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同一个夜。
月如钩,钩住了飘浮在异乡浪子们的思乡心。
星遥远,远得就连做梦都不敢去碰触的情感。
风不停,却也无法吹走他内心深处的仇恨。
月如钩,星遥远,风不停,人儿倚窗。
倚窗悲愤,倚窗无奈,倚窗回忆!思念心碎,回忆心更碎!
若能回忆又何必心碎?
——但心碎和回忆又差多少呢?
土霸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四年来,他曾碎过也醉过!
就如现在一样,他心虽未醉,却已碎了!
多少情感不敢放出?多少仇恨不敢流露?
他醉、他疯、他狂、他碎、他痴!都为了什么?
只有了一个人——
柳梦萍!
直到现在,土霸王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心里还是像有把刀在割着一样!
“你虽然能抢走柳梦萍,但现在我这个女人,却是你永远也不能带上床的。”
土霸王在对唐二爷说这句话时,嘴角忽然流露出一种恶毒而残酷的笑意,他冷冷地看着唐二爷,又慢慢地、一字一字的说出一句令唐二爷更痛苦的话来——
“因为这个女人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唐二爷霍然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比听到土霸王就是“第一把小刀”时更痛苦、更吃惊!
土霸王依然冷冷地看着他,只是嘴角那丝恶毒的笑意更加残酷了:“她本来是到这里来找你的,只可惜她并不知道沈大爷来到这里后,就变成了唐二爷。”
唐二爷眼睛里的不信已转为悲愤,他突然嘶声大叫:“你随便对我怎么样报复都没有关系,但是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我并没有伤害她,是她自己要跟我的。”土霸王笑得更残酷了:“因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是从‘小刀会’的兄弟手中救出了她的。”
唐二爷的眼睛已喷出火了,他握紧双拳,突然向土霸王扑了过去,好像想亲自用只手来活生生的扼断这个人的脖子。
只可惜土霸王的手已先掴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女儿正躺在床上为土霸王担心,担心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二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喜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
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大家一定要好好把握。
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他们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
往事如烟,旧梦难寻!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
再想又有什么用呢?这句话很对。
但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穿得暖暖地、吃得饱饱地,喝着好酒,从小就生活得很太平的人说出来的。
这种人当然会觉得“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因为他们所经历过的,通常都是些小小的不如意,小小的挫折,小小的感情插曲。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失去的已失去了,做错的已做错了,再想又有什么用?
什么叫回忆?
什么叫往事?
什么叫感情?
你曾经谱过一段令你刻骨铭心的感情吗?
你是否曾经历一段生不如死,今天过了,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日子呢?
如果你曾有过这些经历,那么你一定知道往事是否可以失去的就失去了。
在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都活在回忆里的。
这种人固然不对,却是值得原谅的,因为他们的往事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了。
土霸王无疑就是这种人!
相思,已令人黯然销魂、刻骨铭心了。
不敢相思,那又是种什么滋味呢?
那是种将情埋在骨里,烂在骨里,任凭时间将心里的伤痕越割越深,也不会在脸上流露出来。
土霸王现在就是这种表情。
柳梦萍又蜷曲在椅子上,身子不停的在发抖。
她那张美丽妩娇的脸,已苍白得全无血色;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也已因恐惧和悔恨而变得像白痴一样麻木呆滞。
她的确是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虚荣,而出卖自己的丈夫。
后悔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觉出土霸王那种可怕的勇气与决心。
——只可惜现在她后悔也已太迟了。
土霸王就坐在对面,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世上已根本不再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行动已成功,报复却才刚开始。
土霸王在等,等着更残酷的报复!
——只是报复真的能消除他内心深处的愤怒与仇恨吗?
不,世上也许已没有任何事能完全消除他心里的愤怒和仇恨了。 大厅的左边门上,挂着排密的竹帘子,是刚刚才挂上去的。
帘子后面一片漆黑。
唐二爷现在就坐在门后面,坐在黑暗里,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外面的人。
他可以看,可以听,却已不能动,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有六处穴道都被点住,只是他最希望被点住的“眼穴”,土霸王却没有点住。
外面即将就要发生的事,他非但不敢去看,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他只想死!
只可惜现在对他来说,“死”也已跟“活”同样不容易了!
就在唐二爷被推到竹帘子后面的同时,思思正好走出汤之客栈,坐上土霸道王派来接她的马车上。
她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愉快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也是她第一次走进如此堂皇富丽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土霸王还活着,而且正在等着她,所以思思觉得开心极了,她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样开心过。
等她看见了楼下客厅里那些华贵的家具,钻石般发着光的水晶吊灯,她更忍不住悄悄地伸了伸舌头,还悄悄地问那个带她来的年轻人,她说得很小声,仿佛深怕自己稍微大声一点,会将那水晶吊灯震破似的。
“这里究竟是谁的家?”
“本来是唐二爷的。”这年轻人回答的也很小声,头更是垂得低低,好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现在每个人都已明白,对土霸王不忠实,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现在已绝对没有人敢去冒这个险!
“本来是唐二爷的?”思思又追问:“难道现在已不是他的了?”
“现在这地方已是土大爷的。”
“土大爷?土霸王?”思思几乎兴奋得叫了起来:“是唐二爷送给他的?”
“不是。”年轻人有点在冷嘲:“唐二爷一向只拿别人的东西,从来不会送东西给别人。”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并不公平,但却不能不这么说:他生在这种地方,长在这种地方,十二岁的时候,他就已学会了很多。
现在他已二十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思思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所以她又追问年轻人:“既然唐二爷并没有送给他,这地方怎么会变成了土大哥的?”
“我……我也不太清楚,沈姑娘最好还是……”
年轻人正在犹豫着,突然听见楼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小白。”
喊他的这个人在微笑,但是微笑时也带着种很残酷的表情:“你是准备请沈姑娘上楼来?还是准备在楼下陪她聊天?”
小白的脸上突然变得全无血色,眼睛里也立刻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思思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已开始发抖,她疑惑得转头去看看楼上那个人,正好看见那个笑得很残酷的人已回身走开。
“这个人是谁?”思思忍不住问。小白摇摇头。
思思看着他:“你怕他?”
“我……”小白连嘴唇都仿佛在发抖。
“你只要没做错事,就不必怕别人。”思思又昂起了头:“我从来也没有怕过任何人。”
小白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立刻垂下头:“沈姑娘请上楼。”
“我为什么不能在楼下先看看再上去?”思思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我为什么不能先跟你聊聊呢?”
小白的脸色更苍白,悄悄地说:“沈姑娘假如还想让我多活两年,就请快上楼吧!”
“为什么?”思思觉得很惊奇。
小白迟疑着,仿佛想解释,最后却只有说:“土大爷已在上面等了很久,他……他……他……”
“他怎么样?”思思笑了:“你在楼下陪我聊聊天,他难道就会打死你?”
小白的身子仿佛抖得更厉害。
“你难道把他看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霸?”
思思觉得这年轻人的胆子实在太小,她一向觉得土霸王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她现在的感觉。
等她上了楼之后,她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三
柳梦萍的腿已被她自己压得发麻,她刚想改变一下姿势,就看见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走了上来。
这女孩子的眼睛很亮,脸上连一点粉也没有擦,柔软的头发又黑又直,就像是春夜里湖畔的杨柳,令人忍不住的想去摸摸它。
柳梦萍的心突然发疼。
这女孩子就和她五年前遇见土霸王时完全一模一样——一样活泼,一样纯真,一样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但现在她却已像是一朵已枯萎的花——刚刚开放,就立刻枯萎了!
这五年的改变实在太大了。
思思当然也在看着她,看着她卷曲的头发,看着她涂着嫣红的小嘴,看着她大而疲倦的眼睛,更看着她那成熟而又诱人身材。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小妖精!”
思思心里这么想着,不知道这小妖精是不是准备迷土霸王的。思思相信自己长得绝不比这小妖精难看,身材也绝不比她差。
“可是这小妖精一定比我会迷人,我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
思思心里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点僵硬了。
土霸王当然也在看着思思,所以当然会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来迟了。”
听见土霸王的声音,思思的嘴立刻就噘了起来,这一次可以挂上十瓶酒:“这里反正有人在陪你,我来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思思不想掩饰自己的醋意,当然更想让那个小妖精知道她和土霸王的亲密关系。
土霸王笑了,微笑的上前搂住了思思,嘴唇已吻上她那小巧玲珑的额头。
“想不到你原来也是个醋坛子。”
“正经点好不好?”
思思虽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觉得自己还是占了上风,所以就不如索性大方点。
“你还没有给我介绍这位坐在椅子上的姑娘是谁呢!”
“她姓柳。”土霸王淡淡地说:“是我的未婚妻。”
思思的脸色又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地捆了一个耳光。
土霸王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又慢慢地接着说:“她本来是我的未婚妻。”
“本来?”思思立刻追问:“现在呢?”
土霸王的眼睛又变得刀锋般的冷酷:“现在她是唐二爷最得宠的姨太太。”
“唐二爷的姨太太?”思思松了口气,却又不免觉得很惊讶,忍不住的问:“你的未婚妻,怎么会变成了唐二爷的姨太太?”
“因为唐二爷是个又有钱,又有势的男人,而柳姑娘又恰巧是个又喜欢钱,又喜欢势的女人。”
土霸王的声音也像是刀锋,仿佛想将柳梦萍的心割碎。
思思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声中包括了她对那个小妖精的轻蔑,和对土霸王的同情,但她还是忍不住的要问土霸王。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她?”
土霸王点点头:“那时我还不了解她,那寸我也根本还不了解女人。”
思思立刻抗议:“女人并不是都这样子的。”
土霸王又搂住她:“你当然不是的。”
这次思思已不再推,就像只驯良的小鸽子,依偎在土霸王的怀里,轻抚着他轮廓突出的脸。
“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土霸王看看她,才淡淡地开口:“唐二爷说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带她来了。”
“然后呢?”
“然后……”土霸王冷酷的目光里,仿佛在扩散痛楚的涟漪。
“过了两天,唐二爷忽然派我到外地去办一件事。”
“一件要你去拼命的事?”
土霸王点点头,眼中忽然露出讥诮之意:“只可惜那一次我居然没有死。”
“你回来的时候,柳姑娘已变成了唐二爷的姨太太?”思思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土霸王的拳握得更紧:“也许那一次我本不该回来的。”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四年,差十五天就是整整的四年。”土霸王慢慢地说:“自从那次我走了以后,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已完全不认识我。”
“你……”思思的眼睛中好像有泪水在滚动:“你就这样子忍受下来?”
“我不能不忍受。”土霸王淡淡地说:“我是一个穷小子,又没有钱,又没有势。”
土霸王的声音如刀锋,却不知有没有割伤柳梦萍的心,只知大概有割断她的泪线。
柳梦萍一直悄悄地流着泪,一直默默地听着,一直到土霸王说完那句话,她才开口。
“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忏悔,求你原谅我。”
土霸王还没有开口,思思已忍不住冷冷地说:“你只是用想的吧?你大概并没有真的这样做吧?”
“我没有。”柳梦萍的泪水已如泉水般流下:“唐二爷警告过我,只要我再跟土霸王说一句话,他就要我死,也要土霸王死。”
一听到也要土霸王死,思思就忍不住的问:“这个唐二爷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畜牲?”
思思的声音也充满了愤怒和仇恨,她转头看着土霸王:“你在拼命的为他做事,他怎么忍心这样子对待你呢?”
土霸王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残酷的恶毒:“因为他的确不是个人。”
思思恨得牙痒痒的:“我如果是你,我一定会不择一切手段来报复他。”
土霸王凝视着她,目光中闪过一抹讥诮之意:“你真的认为我应该不择一切手段来报复他?”
“当然应该。”思思毫不考虑的说:“对付这种不是人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来报复都是应该的。”
土霸王继续凝视着她,眼中的恶毒得意更浓了:“我若有机会报复他,你愿意做我的帮手吗?”
“当然愿意。”思思的眼里忽然发出了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机会?”
“你怎么知道?”
思思的眼睛更亮:“因为我听说他的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你的了。”
土霸王又笑了。
“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思思拭探的问。
“现在还没有。”土霸王微笑的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看看他的。”
思思也笑了:“我不但想看看他,简直恨不得踢他两脚。”
这里究竟是天堂?还是人间地狱?
唐二爷的胃已在收缩,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地踢了两脚。
他亲眼看着他女儿走进来,亲眼看着他女儿倒在仇人的怀里。
他更亲耳听见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在他的仇人面前辱骂他。
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想呕吐,但嘴却已被塞住。
他不想流泪,却已忍不住的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