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酸在一片桑林夹道的边上停下来。
他跳下马车,转去车后,打开了篷布,自车内提出一只木桶。
但视线却停留在车上。
车厢里面,就放着那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它装在一个大铁箱里面,大铁箱有四尺高大,是新制成的,箱盖的外面,是一把特大的铜锁。
那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何宝物?使得那位王爷竟肯花费十万两银子来雇人护送?
他当然也很好奇,很想知道箱内是何宝物,但他没有打开窥看的念头,因为他不愿因好奇而失去十万两银子。
他只看了那大铁箱几眼,就将篷布放下,在路边的浅沟内打了一桶水,提给马喝。
这时,车后道上来了一人。
那人是个老叫化,身上是一件百补鹑衣,肩上挂着一只大布袋,手上拄着一支长竹棍,步履颇为稳健快速。
辛酸瞥了对方一眼,仍然提着木桶让马喝水。
那老叫北走到马车边时,忽然住足笑道:「这位大爷,您可是要去武康?」
辛酸点点头。
老叫化笑道:「要饭的也要去武康,可不可以行个方便,让要饭的搭个便车?」
辛酸摇头道:「不行!」
老叫化嘻嘻一笑道:「不行就算了,要饭的走到那里都叫人瞧不起,要是换了后面那三位朋友求你,你恐怕不答应也不行!」
说毕,继续向前赶路。
辛酸抬头望望后面道上,随即把木桶里的剩水倒掉,放囘车厢内,便又驾车前进。
快速的前进。
因为他不愿在这桑林夹道的地方发生事故,目前他是单人独骑,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对他是十分不利的。
转眼工夫,他赶过了徒步赶路的老叫化,驰出了遍植桑树一段路面,而到了旷野之上。
但就在这时候,后面道上已出现了三个可疑人物。
他们都作商贩打扮,年纪在五、六旬之间,但辛酸一看就知是那话儿来了,因为那三人此刻已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追人,追辛酸的马车。
辛酸情知摆脱不了,于是减慢速度,准备跟对方朝相了。
须臾,那三个作商贩打扮的老人已赶到了车后,其中一个厚嘴唇的老人开口笑道:「喂!老弟,搭个便车怎样?」
辛酸把车停下,囘头打量他们一眼,答道:「抱歉,不可以!」
厚嘴唇的老人伸手搭上篷车又笑道:「你这辆马车好像没载着多少货物,让我们三人搭个便车何妨呀?」
辛酸下车站着,微微一笑道:「三位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厚嘴唇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吧!老夫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只你老弟一个人?」
辛酸神色平静地道:「因为王爷认为兵在精而不在多,有我一人就够了。」
厚嘴唇的老人悍笑道:「你老弟莫非就是『无形剑客古舍』?」
辛酸反问道:「你认为只有『无形剑客古舍』才够资格保这趟暗镖?」
厚嘴唇的老人笑道:「不错,据说他是目前年轻一辈的翘楚,艺高胆大,敢杀敢拼。」
辛酸道:「我不是他。」
厚嘴唇的老人道:「这就奇怪了,难道那位王爷没有告诉你这项任务危险万分,可能会使你丢掉小命?」
辛酸道:「他说得比你更严重,说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厚嘴唇的老人讶笑道:「那你又为何敢承担下来?」
辛酸道:「因为我比『无形剑客古舍』更敢杀更敢拼,而且艺高于他!」
厚嘴唇的老人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依老夫看,你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而已!」
辛酸道:「你是跟我闘嘴来的?」
厚嘴唇的老人面色陡地一沉,冷冷地一笑道:「姑念妳年轻无知,放下马车快快逃命去吧!」
辛酸伸手自车座上拿起长剑,走离数步,说道:「我打算在入夜前赶到武康,请别误我行程,要动手就快一点吧!」
厚嘴唇的老人狞笑道:「好,老夫送你上路!」
说着,探手入腰,旋闻「嗡!」的一声金鸣,手上已多了一把缅刀。
那把缅刀没有光芒,通体乌黑。
辛酸亦即拔剑出鞘,准备迎战。
厚嘴唇的老人先向两个同伴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才移步向辛酸迫去,冷笑问道:「要不要留个姓名?」
辛酸道:「不必,我至少还有半个甲子好活,倒是你阁下该留下姓名以防不测。」
厚嘴唇的老人嘿嘿恶笑道:「老夫若亮出万儿,你小子就没有勇气打了!」
「了」字一落,手上缅刀已经攻近辛酸胸前。
没有一点准备动作,但是出招奇快绝伦,显然已练到收发随心的境界。
辛酸一看即知对方身手很高,确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心中颇为惊奇但手脚可没迟缓,立即抬剑迎出。
厚嘴唇的老人有意要探他的功力,故见他抬剑招架时,没有变换招式,手上缅刀原式不变,直刺了过去。
于是,刹那间刀剑碰个正着!
「铮!」然一声巨响,辛酸被震退了一步,而厚嘴唇的老人却连退三四步。
老人面色一变,悍然道:「好小子,果然有点门道!」
刀光突化长虹,直奔辛酸下盘掠去。
辛酸腾身纵高三丈,像一只巨鸟自他头上飞过,朝马车电射过去。
原来,那另外的两个老人一看同伴已与辛酸干上,立时跳上马车,企图将马车开走。
但马车刚刚开动,辛酸已如天兵下降,凌空一剑攻到他们头上。
那两个老人,一个使一双八棱钢鞭,一个使日月双刀,两人见辛酸凌空攻下,立时刀鞭齐扬,向上迎击,登时一片金铁交鸣,人影迸飞。
辛酸似受重震,身形凭空再飘起六七尺,斜斜飘落于数丈外。
而那使刀鞭的两个老人则分向左右掠开,两人的面色都一阵苍白。
原来,双方经过接触后,他们同时挂了彩,使双鞭的老人肩上被剑划伤,使双刀的老人右臂上亦吿透红!
他们似乎想不到辛酸的剑法,竟然如此的厉害,一时忘了再攻上,而对辛酸惊愕的瞪视着。
厚嘴唇的老人虽亦惊骇万分,手脚却没闲着,一见辛酸飘开时,纵身紧蹑而上,缅刀闪动间,已向辛酸攻出三招了。
「铮!铮!铮!」
辛酸运剑如电,一一化解之后,蓦然长啸一声,身子向上窜起,空中一个盘旋,顿时出现一片令人眼花撩乱的剑光。
「啊唷!」
厚嘴唇老人惨叫一声,身子一个踉跄,跌在寻丈开外,在地上额抖不已。
原来,他的脑袋已去掉四分之一,露出了脑髓,活不成了。
那使刀鞭的两个老人正想再乘机开走篷车,忽见同伴重伤惨败,不觉呆住。
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因之一时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傻了。
辛酸仗剑向他们走过去,神色冷峻地道:「不要发呆,二位一起上吧!」
那两个老人急急忙忙跳下车,使双刀的老人似已气馁,喝间道:「好小子,留下你的名来!」
辛酸道:「辛酸,满腹辛酸那两个字。」
使刀的老人道:「好,咱们后会有期!」
说毕,向那使鞭的同伴一打手势,纵身便走。
使鞭的老人当然不敢停留,也随之纵身而出,两人转眼工夫就遁去无踪了。
辛酸纳剑入鞘,上车继续赶路。
这天薄暮时分,他就赶抵武康县城,在街上的食摊上买了一些点心,把车开到城隍庙左近的一块空地上停下,就在车上吃起点心来。
他不打算投宿客栈,因为投宿客栈之后就得与「宝货」分开,证诸今天中午所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觊觎「宝货」之人正环伺于侧,因此要保护「宝货」于不失,唯一的办法便是寸步不离。
吃过了点心,天就黑下来了。
这座城隍庙位在一条僻静的街上,入夜之后,人更稀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马车。
但这只是说普通人没注意到他和马车的存在而已,事实上眼下已有一人在朝他踱过去。
这人是个要饭的,也就是日间在路上要求辛酸搭便车的老叫化。
他拄着竹棍一步一步走近马车,当看淸了车座上的辛酸时,他假作失惊道:「啊!大爷,咱们又碰上了!」
辛酸微笑道:「可不是,眞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老叫化道:「你在这儿干么?」
辛酸道:「过夜。」
老叫化道:「你没钱住客栈?」
辛酸道:「是啊。」
老叫化道:「看来你比我要饭的还穷!」
辛酸道:「是啊。」
老叫化擧棍一指城隍庙道:「那庙内可以过夜,何不到那里面去?」
辛酸道:「我不喜欢龟和蛇。」
老叫化道:「但夜里这儿蚊子多,牠会冷不防叮你一口的。」
辛酸做了个拍掌的手势道,「牠若叮我一口,我就一掌拍死牠。」
老叫化哈哈笑道:「说的简单,只怕到时不胜其烦哩!」
辛酸笑道:「你走开,我要打个盹。」
老叫化笑着走开去了。
辛酸闭上了眼睛……
「哒!哒!哒……」
忽然,一阵敲梆子的声音,自远处传了过来。
随着梆子的声音,有一盏灯笼自远而近,最后停在城隍庙口。
仔细一瞧,敢情是夜里卖面食的。
那人把担子歇在庙口后,又拿起梆子敲个不停,然后四下走动的敲起来。
最后,他走到了辛酸的篷车前。
他敲了两声梆子,开口道:「大爷,要吃一碗面么?」
辛酸摇摇头。
这个卖面的,是个瘦削汉子,他见辛酸摇头,却仍不死心,又道:「也有馄饨,来一碗馄饨怎么样?」
辛酸又摇头。
卖面食的转身便走,但就在他一转身之际,蓦闻「崩!」的一声,自他袖中射出了一支短箭!
距离近在咫尺,照说是无法闪避的,但辛酸却似早有防备,只见他右手倏扬,竟将射临胸前的短箭接在手里,继之身子虎扑而出,对着卖面食的一掌拍下!
卖面食的汉子斜身欲避时,脑门上已响起骨碎之声,登时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辛酸忽然有些后悔,他想起了在城中杀人很难处理尸体,不由的皱起眉头。
不过,很快就想到处理尸体的方法,他摆头四下望望,见还没有人发现出了命案,立将尸体搅起,转到车后,打开篷布帘,把尸体塞入车厢里面他打算让对方在车厢中挺尸一夜,明早运他出城,扔到荒野上去。
这当然不是最妥善的办法,但却是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只要今夜没有人发现就行了。
他重囘车座坐下,又闭目假寐起来。
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突然意识到处境危险,立即把马套上车子,准备离开。
但已遅了一步。
一片嘈杂的人语声已从街上响至,接着便见一羣人拥着三个公差向他赶了过来。
辛酸一见之下,暗恨道:「他奶奶的,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
世上最使人不敢侵犯的东西,就是国法,不论是任何穷凶极恶之人,也不敢公然反抗国法,辛酸现在感到困难的就是这一点,他如想把车开走,就得杀伤那三个公差,但是他能杀伤他们么?
当然不能。
既然不能,麻烦就大了。
因此,他感到手足无措了。
三个公差大步来到了他面前,当中一个沉脸问道:「你叫甚么姓名?」
辛酸道:「有甚么不对么?」
那公差沉声道:「有人去衙里报吿,说你刚才在此杀了亠人!」
辛酸道:「谁告的?」
那公差喝道:「你别管是谁告的,只问你有没有这囘事!」
辛酸道:「自衞杀人,难道也错了?」
那公差立刻解下腰上的手镑,道:「走,跟我到衙里去!」
说着,便要给辛酸戴上。
「且慢!」
人羣中忽然钻出那个老叫化,笑嘻嘻道:「老叫化可以作证,他没杀人!」
那公差转头望着他,严峻地说:「你说甚么?」
老叫化笑道:「老叫化一直在这附近,根本就没见他杀过人呀!」
「有,我看见了!」
一个中年汉子越前而出,说道:「我看得很清楚,他杀了人后,把那人塞入车子里。」
老叫化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他接着向那公差道:「公差大爷,你们怎么可以相信这人的话,这人是个疯子呀!」
那中年汉子怒道:「胡说八道!你才是疯子!」
他也接着向那公差说道:「公差大爷,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那马车,那人的尸体就在车内。」
那公差眞的就走去车后,撩开布帘察看,看过之后,转身一个巴掌掴上了那中年汉子的面颊,骂道:「他妈的,你果然是个疯子!」
那中年汉子呆住了,抚着面颊,怔怔地道:「公差大爷,我没说错呀,你怎么打我?」
那公差又推了他一下,叱道:「快滚!老子喝酒正喝得有味,你他妈的却来寻开心,你要不是疯子,老子就割了你的舌头!」
那中年汉子倒退两三步,叫道:「怪了!怪了!他明明杀了人,把那人塞入车内——」
他说到此处忽然跳近车后,撩开布帘察看,而一看之下登时面色大变。
原来,车内根本没有死人的尸体。
那公差冷笑道:「哼!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中年汉子瞠目结舌老半天,才叫道:「我明明看见他杀了人!一定是他把尸体藏匿起来!对了!一定是藏在那铁箱里面!公差大爷,你叫他打开铁箱——」
辛酸脚下「闪,欺到他身前,掌出如电,一下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冷笑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中年汉子一楞道:「甚么?」
辛酸道:「我打开那铁箱,要是箱中有尸体,我的头给你,要是箱中无尸体,你的头给我!」
一面说着,一面暗暗用力紧扣他的手腕脉门。
中年汉子痛得叫了起来,扭曲嘴巴叫道:「啊哎!公差大爷,你瞧瞧,他连我也要杀了!」
那公差连忙说道:「喂,你放手,让他去吧!」
辛酸松手顺势一推,喝道:「听到没有,快浪!」
中年汉子死里逃生似的,抱头鼠窜而去。
辛酸转对公差抱拳道:「对不起,眞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那公差一指车内道:「那铁箱装着甚么东西?」
辛酸看看围观之人,低声道:「人多不便,借一步说话如何?」
他不由分说拉着那公差走出十几步,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低声道:「你要查査那个铁箱是不是?」
那公差点头道:「当然!」
辛酸冷笑道:「你不要命的话,我可以打开来看!」
那公差沉下脸道:「这话甚么意思?」
辛酸道:「那个铁箱,是王爷命我送往某地的。」
那公差面色一变道:「王爷?」
辛酸道:「住在西湖南屛山那一位!」
那公差道:「噢,你是王爷的甚么人?」
辛酸道:「替他保暗镖的特使!」
那公差上下打量牠一遍,道:「你唬人的吧?」
辛酸道:「你要不信,我把那铁箱交给你,不过丢了你要负责。」
说毕,转身欲去。
那公差慌了,连忙扯住他道:「老兄,有话好说,不要这样。」
辛酸冷冷道:「你要是肯信,那麽快把那些闲人驱走,别来打扰我!」
那公差完全被征服了,急忙点头道:「是是,小的这就赶他们走。」
辛酸接口道:「你们三人今夜要在这附近协助保护这辆马车,不准让人走近!」
那公差唯唯应是,立刻转去赶走那些围观的人,然后把辛酸的来历吿诉两个同事,三人随即散去附近,每人守住一方。
辛酸坐囘车座,放心的坐着睡觉……
第二天上午,篷车在那三个公差的恭送下出了武康县城,继续向西北前进。
第二站,预定到达吴兴。
这一段,约是九十里路程,刚好也是一天可以走完,只要路上没事,又可在吴兴县城过夜。
但是,危机似乎在不断的增加,篷车驶出武康约仅七八里路,情况又来了!
一名骑士,突自路旁的树林中冲出,挡住了篷车的去路。
这名骑士,年约四十,相貌颇英俊,穿白衣,骑白马,有一股倜傥洒脱的气派。
辛酸见状,便把车子停下来。
车子停住时,与白衣人的白马刚好是头对头。
辛酸淡淡问道:「要买路钱么?」
一白衣人嘴角浮现一丝不懐好意的微笑,说道:「刚好相反!」
辛酸道:「送钱给我?」
白衣人点头道:「正是!」
辛酸道:「好得很,我正想捐募一些财物,以便拿去鲁北赈灾,阁下一定听说过,方今鲁北大旱成灾,土地龟裂,饿殍遍地——」
白衣人不待他说完,即接口道:「我捐三万两银子!」
辛酸笑向白衣人道:「我代那些灾民向阁下深致谢意,那些银子在那里?」
白衣人微笑道:「只要你开着车子跟我走,到了地头,把货卸下,你就可以把三万两银子运走。」
辛酸道:「这样的话,三万两银子绝对不够!」
白衣人道:「再加二万?」
辛酸摇头。
白衣人道:「七万两成不成?」
辛酸摇头。
白衣人道:「给你一个整数臾?」
辛酸还是摇头。
白衣人不禁冷笑道:「那位王爷给了你多少?」
辛酸道:「十万。」
白衣人道:「那麽我再加二万!」
辛酸道:「再加十倍,我或许会动摇而失节。」
白衣人面色一变,道:「你是说一百二十万?」
辛酸道:「是啊,有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我就决心不管他妈的甚么王爷了!」
白衣人眉头一皱道:「辛酸,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太好吧!」
辛酸道:「鲁北灾民数十万,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犹如杯水车薪。」
白衣人道:,「别管甚么灾民不灾民,我最后给你一个价——二十万两!」
辛酸又摇头。
白衣人冷笑道:「不要太不知足,要知车中之物我们势在必得,你永远到不了金陵!」
辛酸道:「你如果说完了,便请让路。」
白衣人冷哼一声道:「绝不考虑?」
辛酸道:「绝不!」
白衣人道:「好,咱们前头相见!」
语毕,一拱手,随即转了坐骑,绝尘而去。
辛酸亦随即驱车前进。
当那位王爷一口答应给他十万两银子的酬金时,他就知道这趟暗镖的确不是好走的,所以从昨天到现在,夺镖者接连出现,他已不感到意外,当然也无所恐惧,因为他心理上已有充分准备。
不过,现在他的心情却很沉重,因为他已看出白衣人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
车行半里——
道旁忽然又钻出一个人来。
他,老叫化是也!
这老叫化一跃上车,在辛酸的身边坐下,神色紧张的问道:「你觉得怎样?」
辛酸道:「很好。」
老叫化再问道:「不觉得有些甚么不舒服么?」
辛酸道:「没有。」
老叫化道:「奇怪!」
辛酸道:「怎么呢?」
老叫化道:「你不认识那白衣人?」
辛酸道:「不认识。」
老叫化道:「他就是『千手毒书生』金驹啊!」
辛酸道:「哦,原来是他……」
老叫化道:「听说过吧?」
辛酸道:「是的,据说他是个打暗器的大行家。」
老叫化道:「也是个用毒的老手!」
辛酸道:「据说他最厉害的暗器名叫『无形夺命针』,它比牛毛还细小,发出时肉眼看不见……」
老叫化道:「正是!」
辛酸道:「它有毒吧?」
老叫化道:「当然!」
辛酸道:「中了他的『无形夺命针』的人,会有甚么现象?」
老叫化道:「如不立刻解毒,一个时辰后,中针者便会全身痉挛而死!」
辛酸道:「你能解毒么?」
老叫化笑道:「要饭的早知这趟暗镖很危险,沿途将会遭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因此要饭的也准备了各种东西,包括可解百毒的『解毒丹』!」
辛酸道:「给我一颗吧!」
老叫化一怔道:「干什么?」
辛酸道:「我现在感到不舒服,口淡,恶心,头晕眼花。」
老叫化一看他脸色,发现他的脸色果然变白,连忙自布袋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豆大的青色药丸给他,急道:「快服下去!」
辛酸吞下了那粒解毒丹叹道:「千手毒书生果然名不虚传,现在我还不知道那里中了他的『无形夺命针』呢!」
老叫化立刻在他身上搜索起来,道:「那针一定要取出,否则命仍难保……」
辛酸道:「他临去时向我拱手,想必就在那一拱手时发出了暗器的。」
老叫化道:「下次再碰上他时,一定要注意他每一个动作——噢,在这儿!」
他从辛酸的右臂上取下一支几乎比头发还细的黑针,拿给辛酸看。
辛酸看过后,点头称赞道:「他能用暗劲发出如此细小的暗器,确非等闲之辈了。」
老叫化道:「他比『七大杀手』还扎手数倍,你可要小心应付。」
辛酸点头,道:「现在我的头还晕晕的,恶心也没有消失,你的解毒丹眞灵么。」
老叫化道:「大槪没问题,你等下可能会呕吐,吐了后就!|」
一言未毕,辛酸已「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秽物,跟着又连续的呕吐起来。
老叫化接过缰索,说道:「你不妨到里面躺着歇歇,由要饭的来驾车吧。」
辛酸不肯,呕吐完了后,又将老叫化手上的缰索要囘道:「你还是下车去吧,在暗中支援我更为有用。」
老叫化道:「要饭的不能再离开你了。」
辛酸道:「为什么?」
老叫化道:「要饭的今天这一现身,身分完全暴露,对方一定已看出咱们是一路的,因此要饭的一旦与你分开,必遭击杀。」
辛酸道:「唔……」
老叫化笑道:「要饭的可没有你那样的本领,能击败每一个来犯的强敌。」
辛酸道:「那麽,你就留在车上好了。」
老叫化把肩上的布袋扔入车内,问道:「现在好过些了吧?」
辛酸点头道:「好多了。」
老叫化道:「千手书生非仅暗器毒,手段亦极毒辣,他说前头相见,一定不是恫吓之词。」
辛酸道:「我知道。」
老叫化道:「你有把握击败他?」
辛酸道:「动手过招,我有充分把握,别的就不敢说了。」
老叫化道:「昨天在路上出现的那三人,以及昨晚那伪装卖面食的人,和今天这个千手毒书生,大槪都是一路的,只不知幕后主使人是谁?」
辛酸摇摇头,说道:「不知道,那位王爷不肯说……」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忽然微微一笑,接着道:「妙手怪丐,你果然是个妙手怪丐!」
老叫化微怔道:「怎么呢?」
辛酸道:「我想起昨晚在城隍庙发生的事情,你能在我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盗走车中尸体,的确不含糊!」
妙手怪丐笑道:「老叫化除了偷鸡摸狗的本领之外,别的可差得很。」
辛酸道:「有这本领也就够了。」
妙手怪丐面色微变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酸笑道:「没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动那铁箱的脑筋!」
妙手怪丐眉头一皱道:「你不信任我?」
辛酸道:「我们是共患难的朋友,只不知是否也是同富贵的朋友?」
妙手怪丐想了想,摇头道:「不是!你我不可能成为可同富贵的朋友!」
辛酸笑道:「哦?」
妙手怪丐正色道:「我要饭的不可能发财,也不想发财,如想发财,也不会当个叫化子了。」
辛酸道:「如此说来,你对那铁箱全不动心?」
妙手怪丐道:「要饭的即使动心,现在也已打消了念头啦。」
辛酸道:「为什么?」
妙手怪丐道:「不够资格。」
辛酸不解其意,问道:「什么意思?」
妙手怪丐道:「那千手毒书生金驹不论那一方面都比要饭的强得多,所以要饭的不敢妄想。」
辛酸道:「你也不想知道箱中装的是何物件?」
妙手怪丐道:「走的前一天晚上,你已跟要饭的说得很明白了,因此除非你想打开来看,要饭的是不会去想它的。」
辛酸道:「你只想那十万两银子?」
妙手怪丐道:「是啊,咱们拿到了十万两银子,就可去鲁北救灾,我和你一样,不愿见家鄕的人饿死。」
辛酸道:「我有个主意,咱们拿到了十万两银子后,把五万两平分,五万拿去救灾,如何?」
妙手怪丐叹道:「了得,老弟,要饭的武功虽不如你,但过的桥不见得比你走的路少,别拿话来试
探我了!」
辛酸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车至莫干山下,妙手怪丐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地势,说道:「那千手毒书生大槪要在这一带动手了。」
辛酸道:「何以见得?」
妙手怪丐道:「这一段山路行人稀少,且情况对他不利时,往山中一逃,很容易便脱身。」
辛酸道:「有道理,但我不认为他敢现身与我动手过招。」
妙手怪丐道:「是的,他可能——咦,那是什么东西?」
辛酸也同时看到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稻草人!
一具农人用来吓跑鸟儿的稻草人!
但它不是出现在田里,而是插立在路上,挿在面前不逮的路上。
辛酸减慢车速,说道:「那是一具稻草人吧?」
妙手怪丐点点头道:「看来是的,但这是什么玩意儿呢?」
辛酸冷笑道:「哼,千手毒书生的花样眞是不少,让我先过去看看。」
说着把缰索交给妙手丐怪,便欲下车趋前察看。
妙手怪丐却拉住了他,摇头道:「不,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离开马车。」
辛酸道:「你认为他是在引诱我下车?」
妙手怪丐道:「可能!」
辛酸微哂道:「你怕他抢走了那铁箱!」
妙手怪丐道:「不,怕你上了他的当。」
辛酸道:「但咱们总得过去把那具稻草人移开才能过去呀!」
妙手怪丐道:「咱们一起过去吧。」
辛酸乃继续驱车前进,来到距离稻草人寻丈之处,才把车停住。
稻草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瓜皮帽,上身是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衣,下身则是一支棍挿在地上,此外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两人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辛酸颇为困惑的问道:「你看这具稻草人有些什么名堂?」
妙手怪丐下车走近稻草人绕视一遍,似乎有所省悟,向辛酸招招手。
辛酸下车趋近问道:「怎么样?」
妙手怪丐向他附耳说了几句话。
辛酸点头道:「好,让我来。」
他转囘车前,自车座上取下自己的长剑,拔剑出鞘,走近稻草人跟前,一剑斜削过去。
「唰!」
稻草人应剑拦腰而断,上半身向上飞起。
蓦地,那飞在空中的上半身发出「崩!崩!崩!」一连串的弹簧轻响,便见自那稻草人的胸部里面激射出一片暗器来。
暗器有短箭、丧门钉、黑针,像满天花雨般的洒出,射向四面八方。
辛酸和妙手怪丐似未能料及,两人同时惊叫一声,一齐倒了下去。
妙手怪丐倒地之后,全身立起痉挛,痛苦的呻吟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已睁不开,显然被那淬有剧毒的黑针打中了!
辛酸全身亦起痉挛,他努力的想站起,但站起又倒下,最后终于不能动了。
「哈哈!」一声长笑自山上传下。
随见一条人影自数丈高的山林里面飞出,飘然落到路面上。
此人非别,乃是千手毒书生金驹。
他面上挂著冷酷的笑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辛酸和妙手怪丐,忽然开声道:「二位不要装死,凡中我暗器者,一个时辰之内了的辛酸确实还活着,他努力的抬起头,怒视对方骂道:「金驹,你这个狗娘养的!」
千手毒书生吃吃的笑道:「你再出脏言,立刻割下你的舌头!」
辛酸怒道:「你比狗娘养的还不如,你是杂种!」
千手毒书生大怒,右手一探腰,拔出悬腰长剑,走上前对着辛酸的嘴巴便刺。
辛酸手上还握着剑,只见他适时抬剑一架一搅,千手毒书生登时就被一股巧劲震退了三四步!
千手毒书生惊咦一声道:「小子,你居然还有力气动手?」
辛酸忽然轻轻的跳了起来,笑道:「我不但还有力气动手,而且还有能力杀人!」
千手毒书生面色大变。
因为就在此刻,躺在地上呻吟的妙手怪丐,已一跃而起,两人分明都没被暗器所伤。
也即是说,辛酸和妙手怪丐只是将计就计,把他引诱出来。
千手毒书生一见上了当,便有退却之意,但辛酸和妙手怪丐已一前后后拦住了他,辛酸笑了笑道:「我听说你的剑法不弱,跟我走几招如何?」
千手毒书生囘头看看拦在身后的妙手怪丐,道:「跟你还是跟你们?」
辛酸道:「跟我。」
千手毒书生对辛酸显然还了解不深,一听是单打独鬪,立即点头道:「好,如果我胜了呢?」
辛酸笑道:「铁箱归你!」
千手毒书生立即一挫腰,诡然一笑道:「发招吧!」
辛酸一剑点了出去。是很平凡的一剑,看上去力道不足,速度也不快。
千手毒书生却不敢等闲视之,一见剑到,大喝一声,挥剑挡开辛酸的剑招,继之一揄猛攻上去。
刹那间,剑如闪光交加,蔚成一片令人眼花撩乱的光圈。
眨眼工夫,双方一口气互拆了十几招,然后身形一分,千手毒书生往北窜开,辛酸往南纵退。
辛酸肩上出现剑伤,渗出一点鲜血。
千手毒书生似未受伤,面上现出一片胜利的微笑,瞇着双目斜睨着辛酸——
这样静静的过了片刻之后,他的脸部表情突然一变,那种胜利的微笑突然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辛酸道:「倒下!」
千手毒书生果然听话,双膝一屈,跪倒下去。
随后,腹部血光迸射,喷射出一大片血泉来了。
原来,他受的剑伤不但比辛酸重,而且是致命之伤,倒下不久,就在一声长叹之下,气绝死了!
妙手怪丐擧步走过去,含笑道:「这人剑法的确不错……」
辛酸点头道:「是的,是我下山以来,首次碰到的劲敌。」
妙手怪丐道:「你的伤势怎样?」
辛酸道:「很轻,不要紧。」
妙手怪丐再取出一粒解毒丹递给他,道:「他的剑上可能淬有剧毒,还是再服一颗解毒丹稳当一些。」
辛酸服下了那粒解毒丹。
妙手怪丐道:「现在咱们麻烦来了。」
辛酸一怔道:「何事?」
妙手怪丐擧起竹棒一指他身后道:「马中了暗器,毒发作了。」
辛酸囘头一看,发现马的嘴上正在流出大量的白沫,而且有站立不住的样子,不由得紧皱双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妙手怪丐道:「要饭的解毒丹对牠可是没用。」
辛酸道:「活不成了?」
妙手怪丐点头道:「是的,活不成了!」
这句话刚刚说完,那匹拖车的马便已无力的跪下,慢慢倒向一旁,喘气不已。
辛酸咬着嘴唇,说道:「咱们不能没有一匹马……」
妙一手怪丐俯身搅起千手毒书生的尸体,说道:「要饭的去找一找看……」
辛酸道:「哪里有马?」
妙手怪丐向手上的尸体一努嘴,笑道:「这家伙原先骑着一匹白马,可能拴在附近。」
辛酸听了色喜道:「不错,你快些去找找看!」
妙手怪丐擧目四下山林……
辛酸将地上的血渍除去,再将那匹中毒的马拖到野地上丢掉。
囘到路上时,正见妙手怪丐牵着一匹白马自山林间走出——正是千手毒书生所骑的那匹白马。
于是,他们顺利的驾车再进。
妙手怪丐叹气道:「看情形,十万两银子不太好赚……」
辛酸道:「就因不好赚,所以酬金才高达十万两银子。」
妙手怪丐道:「这才是第二天,就已死了三个人,而往后还有七天的路程呢!」
辛酸道:「总会走到。」
妙手怪丐道:「要饭的有一种预感,今后再出现的人物,一定是一个比一个高强!」
辛酸道:「可能。」
妙手怪丐道:「要饭的只怕到不了金陵,见不到那白花花的十万两银子……」
辛酸道:「不要泄气。」
妙手怪丐道:「要饭的到不了没关系,但愿你不要失败才好。」
辛酸道:「我也有一种预感,咱们一定能够成功!」
妙手怪丐道:「什么原因?」
辛酸道:「鲁北大旱,饿死者无数,那些阴魂若知咱们为救灾而卖命,一定会在冥冥之中协助咱们渡过重重危险。」
妙手怪丐笑了,点点头,说道:「但愿如此!」
他自布袋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喝了几口酒,然后又道:「让咱们来猜猜看……」
辛酸道:「猜什么?」
妙手怪丐道:「猜那铁箱中到底装着什么宝物,为什么那位王爷肯花十万两钜金雇人护送?又为什么有这么多武林高手现身抢夺?」
辛酸道:「不要猜。」
妙手怪丐道:「嗯?」
辛酸道:「有关朝廷方面的事情,不是咱们所能猜得出的。」
妙手怪丐呆了呆道:「朝廷?」
辛酸点点头。
妙手怪丐惊讶道:「你认为那铁箱……」
辛酸道:「你一定要我猜的话,我猜那箱内装的是一些文件,一些足以毁灭一个人的文件,而那个人,可能是朝廷上的一位权贵!」
篷车又在薄暮时分进入吴与县城。
刚刚驶入城中街道,一个儒服老人迎面走过来,向辛酸问道:「你是辛酸?」
辛酸点头道:「没错。」
儒服老人低声道:「王爷有旨,要你把车驶去薛家废园过夜。」
辛酸继续驾车往前进,一面间道:「为什么?」
儒服老人跟着马车走,答道:「他将指示你机宜。」
辛酸道:「王爷正在薛家废园?」
儒服老人道:「他今夜三更才会到达。」
辛酸道:「你是何人?」
儒服老人道:「这个你不必知道。」
辛酸道:「薛家废园在何处?」
儒服老人说道:「到西城门附近,一问便知。」
辛酸道:「就这样了?」
儒服老人自怀中掏出一块玉,递给他看,说道:「看看这个吧!」
辛酸接过反复看了看,随又还给他道:「知道了,我们这就把车开去薛家废园。」
儒服老人收下那块玉迳自去了。妙手怪丐看着儒服老人走入一小街后便囘对辛酸道:「你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