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小刀会的头头,“第一把小刀”终于和唐二爷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时候,还是比唐二爷高了一个头,这使得唐二爷有些不悦。
唐二爷一向不喜欢仰着头和别人说话的,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他还是得看看这个一直和他作对的人。
“第一把小刀”也在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我放了你们老八的三姨太?”
唐二爷笑了,笑得就像是一只发了春的老狐狸:“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来跟你谈条件?”
“是吗?那你还要什么?”
“是你约我来的。”唐二爷吸了口水烟,又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青烟后面:“你要什么?”
“第一把小刀”面无表情的注视他:“这地方你已霸占很久了,钱你也捞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应该退休了?”
“不错。只要你肯答应,我非但可以把我们之间的那一笔帐勾销,还可以让你把家当都带走。那已足够你吸一辈子的水烟,玩一辈子的女人了。”
唐二爷虽然还在注视着他,眼中却已露出疑惑之色,忽然发觉眼前这个人说的话非但粗俗无味,而且幼稚得可笑。
这个人简直和他以前想象中那个阴沉、机智、残酷的“第一把小刀”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人简直连一点做“老大”的气质和才能都没有。
唐二爷实在想不通像李龙吟和苗傲这种人,怎么会服从他呢?
“第一把小刀”居然完全看不出唐二爷脸上露出的轻蔑之色,还在洋洋得意:“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了,你应该答应的。”
唐二爷又笑了,这次笑得就像一只发了情的公狐狸一样:“这条件实在是不错,我实在也很感激,只不过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你可以问。”
唐二爷微笑的看着:“我实在看不出你究竟是个人,还是条猪?”
“第一把小刀”的脸色变了!
唐二爷当然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仍淡淡地说下去:“你难道从未想到过,这地方是我的地盘,我手下的人至少比你多出十倍,我为什么要让你?何况现在我就可以杀了你。”
说到这样的狠话,“第一把小刀”的神情反而变得镇定了下来,他冷笑了一下:“你既然可以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唐二爷在回味他这句话的真正含意,眼睛依然直视着他。
“看样子你是有所准备而来的,只是你就算可以杀了我,你们自己也逃不了的。”
“哦?”
“这地方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唐二爷很神气的说。
“第一把小刀”没有再开口,反而一直默默站在唐二爷身后的土霸王忽然笑了。土霸王不但在笑,还轻轻拍了拍手。
元宝饭馆的掌柜的立刻带着那八个穿白号衣的小二走了出来,脸上也全都带着笑。
土霸王看着掌柜的:“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饭馆的真正老板。”
掌柜的立即感激和弯腰鞠躬,他身后的八个小二也跟着弯腰鞠躬。
“去告诉外面的弟兄,他们已经可以去喝酒了。”土霸王淡淡地说:“今天这里已不会有事了。”
“是。”
掌柜的和那八个小二在听见掌声走出来,到听了土霸王的吩咐走出来,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唐二爷一眼,更别说向他请安了。
这一点,唐二爷当然很不高兴,他沉下了脸,忽然将他一直不离手的小烟筒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早已约定的暗号!
一看到这个暗号,土霸王和莫悲本就该立刻动手的。但现在他们两个人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唐二爷已开始发现有点不对了,他忍不住的回过头去看土霸王。
土霸王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就像今天中午他躺在床上看着壁虎爬入他的手心时的表情一样。
唐二爷忽然觉得手脚冰冷!
二
唐二爷看着土霸王黝黑的脸,漆黑而发亮的眼睛,深黑的衣裳。
土霸王静静不动的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把直立的刀,一把直立的小刀!
唐二爷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脸色已因明白而恐惧,扭曲变形。
“你……你才是那真的‘第一把小刀’?”
土霸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唐二爷看看他,正想站起来,忽然发觉有一把冰冷的刀贴在他脖子上。
是一把飞刀!
莫悲的飞刀!
唐二爷这下子连全身都已冰冷了,冷汗已从他宽阔的额上沁了出来。
在他对面的三个人全都笑了。
大笑!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放心大胆的笑了。
这不可一世的姑苏城首号大亨,现在虽然还没有死,但在他的眼中,竟似已变成了个死人。
唐二爷的身上也已开始冒出冷汗,并且已湿透了他的衣服。
“现在我也有句话想问问你。”戴帽子的大汉眯起眼睛看着他:“你究竟是个人?还是条猪?”
现在距离戌时才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唐二爷流血流汗,苦干了三十多年,赤手空拳打出来的天下,在短短不到一注香的时间内就完全崩溃!
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并没有死。
土霸王就在他全身衣服被冷汗湿透的那一刻,忽然一掌劈下,正劈在唐二爷左颈的大动脉上。
距离戌时才只不过了半个时辰而已。
土霸王和莫悲已带着晕迷不醒的唐二爷回到了唐二爷的老窝。
孙八爷正在客栈里踩着方步,土霸王一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土霸王。
土霸王也冷冷地注视着他。
两个人动也不动的面对面站着,脸上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八爷忽然开口问:“一切都很顺利吧?”
土霸王点点头。
“我已吩咐过所有的兄弟,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孙八爷说。
“他们都很合作。”
孙八爷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显然在为自己的命令能执行而骄傲,他微笑的走过去,拍拍土霸王的肩。
“我们这次合作得也很好。”
“好极了。”
“唐老二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你就是‘第一把小刀’,更想不到我会跟你合作。”孙八爷笑笑地说。
土霸王笑了:“他一向都认为你是个很随和、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每天有好烟好酒,再找个女人来陪着,你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提起酒,我的确应该敬你一杯。”孙八爷笑着说:“你虽然一向不喝酒,但今天总该破例一次的。”
立刻有人倒了两杯酒。
孙八爷拉着土霸王走过去,对面坐了下来,微笑的举起杯子:“现在这地方已经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了。我是大哥,你是老弟。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土霸王看着他:“什么事老弟都应该听大哥的。”
孙八爷又大笑,笑得很得意:“好,好!对了,小珍呢?”
小珍就是孙八爷三姨太的名字。
“我已派人去接她。”土霸王回答:“现在她应该已经快到了。”
他没有说错,这句话刚说完,小珍已扭着腰肢,媚笑着走了进来。
孙八爷笑得眼睛已眯成一条线:“小宝贝,快过来让你老公亲一亲。”
小珍的确走了过来。
但连看都没有看孙八爷一眼,一屁股就坐在土霸王身上,勾起了土霸王的脖子,媚笑着亲了他一下。
“你才是我的老公,这老王八蛋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小珍的这句话,使得孙八爷的脸一下子就僵硬了,就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然后他全身就开始发抖,冷汗也立刻开始不停的流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他是完全孤立的,他的亲信都已被派到元宝饭馆去了,而且他居然还再三吩咐他们:“土霸王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三
直到现在,孙八爷才真正了解土霸王是个多么冷酷,多么可怖的人。
只是“现在”当然已太迟了。
“我若早知道小珍喜欢你,早就已把她送到你那里去了。”孙八爷又大笑:“我们兄弟当然不会为了个女人伤和气。”
土霸王冷冷地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面对着他这样的脸,孙八爷的笑已显得有点勉强:“我一向是个懒人,年纪也有一大把了,早就应该躺在家里享享清福。这里的大事,当然都要偏劳你来作主,你来掌控了。”
土霸王还是冷冷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忽然推开小珍,走过去挟起唐二爷,用孙八爷刚刚要敬他的那杯酒,淋在唐二爷的头上。
酒能令人醉,也能令人醒。
唐二爷突然清醒吃惊地看看土霸王,又看了看孙八爷。
土霸王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元宝饭馆里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听我的话了?”
唐二爷当然已明白,他恨地咬着牙,全身都已因愤怒而发抖:“原来你们早已串通好了来出卖我!”
“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却是的,安排要你命的也是你兄弟的他。”土霸王看着他,淡淡地又说:“你呢?他要你的命,你也可以要他的命,莫忘记你随身都带有一把波斯的小弯刀。”
波斯的小弯刀比一般的匕首长一点,刀身如弯月般闪闪发亮,刀柄上镶有一颗红宝石,看来就像是一颗少女的心。
这把波斯的小弯刀已握在唐二爷的手上,那颗如少女心的红宝石正好被握在他的手掌心,他的眼睛也如红宝石般满布红丝。
不等唐二爷出手,孙八爷已先失声惊呼:“老二,你千万不要听,不要上他当,千万别——”
这是孙八爷这一生中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却没有说完,唐二爷的那把波斯的小弯刀已从他左边第七根与第八根肋骨之间刺入……
孙八爷一生都在恐惧着死亡,却没想到死亡竟如少女的拥抱般令他那恐惧、害怕的心平静下来。
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黑色的恐惧,却有着讥诮之意;他静静地看着唐二爷,然后流着血倒了下来。
唐二爷没有再拔出那把波斯的小弯刀,他默默地看着孙八爷倒了下去,眼睛里已不再有愤怒,只有眼泪!
眼泪已从他那满布血丝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这在昨日之前是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不但已垮下,也流下了他从不轻弹的泪水!
大庙里突然变得坟墓般死寂——也许这地方早已就变成了个坟墓,不但埋葬了人,也同时埋葬了欲望、权力和野心!
过了很久,也不知有多久,土霸王才听到一阵疏落的掌声。
“精采,精采极了!”莫悲慢吞吞的拍着手:“不但精采,而且伟大。”
土霸王没有答腔,只是嘴角已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来。
莫悲停下了手,忽然又叹了口气:“现在我只奇怪一件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土小子,傻小子?”
“那也许只因为我很会装傻。”土霸王淡淡地一笑。
“现在我应该叫你什么?”莫悲也笑了笑:“是傻小子?是土霸王?还是什么?‘第一把小刀’?”
“随便你叫什么都可以。”土霸王微笑的说:“但别人现在都开始叫我土大爷了!”
莫悲凝视着他,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只刚征服群猴的猴王,看了很久,才傻傻地开口:“土大爷,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十万两给我?”
“你现在就要走?”
“只要能找到马,我就回拉萨。”莫悲的声音很淡漠:“我既不做你的老弟,更不敢做你的大哥。”
土霸王看着他:“现在钱庄已关门,明天一大早,我会将那十万两送到你那里去。”
“你能办得到?”
“我很了解生意人,尤其是杨开泰,他是个很懂得见风转舵的人。”土霸王淡淡地说:“现在他已应该知道谁是他的后台老板了。”
莫悲已不再说什么了,他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头了不回地走了出去,由坟墓般的大庙,走入无际的黑夜里。
今夜也有月。
明亮的弯月,弯得就像刺入孙八爷心口的那一把波斯小弯刀。
明月如钩、群星闪烁。
春天的夜晚真是美得令人都醉了。
土霸王也醉了。
醉的并不是酒,而是欲望、权力和野心!
四
一个敢用自己脑袋去撞石头的乡下傻小子,终于一头撞出了他自己的天下!
从现在起,这姑苏城里的第一号大亨也不再是别人,是土霸王!
但是他报复的行动却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他很快的发生了两这命令——
“到汤之客栈去,把住在‘松’号字的那个女人接来,就说我在这里等她。”
“再送二十瓶上好的花雕,和五万两到南老那里去,就说我已吩咐过,除了他每月的顾问费仍旧照常外,我每个月另外再送一千两作他老(人)家的车马费。”
土霸王知道要做一个真正的大亨,像南宫远这样的清客是少不了的。
两道命令发完之后,土霸王才慢慢地转过身子来,面对着唐二爷。
“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看看这两天晚上迷住了我的那个婊子?”
唐二爷靠在椅子上,似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土霸王冷冷地看着:“你是不是也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就像你以前抢走柳梦萍一样!”
柳梦萍就是那个像波斯猫一样的女人。
一提起“柳梦萍”这三个字,土霸王眼睛就立刻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听到“柳梦萍”这三个字,唐二爷的脸也开始扭曲!
“你这样对我,难道只不过因为我抢走了她?难道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种事。因为他永远也不能了解那时土霸王对柳梦萍的感情。
在土霸王的心目中,柳梦萍并不是“一个女人。”
她是他第一个恋人,也是他的妻子!
他对她绝对忠实,随时随地都准备为她牺牲一切,因为他爱她甚于自己的生命。
这种刻骨铭心,永恒不变的爱情,也正是唐二爷那种人永远无法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