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李龙吟跳了起来:“你是在找麻烦?还是找死?”
他本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酒已喝了不少,旁边又有个女人。
“我并不想要你死。”这人还在微笑:“我最多也只不过让你在床上躺个三十天。”
玉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忽然发觉这个人很有趣。
——年轻英俊的男人,在她这种女人看来总是有趣的。
李龙吟却觉得无趣极了,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无趣的事,好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挥,女儿红的瓶子已向这年轻人的头上砸了过去。
头没有破,酒瓶也没有砸破,甚至连瓶里的酒都没有溅出来。
这瓶女儿红不知怎么地,忽然已被年轻人平平稳稳的接在手里,看着瓶子,年轻人轻轻的叹息着。
“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到了你这种人的手里,实在都被糟蹋了。”年轻人指着头说。
李龙吟的脸色已发青,再一挥手,手里已拿出了柄刀!
小刀!
刀在他手里应没有被糟蹋,他用刀的手法,纯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杀牛一样,此刻他就将这年轻人当做牛。
刀光一闪,已削向这年轻人的咽喉。
只可惜这年轻人并不是牛,他身子一闪,刀锋就在他身旁擦过去,他的拳头却已迎面打在李龙吟的鼻梁上。
李龙吟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他并没有听见自己鼻梁碎裂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已晕眩,连站都站不住。
“这一拳已足够让你躺三天。”年轻人还在微笑:“但我说过要让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盯着李龙吟,又接着说:“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你肯跪下来求我饶了你。”
跪下求饶?李龙吟怎么可能肯呢?尤其又在女人面前!只见他怒吼大叫,双拳急打向年轻人左右两边太阳穴。
这一招正是少林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着杀手,李龙吟的拳头好像比他的小刀还可怕。
但他的双拳刚击出,年轻人的一双手掌已重重地切在他左右双肩上。
李龙吟的一双手立刻软了下来,然后他的小腹上又被人重重一击,等他弯下腰的时候,眼泪已随着鲜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现在至少要躺十五天了。”
年轻人的这句话刚说完,他的后面已有七、八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这里当然也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并不怕在这里杀人。
这七、八个人有的是“小刀会”的兄弟,有的是以前跟着唐二爷的,所以他们的手里就有了小刀和各种兵器。
但年轻人的手就是兵器!
他的手粗糙坚硬,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属于这么样一个少侠的。
他反手挥拳时,整个人突然凭空弹起,他的脚已踢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下巴上。
下巴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远比鼻梁被打碎时清脆得多了。
但这声音也被另一个人的惨叫声淹没了。
李龙吟勉强的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人举手投足间已击倒了三个人,才突然大叫:“往手!”
他说的话在这些人之间也已是命令,除了已倒下去的三个人外,其余的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条路上来的?”李龙吟已看出这年轻人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朋友你烧的是哪一门的香?拜的是哪一门的佛?”
“我烧的是蚊香。”年轻人还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时候才烧。”
李龙吟目光闪动:“朋友莫非和‘老酒’的那三位当家的有什么渊源?”
“老酒是什么酒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倒喝过很多陈年的好酒。”
“朋友若是想到这里来开码头的,就请留下个时间地点来,到时我们老大一定会亲自上门去拜访讨教。”李龙吟冷笑的说。
“我就住在‘高点’客栈四楼的天字房。”这次他好像听懂了:“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会住在那里。”
这位年轻人边说边看着玉珍微笑,但我们这位李龙吟铁青的脸已经扭曲了。
玉珍虽然好像很害怕的躲在墙角,但她的脸上居然也笑了——就好像发了情的母狐狸在看到十只雄壮的公狐狸时所露出来的笑容一样。
“我本来应该让你躺三十天的。”年轻人拍了拍衣襟:“看在这位姑娘分上,对折优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应送她的大宝石。”
听到这儿,玉珍忍不住的扭动腰肢走了过来,脸上又露出母狐狸发情的媚笑:“我的大宝石现在还要他送呀?”
年轻人搂住她:“大宝石归他送,人归我,客栈的帐就恐怕得归他们老大去付了!”
二
土霸王又赤裸裸的坐在大椅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绷紧。
而李龙吟就像是一滩烂泥般,软瘫在土霸王对面的椅上,额头还不停的流着冷汗。
土霸王却连看都没有看李龙吟一眼,李龙吟当然更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夜已很深了,窗外长街尾刚刚随风飘来了三更的响声。
李龙吟被人抬回来已很久了,土霸王就这样动也不动的坐着,眼睛凝视着左腿上已包扎好的刀伤,冷酷的瞳孔里,居然彷佛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忧郁之色。
这刀伤虽然并不妨碍他的行动,但若在剧烈打斗时,总难免还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土霸王又忽然再问。
其实李龙吟已将那个人的样子形容过一遍,但他却还是再问一遍,问得更详细些。
“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李龙吟回答:“衣着穿得很考究,派头好像跟莫悲差不多,却比莫悲更有少侠的味道。”
土雾王突然握紧双拳,重重一拳打在大椅的扶上上:“我问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那什么鸟派头!”
李龙吟的头垂得更低了,语气有点迟疑:“他……他长得并不难看,脸色很白,就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但出手却又快又狠,而且显得经验很丰富,除了老大之外,这地方还很难见到那样的好手。”
土霸王的脸色更阴沉,更空疏,拳头也握得更紧,嘴巴里在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出来的……”
李龙吟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土霸王口中说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绝不是他!”土霸王忽然又用力摇摇头:“他以前不是个这样子的人。”
“我以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李龙吟马上附和:“他说不定也和莫悲一样,是从关外,边城地方来的。”
土霸王想了想又问:“你们说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高点客栈的四楼。”李龙吟忽然想到:“好像就住在莫悲以前住的那间房。”
土霸王看着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缩。
李龙吟的脸色突然有些变了:“老大你想他.……他会不会是替莫悲来报仇的?”
土霸王突然冷笑:“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他旣然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
听见他这么说,李龙吟的眼睛里又闪出了光芒,然后他又听见土霸王大声的吩咐:“卜三爷若还没有醉,就请他上来!”
卜三爷叫卜人,是“小刀会”的老三,也就是那个笑起来很阴沉、很残酷的人。
他没有醉。
他常喝酒,却从来也没有醉过,这远比不喝酒更困难得多了。
土霸王找他,就因为土霸王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没多久,卜人就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齐,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有如此的手下,土霸当然很满意:“你没有睡?”
“没有。”卜人摇摇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变,所以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一向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以前田老三手下那批人,现在还找不找得到?”土霸王问。
“是不是他带到皮货仓库去的那一批?”
“对。”
“假如是急事,我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就可以找到他们。”
“这是急事。”土霸王断然的说:“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带他们到高点客栈的四楼天字房去,找一个人。”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着的。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卜人只听,不问。
他们以前本来虽然是很亲密的兄弟,但现在卜人已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卜人知道能保持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个很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问清楚他的姓名和来意。”土霸王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然后就做了他。”
“是。”卜人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立刻转过身。
土霸王目中又露出满意之色,他喜欢这种只知道执行他的命令,而从不多问的人。
“等一等。”土霸王忽然又说:“他若是姓仇,就留下他一条命,抬他回来。”
说到“抬他回来”这四个字时,他语气加重,这意思就是吿诉卜人,这个人最好已站不起来。
他相信卜人明白他的意思,卜人执行他命令时,从未令他失望过一次。
三
玉珍躺在干净的白被单里,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从孔明灯照下来的灯光,使他的脸色看来更苍白,他现在仿佛已显得没有刚才那样年轻了。
苍白的脸上,彷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倦,眼角似已现出了一丝丝在痛苦的经验中留下的皱纹。
可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来是明朗的、坦白的,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和仇恨。
看着他这张由不同感情交错的脸,玉珍忍不住的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是侠士?是街上混混?还是个江洋大盗?”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见,但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
是为了什么在悲痛?
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
还是为了一个将他出卖了的朋友?
玉珍凝视着他眼睛里的怒意和仇恨,轻轻地说:“你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为了找酒和女人,你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里去。
玉珍忽然觉得一阵寒冷:“我并不知道你的事,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
她在讲这句话时,已发现这个人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可怕的秘密,无论谁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危险的事,所以她才会尽力去解释。
“我只不过觉得你并不是来玩的,而且你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烦恼。”
听见她这么说,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每个女人好像都有多心病。”
然后他的手就开始滑入被单下,现在他的动作已不再像是个侠士了。
玉珍已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不停的扭动着腰肢,也不知是在闪避?还是在迎合?
“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个很可爱的男人,而且很够劲!”
她忽然用力搂紧他,发出一连串呻吟般的低语:“我喜欢你.……”
他也用力的抱紧她,动作虽然很带劲,但目中的痛苦之色却更深更浓了。
然后他忽又觉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个“女人”。他忽然开始兴奋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玉珍也听见了,她的手脚立刻冰冷,全身都缩成一团 :“一定是李龙吟的兄弟们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用不着害怕。”他微笑的站起来:“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
“他们也许并不可怕,但他们的老大土霸王.……”提起这个名字,玉珍连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人的魔星,据说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他正在穿上他的衣服和鞋子。
“假如来的真是土霸王,你一定要特别小心。”
玉珍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年轻人竟有了一种真正的关心。
这年轻人还在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会小心的。现在我还不想死。”
他转头看看窗户,笑容中忽然露出了种悲愤之色,又接着说:“现在我还不想从个窗户跳下去。”
四
敲门声已停了。
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性,并不在乎等多久。
主人也并没有问是谁,就把门开了。
门一打开,年轻人忽然已退到靠墙的椅子上,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姓卜,叫卜人。”这人笑的时候,也会令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李龙吟的老大?”
卜人微笑的摇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老大是谁,至少玉珍姑娘应该已吿诉你了。”
他说话的态度客气而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直接而锋利,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他对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很多人告诉我很多事。”这年轻人也和他一样,面上总是带着笑容:“我并不是一定要每句话都相信。”
“这句话说得很有理。”卜人微笑的忽然问:“朋友贵姓?”
“我们是朋友?”
“现在当然还不是。”卜人回答。
“以后恐怕也不会是。”年轻人淡淡地说:“我喝了李龙吟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把我当朋友。”
“那么你就不该冒险开门让我们进来的。”卜人笑得更阴沉。
“冒险?”
“在江湖上,一个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敌。”卜人淡淡地说:“你开门让你的仇敌进来,岂非是件很危险的事?”
“哦?”年轻人又笑了:“是你们危险?还是我危险?”
卜人突然大笑:“老四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年轻人笑笑。
卜人突然收住笑容,凝视着年轻人:“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在听。”
“你喝了老四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轻人笑着说:“我恰巧又是个酒色之徒。”
“只为了这一点?”卜人冷冷地问。
“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卜人他盯着的脸:“你常常为了酒和女人打碎了别人的鼻子?”
“有时我也打别的地方。”年轻人笑了笑:“只不过我总认为鼻子这目标很不错。”
“你出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年轻人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碎我的头,要打人的人,通常就得准备挨揍。”
“是吗?”卜人冷冷地笑着:“那么你现在已准备好了吗?”
他的人一直站在门口,话一说完,他立刻向后退了五、六步,他退得很快;就在他后退的时候,门外就已有十来条大汉冲进来。
这些人里有正宗的“六合八法”门下,也有北派“谭腿”的高手。
年轻人彷佛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职业性的杀手,远比刚才他打倒的那三个人要难对付得多,但是他却还是在微笑着。
“像你们这种人若是变成了残废,说不定就会饿死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要你们饿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的。”
年轻人微笑的站起来,刚一站定,已有两只拳头到了他面前,一条腿横扫他的足踝。
他轻轻一踏,就已到了大椅上,突又从大椅上弹起,凌空翻身,他拳头向前面一个人击出时,脚后跟也踢在后面一个人的肋骨上。
然后他又突然反手,一掌切中了旁边一个人的后颈大动脉。
年轻人出手干净利落,迅速准确,一看明明已击出招式却又突然改变。
他明明想用拳头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时,却是被他一脚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但倒下去的却往往是第二个人。
四个人倒下后,突然有人失声惊呀!
“叛逆!” 这一声“叛逆”,并不是在说时下年轻人流行的“反抗行为。”
这一声“叛逆”,说的是一种功夫!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这种“叛逆”的功夫!
一个当然是现在已成为姑苏城里头号大亨,人人都称他为土大爷的土霸王。
另外一个就是土大爷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仇少慈!
仇少慈!
他不是被关在边城拉萨的牢里吗?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没人知道。
现在大家只知道仇少慈已来到了姑苏城!