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悲歌虽然未唱,泪却已干了。
泪已干,枕头却已湿透。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了,为什么还要活着?
思思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也许只因为她还不想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真的完全绝望。
——仇少慈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他就算要死,临死前也会来告诉我。
游船还停在楼下的水道里,银灰色的光泽看来还是那么的灿烂华丽。
那条鲜艳的黄丝巾,就在枕旁。
但现在思思却情愿用这所有的一切,去换仇少慈的一点点消息。
已经两天了。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也没有吃一粒米。
她苹果般的脸颊已陷落了下去,发亮的眼睛里也布满了红丝。
——难道我就这样在这里等死?
——我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
——又有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土霸王当然不会。
她不愿再想土霸王,却偏偏不能不想。
恨!岂非本来就是种和爱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感情?
但爱和恨对人的影响却有极大的不同。
爱,能使人憧憬未来,能使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恨,却只有使人想到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不但能伤害别人,更会伤害自己。
“以后怎么办呢?”
思思连想都没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却没有想到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也没有想过用什么方法活下去。
“难道真的去出卖自己吗?”思思又不是那种女人。
绝不是!
她想土霸王,她想仇少慈。
想到她第一次被土霸王占有时的痛苦与甜蜜。
想到看着土霸王死在她的面前,又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时,土霸王已出现在她的面前!
门虽然是锁着的,她却忘了土霸王有钥匙,钥匙此刻还是在他的腰间,叮叮当当的响着。
土霸王还是以前的土霸王,骄傲、深沉、冷酷,全身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
思思的心跳忽然加快,却又立刻昂起了头,脸上及时装上冷笑。
“想不到土大爷还会来照顾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土霸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个客人,你若真的要来,明天请早。”
思思冷笑着,却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土霸王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
他看着她,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许你碰我!”
思思大叫,想抓起枕头来保护自己,可是土霸王已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并没有用力。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的强壮。
他是个男人,是思思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付出去给他的男人!
但是……
思思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土霸王的肩头上,却又忍不住的躺在他怀里,并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思思自己也分不出。
世上又有谁能分得出?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吗?”思思痛哭着嘶喊!
土霸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光滑的肩和背脊……
她整个人都已软瘫,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她实在已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鸽子,只要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歇下来,别的事她已全都不管了。
土霸王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思思恰巧看到了这丝得意的微笑,她立刻忍住了哭声:“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土霸王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思思又昂起了头:“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
土霸王在听着。
“我跟你回去,只为了我要报复,因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有机会报复!”
土霸王听着,看着她,突然大笑,大笑着高高举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然后解开了她的衣襟!
“你唯一报复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两条腿挤出我的种子来!”
他大笑着又占有了她!
思思闭上了眼,承受着,她心里忽又充满了仇恨,她发誓一定要报复。
现在她要报复的,也许不是因为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现在对她的讥嘲和轻蔑。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仇恨也许远比别的仇恨都要强烈得多了。
二
五月初五,端午。
宜沐浴,扫舍宇。
忌移徒入宅上梁。
端午庆佳节,家家喝雄黄酒,户户吃粽子。
姑苏城内各大大小小河道上都有龙舟在竞赛。
“小刀会”的兄弟们当然是在庆祝。
真正能令男人狂欢的事,只有两种,酒和女人!
楼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土霸王为他的兄弟们庆功的日子。
在这大城市里,现在几乎已找不出一个敢来挡他们路的人。
——好酒总是能让人醉得快些,凤骚的女人还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
思思就在楼上听着这些狂欢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笑,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等着土霸王上来。
等着土霸王喝得大醉——今天也许就是她报复的机会。
土霸王上来的时候,果然已喝醉了。
是两个人扶他上来的,楼下的狂欢却还在继续着。
“让我来照顾他。”思思从他们手里接过土霸王:“你们还是下去玩你们的,今天这个机会可很难得。”
今天这机会实在是难得。
更何况扶土霸王上来的两个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经快喝醉的人,所以这两个人立刻笑嘻嘻的对思思一鞠躬,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瓶子前面去。
思思将土霸王扶到床上,然后再回来关起了门,锁起来。
土霸王仰卧在床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吵着要酒喝:“拿酒来……我还……没有醉……谁说我醉了……谁敢说我已……醉了……”
——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人,就算还没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思思的眼睛发出光,她放柔了声音轻轻对他说:“谁也没有说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酒,我陪你喝。”
她居然在房里准备了一大罐上好的竹叶青,她将酒送到土霸王面前,酒罐已打开了,土霸王一把抢了过去,张开嘴就往里面倒!
可是他的手已发软,似已连罐子都拿不稳,酒倒得他一身一脸。
思思看着,眼睛就更亮,但嘴巴里却轻轻在叹息:“你看你,就像个孩子似的,来让我来替你擦擦脸。”
她在脸盆里拧了把毛巾,一只脚跪到床上,去擦土霸王脸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土霸王的眼睛。
土霸王已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思思的眼睛往下移,移到他的咽喉上,她拿着毛巾的手已开始发抖,声音却更温柔。
“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替你擦擦脸。”
土霸王没有动,他全身都已发软,根本没法子动。
思思咬着嘴唇,突然从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就往土霸王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为土霸王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铁铐。
思思的手已不抖,但她的身子却开始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个不停。
土霸王已睁开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锋还要冷。
“你……你没有醉?”思思的声音也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望。土霸王眼睛这时连一点醉意都没有,他冷冷地注视着她。
思思也在看着他:“我说过我跟你来,就是为了要报复,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
土霸王冷笑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土霸王思思的头抬得更高:“我就怕你不敢。”
土霸王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膛!
三
土霸王一刀刺下,思思没有躲。
她的胸膛反而挺起。
不过这一刀并没有刺下去,土霸王握刀的手似乎已在发抖,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来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大声吼叫!
“带三个女人上来,三个最骚的女人!”他冷笑着转过身,瞪着思思:“我也说过,你要报复我,只有一种法子!所以你最好学学她们是怎么样对付男人的。”
“我用不着学。”思思又昂起了头,冷笑的说:“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比她们三个加起来还骚上十倍!”
带上楼的三个女人并不是最骚的,最风骚的已经被李龙吟带走了。
李龙吟选择女人远比“小刀七”陈小虫还精明得多了,他选择的这个女人叫玉珍。
这女人一喝过酒,眼睛里就好像要滴出水来。
李龙吟当然懂得将这种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间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等到一有机会,他就将这女人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玉珍吃吃地笑着:“现在就上床岂非不太早,我还要喝酒。”
“别的地方也有酒,你随便喝多少都行。”李龙吟搂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个地方有陈年的女儿红。”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终年看来都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陈年女儿红?”玉珍也不再挣扎,开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让我喝一整瓶陈年女儿红,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李龙吟笑了,他的笑从她的腰间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着,我情愿三天不下床。”
酒要算上是陈年的,至少也要对封上百年。
这瓶女儿红虽然还没有封上百年,但至少也要封上了八十年。
女儿红虽然是属于黄酒类的,是古人一生下女儿时,就酿起酒,然后封好埋在地下,直到女儿长大嫁人那一夜才拿出,开封来给女儿喝的,所以才叫这种酒为“女儿红。”
意思就是女人在喝过这种酒之后,就要“落红”了。
这种酒虽然没有白酒来得烈,但也有很多男人喜欢喝,因为这种酒总是会令人想到处女,喝这种酒就会令男人们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处女。
现在这种酒就摆在桌上,虽然还没有喝,但瓶塞已拔开了,阵阵的酒香由瓶口飘入玉珍的鼻中,她精神为之一振,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她是个处女了。
“我以前总认为你没出息。”玉珍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龙吟,媚笑的说:“想不到你现在不但有出息,而且还是个很有出息的大亨。”
李龙吟笑了一大笑:“这次你总算没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我就送个大宝石给你。”
“多大的宝石?”
“比你的……还要大!”
他并没有说清中间那两个字,玉珍却已很清楚了,所以她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
她笑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让男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李龙吟的眼珠子现在就已要凸出来,但他的笑声却突然停顿。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他面前的女儿红,一口喝了下去!
这人的并不大,风度很好,衣着也很考究,看样子就像是个很有教养的少侠。但他做的事却绝不像是个少侠。
李龙吟不认得这个人,就算认识,他已绝不容许别人在他面前做这种事,所以他已沉下脸,冷冷地说:“这是我的酒。”
“我知道。”这人的脸色看来很苍白,但脸上的嘴总是带着种很有教养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李龙吟瞪着他。
“我知道。”这人彬彬有礼的微笑着:“我不但要喝你的酒,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