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快要到一半——一点四十五分!
田三爷胸口的屁眼已停止流血了,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
不管田三爷这个人生前是个大老粗也好,是个老狐狸也罢,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全都是一样的!
土霸王的神情仿佛已有了疲倦,他忽然挥了挥手:“走吧,大家都走吧!”
这句话是对田三爷带来那些人说的,他们全都证住了,他们本来已准备血并一场了。
这次不是为田三爷拼命的,这次他们准备为自己拼一次命,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土霸王居然会放他们走。
“我并不想杀你们,从来也不想。”土霸王的声音也显得很疲倦:“你们全部都跟我一样,是被别人利用的,我只希望下次你能选个比田三爷够义气一点的人,再为他拼命。”
这句话刚一完,突然有人大叫:“我们兄弟跟着你好不好?”
土霸王又笑了,笑了笑,笑容也显得很疲倦:“先回去洗个澡,再好好睡上一觉,到明天早上醒来后,如果没有反悔,到时再来找我好了。”
这个提议很好,所以大家就先散了。
那些穿白衣,用白巾蒙面,提着鬼头大刀的人,也忽然全都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走得和来时同样诡异,神秘!
天地间,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如果地上不是还躺有尸体的话,别人一定会以为这里和其它地方的夜晚一样是个平安的夜晚。
曲终人已散,土霸王看着地上那两具永远再也无法“散去”的田三爷和慕思成尸休,冷笑的学田三爷的口气喃喃说:
“他奶奶个熊,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地狱里赌鬼多得很,你们不会到那里再开间赌场吗?”
“你放心好了,等你到了那边,他们早已开间赌场在等你了。”
莫悲居然还没走,他正冷冷地看着土霸王。
听见他的话,土霸王突然大笑:“等我干什么?去捣蛋?”
莫悲没有回答,他还是冷冷看着土霸王,看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到现在我才看出来,你好像也和田三爷一样,脸上也戴副面具。”
“是吗?”土霸王还在笑:“现在已太晚了,你也许看不清楚,我劝你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若还想看,我一定会让你看个够。”
“明天早上?”莫悲问。
“早上你能起得来吗?”
莫悲忽然笑了:“也许今天晚上我根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个女人陪你呀。”土霸王虽然还在笑,语调却已有点怪怪的:“这里虽然什么东西都贵,唯独女人是便宜的。”
“哦?”莫悲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才忽然笑了,笑得仿佛有点凄凉。
“这地方的人命岂非也是很便宜?”
人命的确很便宜!
不管在什么地方,人命永远都是最便宜的,有时甚至连一块钱都不值。
——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喝酒,喝到某一个定程度之后,会为了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而相互拔刀对杀。
——为了一个女人,可以灭了对方全家人。
——有的人杀人,是因为他喜欢杀人!
唐二爷就是这种人!
只是现在他杀人已不用自己动手了。
他只动脑!
——动脑杀人往往都比动手杀人来得可怕。
这里现在就已成了一个可怕的地方!这里死的人远比仓库那边活着离开的人还要多。
这里流出的鲜血已铺满了各处。
这里当然就是田三爷的住处!
激战幺喝声,逃命惨呼声,刀剑交错所激起的火花和金属碰撞声都突然停止了。
唐二爷跳着血泊,慢慢地走在窗前,轻轻地推开了窗子,窗外群星灿烂,新月如钩。
春天的晚上总是美丽的。
满地的鲜血在月光下,发出令人悲怆的娇异光芒。
唐二爷就在这一片妖异的光芒中。
“今年的春天来得还真早……”
他心里仿佛有很多的感慨,孙八爷就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们似乎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踏着别人的鲜血走上来的。
“明天我们应该到‘沧浪亭’去走走。”唐二爷看着满地尸体和鲜血,淡淡地说:“那儿的桃花,现在想必都已开了。”
——其实他们何必去看桃花?
——他们脚底下的鲜血,那颜色并非也正和桃花盛开时完全一样?
突然间,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呼,唐二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事?”
外面立即有人回答:“是‘新酒’老六,他还没有断气,我又补了他一剑。”
唐二爷点点头,脸上已露出了满意之色,他知道这一剑已是这地方的最后一剑。
这一战他们自己人的损失虽然也不小,可是田三爷刚才派回来支援的那些人,现在已没有一个是活着的人。
那个蒙古摔角高手哈元虽然还活着,却已投靠在唐二爷手下了——蒙古的武士精神,有时也同样比不上金钱的诱惑力大!
唐二爷踏着血泊,得意地巡视他的胜利品:“这地方稍微整理整理,我们就可以再开间赌场,或是酒楼之类的场所。”
孙八爷当然跟在他身后:“贵宾房一定在楼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在楼上看月亮。”
新月如钩。
这一场惨烈的火并,似已完全结束。
但思思却突然从噩梦中醒来!
窗外夜凉如水,她的枕头却已被冷汗湿透了。
因为她刚刚梦见仇少慈,梦见仇少慈手里拿着把刀,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他。
她又梦见她父亲,眼睛里流着泪,说她不该到这里来的,说着说着,他眼里的泪忽然变成了血!
然后她忽然看见土霸王!
这不是噩梦。
土霸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床头,凝视着她。
他看来仿佛很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连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思思笑得有点勉强。
——她还没有忘记刚才的噩梦!
“你睡得并不熟。”土霸王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梦!”
思思不能不承认:“我梦见了我父亲……”
她忽然想起,急着问:“你打听到他们消息没有?”
土霸王摇摇头。
思思叹了口气:“今天我已跟人打听过,他们也都没听说过沈大爷这个人。”
土霸王忽然沉下脸:“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我没有出去,我只不过在门口走了走,跟小贩买了串糖葫芦,顺便问了问那个小贩而已。”思思轻轻地说。
土霸王没有再说什么,他已开始在脱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
他身上铁钩的伤痕似已快好了,这个人就像是野兽一样,本身就有种治疗自己伤痛的奇异力量。
思思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出去一整天,也不回来看我一下,害得我一直都在担心你。”
土霸王冷冷地说:“我的事你以后最好都不要过问,也用不着替我担心,我——”
他忽然住口,是因为他已看见思思的脸色有点变了;他顿顿,才开口,声音已变得温柔。
“因为你若问了,就一定会更担心,我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思思脸色稍微好看些:“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只要你能对我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土霸王忍不住笑了:“明天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思思的眼睛立刻发出光:“什么东西?”
“当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到明天你就会看见了。”
土霸王边说边掀起薄薄的被子,在她身旁躺下来。
思思的心突然加快的跳了起来。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待着,期待着他回来。
期待着他那温柔又粗暴的抚摸和拥抱。
但土霸王却只淡淡地说了十一个字:“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竟似已真的睡着。
思思咬着嘴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这种滋味。
那不仅仅是失望,甚至可以说是被泼了盆冰水!
——他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过女人?然后她又替自己解释。
——他若是喜欢别的女人,又何必回来呢?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满意。
所以她的心就越想越乱,简直恨不得把他叫起来一问清楚。
可是她忽然想起了“明天”,想起明天那份礼物。
她心里立刻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世上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呢?
就算只不过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够表现她的情意。
何况土霸王送的并不是一朵花。
他送的是一艘船!
一艘银灰色的游湖船,美丽得就像是朦胧春夜里的月亮一样。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今天的阳光也好像分外灿烂辉煌。
银灰色的船,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
在思思眼睛里看来,它简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来都美丽得多。
船就停在他们住的房子后面那条河道上,银灰色的船身,伴着的河水,美丽得令思思忍不住的跳了起来。
跳起来搂住土霸王的脖子!
现在虽然还很早,街上、河上、桥上却已有不少人,不少双眼睛,可是思思不管。
她喜欢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去做,从来也不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仇少慈的影子似乎已距离她越来越远了!可是思思觉得她并没有做错。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是任何事都可能会发生的。
那其中只要没有卖与买或勉强,就没有罪恶。
阳光也同样照在土霸王脸上。
土霸王的脸,也跟着那艘银灰色的船一样,显得充满了光采,显得生气勃勃。
思思看着他。
他的确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有他独特地性格,也有很多可贵的地方。
思思已下定决心,从今天起,她要全心全意的爱他。
——过去的事已过去,慢慢总会忘记的!
仇少慈既然是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原谅他们,为他们的未来祝福。
思思情不自禁拉起土霸王的手,柔声的说:“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土霸王的声音也仿佛特别温柔。
看来他今天心情的确很开心。
“我们驾船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
思思眼睛里闪着光:“听说沧浪亭的桃花开得很美。”
“驾船在这附近逛逛可以。”土霸王说:“但到郊外去逛湖,今天是不行。”
“为什么?”思思噘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那个唐二爷?”
土霸王点点头,目中已露出了歉意。
思思的嘴噘得更高:“我一定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显得有点儿不开心,她不喜欢土霸王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要。
对唐二爷,她甚至有点嫉妒。
看着她那噘得可以挂住酒瓶的嘴,土霸王又笑了。
“你迟早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我保证!”
唐二爷开始点燃他今天的第一泡水烟。
土霸王此刻已站在他的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唐二爷很不喜欢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来,但他却只是淡淡地问:“昨天晚上你又没有回来?”
土霸王在听着。
“我虽然知道你一定会得手,但你也应该回来把经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唐二爷喷了口水烟:“你本来不是这样散漫的人。”
土霸王闭紧嘴巴。
“你不回来当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唐二爷显得有点不满意。
土霸王忽然开口:“我很累!”
“很累?”唐二爷微:“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静静地住上一段时间。”土霸王的表情很冷淡:“目前这里反正已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事了。”
唐二爷这下好像才真正怔住,过了很久,才将吸进去的一口烟喷了出来,随着这口浓浓的青烟,唐二爷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多了,声音也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你以为我是在责备你,所以不开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土霸王的表情还是很冷淡:“我只不过真的觉得很累。”
“现在大功已告成,这地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了。”唐二爷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轻拍着土霸王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事业,将来全都是你的,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啃老米饭?”
“过一阵子,我说不定还会再回来。”土霸王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动了。
唐二爷看着他,神色突然就变得很凝重:“但现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
“什么事?”
“田老三一走,挡我们路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唐二爷沉声的说。
“孙八爷?”
唐老二笑了:“老八是个很随和的人,我从来也不担心他。”
土霸王的眉头一皱:“你是说小刀会?”
“不错,小刀会!”唐二爷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杀机:“我不想再看到那把‘小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第一把小刀’。”土霸王说。
小刀会里的那“第一把小刀”的行踪也实在在太神秘了,他几乎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有一次唐二爷活捉到他一个兄弟,拷打了七个时辰,才问出他是个长着脸大麻子的江北人,平常总是喜欢戴着一顶帽子。
但这个人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本事?就连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
“这一把小刀的确不好找。”唐二爷恨恨地说:“但我们现在有个好机会。”
土霸王眼睛一亮:“什么机会?”
唐二爷忽然笑了笑,笑笑地从身上掏出一张已揉得很绉的纸张。
“这张条子,是孙老八昨天晚上回家去之后才发现的。”
土霸王接过来一看,纸上很简单的写着——
你等着,十二个时辰内,小刀会有好消息告诉你。
看完条子后,土霸王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八回家的时候,这张条子就已在那里,他的三姨太却已不见了。”
“小刀绑走了孙八爷的三姨太?”
唐二爷叹了口气:“那把小刀想必也知道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欢的人,所以想藉此来要胁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的。”
他叹息着,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所以小刀今天一定会跟孙八爷连络。”土霸王的眼睛也更亮了。
“我已关照老八,无论那一把小刀提出什么条件来,都不能答应。”
“我们当然也有条件?”土霸王试探着。
“只有一个条件。”唐二爷的眼睛又露出杀机:“无论什么事,都得要那‘第一把小刀’本人亲自出来跟我们谈,因为我们只相信他。”
“他肯?”
“不由得他不肯。”唐二爷冷笑:“他这么做,当然一定有事找我们,莫忘记这地方到底还是我们的天下。”
这一点,土霸土当然很清楚。
“何况我们所提出来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并没有要他吃亏。”唐二爷淡淡地说:“见面的地方由他选,时间也随他挑,我自己亲自出面跟他谈,每边都只能去三个人。”
“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当然就是你。”唐二爷又在拍着他的肩。
“还有一个是谁?”土霸王忍不住的问。
“哈元。”
土霸王微怔:“田三爷请来的那个蒙古摔角高手?”
“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却是摔角高手,比库达还要高。”
土霸王对这个蒙古人的印象很不好:“他能出卖田三爷,也能出卖你。”
“所以我才一定要你跟着我。”唐二爷微笑的说:“何况哈元也不是不知道,我出的价钱一定比那一把小刀要高出很多。”
土霸王不再开口。
唐二爷却还有话要说:“不管怎么样,你今天都千万不能走远,随时都说不定会有消息。”
土霸王点点头后,忽然说:“田三爷那艘银灰色的船,我已经送了人。”
“那本来就该算是你的。”唐二爷微笑的坐回椅子上:“你若是喜欢老三那栋房子,也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住。”
这句话无异是告诉土霸王,他在“老酒”里已取代了田三爷的地位。
就连土霸王的脸都不禁露出了感动的神情,但他嘴里却没有说什么,微微一躬身,就转身走了出去。
唐二爷吸了口水烟,忽然又笑着问:“那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叫你一连陪着她两个晚上?”
土霸王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她当然也是个婊子,只有婊子才配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第二卷 只唱英雄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
浪子无根,英雄无泪,
喝不完的杯中酒,
上不完的高楼,英雄把酒论天下,
——谁能掌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