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也是个婊子,只有婊子才配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土霸王丢下这句话后,就笔直的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上有几个魁梧的大汉,他们一看见土霸王,立即含笑鞠躬为礼。
土霸王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慢慢地走过去,忽然发觉有个人在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一个蒙古人,又高又壮的身材,就像是根没有牙的狼牙棒。
四四方的脸,但他的眼睛却是三角形的,此刻这双三角眼正狠狠地瞪着土霸王。
土霸王只看了他一眼,就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别人挡我的路。”
哈元的拳头已握紧,浑身仿佛似在抖动,但他也只是狠狠地瞪着土霸王,眼睛里虽然发出凶光,最后还是让开了路。
土霸王冷笑一声后,迈步从他面前走过:“你的朋友库达是我杀的,你若不服气,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土霸王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梯,这时,南宫远正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这次让路的是土霸王,他对这位湖北才子一向很尊敬的。
土霸王一向都很尊敬动笔的人,不是动刀的!
——可惜在当今这个社会上,动笔的人有时远比动刀的人来得可怕!
“这小子竟然想用走来要胁我!”唐二爷将水烟筒重重的放在桌上,面对着南宫远发牢骚:“田老三那艘船我本来是要送给你的,但他却送给了个婊子。”
南宫远缓缓端起刚刚小丫鬓为他沏的茶,轻轻地喝了一口。
“我从烂泥里把他提拔上来,他居然就想上天了!”
唐二爷的火气还是大得很:“照这样下去,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不错,这小子可恶。”南宫远闭上眼,满足的品尝茶的遗香:“不但可恶,而且该杀!”
唐二爷冷笑的说:“说不定迟早总有一天……”
“要杀,就应该快杀!”南宫远悠然的说:“也好让别人知道,在唐二爷面前做事,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否则脑袋就得搬家。”
唐二爷注视着他:“你是说……”
“这就叫杀鸡儆猴,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警戒!”南宫远神情很悠闲,就好像他在说的是一件下象棋的小事:“以前梁山上的大头领王伦做法就是这样子的。”
唐二爷懂了他的意思,唐二爷虽然不懂得历史的考据,但水浒传的故事总是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王伦最后的下场是被林冲一刀砍掉了脑袋。
他如果要学王伦,就绝不会犯下和王伦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给林冲还那一刀的机会!
南宫远不但闭上眼睛,现在连嘴巴也闭上了,看他的神情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很显然地,这个问题已没什么话好谈的了。
唐二爷沉思着,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大声问:“土霸王呢?”
门外立即有人回答:“到龙福楼去吃早点了。”
“他回来时立刻请他进来。”唐二爷淡淡地说:“他昨天晚上立下了大功一件,我有样东西刚才忘记送给他。”
现在他已明白地让别人知道,替唐二爷做事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现派人送五十只上好的天山人参,和十瓶陈年花雕到南老的府上去。”唐二爷又吩咐:“要选最好最陈的花雕,南老是个很懂品酒的人。”
南宫远是闭着眼睛,好像并没有注意在听他的话,但嘴角却已荡起笑意了。
不过土霸王的嘴角却没有笑意。
他的嘴角只有蟹黄包子的油渍。
他现在当然是在龙福楼吃的早点。
他就坐在龙福楼最角落里的一个桌子上,面对着大门他总是希望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这个人。
现在他正开始吃他第二笼蟹黄包子,他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鸡火干丝,一大碗黄牛肉面。
他喜欢丰盛的早点,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何况这龙福楼的包子和面都是久享盛名的。
就在他开始吃第二笼蟹黄包子时,他看见了莫悲。
阳光灿烂!
莫悲今天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迎着阳光,走进这老式的餐馆。
从阳光灿烂的地方进屋内,眼睛会有短暂的不适应,但莫悲还是很快地就看见了土霸王,他立刻直接走了过去。
土霸王看着他,微笑的说:“昨天晚上你没有找女人?”
“我找不到。”
“我认得你住的那间客栈的小二,找女人他是的专家。”
莫悲淡淡地笑了笑:“我要找的是女人,但他却给我找来了条老母猪。”
“你错过了机会。”
“哦?错过什么机会?”
“那条老母亲猪说不定就是位贵妇,甚至说不定是哪家名门正派的大小姐,你至少应该对她客气些。”土霸王笑笑地说。
“我不是慈善家。”莫悲拉开椅子坐下:“我是个嫖客。”
“是不是个吃客?”
“不是。”莫悲一点也不想隐瞒:“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
“每一天早上辰时之前,你通常都会在龙楼吃早点。”莫悲看着他。
土霸王又笑了:“原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较长些。”莫悲很快地就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土霸王看着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莫悲也看着他:“你是个孤儿,是在三块厝长大的。以前别人叫你小土,也有人叫你土小子、傻小子,好歹你曾经用脑袋去撞石头。”
土霸王笑得已有点勉强:“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你特别客气?”
“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着走出去。”土霸王冷冷地说。
“我若能杀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里看来,只不过是一排刀靶子而已。”莫悲冷笑的说:“何况那地方还有田三爷的手下。”
土霸王不说话了。
当时的情况,他当然也了解得很清楚,莫悲虽然未必能杀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认莫悲并没有真心想杀他。
至少莫悲连试都没有试。
这是最主要的一点!
莫悲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还活着,也许只因为你有个好朋友!”
“好朋友?”土霸王立刻追问:“谁?”
“小捕头!”
“小捕头?”土霸王一证:“仇少慈?”
莫悲点点头。
“你认得他?”好像几乎忍不住要从椅上跳起来。
“他是我的好朋友。”莫悲说。
“他在哪里?”
“在拉萨。”
“拉萨?”他在那里干什么?土霸王好像很关心仇少慈。
莫悲顿了顿,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说了,最后终于一字一字的说:“他在拉萨坐牢!”
土霸王怔住,也愕住了!过了很久,才摇了头:“不会的,他跟我是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会犯法的人。”
“就因为他不愿犯法,所以才会在狱牢里。”莫悲淡淡地说。
“为什么?”
“他杀了一个人。”莫悲看着他:“一个早就该杀了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要杀他。”
“这是自卫,不算犯法。”
“这当然不算是犯法。”莫悲说:“只可惜他在拉萨杀的人是喇嘛教的人。”
在拉萨,喇嘛教就是圣教。
土霸王想了想:“他杀了这个人后,难道没有机会逃走吗?”
“他当然有机会。”莫悲苦笑了:“可是他却去自首了,他认为别人也会跟他一样公平公正。”
土霸王又了很久,才叹息,苦笑的说:“他的确从小就是这种脾气,所以别人才会叫他小捕头。”
“只可惜捕头也并不是每个都很公正的。同样的,法律也可以有多种不同的解释。”莫悲似乎在打抱不平:“在拉萨,一个外地人杀了喇嘛教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算自卫。”
“难道他已被判罪了?”
莫悲点点头:“二十年!”
土霸王忽然沉默了。又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有没有法子救他?”
莫悲看着他:“只有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去跟拉萨的捕头说,请他对拉萨的法律作另外一种解释。”莫悲说:“让他明白一个外地人杀了一个喇嘛教的人,有时一样也是为了自卫。”
“要怎样去跟他说?”
“世上只有一种话,是在不同地域、不同人种前都说得通的。”莫悲谈谈地说:“那就是‘钱’在说话。”
钱?
土霸王的眼睛又亮了!
“中原的现银和银票,在拉萨也同样有用。”莫悲说:“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你想,要多少才有用?”
“当然越多越好。”莫悲忽然苦笑:“田三爷付给我的酬劳是五万两,我又赢了十万两,我算算本来已经够了,只可惜……”
“只可惜怎么样?”
莫悲的苦笑中又带着种凄凉讥讽之意:“只可惜应该付我钱的人已经死了。”
土霸王这才恍然:“原来你昨天晚上要带田三爷走,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救仇少慈?”
莫悲用沉默回答了这句话。
这种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默认。
土霸王想了想,说:“你赢的十万两应该是现钱的。”
“他付的是现钱银票,但田三爷一死,这张银票就变成了废纸。”莫悲淡淡地说:“我已打听过了,唐二爷已经叫山西钱庄冻结了田三爷的存款,他所开出的银票都已不能兑现了。”
这件事,土霸王当然也知道,所以他只好叹了口气:“十万两,这数目的确不算小。”
莫悲看着他:“在你说来也不算小?”
土霸王苦笑了,他当然已明白莫悲来找他的意思了。
“仇少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现在……”土霸王突然握紧双拳:“现在我身上的钱,连一条老母猪都嫖不起。”
“你不能去借吗?”莫悲有点疑惑:“昨晚你立下的功劳并不算小。”
“你也许还不了解唐二爷这个人,他虽然不会让你饿死,但也绝不会让你吃太饱。”土霸王有点悲愤的说。
莫悲现在已了解,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凝视着土霸王,最后嘴角又露出那种讥讽之意。
“也许昨天晚上我应该杀了你,那么最起码,我还有十万两可以拿。”
“你用不着后悔。”土霸王的眼睛忽然又发出了光:“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找到一个能赚十万两的机会。”
“哦?”
“这机会并不坏,只看你愿不愿意去赚而已。”土霸王也在凝视他。
莫悲的脸上现在已一点表情也没有:“只要能赚到十万两,我甚至也可以去认那条老母猪作干妈。”
土霸王又笑了:“没有那么严重……” 辰时已尽,已时则过一点点,唐二爷家中大厅上的那个来自波斯的自鸣钟则敲过一响——九点半!
土霸王带莫悲走了唐二爷家的大门,然报他吩咐守在门口的打手:“去找哈元来,我有件机密的事要告诉他。”
很快的,哈元就来到院子,他一看见土霸王,那双三角眼就立刻露出刀锋般的光芒。
土霸王却在微笑。
“听说你有机密的话要告诉我?”哈克很用力的说。
“我的确有很机密的话要告诉你。”土霸王笑笑地说:“却不知你能不能完全听懂?”
“我懂。”
“好,很好。”土霸王那雪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着光:“你父亲是个杂种,你那八十个父亲每个都是大杂种!你母亲却是个婊子,为了一点点钱,她甚至可以陪一条公狗上床睡觉。”
哈元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土霸王却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说不定就是狗养的,这个机密你自己一定不会知道的。”
太阳慢慢升高,温度也渐渐提高,但哈元却好像冷得在发抖。
那张四四方的脸,除了鼻尖上一点汗珠外,似已完全干瘪,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条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拳狮狗。
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人,有的已忍不住偷偷在笑,而且不怕被哈元听到。
这蒙古的摔角高手,在此地实在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土霸王仍在微笑。
“现在我已说出你的秘密,你是否已完全听懂了?”
哈元回答了。
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回答——他狂吼一声,整个人如发了春的大公狗扑了过去。
拳狮狗似已突然变成了疯狗。
疯狗咬起人来是很可怕的,何况是一个摔角高手。
土霸王却还是微笑的站在那里,等着他,目中充满了自信。
摔角的真义本来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但现在哈元却已犯了致命的错误!
他主动采取攻击,一双手如鹰爪般去抓土霸王的臂和肩,他的右手当然很快。
却不是最快的!
土霸王一翻身,右腿反踢他的下腹。
哈元狞笑,正想去抓他的足踝时,谁知土霸王身子突又溜溜的一转,一个肘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肋骨上。
哈元立刻听到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他的人也被打飞了出去。
土霸王一招得手,并没有停下,他紧跟着跃起,双足连环踢去,踢向哈元咽喉。
土霸王乘胜再追击,绝不容对方有半分喘息的机会。但这次土霸王却也犯了个错误!
他实在低估了哈元!
哈元的身上本来已被打得跟跄倒退,好像再也站不稳的样子。
可是突然的,他却又已站稳,他的手突然间已抓住了土霸王的脚。
对一个像哈元这样的摔角高手来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被他搭上一点,就好像已被条疯狗一口咬住一样。
哈元反手一拧、一拐、一放!
土霸王立刻就身不由己在空中翻了个身,接着,“啪”地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似已被摔得发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