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整个薛家废园随着夜幕的降临,也渐渐形成恐怖的气氛。
这本是城里的一块地,四面都有住宅,但是却似早已与世隔绝,自成一个世界,一个鬼气沉沉的世界。
全园一片死静,没有一点点的声音。
任何人置身于此地,都难免会想到鬼,辛酸此刻就有陷入鬼喊世界的感觉,但是他并不害怕,因为自觉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有做过亏心事的人,就有一股浩然正气,鬼是不敢侵犯浩然正气的。
他静立了约莫两刻时,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不禁轻轻的自语道:「妙手怪丐,他莫非出事了?」
不错,妙手怪丐已去了两刻时之久,到街上买东西是不需这么久的时间的,除非是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呢?
一定是落入对方之手!
辛酸想到这里,不由皱起了眉头,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发生某些不能凭武功解决的事,假如对方将妙手怪丐擒去做为人质,他就难以应付了。
正在忧心忡忡之际,忽然对面园中传来一声叹息,一声女人的,幽幽的叹息。
在这种充满鬼的气氛的地方,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叹息,任何人都会为之毛骨悚然。
辛酸全身不禁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开口喝道:「什么人?」
没有人囘答。
一声叹息过后,全园又归于寂静。
辛酸一惊之后,也立刻恢复鎮静,他运目搜视发出叹息的那一带,不见有什么怪现象出现,忽然想起可能是妙手怪丐在开玩笑,当下又开声道:「妙手怪丐,是你么?」
仍然没有人囘答。
辛酸耸肩一笑,便打算将它置之脑后,但偶一转头旁顾,顿时心头大大一震,全身又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原因是: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女人。
她长得很美,年约三十来岁,正静静的立在一座假山的旁边。
脸上含着一丝微笑。
那情形,好像她已站在那里很久,已经偷偷看着辛酸很久了。
辛酸喝道:「你是何人?」
身形一瓢,越过围栏落到楼阁之下,再一顿足,向那长发女人飞扑了过去。
但等到扑近假山之际,忽见那长发女人一闪躱入假山后面去了,他当即刹住身子,轻轻拔出长剑,横胸准备应付伏击,然后步步为营的转入假山后面——
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
长发女人已不在假山后面,已不知躱到那里去了。
假山四周是稀疏的几棵柳树,一边是小桥荷池,没有可藉以藏身的地方,而长发女人竟突然消失不见了。
辛酸一怔之后,随即一纵身飞登假山上面,运目四扫,但见废园寂寂,根本不见一点人影,他不觉暗暗抽了一口冷气,暗忖道:「哼,莫非这园中眞有鬼不成?」
对于鬼,他一直是存疑的,不相信比相信多些,而且他的确不怕鬼,他总觉一个人只要行得正立得直,任何鬼怪就都不敢近身。
但是现在,他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那长发女人如是活人,那麽她的轻功未免高得不可思议,他不相信女人能够练成这么高明的,近乎神化的轻功绝技。
因此,长发女人就极可能是在这薛家废园作祟的女鬼了。
他皱了皱眉,心颇忐忑,因为他知道厉鬼是无形的东西,绝不是武功所能对付的。
「哼,妙手怪丐怎么还不囘来?」
他希望妙手怪丐囘来,倒不是为了壮胆,而是妙手怪丐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有办法对付那个女鬼。
正在这様的时候——
「唉!」
又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左方传过来。
辛酸转头循声望去,一眼瞥见那幢楼阁的二楼阳台上,也就是刚才站立的地方,站着那个身穿白长衫的长发女人。
但是,那已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庞,而变成一张七窍流血的,像吊死鬼一样可怕的脸庞。
辛酸由于心理上已有准备,故此刻见到这一张恐怖的面孔,倒不怎样害怕,他决心弄明女鬼是眞是假,当下就在假山上一顿双足,怒矢般的向那二楼阳台飞过去。
假山与楼阁的距离约四丈,这样的距离,他是可以一飞而过的,但那长发女鬼却在辛酸飞到中途之际,又已一闪身,退入楼阁里面去了。
辛酸就在她退入楼阁的次一瞬间飞上阳台,他毫不迟疑的仗剑冲入房中——
目光如电一扫,却发现房内空空如也,那长发女鬼又消失不见了。
只看见对面一扉破窗在迎风摇荡。
他疾步靠上破窗,向外望去,又亠眼瞥见那长发女鬼站在楼下数丈外的一棵柳树上。
站立在树梢上,随着树梢浮沉着。
辛酸一看那情景,心头就不禁「怦」的一跳,因为他这时已正确的看出那种轻功的境界,觉得她即使不是厉鬼,也是个非常难以对付的女流高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位女士,妳如有所为而来,请即划下道儿,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那长发女鬼不动也不答,只瞪眼看着辛酸,从眼中流出的血水,在月光照耀下,倍觉可怕。
辛酸见她不答,忍不住越窗飞出,再向她飞扑过去。
结果情形仍然相同,就在他飞扑到一半距离的时候,那长发女鬼的身子忽然直沉而下,瞬即不见。
辛酸扑落柳树下时,迅即擧目四扫,只见四下柳条婆娑,就是不见一点长发女鬼的踪影,不禁大为叹服,暗忖道:「好快的身法,但愿她是眞鬼才好……」
他希望她是眞鬼的理由是:碰见厉鬼不一定会丧命,而碰上特强的武林高手,就有性命之虑了。
「唉!」
暗忖方自脑际闪过,前面园中又传来一声叹息。他忿然冲前数十步,擧目一望,又发现那长发女鬼出现于一棵芭蕉树下,只不过她的面目又已改变,又变成原先那张美丽的脸厐。
她向辛酸微笑着,很甜很迷人的微笑。
辛酸冷笑道:「妳吓不倒我的,何不上来见个眞章?」
长发女鬼仍不答也不动,险上仍挂着迷人的微笑。
辛酸不再想追上去,他略一思忖,随即自地上捡起一颗石头,笑道:「妳如是眞鬼,就不怕这颗石头!」
说毕,运劲打了过去。
石头去势如电,倏忽已打到长发女鬼的身前,长发女鬼却似怕石头,身子一闪,躱入芭蕉树后去了。
辛酸哈哈一笑,掉头便走。
他已看出她是人而非鬼,也看出她是想诱骗自己远离马车,因此不去上当,急急赶囘楼阁前面,见马车尙在,打开车厢一看,铁箱也在,于是跳上车顶,盘膝坐了下来。
他决定以静制变,不理会敌人的任何鬼蜮伎俩,先守住铁箱再作定夺。
这一策略果然奏效,约莫静坐了一刻时,那长发女鬼不请自来了。
她又在二楼的阳台上出现。
辛酸见了她,微微一笑道:「黔驴技穷了吧?」
发女鬼含笑启口道:「你的胆量眞不错,妾身每次装鬼都能把人吓得半死。」
辛酸道:「我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人,妳该知道穷人是不怕鬼的。」
长发女鬼笑了笑道:「你并不穷,你很快就有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辛酸大笑道:「这样说来,妳也是觊觎『红货』的一个人了?」
长发女人道:「是的。」
辛酸间道:「现在还想要么?」
长发女人道:「是的。」
辛酸道:「怎么个要法?」
长发女人道:「妾身出个价钱如何?」
辛酸道:「已经有人在妳之前出过十二万两的价钱,妳能超过他多少?」
长发女人道:「人不可太贪心,千手毒书生说要给你十二万两银子,那不是眞实的,至于那位王爷的十万两酬金,也不一定可靠。」
辛酸道:「妳的就可靠么?」
长发女人点点头道:「是的,妾身可以马上付你五万两银子。」
辛酸笑道:「怎么跌价了?」
长发女人道:「不能说是跌价,因为你如想拿到那位王爷的十万两银子,就必须杀开一条血路,你自信能够杀开一条血路而把那铁箱安全送到金陵么?」
辛酸道:「我要试试。」
长发女人叹道:「不要逞强了,那个铁箱,我们是势在必得的!」
辛酸道:「我也不想丢掉十万两银子。」
长发女人道:「妾身再告诉你,你如果把那铁箱送到金陵,会害死不少人,何不积些阴德?」
辛酸道:「怎么说会害死不少人?」
长发女人道:「妾身只能说到这里,不便再为你详细解释了。」
辛酸想了想,说道:「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若拿到十万两银子,可救活许多人。」
长发女人说道:「想要救灾,五万两也就够了。」
辛酸摇头道:「五百万两也不够!」
长发女人道:「既然如此,你想拿十万两银子去救灾,岂不是杯水车薪?」
辛酸道:「我尽力而为。」
长发女人道:「但你绝不可能活着拿到十万酬金。」
辛酸道:「咱们不妨走着瞧。」
长发女人道:「你愿不愿做官?」
辛酸一笑道:「什么意思?」
长发女人道:「你如肯放弃那铁箱,妾身保证除了给你五万两银子之外,再给你一个官职。」
辛酸摇头道:「谢谢,我可不是做官的材料!」
长发女人默默的凝望他半晌,又叹了口气道:「你当眞不见棺材不流泪?」
辛酸点头道:「正是!」
长发女人自怀里取出一只颇似绣球的东西,说道:「这东西给你!」
说着,自楼上抛下,就像抛统球似的。
辛酸伸手去接,但就在快要接入手里之际,忽觉不妥当,连忙仰身倒纵,离开了车顶。
于是,那只状似绣球似的东西,就落到了车顶上面,随闻「蓬!」的一声闷响,如炮竹炸开,迸射出一大团黄色浓烟。
辛酸一见即知那黄烟能致人于死地,立即再一顿足,纵出四丈开外。
一瞬间,浓烟卷到他面前,他再一个倒纵,远远避到十几丈外的一道墙角下。
黄烟散开约七八丈之后,力道即尽,转向上升起,在月光的照射下,宛如一大团燐火,冉冉升上空中。
就在这时,辛酸隐约发现有两个蒙面人迅速跳近马车,看样子显然打算乘机刼走车内铁箱,他立即自腰内抽出两把飞刀,抖手掷出。
那两个蒙面人也许是太紧张,竟未发觉飞刀袭至,待至飞刀袭临到身边时,已来不及躱避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两人同时倒了下去。
辛酸倒没料到那两人如此容易收拾,心中一阵欣喜,但就在此际,忽觉头上风动,继之一片银光如闪电猛击而下,他大吃一惊,急忙就地滚倒,往旁飞滚而出。
「再接这一剑试试!」
黑暗中,只听长发女人说了这句话,随见又是一片耀眼的剑光猛卷而至。
辛酸不及起身迎战,就在地上擧剑迎出,但见他一条右臂灵如水蛇,转腕摇臂,运剑搅了上去。
「哼!」
凌空袭至的长发女人似遇挫折,口中发出一声冷哼,身子疾飘而起,脚尖在树桠上一点,登时如箭射上三丈多高,再于空中一折身子,瞬即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有一撮头发子树上飘下,敢情她在与辛酸的几招剑法的接触下,反被辛酸削断一撮头发,领教到了心酸的厉害剑术,因此知难而退了。
辛酸总觉她的轻功高于常人,这使他想起了一人,常即跳起飞上树梢,扬声道:「冉彩霞!妳莫非是『东海仙孃』冉彩霞?」
东海仙孃冉彩霞者,是武林中一再传说的一位奇女子,据说经常驾一叶扁舟遨游于大海之上,身怀当世无双的轻功绝技。
如果长发女人正是东海仙孃冉彩霞,辛酸就觉有失之交臂之感了,因为他听说冉彩霞是个很好的女子,曾在海上救人无数,是一位値得结交的侠女。
但此刻,长发女人已失去踪影,杳如黄鹤了。
辛酸站在树梢上搜望了一会,不见伊人重现,只得跳囘树下,怅然自语道:「如果她是东海仙孃冉彩霞,怎么也受雇来干这种事?莫非诚如她所说:铁箱一到金陵,会害死不少人?而她要刼去铁箱,便是基于救人的侠义行为?」
他想了好一会,摇摇头道:「朝廷上的是非恩怨是很难分淸的,我还是忠于自己的职守为是!」
这时,那团黄烟已完全散尽,他乃又囘到马车顶上,盘膝坐下。
很自然的,他又想起了妙手怪丐,不禁暗叹一声道:「他八成是落入对方手里不错了,但是对方为何不利用他来迫我屈服呢?」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忽听自园后传来一片脚步声,从那杂乱的脚步声听来,来人似有七八人之多。
他心头一紧,暗忖道:「又来了!」
须臾,一团灯光自园内摇曳而来。
转眼间,灯光已映至楼阁前,来人出现了,一共是八个人,七个锦衣衞士,一位千岁王爷。
正是南屛山上那位王爷。
他穿着一袭华服,虽作平民打扮,但仍隐隐有一股慑人的王者威仪。
那七个锦衣衞士,虽然穿着同一官装,但个个生相不凡,可以看出都是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
这八人走到楼阁下,那位王爷竟未发现辛酸人在车上,而仰望楼阁开声喊道:「辛酸,你可在里面?」
辛酸在马车上答道:「草民在此。」
那位王爷转头一看辛酸坐在车顶上,不禁轻啊一声,道:「原来你在那上面,快下来说话!」
辛酸没有立刻跳下,含笑道:「王爷来早了。」
那位王爷一怔道:「嗯?」
辛酸道:「那位使者说:王爷将在今夜三更到达此处,而现在才不过初更。」
位王爷一哦,笑道:「是的,本王预计今夜三更到达,结果快了些——你下来吧!」
辛酸站了起来,轻飘飘的跳落地上,拱手道:「王爷匆匆赶来,想必有重大的原因?」
王爷道:「是的,事情有了变卦……」
他探手入衣袍中取出一纸镜票,递给辛酸道:「这个你拿去吧!」
辛酸不接,而问到:「那是什么?」
王爷道:「你的酬劳,十万两银子!」
辛酸诧异道:「王爷原说到了金陵才付的,何以现在就要给了?」
王爷道:「因为金陵不必去了。」
辛酸一呆道:「为什么?」
王爷道:「你不必知道理由,拿着这张银票走你的路就是了!」
辛酸微微一笑道:「王爷要将铁箱运往金陵,显然计划,已久,现在忽然改变初衷,是否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王爷脸色一沉道:「你不必过问!」
辛酸含笑凝望他好半晌,才伸手接过那张银票,看了看票面上的字,笑道:「这上面怎么没盖印?」
王爷道:「不必,你凭此票去钱庄领取,一定可以领到十万两银子。」
辛酸笑道:「只怕未必……」
说着,将银票撕碎,往地上一扔。
王爷勃然变色道:「你这是干什么?」
辛酸含笑道:「这张银票是假的,我要一张假银票干什么呀!」
王爷怒道:「谁说那是假的?」
辛酸哈哈笑道:「不仅银票是假的,就连你这位王爷也是冒牌货!」
王爷呆了呆,继之突然纵声大笑道:「好小子,眼力倒算不错。」
身形一晃,倒纵寻丈,喝道:「兄弟们,放手干吧!」
那七个锦衣衞士立时散开,将辛酸围困起来。
然后,一个个的亮出兵器,有刀、剑、钢鞭、三节棍、判官笔、双斧、双刀。
仔细一看,个个生相凶悍野蛮,分明都是黑道上敢拼的老手。
辛酸从容不迫的站着,转动双目打量着他们,酒脱一笑道:「要不要亮个万儿?」
使剑的锦衣衞士阴恻恻的答道:「拼命七郞,邱安,南坤,高鹏,曹富盛,连有轩,庄长泉,钟武山!」
辛酸神色微动道:「云梦的拼命七郞?」
使剑的锦衣衞士道:「正是!」
辛酸点点头道:「久仰大名,幸会了。」
使剑的锦衣衞士一掀嘴皮,冷削一笑道:「听说你名叫辛酸?」
辛酸点头道:「对。」
使剑的锦衣衞士问道:「刚出道的?」
辛酸又点头道:「对。」
使剑的锦衣衞士道:「一个刚出道的人,不该这样不顾死活。」
辛酸微笑道:「不顾死活的人,才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使剑的锦衣卫士冷笑道:「可惜的是,今夜你将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辛酸道:「你是拼命七郞的老大邱安?」
使剑的锦衣衞士点头道:「不错!」
辛酸道:「你到底是受雇前来拼命的!抑是受雇前来鬪嘴的?」
邱安一笑,慢慢擧剑指着辛酸心窝,静静的指了好一会,忽然整个人似被风吹起,倏忽纵扑上前,直攻而上。
一般情形,在纵扑攻击敌人时,大都会在人五六尺处,即行停止纵扑之势,以免反为敌人所乘,但现在这位拚命七郞的老大哥却一反常情,在扑到距辛酸只有五六尺时,仍不停止,而继续猛扑上去。
那情形,就好像辛酸是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决心与辛酸同归于尽似的。
事实上,这也正是他们拚命七郞的特色,他们每与人打鬪,总是将生死置于度外,不顾一切的向前狠攻,也因此赢得了拚命七郞的绰号。
更可怕的是:当老大邱安运剑扑出时,那老二南坤,老三高鹏,老四曹富盛,老五连有轩,老六庄长泉,老七钟武山也同时自四面纵扑而上,刀、剑、钢鞭、三节棍、判官笔、双斧、双刀七种武器,也一齐出手,大有将辛酸剁为肉酱之势。
七人围攻一人,而且又是一齐围扑而上,登时就把个辛酸困在核心,几乎是围困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但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七种武器已快攻上辛酸全身之际,忽听当中的辛酸长啸一声,随见一道剑虹打圈挥舞而出——
一片叮当劈拍声响,拚命七郞顿时像飞溅而起的水花,向四下仰飞了出去。
辛酸静如处子,动如闪电,身形如电紧蹑上老大邱安,就在邱安的身子尙停留在空中之际一剑倒挑上去。
「哇!」
邱安一声惨叫方落,身子已被劈成两半,自胯下而至头部,一分为二。
两片身子落到地上时,内脏还在扑扑跳动呢!
拚命七郞拼了几十年的命,今天总算拼掉了一条,也总算眞正领略到死亡的恐惧,看见老大邱安活生生被劈成两半的惨景,看见那如泉喷射的鲜血,他们六人不禁为之骇然失色,呆住了。
辛酸「哼哼」冷笑了几声,缓缓说道:「那一位还想拚命,请即上来!」
老二南坤满面悲愤的望着老大的尸体,面上起着痉挛,默默的望了好半晌之后,突然有一股怒火自胸中冲出,张口发出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暴吼,再度纵身朝辛酸猛扑上去。
这次,才眞正是不顾死活,才眞正决心要与辛酸同归于尽。
其凶悍凌厉的声势,足以令任何人为之气馁。
但辛酸却是例外,他虽然年仅二十几岁,由于出身贫困,备尝世道之炎凉,再加上在深山苦练十多年的武功,完成了千锤百炼之身,因此养成了不易动感情的冷静性格,所以不论任何惊险或意外,他都已能冷静应付。
现在,看见老二南坤含愤猛扑上来,仙不但不所为动,反而看出南坤的攻势有着明显的破绽,因此他冷静的站着,一直等到南坤的鬼头刀已劈临自己面门之际,才倏然一侧身,手中长剑如电刺出直取南坤腰上空门。
南坤一刀劈空时,已发觉辛酸的长剑刺临腰间,他大吃一惊,慌忙一沉鬼头刀,企图磕开辛酸的长剑,然而已迟了一歩。
「卜」的一声,辛酸的长剑已刺入他腰部,他叫了一声,头立刻垂下,继之全身瘫痪的屈膝跪倒,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
辛酸慢慢抽出刺在他腰部的长剑,对着其余五人冷冷道:「马上救治,或许还可保住一条命。」
那老三高鹏等五人见辛酸如此神勇,一出剑就要人命,不觉胆气全失,五人对他惊望片刻之后,老三高鹏才尖声道:「辛酸,你报上眞姓名!」
辛酸冷然道:「辛酸即是我目前的眞姓名,你们若想知我一点来历的话,请看这个!」
说到此处,忽然将长剑抛上空中。
那柄长剑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子,即垂直而下,而辛酸竟迎着它张开了口,一下就将整柄长剑吞入腹内。
呑剑。
眞正的呑剑。
高鹏五人一见之下,面色大变,同时失声大叫道:「天山吞剑仙!」
然后,像是遇见了可怕的魔鬼,他们中的两个急急上前搀起老大邱安和老二南坤,一起急急忙忙的向园后面逃命去了。
只有那位假王爷没有走,他居然还很鎮静的站立在楼阁门口。
辛酸慢慢转对他,吃吃一笑道:「王爷可是还有什么指敎么?」
假王爷奸笑一声道:「不错!」
辛酸道:「草民洗耳恭听。」
假王爷道:「你似乎打定主意要将那铁箱送往金陵,是么?」
辛酸道:「当然。」
假王爷道:「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你?」
辛酸道:「对。」
假王爷道:「甚至是你的朋友也阻止不了你?」
辛酸道:「我的朋友不会阻止我。」
假王爷嘿嘿笑道:「如果由于你的固执而危害到朋友的性命呢?」
辛酸一听此言,已知妙手怪丐落入对方手中,不由得心头一沉,道:「你指的是妙手怪丐?」
假王爷点头道:「正是。」
辛酸道:「他在那里?」
假王爷说道:「你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是了。
辛酸默思片刻,忽的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拿他来交换铁箱?」
假王爷道:「对了。」
辛酸道:「好,你去把他带来。」
假王爷不料他如此好说话,大感意外道:「你答应交换了?」
辛酸点点头。
假王爷道:「最好说淸楚,我把妙手怪丐还给你,你把那铁箱交给我,是么?」
辛酸道:「是。」
假王爷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辛酸道:「当然!」
假王爷大喜道:「很好,你稍候片刻,我马上把他带来。」
语毕,纵身而去。
约莫两刻时后,他果然把妙手怪丐措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个彪形大汉。
他把妙手怪丐放下,说道:「好了,妙手怪丐在此。」
辛酸见妙手怪丐不能动弹,便问道:「他怎么了?」
假王爷道:「没什么,我们只点了他的软麻穴,解开就没事。」
他面上升起一片笑容,接着道:「现在我们可以把马车开走了吧?」
辛酸道:「不对,你们只可以把铁箱带走。」
假王爷呆了呆道:「这岂非故意刁难?」
辛酸道:「你没有说包括马车。」
假王爷冷冷一笑道:「好,我们就拿那铁箱!」
说罢,转对那两个彪形大汉打了个手势。
那两个彪形大汉立即跳上马车,将车厢中那个铁箱抬了下来。
铁箱似有两三百斤之重,两个彪形大汉把它抬下时,显得相当吃力。
辛酸微笑道:「为了这个铁箱,我已杀了不少人,没想到却被你轻易得去!」
假王爷笑道:「这表示你这个人很够义气,肯为朋友犠牲一切。」
辛酸道:「现在你们把妙手怪丐交给我如何?」
假王爷道:「别急,等他们把铁箱抬走了后,我自然会放人。」
说毕,向那个彪形大汉挥挥手,要他们速将铁箱抬走。
两个彪形大汉各掂着一边箱环,急急的出园去了。
假王爷怕辛酸截击,站了足有时刻光景,估计那两个彪形大汉已经走远,才突然纵身飞起长笑一声道:「人给你,我走啦!」
一瞬冏,巳消失在园中深处。
辛酸没有追去,而上前为妙手怪丐解开了穴道,妙手怪丐叹了口气道:「这下是拖累你了!」
辛酸道:「不要紧,你在此等着,待我去把它抢囘来。」
一纵身,疾飞出园。
二更时分,一辆破旧的马车,载着一车稻草自南城门驶出,驾车的人是个农人打扮的汉子。
这辆马车载的虽是稻草,但行驶间却显得很沉重!
在半夜里载着一车稻草出城,是很奇怪的事情,但好在路上已无行人,没有人看到。
车出城门,即顺着官道疾进。
忽然,那匹拖车的马似乎受到阻碍,突然前蹄扬起,希聿聿的嘶叫起来!
驾车的汉子吃了一惊,沉声喝道:「什么人?」
「我!」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这个人正是辛酸,他一手扣住了车杠,使得马车无法再进。
驾车的汉子在看淸了辛酸的面貌时,面色大变,道:「辛酸,你要食言?」
辛酸冷冷一笑道:「没有食言!」
驾车的汉子怒声道:「那麽,为何挡住去路?」
辛酸道:「我要那铁箱!」
这时从车上的稻草堆里面钻出了两个人,一个是自薛家废园抬走铁箱的彪形大汉,一个就是那位假王爷!
假王爷跳出稻草堆,即自怀中抽出一柄软剑,愤怒地道:「小子,敢情你说话就像放屁一样!」
那彪形大汉也掣出了一柄大砍刀,准备动手。
辛酸微笑道:「你认为我食言?」
假王爷沉声道:「难道不是?」
辛酸道:「两码子事!」
假王爷道:「什么?」
辛酸道:「答应交换是一囘事,夺取铁箱是一囘事!」
假王爷冷笑道:「这是什么话?」
辛酸道:「那铁箱本不是你们的,而你们却可以动手抢夺,现在我承认那铁箱是你们的东西,但我也要动手抢夺。」
假王爷喝叱道:「强词夺理!」
辛酸笑笑道:「另一个强词夺理是:我在薛家废园答应交换时,并没有说过不再把铁箱抢囘来。」
假王爷冷哼一声道:「你眞要蛮干?」
辛酸道:「不,比你们逊色多了。」
假王爷面上杀气腾腾,道:「你年纪轻轻,又已经练成一身绝技,应该爱惜性命才是!」
辛酸道:「不劳操心。」
假王爷态度又温和下来,问道:「你是『天山吞剑仙』的传人?」
辛酸道:「是。」
假王爷道:「我与令师有过一面之缘。」
辛酸道:「攀交情没用。」
假王爷哈哈笑道:「你可知我是谁?」
辛酸道:「不想认识。」
假王爷道:「你不想认识,我仍要说给你知道,免得将来令师怪我太不留情。」
辛酸道:「请勿顾虑,家师已仙逝。」
假王爷一愕道:「哦,令师已死了?」
辛酸道:「亡已三年。」
假王爷略一沉吟道道:「我想你一定曾从令师的嘴里听到过『盘龙大侠』霍如风这一个人吧?」
辛酸目光一住道:「阁下即是『盘龙大侠』霍如风?」
假王爷点点头。
辛酸道:「我闻霍大侠一生忠勇尙义,行为光明磊落,何以今番却干出下五门的事?」
假王爷闻言怒道:「我几曾干出下五门的事?」
辛酸道:「刼持妙手怪丐,迫我交出铁箱,非下五门者何?」
假王爷沉声道:「我那样做,是因不想杀死你!」
辛酸笑道:「我自杭州一路到此,欲置我于死命者不少,霍大侠何其独厚爱至此?」
假王爷皱起了眉头,渐露不耐之色,道:「你看来很固执,晚间东海仙孃冉彩霞的那一席话,你难道听不进去?你若是把铁箱送到了金陵,会害死许多人。」
辛酸道:「我若不把铁箱送去,可能更会使许许多多的人遭殃!」
假王爷诧然道:「此言怎讲?」
辛酸道:「这是我的预感,方今太平无事,万一有人计划造反,那可不是一件好事。换言之,如果铁箱送到金陵,即能使灾祸消弭于无形,岂不更佳?」
假王爷面色一变道:「你胡说些什么!」
辛酸道:「只怕不是胡说。」
假王爷神色渐渐冷峻,目光渐渐严厉,显然已到忍无可忍,要以武力解决了。
辛酸拔剑在手,严阵以待。
知道对方是「盘龙大侠」霍如风,他就知道今夜将有一番苦战,因此一点也不敢大意。
在他艺满离师之前,其师「天山呑剑仙」就曾告诉过他,当今武林高手中,有一个人不要去惹他,这一个人就是「盘龙大侠」霍如风了。
而现在,不幸果然碰上这个师门所目为劲敌的可怕人物了。
但是他并不畏惧,他自信自己绝对不致落败。
盘龙大侠霍如风冷冷盯视他好一会,才又开口道:「准备好了没有?」
辛酸道:「发招便是。」
盘龙大侠愠然道:「你要我先动手?」
辛酸道:「我先动手亦可!」
长剑当胸一圈,平刺而出。
盘龙大侠容得他长剑刺近,猛可一扬软剑,劈拍一声卷住他的剑身,继之向下一压!
辛酸登时感到像有一座山压到身上,心中一惊,急忙一旋身,抽剑暴退。
但才抽剑退开,蓦觉眼前一花,一道剑光已台然劈临肩上。
辛酸这是第一次在江湖上遇到劲敌,心中虽然有些紧张,但也激起一股好胜之心,当下大喝一声,腰身急速一扭,闪开两步,长剑顺着身子闪动之势,横扫对方下盘。
他反应灵敏,身手又快,盘龙大侠的软剑才自他肩上挥过,他的长剑也已到了盘龙大侠的脚边。
盘龙大侠狂笑一声,双脚一跳张开,手中软剑一翻,对着他面门疾劈而下。
软剑其薄如纸,每一挥动,即发出「咻咻」声响,而且翻动间灵活如龙,变化莫测,是一种最难捉摸的武器。
辛酸不肯示弱,上身一仰让过,同时飞起一脚阴踢对方腹下丹田。
这种避招及攻击的方法,有险中求胜之意,用之不当,即有当场惨死之虑,盘龙大侠不料他竟敢在一开始就走险招,一时也想不出破解之策,只得双足一挺,纵起五尺高,再于空中一抖软剑,飞点辛酸的头上百会穴避招及攻击,亦高明至极。
此后,两人就在路上大展神威,各出奇招,剑来剑往,如虹飞舞,打得极为惨烈。
这一战,竟持续了将近两刻时之久,两人仍然没有分开过一次,一直互相抢攻,缠鬪不休。
那两个彪形大汉似是首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剑鬪,不觉都看得目瞪口呆,傻住了。
再战四十多招,辛酸忽然飞身纵开数丈,含笑道:「霍大侠,似这般情形,你认为能够把铁箱带走么?」
他的意思是:两人功力悉敌,难分胜负,再打下去没多大意思。
事实上,他并不想休战,而是因已感到打得透不过气,想借此调息一下而已。
盘龙大侠沉笑道:「你又如何?」
辛酸笑道:「如果你不肯放手,我确也很难带走铁箱,但是你想想看,你乃是名震武林的一代大侠,将来话传出去,说你盘龙大侠抢刼王爷之物,恐怕就不大好听了。」
盘龙大侠目中闪过一抹杀气,哼哼的笑道:「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辛酸道:「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
盘龙大侠道:「因为今夜之后,江湖上再没有『辛酸』这个人了!」
话声一落,纵身疾扑而上,软剑绝招连,强悍的猛攻上去。
辛酸只得抖搬精神,运剑再战。
他已知道这位「盘龙大侠」不论剑术和功力,都比自己稽强一些,但他仍觉有取胜的希望。
他的师父「天山吞剑仙」当年在告诉他「盘龙大侠」这个人后,还教了他一招有希望打败「盘龙大侠」的招术,只不过这一招术很难获得使出的机会,在刚才的那一番搏斗,他一直想找机会使出,结果都没能如愿。
现在二度交手,他更加的聚精会神,希望那个时机赶快来临。
但盘龙大侠的攻势紧密无隙,势如怒涛汹涌,一层连接着一层,根本没有露出些破绽。
又战了八九十招,盘龙大侠似已不耐,蓦然长啸一声,身子一拔四丈多高,空中一个鹤子翻身,直泻而下,手中那柄软剑已看不出是剑,而像执着个大火球,对着辛酸罩了下来。
辛酸看出是他的杀手绸,心头一懔,赶忙屈膝、斜身、扬剑双剑如电交击,响起了一片「铮铮」的锐音。
辛酸只觉肩上一痛,情如中剑,慌忙连续翻滚,跳出数丈开外。
盘龙大侠毫不放松,紧蹑上去,乘着辛酸身子未稳之际,再一剑挥劈下去。
「嘿!」
辛酸大喝一声,长剑奋力一抬,架开他的软剑,继之身形突然一欺向前,几乎要与他撞个满怀。
「砰!」
盘龙大侠左掌暴出,拍中他胸口,将他震得一连顚出七八步才拿桩站住。
但这一次,盘龙大侠却没有再乘胜追击,他像突然遭遇到了什么困难,面上起了一阵抽搐。
辛酸的情形怎样呢?
他的右肩上一片殷红,中剑的伤口,鲜血不断流出,怪的是他左手竟多了一把飞刀。
刀染着血!
就是这一招!
他师父敎给他的就是这一招!
这一招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却很出人意外。
谁会想到他在鬪剑中,突然抽出飞刀?
盘龙大侠只注意着他的剑招,只注意如何破解或闪避他的剑招,做梦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抽飞刀,在他的肚皮上划了一下。
这一下虽然不致于要去了他的老命,却已使他失去了再战之力,他如要顽强的再打下去,绝对无法获胜,甚至必死无疑。
他低头看了肚子上的刀伤,叹了口气道:「眞亏你想得出这一手……」
辛酸道:「此谓之图穷七现。」
盘龙大侠苦笑道:「的确不错!」
辛酸道:「我可以把铁箱带走么?」
盘龙大侠点点头。
辛酸道:「包括那辆破马车?」
盘龙大侠又点点头。
辛酸便移步向那辆马车走过去。
那两个彪形大汉马步一沉,准备阻拦他上车,盘龙大侠摆摆手道:「你们绝不是他的对手,别浪费力气,让他去吧!」
两个彪形大汉本就没有信心,听了盘龙大侠的话,正中下懐,当即收刀退去一边。
辛酸乃上车坐下,掉头朝着吴兴县城驶去了。
盘龙大侠扬声叫道:「辛酸,咱们后会有期!」
辛酸答道:「好的,随时候敎!」
马车驶囘城中薛家废时,已是四更时分,妙手怪丐看见他囘来,十分高兴迎上前笑道:「抢囘来了?」
辛酸点点头道:「在车上。」
妙手怪丐问道:「怎么抢囘来的?」
辛酸把经过说了一遍。
妙手怪丐听了吐吐舌头道:「我的天,原来那家伙竟是盘龙大侠霍如风,怪不得他只轻轻用衣袖拂了我一下,我就登时动弹不得。」
辛酸跳下车,道:「你有没有金创药?」
妙手怪丐道:「有,你坐下,待要饭的替你敷药……」
他自布袋中掏出治伤药物,就开始为辛酸敷起药来。
辛酸问道:「那位眞王爷来了没有?」
妙手怪丐好笑地道:「你以为眞有一个王爷会来?」
辛酸道:「这么说,那位王爷的身边必有内奸……」
妙手怪丐道:「哦?」
辛酸道:「晚间,车子入城时,那个儒服老者曾出示王爷的一块玉,那块玉分明是王爷给我看的那一块不错,要不是看到那块玉,我绝不会轻易受骗。」
妙手怪丐道:「如今那块玉却被盗出,对了,那位王爷的身边必有内奸!」
辛酸道:「但往后一段路,大槪要好走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