯上了辛酸,抿嘴一笑道:「是辛酸?」

辛酸点头道:「是。」

抚琴夫人道:「好奇怪的姓名!」

辛酸一笑道:「有人以阿猫阿狗为名,我这辛酸二字又何奇之有?」

抚琴夫人嫌媚一笑道:「妾身心最软,一看到请帖上署名『辛酸』,便决定前来赴宴,但不知你有何困难需要妾身援助?」

辛酸道:「各位请坐下好说话!」

七大杀手当即围着「酒席」坐下来。

辛酸捧起酒坛,将八只酒盅倒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盅道:「各位乃是当今武林名头响亮的人物,今日承蒙赏脸驾临到此,小可不胜荣幸之至,谨此先敬各位一杯!」

说毕,飮尽。

七大杀手没有跟着喝下,只是含笑望着他,个个表现出一副不吃敬酒的态度。

辛酸微微一笑道:「酒中无毒,各位但飮不妨!」

七大杀手仍不端起酒盅。

辛酸道:「各位因何不喝?」

铁刺猬马四冷冷道:「咱们七人向来不喝别人的酒。」

辛酸道:「为何?」

铁刺猬马四道:「我们杀人太多了。」

辛酸道:「这与喝酒何干?」

铁刺猬马四道:「积恶如山的人不能随便喝酒,怕的是没有毒的酒也会变得有毒。」

辛酸笑哦一声道:「既是怕酒醉误了性命,那就只吃烤肉好了。」

他自怀内抽出一把雪亮的七首,刺了一只烤熟的老鼠递到抚琴夫人面前,道:「夫人先请。」

抚琴夫人峨眉紧颦,直摇首道:「恶心!恶心!这东西怎么能吃呢!」

辛酸道:「人肉都可以吃,老鼠肉怎么不能吃?」

抚琴夫人道:「胡说,妾身只杀过人,没吃过人肉,拿开!拿开!」

辛酸便把那只老鼠转递阴婆婆道:「婆婆不会不敢吃吧?」

阴婆婆也摇头道:「老身不是不敢,而是不吃!」

辛酸再转给红孩儿道:「你呢?」

红孩儿也不接,笑嘻嘻道:「我甚么都吃,就只不吃别人烹调的食物。」

辛酸道:「怕中毒?」

红孩儿道:「正是,我的原则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辛酸失笑道:「你红孩儿果眞从无害人之心?」

红孩儿扬扬眉道:「是的,我只杀人,从不害人,害人是不道德的。」

辛酸说了声「妙论」,转对老瘟生、不空僧、铁刺猬、人狼西门豹四人笑道:「四位吃不吃?」

四人一齐摇头。

卒酸见他们都不吃,也不再劝请,哈哈一笑道:「各位不吃,小可自己吃了,小可别无嗜好,独喜欢吃鼠辈。」

七大杀手一听此言,脸色都变了。

辛酸好像没看见,开始一口一口的咬吃着烤老鼠,吃得津津有味。

铁刺猬马四满面杀气的冷睇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子,这意味着甚么?」

辛酸装傻,侧头道:「嗯?」

铁刺猬冷笑道:「你以七只老鼠待客,是何用意?」

辛酸边吃边答道:「方今鼠患严重,到处为害,小可以为能吃掉一只,即可减少一分损害。」

老瘟生干笑道:「语含双关!」

红孩儿笑道:「是啊,你小子莫不成把我们七人比作鼠辈,要把我们吃掉?」

辛酸仍是一边吃一边答道:「另一个理由是:方今鲁北大旱连年,土地龟裂,饿殍遍地,小可能有鼠肉吃,已是叨天之幸矣!」

他由「另一个理由是……」六个字做为答话的开头,分明是承认了红孩儿所提出的疑问。

因此,七大杀手登时都沉下脸来了。

人狼西门豹虎然起立,嘿嘿冷笑道:「小子,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正正经经的囘答我的问话——你是谁?」

辛酸道:「辛酸。」

人狼西门豹面上杀气一盛,咧嘴露出一副吃人的悍笑道:「当眞叫辛酸?」

辛酸点点头道:「是的,十载学艺,囘到家鄕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死尸满地,亲人不知所终,怎不叫人辛酸!」

人狼西门豹冷哼一声,道:「那与我们何干?」

辛酸道:「无甚干系……」

人狼道:「那你邀请我们七人到此,意欲何为?」

辛酸道:「打算借各位一物……」

老瘟生揷口笑道:「如是要我们捐钱救灾,那你可是找错了对象了。」

辛酸道:「小可要借七位一张纸。」

人狼一楞道:「一张纸?」

辛酸道:「也就是请帖。」

人狼面色一变道:「请帖?」

辛酸道:「是的,上个月,七位曾先后收到某一位大人物的请帖,那位大人物请七位于下月一日到他府上赴宴,对不对?」

七大杀手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人狼的一对眼睛冷电也似的瞪视着辛酸,沉声道:「你从何得知?」

辛酸道:「不必追究消息来源,只要确有这么囘事就行了。」

老瘟生干咳一声,摸着下巴道:「你要借我的请帖干甚么呢?」

辛酸道:「谋职。」

老瘟生道:「说淸楚一些!」

辛酸耸耸肩道:「想想看,当小可带着七份请帖去见那位大人物,那位大人物一定会对小可刮目相看,而认为只要雇用小可一人就足够了。」

老瘟生哈哈笑起来道:「这话倒是一点不错,但你认为我们七人肯把请帖借给你么?」

辛酸淡淡一笑道:「若是不肯,小可只好退而求其次……」

老瘟生笑问道:「要甚么?」

辛酸道:「人头。」

老瘟生又笑得打跺,道:「有趣!有趣!你小子若能把我们七人的脑袋瓜子摘去见他,那比带着七份请帖有用得多了!」

辛酸点头道:「不错,现在就由阁下开始——阁下肯不肯将那份请帖相让?」

老瘟生大笑道:「你最好退而求其次!」

辛酸又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老鼠肉送入嘴里,拿起身边的长剑站了起来,道:「请到这边来。」

说着,移步走到一旁的空地上。

老瘟生携杖而起,跟了过去。

辛酸慢慢拔剑出鞘,面含精悍微笑道:「你先请还是我先来?」

老瘟生一抬藜杖笑道:「你是后生晚辈,老夫让你先吧!」

辛酸不再多言,左手揑诀于顶上,右手擧剑做平刺之势,凝视着对方有顷,倏然推剑刺出。

身形动如脱兎,三尺利剑去似闪电,一下就刺临老瘟生的面门。

老瘟生「嘿!」的一声,右脚迅速后移,侧身让过,同时手中藜杖猛扬疾挑,只听「呼!」然一响,杖头已到辛酸的左太阳穴。

这是一招辛辣无比的杀着。

他们「七大杀手」有一点相同的是:每逢与人对搏,绝不肯浪费一招半式,如果能在一招之下收拾敌人,他们绝不肯多用一招,所以老瘟生此刻发出的一杖,并非虚招,而是招实力强猛的一.招,雷霆万钧的一招。

但是辛酸显然不是他想像中的小人物,只见他身形滴溜溜一转,便已巧妙的避过了藜杖,而手中长剑却是原式不变,继续向他面门刺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老瘟生一见辛酸避得高明攻得怪异,始知果是个扎手人物,当下便不敢轻敌,藜杖疾擧,「拍!」的一下磕开辛酸的长剑,继之杖头顺势一翻,劈向辛酸的头部,这又是一招诡奇而令人难以招架的杀着。

辛酸一偏头,左脚猛抬——

「砰!」

老瘟生的腰上反先挨了一脚,登时往旁顚出三步。

辛酸如影随形的蹑上,长剑翻动间,猝然攻出三招怪异剑法。

老瘟生不含糊,但见他藜杖上下疾揄猛舞,分别将辛酸的三剑封开,然后大喝一声,奋起全力扫出一杖。

杖风飒然,竟然卷起满地枯叶。

辛酸仍是从容应付,身子向上窜起,离地约一丈四五的空中,突然一个盘旋,长剑舞出」片令人眼花撩乱的银光,再于次瞬间往旁掠开。

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就在心酸掠开数尺之际,原先他停身的空中突然爆现一片鲜红的水花。

那是由下面向上喷起的一股鲜血,它就像一道喷泉,在空中散开,然后成雨点般落下。

「碰!」

老瘟生倒下去了。

他的头已不见。

头已在辛酸的手上。

那颗血淋淋的头,嘴巴大张,表情惊愕,好像还想叫喊出声音来。

铁刺猬、不空僧、阴婆婆、红孩儿、人狷西门豹和抚琴夫人六人,不觉为之目瞪口呆。

从他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显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而以为是幻觉!

眞的,即使此刻有别的武林人在场,也不敢相信这是眞实的,七大杀手在武林人的心目中,乃是七个神秘莫测的厉害人物,是七个只会杀人而绝不会被杀的高手,而今天竟然栽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而且是在三招不到的时候就被摘去了吃饭家伙。

因此,他们六人仿佛突然掉入冰谷中,脸色渐渐变白,十二只眼睛,不胜骇异的盯着辛酸,他们自从成名以来,根本不知害怕为何物,而现在,他们都有一种寒悚悚的感觉了。

辛酸缓步走囘老瘟生的尸身前,把手上的长剑放下,伸手入身尸摸出一张请帖,揣入自己怀中,然后再提剑走囘「酒席」前坐下,将老瘟生的首级放在「席」上,接着用剑刺了一只烤熟的老鼠,递到红孩儿面前,道:「你吃不吃?」

红孩儿脸色一变,强作悍笑道:「要是不吃呢?」

辛酸道:「你不吃,我吃!」

说毕,拿囘,自己吃了起来。

红孩儿看着他嗜吃老鼠肉,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吃掉一样,浑身的不自在,不觉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一定能吃掉我?」

辛酸不答话,狼吞虎咽般的吃下了那只烤老鼠,才向红孩儿伸出手道:「你的请帖给不给?」

红孩儿冷笑道:「拿得了我的头,自然拿得到请帖!」

一边说一边站起,自背上解下一对日月双轮。

辛酸笑了笑,先喝下一盅酒,才提剑而起,走到旁边的空地上。

红孩儿手持日月双轮跟上去。

他一向是个调皮巧猾的人物,遇事总带着几分游戏的味道,但现在却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一本正经,严肃异常。他把日月双轮交叉于胸前,双目紧紧盯着辛酸,严阵以待。

辛酸却懒懒散散的道:「谁先动手?」

红孩儿道:「随便!」

知他嘴上说得漂亮,却是言不由衷,话声甫落,猝然进步欺身,右手的日轮骤扬,在辛酸面前一晃,接着左手的月轮便如流星般的攻向辛酸的腹部。

辛酸不避,只平胸一剑点去。

乍看,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红孩儿也以为如此,他可不愿与敌人农归于尽,连忙斜开一步,让过来剑,日月双轮变招再出。

辛酸身形半转,刺出的长剑跟着转到他心口,却没有立即刺出。

红孩儿却急急忙忙的一抬月轮,「铮」的一声,震开辛酸的长剑,紧接着日轮一横,击向辛酸的腹部。

岂知招式一发,眼前的辛酸,忽然一闪而没。

红孩儿方自一怔间,已觉脑后剑气迫近,不禁大吃一惊,慌忙将身一蹲,但避招不忘攻敌,右手的日轮「呼」的往后扫去。

「谢谢!」

一辛酸本是劈向他后颈的一剑,突然中途一顿,随之向下一沉。

于是,红孩儿攻出的一招,竟成了送上的礼物,只听「喳!」的一声,他的右腕和手上的日轮一齐落地。

刹那间,又是一片鲜血飞溅。

「哇!」

红孩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但他并没受到很长久的痛苦,就在他倒下之后,辛酸的第二剑已然挥出,但见剑光一闪,他的颈上人头已飞起数尺高。

铁刺猬五人,惊得一齐站了起来。

辛酸好像很爱干净,忙又跳开数尺,于避过落下的一片血雨之后,才又走囘去,搜出红孩儿身上的请帖,提起那颗头颅,转囘「酒席」前坐下来。

他对着铁刺猬五人微微一笑道:「各位莫紧张,请坐下来吧!」

铁刺猬五人个个双目大睁,面上笼罩着一片「活见鬼」的惊愕之色。

辛酸再刺起一只烤老鼠,递给不空僧,道:「这一只是和尙的。」

不空侩紧绷着脸道:「出家人不吃荤!」

辛酸笑道:「出家人难道就可以杀人?」

不空侩道:「杀人不一定是坏事。」

辛酸点头道:「言之有理——那份请帖可肯相让?」

不空僧冷冷一笑道:「和尙不信邪,愿以项上人头试尔利剑!」

辛酸又吃起老鼠来了。

不空僧也有一种正在被吃掉的感觉,但是他是个生性残暴杀人如麻的凶僧,而且数十年来在江湖上所建立的威名,也使他无法在这个时候低头屈服,因此他反而表现得很硬强,一迳携着襌杖走去空地上站住,等待与辛酸一决生死。

急,一口一口的吃着老鼠肉,直到把整只老鼠吃完,又喝下了一盅酒,才抹抹油嘴,提着长过去。

「请!」

「请!」

于是,剑杖齐动,又一场剧烈的搏鬪开始了。

铁刺猬、阴婆婆、人狼西门豹和抚琴夫人,八只眼睛随着辛酸与不空僧的龙腾虎跃而上下移动,但是他们已不太关心不空僧的胜负生死,而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起来。

他们很淸楚老瘟生和红孩儿的能耐,既然他们二人不几个照面就惨死在辛酸的剑下,他们四人能否胜过辛酸,心里也就有数了。

阴婆婆低声说道:「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么?」

铁刺猬道:「听都没听过!」

人狼西门豹道:「他的剑法很怪,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怪异的剑法。」

抚琴夫人道:「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为什么要寻咱们七人的晦气呢?」

阴婆婆道:「他要咱们七人的请帖,难道眞是想抢咱们的买卖?」

人狼西门豹问道:「阴大姐,妳肯不肯给他?」

阴婆婆冷笑一下道:「哼,老身还没打算洗手江湖哩!」

人猥西门豹点点头道:「对,咱们要是把请帖让给了他,一生英名将因之尽付东流,这是万万不可的事!」

抚琴夫人发愁道:「但看这情形,你不给也不行……」

人狼西门豹看了他们一眼,以试探的口气道:「咱们七人一向是各干各的,从来不曾联合对付一个人,但这一次——」

铁刺猬立刻接口道:「这一次我也不想这样!」

抚琴夫人诧异的望着他问道:「你马大爷有把握胜他么?」

铁刺猬摇头道:「没有。」

抚琴夫人道:「这么说,你是宁死不屈的了?」

铁刺猬一笑道:「不是,我的看法是:我马某人不是天下无敌的人物,不可能百战百胜,所以必要时——」

「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阴婆婆和抚琴夫人忽然同时失声惊叫起来。

因为,就在此时,辛酸和不空僧的搏鬪已分出胜负,两人激战十几招后,辛酸的剑法技高一筹,以一招诡奇绝伦的招式,竟将不空僧的一条左臂砍了下来。

不空僧狂叫一声,弃下禅杖,纵身疾逃。

「要走,把头留下来!」

辛酸喝声中,手上长剑猛掷而出。

剑的去势,快如闪电,一下就追上了不空僧,一下就穿过了他的后颈。

于是,不空僧就一只中箭的飞鸟,立由空中栽下,砰然坠地。

于是,辛酸又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回到「酒席」前,将它放在原来的两颗人头上。

接着,他又刺起一双烤老鼠递到铁刺猬面前。

铁刺猬不等他开口,突然雷吼一声,右脚猛扬,踢起地上的酒坛,人则仰身暴退。

敢情,他的打算果眞是:「必要时走他娘的!」

酒坛被他一踢之下,势如一颗炮弹,直奔辛酸的胸口打去。

而辛酸反应之快,超乎人想像之外,只见他脚下一滑,身子倏地倾向了右边,同时左掌一扬,「拍!」的将酒坛接了个正着,继之身子一个大盘旋,再将酒坛掷出。

这次,酒坛的去势,较前更快,只一眨眼就已追到了铁刺猬的背后。

铁刺猬已逃出三四丈远,闻声急忙就地一蹲身,反手一掌扫出——

「劈拍!」一响,酒坛登时粉粹,破片和酒如火星迸射,也淋得他满头满脸皆是。

他正要纵起再逃,蓦觉眼前一花,咽喉刺痛,定睛细视,原来已有一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他登时吓呆了。

好快的身法。

好快的剑。

这简直不是人,而是剑仙了。

他本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自出道以来,从不知恐怖为何物,但这时他怕得面色惨白,全身都发抖起来了。

他擧起双手,表示不抵抗,颤声道:「我……我甘拜下风,请帖你拿去吧!」

辛酸盯着他悍笑,道:「马四,你是个孬种!」

铁刺猬头上直冒冷汗。

辛酸缓缓又道:「七大杀手中,要数你个子长得最雄壮,豹头环目,虬髯丛生,饶有丈夫气槪的,谁知最没种的就是你!」

铁刺猬抖着嘴皮道:「请帖在……在我身上……」

辛酸道:「我不仅要请帖,也要人头!」

铁刺猬面色大变道:「你——」

「你」字甫出,他的咽喉已裂开,血已往外喷,头已离颈了。

辛酸又自其身上搜出请帖,当提着铁刺猬的首级要囘「酒席」时,只见阴婆婆、人狼西门豹和抚琴夫人已站成一个阵式,准备联手对付他了。

辛酸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仍旁若无人的囘到「酒席」前,将首级放下,才擧步走入他们三人阵中。

阴婆婆沉声道:「辛酸,请囘答老身两个问题!」

辛酸淡淡道:「说。」

阴婆婆道:「我们三人联手,只怕仍不是你的敌手,所以老身要先弄淸楚,死也死得明白一些。」

辛酸道:「有道理。」

阴婆婆道:「老身的第一个间题是:你究竟是谁?从那里来的?」

辛酸道:「妳以前杀人之前,可曾让那些可怜虫死得明白一些?」

阴婆婆为之语塞。

辛酸一笑道:「许许多多的人在妳那双血掌下死得不明不白,今天轮到妳头上的时候,妳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

阴婆婆怔怔的无言以对。

辛酸道:「妳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阴婆婆道:「第二个问题:你要我们的请帖和头颅,究竟是有何目的?」

辛酸道:「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阴婆婆道:「老身不信。」

辛酸道:「信不信由妳。」

阴婆婆道:「如果你想争取那位大人物的重用,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辛酸道:「哦?」

阴婆婆道:「老身可以为你引进,并保证他会重用你,如何?」

辛酸摇头道:「谢了,我喜欢自己打天下,夤缘攀附,与我个性不合。」

阴婆婆重重的叹了一声道:「告诉老身,你也是个杀手么?」

辛酸点头道:「是。」

阴婆婆道:「为钱杀人?」

辛酸点头道:「不错。」

阴婆婆问:「谁雇你来的?」

辛酸道:「我。」

阴婆婆泄气的苦笑了一声道:「看来你眞是要我们死得不明不白了!」

辛酸道:「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又何能独异?」

阴婆婆突然下定决心的重重一顿手中拐杖,向人狼西门豹和抚琴夫人嘎声道:「二位,今天咱们三人必须摒除私心,同舟共济,否则谁也活不了,放手干吧!」

又见到了一座宝塔。

这座宝塔却是名闻全国的雷峯塔。

这座雷峯塔出现于辛酸的眼底下时,他正自花港荡舟于湖面上。

雷峯夕照,是西湖十景之一,而此刻恰恰是夕阳涌金的黄昏时候。

于是他看到了铺着金练般的湖面,看到了金碧四射,倒影如龙的雷峯奇景。

但是他对这些兴趣似乎不高,他对舟行太慢反而感到不耐,而向操舟的船家催道:「船家,快一些吧!」

那船家笑道:「客官,乘船欣赏风景,要慢才有味道啊。」

辛酸道:「我不欣赏风景。」

那船家感到意外道:「那么客官您……」

辛酸道:「我此去雷峰塔,亦非为观赏风景。」

那船家「哦」了一声,忙加快操动起来。

辛酸擧手遥指远处的雷峯塔,道:「那雷峯塔的后面,有一座净慈寺是么?」

船家答道:「是啊。」

辛酸道:「那净慈寺的后面,是南屛山是么?」

船家又答道:「是啊。」

辛酸道:「南屛山上,住着一位大人物你知道么?」

船家道:「小的听人说过,听说是一位王爷……」

辛酸道:「不错,是一位王爷。」

船家道:「客官要去见那位王爷?」

辛酸点头道:「是的,我这个箱子就是要送给那位王爷的。」他口中说的箱子,就放在他脚边,是一个外表十分粗劣的木箱。

船家好奇的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辛酸微笑不答。船家也没敢再问,全力操舟前进。

约莫两刻时后,舟至雷峯塔所在地的山脚港口,辛酸付过船费,便扛着木箱下船,顺着面前的一条石级,走了上去。

不久,到达雷峯塔下。

他眞对风景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一眼,即由塔前的另一条石级走下去,一路下到净慈寺,然后转上南山路,往南屛山走去。

孤碣巍然。

四山沉寂。

他踽踽的走上通往南屏山的一条路,对沿途的幽美景色仍不屑一顾,迂廻曲折的走了里许路,忽然路旁林中跳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个武官装束的衞士。

他擧手作挡驾状,说道:「老弟,不能再往前走了!」

辛酸道:「怎么呢?」

衞士道:「再过去,是私人宅地。」

辛酸道:「地主是谁?」

衞士神色微严:「这个你别管,快囘头就是!」

辛酸道:「可是我要见的人,就住在这南屛山上。」

衞士挥手道:「此处别无住户,快去,快去!」

辛酸道:「我要见的人,就是此山的唯一住户。」

衞士一怔道:「什么?」

辛酸道:「王爷。」

衞士诧异的问道:「你是何人?」

辛酸道:「我叫辛酸。」

衞士又问道:「我们王爷认识你?」

辛酸道:「不认识。」

衞士再问道:「我们王爷已经同意接见你么?」

辛酸道:「没有。」

衞士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又挥手道:「去!去!我们王爷是何等之人,那有时间接见不相干的人!」

辛酸站着没动,道:「今天是五月一日,你们王爷准备在今天接见七个人,是不是?」

衞士面色一变道:「你是七人之一?」

辛酸道:「不是,但我却可以代表他们七人。」

衞士道:「怎么说?」

辛酸道:「我自会向王爷解释。」

说毕、,擧步行去。

「站住!」

衞士喝叱一声,方待张臂拦住去路,忽觉眼前人影一晃,已失辛酸踪影,急忙囘头一看,赫然发现辛酸已在身后的山路上走着。

他大吃一惊,立即拔刀追上去,一刀向辛酸右肩劈下,喝道:「小子,你找死么?」

谁知眼看可以劈中的一刀,忽然竟告落空,定睛一看时,辛酸已在一丈开外。

而且,辛酸还是一步一步的走着,并未奔跑。

这衞士情知遇上武林高手,但是他守衞有责,岂肯让辛酸入山,当即纵身追扑过去,又一刀朝辛酸背上砍落。

结果情形相同,看看快要砍中之际,忽又走了空招,而辛酸又已在一丈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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